70-80(1 / 2)

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19887 字 28天前

第71章 浮光流雪星满路

“再多言,送你进断念堂。”狄雪倾轻声细语,语气却极致清冷,仿佛比永州夜雪还要寒凉。

语毕,狄雪倾重合双目,萎靡依在床边。羸弱病体连日受寒毒侵噬,她已经撑到了极限。

女子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缓缓走出几步,满眼幽怨目光尽数落在了迟愿身上。

迟愿不为所动,亦向屏风外轻一展手,淡道:“请。”

女子离开后,顾西辞拾起地上散落的药品,整齐装进木盒里,然后拿了一包药去偏厅煎煮。

迟愿见狄雪倾撑得艰辛,来到床前,轻声道:“我扶你躺下?”

“不必。”狄雪倾柔弱拒绝。

迟愿犹豫须臾,又问道:“那位姑娘是……”

狄雪倾道:“与大人无关。”

“可是你……”迟愿蹙眉。

“我说了,与大人无关。”狄雪倾睁开眼睛,目光依然冷得骇人。仿佛心湖坠入凛冬,缕缕柔波寸寸凝结成冰,坚硬且决绝。

迟愿会意,将那冷意融入眼底,不再追问。

“药送到了,阁主应当无恙。”迟愿理正神色,拱手道:“迟某还有公务,不扰阁主休歇,就此告辞。”

“慢走。”狄雪倾独自安躺下去,亦无意多言。

离了向暖阁,迟愿直奔永州府牢。暂且放下其他思虑全情投入审讯,一日下来倒是审了不少和尚。可惜,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到了傍晚,岚泠又来到府牢中。

迟愿见了小姑娘,轻一皱眉。

岚泠笑道:“小姐别紧张,狄阁主安好。”

迟愿这才看清岚泠手中提着两个食盒,是送晚膳来的。

食盒上下两层,装了六道菜。迟愿一人吃不完,喊白上青岚泠一起食用。

席间,岚泠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筷道:“小姐,我们还会在乌布城留几天?”

迟愿未言,白上青先道:“什么时候审完和尚什么时候走,少说还要五日。”

岚泠目中放光,喜道:“太好了!”

“有什么好的?”白上青不解。

迟愿也看着岚泠。

岚泠试探道:“这不是马上就到上元节了嘛,方才来时看见城中已经贴出了告示,说要举办上元灯会……”

白上青道:“你想去?”

岚泠飞快点头,道:“我猜永州王刚刚洗脱大罪,要借上元节祈福迎喜,这场灯会肯定又盛大又好看。小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迟愿依旧不语。

白上青不疾不徐道:“乌布城的灯会,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去。开京城的上元灯会,满城霄灯火树银花,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堪称大炎之最。还不是年年约某位大人同行观赏,某位大人却年年吝不赏光呢。”

白上青假意调侃岚泠,实则暗指迟愿。

迟愿终于开口,道:“我有任务在身,未能与御野司同僚共度佳节。”

白上青驳道:“去年没有任务,迟提司也没去。”

迟愿淡然道:“人又多,火烛也乱,我不喜欢。”

白上青猜到迟愿会拒绝,习以为常的笑着摇头,继续夹他的菜。

岚泠还不甘心,托着下巴道:“傍晚从向暖阁出来时,狄阁主的身子好像好些了,那姑娘送的药真是立竿见影。”

迟愿微微停顿,看着岚泠。

岚泠漫不经心,继续又道:“我还听箫无曳说,让狄阁主再快些好起来,然后一起去逛灯会。”

“她去赏灯,身体吃不消。”迟愿不信。

岚泠无辜道:“大概可以吧,我也不清楚,反正狄阁主答应了。唉……真羡慕箫无曳,可以跟着狄阁主到处玩。不像我,一介卑微小司卫,只能跟着自家小姐在这里吃牢饭。”

迟愿有些讶异,但还是严肃道:“吃你的饭,吃完连夜加审十个疑犯。”

“啊?不去就不去嘛,怎么还要加审。”岚泠偷鸡不成蚀把米,狠扒几口米饭,低声控诉道:“劳碌命,没情趣。”

迟愿淡道:“不抢出时间,上元节谁带你去看灯。”

“真的吗?!”岚泠转忧为喜,雀跃万分。

白上青却是筷子停在半空,盯着迟愿的眼神仿佛看见西天出了大太阳。

迟愿对白上青的惊讶视若无睹,轻推碗筷,道:“我吃完了,白提司慢用。”

细雪稍停半日,永州的上元之夜终于露得浩然星空玉轮满月。乌布城的上元灯会虽然不及开京城繁华,却也是花灯清雪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韵味。

百姓不知永州王今年为何大张旗鼓如此操办,只一门心思要去夺那鳌头魁首的五福之灯。所以张挂满街的灯谜下,到处都是踮足昂首凝眉苦思的看灯人。

岚泠和箫无曳牵着手,欢快奔向五彩缤纷的各式花灯,活像两只刚学会飞行看什么都新鲜的小燕子。

狄雪倾身着重裘,在顾西辞的陪伴下缓慢走在熙攘人群中。任满街灯火缤纷琉璃,她的神情依然凉冷净淡。两羽黛眉浅凝着尚未散尽的寒意,一点粉唇轻抿起无声的安然。

远处,一缕视线轻盈绕过人群,深婉流连在狄雪倾的清澈容颜上。

其实迟愿猜得不错,匆匆恢复x两日,狄雪倾的身体确实吃不消在北地的寒夜里这般徘徊。然而她还是应允了箫无曳的请求,迟愿料定狄雪倾必是另有图谋,便随她一起来了。

“别说,这永州王还挺会编排的。猜中一条灯谜即送铜铃一颗,猜出五条灯谜可得许愿花灯一盏,也算有趣。不知迟提司喜欢什么样式?牡丹灯,鲤鱼灯,寿桃灯,还是如意灯?”白上青今日也未着提司墨袍,一身青衫厚衣锦绣华贵气宇轩昂,更称玉面郎君之名。

迟愿没有回应。

白上青循着迟愿的视线向远处看了看,茫然道:“迟提司在看什么?”

“赏灯。”迟愿笃定回答,目光悄然瞥向别处。

白上青趁机殷勤道:“迟提司在此处稍待,我去猜十条灯谜换两盏灯来。咱们一起写下愿望,放飞晚空。那花灯要是飞得又高又远,心愿就会被上天看见。”

“许愿?”迟愿顿了一下,冷淡道:“幼稚。与其把愿望写给老天爷看,不如靠自己去实现。”

“也是……那还是算了,反正那些彩纸竹签糊的小灯也配不上迟提司。”白上青尴尬笑笑,又道:“今日灯会还有五盏鸿福魁灯,那几盏灯造型精美华贵大气,才与迟提司相衬。虽说只有今夜猜中灯谜最多的人,才能在那魁灯上朱笔祈愿。但本提司还是很有信心为迟提司夺下一盏的!”

“那白提司就别耽搁了,快去猜谜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语柔弱轻音,迟愿转过身,正看见手中提着盏小巧兔灯的狄雪倾。

“迟大人。”狄雪倾病容犹弱,向迟愿嫣然一笑,却如细雪涤月,清雅明朗。

“狄阁主。”迟愿微笑回应,眸中映满小兔灯的烛光。

狄雪倾将小灯递在迟愿面前,缓缓言道:“才一会儿功夫,箫姑娘就猜了许多花灯回来。雪倾没有那么多愿望,送大人一盏许愿。”

“许愿?”白上青冷冷一嗤,严肃道:“幼稚!与其把愿望写给老天爷看,还不如靠自己去实现。”

狄雪倾也不气恼,只幽然抬起眼眸,凝看迟愿。

“好……”迟愿满面严正接过小兔灯,提在手中时,更显那小灯娇趣万分莫名可爱。

而白上青这次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白提司。”笑意轻攀上狄雪倾的唇角,她指了指不远处,道:“再不动身,魁灯就是别人的了。”

白上青扭头一看,但见顾西辞无奈站在街边,一手捏着三只花灯,另只手攥了满满一把锦线系着的铃铛。说话间,岚泠和箫无曳一起跑回来,又朝她塞了一盏花灯五枚小铃。

“哼,后来居上,那魁灯本提司志在必得。”白上青撂下一句“狠话”,拂袖而去。

只剩迟愿一人,狄雪倾眉眼浅弯,邀约道:“箫姑娘想占一盏称心如意的鸿福魁灯,大人博学聪敏,可愿助她一臂之力。”

“要我猜灯谜?”迟愿蹙眉回首。

但见乌布城中央,高高架起一个锦绸交织,红灯成壁的平台。台上悬着五盏巨型花灯,每只都有一人来高。魁灯制作精湛,色彩绚丽,火烛通明,着实气派。

灯下各坠一块雕花朱漆木牌,上刻魁灯名号。从左向右依次为“富贵临门、寿比南山、平步青云、百年好合、称心如意”。字句虽然无华,却深得乌布城百姓青睐。

“如何?”狄雪倾紧了紧厚裘披风,忍不住在指尖呵了口气。轻薄白雾缓缓缭绕唇边,却未掩她眸中期许。

迟愿点点头,提着小兔灯走去悬挂的灯谜下,扬眸须臾,便取下两条灯谜。一条递给狄雪倾,一条自己拿在手里。

狄雪倾含目轻扫。只见灯谜上写着“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打的是个寻常物什。而迟愿那条则是“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同样也猜一件器物。

狄雪倾淡道:“我这应是油灯。”

迟愿亦轻松道:“我的乃是秤杆。”

“对对对,两位答的都对。”奉谜的老者呵呵笑着,给两人各送上一枚小铜铃。

狄雪倾玉指轻拾,走近迟愿,恬柔道:“雪倾帮大人系上。”

话音方落,狄雪倾已将铜铃锦绳轻掖过迟愿腰间袍带,稳妥挂在上面。

迟愿提着那盏小兔灯,微微张开双臂怔在原地,狄雪倾便在这时浅笑着扬起了眉目。

晚空璀璨,正有烟花腾空绽放。那光彩如落雪缤纷,流过狄雪倾白皙薄透的脸颊,烁进她静若止水的眸底,恰似星河掠光,浮影动人——

作者有话说:1、灯谜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2、灯谜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3、灯谜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感谢在2021-07-1700:00:20~2021-07-2212:56: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0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3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諾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小余2个;孔雀囍南飞、21759119、秃驴火烧、橙子橙、帝王和海洋、As~ileli、南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余、旧灵魂50瓶;方周35瓶;4914351825瓶;小崔15瓶;秃驴火烧14瓶;此情可待成追忆13瓶;46031430、人与海棠俱醉、羊羹10瓶;番茄大帆船7瓶;blurb5瓶;谢行、慢一拍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浮光流雪星满路

迟愿一时无措,狄雪倾却将纤细清冷的右腕和腕上的旧日伤痕一并呈现在迟愿面前。

“大人也帮雪倾……系上铜铃吧。”狄雪倾声音轻柔,仿佛刚出口就湮没在沸腾的烟火中。

但迟愿却无端听得清晰,清晰到每个字都像依附在她耳边的低暧呢喃。

迟愿顷刻从恍然中醒来。她把兔灯放在旁处,默默用颀长手指勾着铜铃的锦线,轻浅环绕在狄雪倾手腕上。指尖依稀触碰着狄雪倾的细腻肌肤和斑斑伤痕,手上动作竟也变得半是灵活半是笨拙起来。

“好了。”直到打上最后的扣结,迟愿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屏住了呼吸。

狄雪倾收回手腕垂眸细看,轻然一笑,似是满意。迟愿不由自主也勾起了唇角,反手提回小兔灯,与狄雪倾并肩向霓光深处走去。

几许铃音跃动,是狄雪倾看中一条灯谜信手拈来。

“大人方才可是想借机考我?”她先把灯谜藏在身后,笑问迟愿。

迟愿摇头,道:“狄阁主冰雪聪慧,区区灯谜难不住你。”

狄雪倾扬了下眉目,把身后的灯谜展在迟愿面前,道:“换大人来猜。”

迟愿举起兔灯照亮字面,但见纸上写着“娇身不大,黄金无价,满面胭脂,花前月下”。

迟愿轻蹙眉头。并非谜面难解,而是被最后四个字柔柔的戳了一下心。

“大人?”狄雪倾浅深声轻唤,凝眸迟愿。

“是印章。”迟愿落下兔灯,目光隐有几分不敢与狄雪倾相触。

狄雪倾笑道:“也难不住大人。”

“阿倾!”箫无曳恰在此时拿着一条灯谜奔到两人面前。

“小姐!”岚泠不甘落后,也扯着一片彩纸随后而至。

狄雪倾和迟愿一齐回眸,两个小姑娘便像展示春联一样,将两条灯谜呈在她们面前。一条,写着“春去,花落无言”。一条,写着“古月,照水长安”。

箫无曳得意道:“是字谜,两位猜得出来吗?”

岚泠急切道:“小姐,狄阁主,你们一定要猜出来啊!我押了大半月的俸禄,输了要请箫无曳在开京城锦阳楼喝到醉呢!”

迟愿用小兔灯照向岚泠手中彩纸,别有兴致对狄雪倾道:“碎云湖。”

狄雪倾明眸一闪,拂袖掠过箫无曳那张灯谜,悠然答道:“光阴榭。”

话音落尽,迟愿与狄雪倾已相互会意,不禁相视一笑。

箫无曳先是愣了愣,随即抓抓头,对岚泠道:“好吧,下次你到角州来,我请你喝遍十四城的头牌茶馆。”

“一言为定!”像上次箫无曳揽她那样,岚泠愉快揽回了箫无曳的肩头。

“哇!快看!”箫无曳惊呼着指向天空。

几人一同举目瞻望。但见不远处正有一盏接一盏的橘色暖灯飘然而起,缓缓流入飒爽晚空。数十上百盏花灯逐渐汇集,点点缀于深蓝夜幕,宛x如星汉璀璨,映照月下长街欢声笑语,霄灯琉彩夜色未央。

“大人,许愿么?”狄雪倾回眸轻询,烛火与夜星一并盛在她深邃的眼眸里。

迟愿郑重点头,似乎她心中已有所愿。

五人来到放灯台畔,铺着彩锦的长桌上早备好了温着的笔墨。

箫无曳第一个提起笔,先在灯面上写了“逍遥自在”四字。那是她凌波祠门风“卓然隽秀、逍遥自在”的后半句。翻转花灯,箫无曳又洋洋洒洒写下了“好酒好菜”四个字。这恐怕就是小丫头自己的私心之愿了吧。

岚泠不屑的啧啧舌,在花灯的一面写下“忠心耿耿”,另一面写下了“侍候小姐”。

箫无曳反来嘲笑道:“你这算什么愿望。”

“怎么不算愿望啦?”岚泠不服气道:“忠心耿耿是本司卫给自己起的江湖名号,而本司卫的愿望就是侍候我家小姐。”

箫无曳摇摇头,又去偷看正在写字的顾西辞。顾西辞瞬时发现,立刻侧身挡住了箫无曳的视线。不料还有岚泠站在对面,被看了个正着。只见那灯上三两字一断,小小写着:有情人。终成。眷属。

迟愿饱蘸墨汁的毛笔正在冷夜里渐渐变得僵凉,她迟迟没有下笔,目光悄然倾落在狄雪倾手中的花灯上。而狄雪倾也没有半点要下笔的意思,似乎在认真思考即将许下的愿望。

见迟愿心意不定,岚泠往毛笔上呵了口暖气,催促道:“小姐快写呀,笔尖都冻住了。”

“好……”迟愿敛回目光,一笔一画认真在灯上写了八个字。

箫无曳好奇心起,又凑上来看,却发现迟愿端正慨然的写下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鸿图大愿。箫无曳倒吸一口冷气,先是单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双手向岚泠竖起了大拇指。

完成任务,迟愿倒是可以专心凝看狄雪倾的心愿了。

这次,狄雪倾没有让迟愿久等。她拾起迟愿刚用过的毛笔,缓缓走笔灯面。随着手腕运转,锦绳系着的铜铃幽幽发出清慢灵动的声响。那铃音如毒似蛊,点点啃噬着萦绕在迟愿耳畔的干冷空气,寸寸吞没了其他所有的一切声音。

而狄雪倾笔下的字迹随着笔墨铺陈,越来越呼之欲出。

迟愿的心便随着那一笔一笔的笔画,一下比一下跳得激荡沉重。

狄雪倾的灯上,单单只有一个字:愿。

愿什么……

她的愿望是什么……

迟愿不得不微微按住胸口,心脏莫名的悸动已经让她有了些轻眩无力的感觉。

虽是最后一个写完,却是第一个放飞了许愿霄灯。狄雪倾仰起脸颊,目光清淡恬静,默默注视那盏霄灯渐渐远离飞向远空。仿佛满天星火皆入寂夜,唯有那盏是最柔最暖最明亮的一颗。

伴着铮鸣心声,迟愿也将手中许愿霄灯捧起升空。她的目光没有追寻灯上宏愿浮往高天,而是不可自已的深浸在狄雪倾的容颜里。红尘锦瑟,难弄柱弦。一曲心音,终敌不过猎心之人如此轻拨绵奏。

“圣上祭天不过如此,大人的愿望好无趣。”狄雪倾于漫天星火间收回视线,不忘调侃迟愿。

迟愿不知想到什么,心狠狠一沉,寂寥道:“阁主于江湖来,心藏夙愿。迟某于朝堂来,心系天下。”

狄雪倾净淡凝望迟愿,反问道:“难道大人不是自御野司来,心在江湖?”

迟愿钝钝一怔,她可才说过狄雪倾是个江湖人。

心在江湖……倒也……

“还是说……大人其实才是身在江湖,心藏夙愿的那个人?”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追问迟愿。

迟愿别过视线,低声道:“我没藏什么。”

“好吧。”狄雪倾嫣然一笑,道:“那雪倾的愿望就也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了。”

迟愿诧异回眸,用将信将疑的目光求证。

狄雪倾慢悠悠揉着僵冷的手指,轻声道:“我之所愿,即为大人之愿。”

迟愿恍然。

狄雪倾只写一个“愿”字,又先她一步放灯。便是无论她在灯上写下什么,狄雪倾都是在祈愿她的愿望可得实现。

狄雪倾这番精巧心思,让迟愿半尝清甜半惹幽怨。毕竟那盏霄灯飞入夜空的瞬间,迟愿也曾纵容自己肖想片刻。

她希望那个“愿”字,是个名字。

骤然响起的锣鼓声惊扰了放灯台上的沉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鸿福魁灯处已是台前双龙翻腾,四周八狮舞动。有一长者徐徐登上五魁灯高悬、红灯笼环伺的方型木台,宣布靖威二十一年乌布城上元灯会夺魁迎福之仪正式开始。

台下欢声雷动,箫无曳拉着岚泠一头挤进人群,凑到前面去看热闹。狄雪倾却是身子柔弱禁不起推搡,只能站在远处微微扬起下颌向台上眺望。

迟愿无声一笑,询道:“不如……我们到高处去?”

迟愿说的高处,是锦台后的浮空廊桥。那锦台两旁各有一座三层楼阁,两阁二楼之间以木制廊桥连接。若能置身桥上居高临下,锦台上的魁灯迎福之仪必将尽收眼底。加之此前百姓多在街上放灯猜谜,桥上游人稀少,登桥瞰赏更可免去接踵摩肩之苦。

“不必,这里……”狄雪倾微微犹豫。

“走。”迟愿心意已决。

系着锦绳的凉冷手腕被一方温暖掌心轻轻握紧,铃声骤起。小兔灯的柔光中,另一枚铜铃也轻盈悦动在腰际。两畔清脆之音交鸣相应,呼唤相合。恰如月辉与清雪共洒长街,星光与灯火同沐夜色。

迟愿牵着狄雪倾攀上廊桥时,“富贵临门”魁灯已有了它的归属。一个货商模样的中年男子在欢呼声中登上锦台,提笔于魁灯之上写下愿望。

当司仪老者开始征询“寿比南山”魁灯的属意者时,廊桥上开始聚集更多的游人看客。迟愿有意向后稍撤半步,用挺拔身姿为凭栏而望的狄雪倾挡去拥挤纷扰。

也正是此时,晃眼间迟愿好像看见廊桥右侧的高阁上,正有一人暗暗向此处监看。

原来,观台上的游人都是颔首向下瞩目魁灯迎福典仪,这一束平射而来的目光混杂其中,便显得极其突兀锐利。

迟愿因此心生警惕,定睛细察,却发现高阁观台上不过都是普通的游人百姓,并无异样。她知道,那来者不善的人已经默默隐入了如织人潮。

“狄阁主……”迟愿离近前几分,垂首于狄雪倾耳畔,轻声道:“要小心了。”

狄雪倾被迟愿若即若离环在怀中,目光仍如止水。她扬起血色淡薄的唇角,平静道:“终于来了么。”——

作者有话说:1、灯谜还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2、灯谜还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3、灯谜还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感谢在2021-07-2212:56:16~2021-07-2514:5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2078903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南倾、风长歌、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a1412、多多洛2个;时久歌、南倾、风长歌、R、57、fghj、21759119、46031430、2859688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2078903、方周、白驹过隙30瓶;风长歌、4944634920瓶;26393722、antilost10瓶;景7瓶;37398720、橙子、闻子愚、董小海5瓶;泡泡水4瓶;一十二、摇尾巴-8888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廊桥锦台夜语心

狄雪倾话音方落,已有一枚暗镖泛着寒光精准而至。迟愿棠刀尚在腰间,且不便于人群中骤然亮出刀刃。她扬臂一揽,迅速从背后把狄雪倾拉入怀中。那枚暗镖就在这时擦着狄雪倾的鼻尖眉睫呼啸而过,深深钉进一旁的朱漆廊柱上。

“是她。”狄雪倾认出那枚暗镖,和上次在向暖阁时叶夜心掷进房中的一样。

“叶夜心?”迟愿放开臂弯里的人,转身将狄雪倾护在身后。廊柱上的暗镖被她顺势当做支点把兔灯挂了上去,也好空出手来护卫狄雪倾。

很快,人群里一袭杀意锐然突现。那女子穿着织锦灰色紧身素衣,像一阵穿梭在人群中的冷雾,疾速且x安静的透到了狄雪倾身旁。

刃如其名,只见两缕明光一闪,叶夜心已抽出腰间匕首直刺狄雪倾肋下处。那匕首虽为两只,却唤作“一闪”。感其锋芒即知其利,迟愿断不能空手去拦。她向后轻推狄雪倾,并快速从腰间压下初白,反手以刀鞘驾住一闪。

叶夜心眉心微蹙,显然是认出了棠刀,也猜到了迟愿身份。

“哦?你就是那个赖在狄雪倾身边不走的御野司提司?”叶夜心露出一抹笑意,悠哉挑衅道:“也罢,今夜我就辛苦些,多杀一个好了。”

迟愿压低眼眸,冷淡回敬道:“你是险被向暖阁家仆擒下的那个夜雾城杀手?杀我,还不够格。”

“不会吧,狄雪倾是这么说我的?”叶夜心用力将匕首压向迟愿,似怒似笑道:“那她可真是个……爱说谎的女人。”

迟愿微微怔了一下。叶夜心分明在说那日之事,但不知为何,却触到了她心底里的某个深处。

叶夜心抓住这一瞬迟疑,掠过迟愿直刺到狄雪倾面前。狄雪倾被逼无奈连退数步,纤弱肩背登时撞在另一根廊柱上,止不住重重咳了起来。

迟愿不及多想,即刻抽刀出鞘疾步追上,以棠刀之长去拦匕首之短。迫于挽星名刃之利,叶夜心不得不躲。迟愿也趁机环住叶夜心的手肘狠一送力,险将叶夜心的左手匕首给卸下来。

“你还可以,但还不够。”叶夜心落后一招也不气恼,扬唇轻笑间右手匕首已悄然点在迟愿眼前。

迟愿同样避其锋芒,霎时又被叶夜心摆脱钳制重获了自由。须臾间,两人短兵相接,你攻我防,快速拉扯了几个回合。廊桥上的游人唯恐殃及自身,纷纷惊叫着逃下桥去。但这区区呼声哪比得上台下争夺魁灯的热闹。所以尽管迟愿与叶夜心斗得刀来剑往惊险万分,烟火声中魁灯之下,众人的注意力也还留在那方锦台上。

不过顾西辞是个例外。

方才见迟愿陪在狄雪倾身边,顾西辞知她定会照看狄雪倾安危,便未近前打扰。目送狄雪倾登上廊桥后,顾西辞独自立身廊下远眺星火。可惜满目暖灯飘摇,却不知那缕寄于灯上的绵薄相思,何时才能映入所念之人的心湖。

顾西辞轻叹口气,收回视线。再看向廊桥时,却发现迟愿已经与人大打出手了。而她的对手,那身影……

顾西辞瞳孔猛然放大,踏起轻功便往廊桥上赶。

“怎么又来添乱,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叶夜心看见顾西辞逆着人群出现在面前,忍不住训斥。

“你怎样?”顾西辞不敢看叶夜心的眼睛,先上前去扶起了依在廊柱上的狄雪倾。

狄雪倾气息不匀,无声的摇了摇头。

顾西辞也鼓起了勇气看向叶夜心,认真道:“别杀她。”

“我说过,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叶夜心轻蔑一言,手中熟练翻转的匕首又被牢牢握紧。

顾西辞面露急色,用目光瞥了一下迟愿,提醒叶夜心道:“太武榜!”

“我知道,红尘拂雪迟愿,天箓太武榜九。”叶夜心不以为意的打量迟愿,突然又狠了目光道:“但……那又如何?”

话音一落,一闪又至,是叶夜心兴致盎然的开启了新一轮袭击。

原本迟愿与叶夜心谁也不能立刻将对方制服,说明两人武功应当不相上下。但现在多了顾西辞从旁阻碍,叶夜心便有些施展不开了。于是叶夜心改变策略,对于狄雪倾的躲避她以莫残之戾狠下杀手,对于迟愿的控制她则以锦溪之捷百般解脱。

至于顾西辞,叶夜心丝毫不留情面。只要顾西辞迎上来挡了她的路,她便一脚把顾西辞踢开作罢。反正顾西辞的武功差她太多……又不听话。

叶夜心一套穷追猛打,狄雪倾身披重裘行动不便,又被寒夜冷意侵袭,终是虚弱不支依在栏杆上无力再逃。

叶夜心愉快摇着匕首,一边眯起眼睛欣赏狄雪倾的狼狈模样,一边笑问迟愿道:“我若从红尘拂雪手里杀了她要保的人,是不是就可以把那榜九的位子取而代之了?”

迟愿不为所动,冷声警告道:“真以为我擒不下你?要是不想尝不散的味道,我劝你就此罢手速速离去。”

“不散。”叶夜心挑了下眉,又轻松道:“那还是杀了你吧,杀了你一样做榜九。”

“带她走。”迟愿轻声吩咐顾西辞。

顾西辞犹豫一下,挽着狄雪倾缓缓走出数步。叶夜心当然不放,又去抢人。迟愿也不客气,继续横刀断下。

两人兵刃再次缠击在一起,所使招式也愈加精猛。很快,叶夜心发现迟愿所言不假,她确实出于什么原因保存了几分实力。回想方才提到狄雪倾时迟愿不自觉柔软了的语气,叶夜心恍然扬起唇角,计上心头。

“西辞!”叶夜心惊声急呼。

顾西辞闻声回眸,但见方才还与迟愿打成平手的叶夜心忽然落了下风。而迟愿似乎也失去了和叶夜心纠缠的耐心,两畔冷眸陡增决然之意,势要将叶夜心擒在初白刀下。

顾西辞下意识松开了扶着狄雪倾的手。

夜雾城的规矩,被大炎官家擒住便要服下“不散”之毒当场自尽,叶夜心也无可例外。否则那日在向暖阁,她就不会在弓/弩护卫聚来时选择暂时退走。

而迟愿一直有所克制,正是看在顾西辞与狄雪倾交情颇深的颜面上,才没有对叶夜心赶尽杀绝。但现在,迟愿似乎改变了主意。

顾西辞怎能忍心让叶夜心就此枉死。她怔怔立在原地,脚下像拴了石锁一样再难移动半步。

“西辞……”狄雪倾轻唤一声,终究没有再多言语。

迟愿刀光更疾,叶夜心渐渐只有招架之力。忽然一道明光翻转炫动,疾从顾西辞身边擦过。那明光猛然刺进廊桥地板,发出沉闷鸣响。定睛一看,竟是叶夜心被迟愿击中手背,吃痛脱手了一柄匕首。

“顾西辞!”叶夜心呼声更甚。

眼睁睁看着叶夜心落败自尽?她做不到。顾西辞银牙狠咬把心一横,抽出明前剑直向迟愿袭去。

顾西辞临阵倒戈,迟愿却不能无端伤她。分心接了顾西辞几剑后,叶夜心便灵蛇一样从她手下脱了身。

叶夜心轻快拾回匕首,向迟愿狡黠一笑,转身即向狄雪倾扑去。

眼看一闪迎面而来,狄雪倾不得不卯尽力气侧身闪躲。这一次,她虽勉强避过灭顶之灾,厚裘袍袖却被匕首刺穿,牢牢定在了栏杆上。

愉悦笑容又在叶夜心脸上恣意漾开,她片刻未停举起另只匕首横向狄雪倾喉咙割去。狄雪倾惊愕之余已是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只能奋力仰身向后闪躲。怎料那栏杆过于低矮拦她不得,狄雪倾竟是重心不稳失足跌下了廊桥。

一切尽在电光火石间,迟愿刚定住顾西辞,回眸便见狄雪倾坠下廊桥。她再顾不得缉拿叶夜心,飞身踏上栏杆,纵身向狄雪倾跃去。

锦绣高台上,第三盏“平步青云”魁灯也已尽明灯有主。老司仪此刻正在征询有心夺下“百年好合”魁灯的多情人。白上青觊觎此灯良久,立刻献上手中所有铃铛。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司仪数过铃铛,笑呵呵邀约白上青道:“恭喜这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哥,便请公子携心上人一同上台共写夙愿吧。别的不敢说,咱们乌布城的魁灯啊就属这百年好合最为灵验。每对同至灯下的小情人儿可都成了神仙眷属呢。”

“老人家稍等,我……”白上青心中大喜,转身扫看人群想寻来迟愿。

怎料,台前百姓忽然惊声哗然。白上青转身一瞧,便见那高台之上,锦绸倾然飞舞,红灯串串摇曳,映着一双相拥身影急速落向魁灯面前。

狄雪倾的身体依然柔而无力,和那日在佛像身中如羽坠落时一样轻软。迟愿不由深深护紧这畔几近无重的羸弱娇躯,在安然落地后才略略松了臂弯里的力量。

“大人……”狄雪倾微微从迟愿怀中撑起尺寸距离。她身上那件墨色厚裘已被一闪撕碎了袖腕,又在坠落时被扯得万般松散。此刻正一半危挂在纤瘦肩头,一半残破得露出了里面的雪色冬袍。

狄雪倾的发丝也在躲避一闪时散下许多。因为无暇顾及,那些凌乱了的青丝黛发这会儿便像夜风的清影一般,撩在迟愿鼻峰睫前缓缓摇曳。

纵然锦台之下吵杂纷繁,纵然廊桥之上有人紧随而至。但那“百年好合”的魁灯依旧华彩琳琅,烛火暖暖,温柔笼罩着立身灯下的两个安静的人。

“啊这……”司仪老者一时无言。他看向台下白上青,却见那潇洒俊朗的公子也是目瞪口呆僵在原地x。

老司仪正正神色,准备请狄雪倾和迟愿下去。结果还没开口,就被人一掌推倒了一旁。

“真有闲情逸致。二位可是要在这百年好合的灯下,一眼万年,共许佳愿?”叶夜心转着两把匕首,飘然而至——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在作者专栏里投雷的小可爱会不会在下面显示。如果没有,租租就在这里表达感谢啦,小可爱的心意租租收到了哦~

感谢在2021-07-2514:51:37~2021-07-2901:0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8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羊羹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5711446、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南倾、景苑2个;多多洛、**次、As~ileli、53178006、果园园、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Nanm50瓶;**次20瓶;懒猫淼淼、目独、017我儿子、爱喝水不深情、某某芋10瓶;你的暴躁庆姐6瓶;21759119、烁迦罗心不动转、林允家的小花农5瓶;闻子愚4瓶;摇尾巴-8888、花虫物语7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廊桥锦台夜语心

迟愿默默将狄雪倾护在身后,盯紧叶夜心。

“有趣,霁月阁主寒夜赏灯,红尘拂雪随身护卫。原来御野司说什么制衡两盟以稳江湖,不过是些场面话,私底下分明更重肯听话爱讨好的云天正一吧。”叶夜心不忙袭击,却来调侃。她细长的眼睛半藏冷漠半含盎然,似乎在等着看迟愿和狄雪倾的反应。

“哪里来的九流之辈,敢在御野司面前妄言!”白上青将台上言语听得清楚,抽出澈坚飞身跃上锦台。

叶夜心认出那把白鞘白纹的棠刀,小声嘀咕道:“狗皮膏药,黏人精。”

语尽时,顾西辞恰从廊桥落下。听到话尾还以为在说自己,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白上青怒道:“你说什么!”

叶夜心笑道:“我说御野司擅扰江湖,拎不清。”

白上青怎能容忍这般妄议,提刀直袭叶夜心。叶夜心并不把白上青放在眼中,随手戏弄两招就把一只一闪刺到了白上青胸前。然后趁白上青错愕时,反身又把另只一闪抵在了白上青的喉结上。

叶夜心道:“御野司累我夜雾城数条性命,杀不了红尘拂雪,杀个玉面郎君也不亏。”

“放肆,你敢!”白上青又气又恼,未料这女子竟有如此本事。

“我有什么不敢。”叶夜心把白上青拽在身前,目光越过白上青肩头,笑问迟愿道:“没记错的话,你们御野司的人,如果没有上命就擅入江湖之事,便是被杀了也是活该吧?”

说着,叶夜心把匕首刺深几分,白上青的血立刻沿着刃身流了下来。白上青大惊挣扎,叶夜心正要勉力控制,忽然一阵眩晕袭上眉头,整个人都提不起力来。白上青察觉异样立刻摆脱控制,不顾自身伤势反身便去缉拿叶夜心。

“不可以!”顾西辞深知叶夜心一旦被白上青控住,意味着什么。她持剑挑开白上青,护在叶夜心身前,神情里已有了破釜沉舟的杀意和决心。

“我来。”迟愿拦下白上青,对刚赶到台下的岚泠道:“检查一下白提司的伤势。”

岚泠立刻登上锦台,把白上青扶到红灯架旁。

“大人也不必插手了。”狄雪倾叫住迟愿,从她身后缓缓走近顾西辞面前。

顾西辞脸色深沉,凝看狄雪倾的目光中翻涌着藏不住的复杂情绪。

“好了,西辞。”狄雪倾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叶夜心,道:“她想让我死,我倒不想要她的命。”

顾西辞点点头,俯身把叶夜心扶了起来。

“你……”迟愿一时不知狄雪倾有何意图。

狄雪倾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从正剑四君子到义剑尊古英安,再到那两个夜雾城杀手,她可从没手下留情过。

狄雪倾嫣然向迟愿道:“感谢大人危难之际拔刀相助,但夜雾城追杀雪倾终究是江湖事。此刻叶夜心中了我的毒,便是我狄雪倾的俘虏,还请大人把她交给雪倾处置。”

迟愿无言。

夜雾城追杀狄雪倾,确实是一桩江湖事。而这场江湖事中,她也确实染指过深了。

况且,以叶夜心的身手虽不能从迟愿那里占到上风,但全身而退总不在话下。迟愿之所以与叶夜心动起手来,无非是她忧心狄雪倾的生死,擅动了心念。

追根到底,迟愿是没有理由非要逼叶夜心服毒自尽的。

“不行!”见迟愿隐有放弃之意,白上青按着伤口近前怒道:“她杀狄雪倾是江湖事,她伤我便是御野司的事!今晚除了御野司,今晚谁都别想把这个女人带走!”

狄雪倾轻瞟白上青,道:“白提司方才自己跳上台来,却又技不如人血溅当场。现在还要不循御野司章制,当着云天正一和自在歌两盟的面强行抢人么?”

“你!唔……”白上青正要斥责狄雪倾,不只伤口又开始渗血,连腿脚也忽然软弱无力,扑通一声跪在了锦台上。

狄雪倾扬唇一笑,对迟愿道:“抱歉,许是下毒的时候染到匕首,连累了白提司。这毒虽不致命,却也不好解。解药么,有一颗,但我不打算留给白提司。大人不如现在就带他去寻圣手漠医,免得毒解晚了,留下些口眼歪斜四肢不调的遗症。”

迟愿不由一怔。

圣手漠医的事,狄雪倾知道?

难道那夜,她一直醒着……?

“我还有些话要私下里和叶夜心聊聊,失陪。”狄雪倾将残破的墨裘裹紧在身上,走下了锦台。

顾西辞扶着叶夜心一同离去。箫无曳朝岚泠挥挥手,也跟着狄雪倾消失在了灯火辉煌的街巷中。

方才还在一起赏灯猜谜许愿的一行人,转眼便散向了相反的方向。这感觉,就像升腾的烟火仍在绚烂绽放,它的光彩却璀璨得恍如隔世,只在火树银花落尽后留下一片幻光犹存的空虚。它的喧嚣也遥去得既空旷又辽远,甚至不如收刀回鞘时触到的铃声刺耳。

“走吧。”迟愿落寞收回目光,右手轻轻解下锦绳,把那枚铜铃攥紧在掌心里。

叶夜心被狄雪倾带到离锦台不远处的一间普通客栈里。狄雪倾没有急着与她对话,也没有给她解毒,而是先让顾西辞把她放在房中的木床上独自坐着。然后叶夜心便在气力缓缓流逝中看着狄雪倾不紧不慢的饮茶暖身,直到她的脸色不再清惨透白,直到她的双唇渐渐浮现一丝血色。

此刻,叶夜心不仅体力弱到虚无,耐心也已完全耗尽。绷不住屈辱难堪,叶夜心先开口道:“狄雪倾……我堂堂正正来取你性命……你就这么使阴招……”

狄雪倾放下温暖茶杯,唇角笑意浅然,道:“反正都是杀人,明的也好暗的也罢,谁又比谁高贵几分。”

叶夜心哧了一声,不屑道:“知道我要杀你……刚才怎么不借红尘拂雪的手杀了我?把我绑来这里搞花样……有意思么你?”

“有意思,当然有意思。”狄雪倾起身走到叶夜心面前,用纤白清冷的手指探进叶夜心的腰间。

“怎么……?”叶夜心虚弱却又低魅道:“狄阁主对女人有兴趣?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换解药的话,我倒乐意奉陪……不过,西辞还在后面看着呢……”

顾西辞闻言,不由得握紧了拳心。

“想多了。”狄雪倾从叶夜心腰际卸下两把一闪,一边在手中把玩一边道:“你应该不是非要杀我不可罢?否则我卧病在向暖阁时,你大可前来索我性命。”

叶夜心撇嘴道:“我当然要杀你,只是向暖阁官军太多,我懒得去。”

狄雪倾莞尔笑道:“所以啊,等了好久也不见你来,雪倾只好在灯会上候着叶女侠了。”

箫无曳闻言叹了口气,低声与顾西辞道:“难怪天寒地冻的阿倾还出来赏灯,原来是挖好了坑给夜雾城的杀手跳。”

顾西辞抿紧双唇不发一言,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狄阁主这么想见我……?真令人受宠若惊……”叶夜心扬起眉目,愉悦道:“阁主想聊些什么话题……我这会儿好像唇舌都不听使唤了呢……把解药给我……咱们有整夜时间,定让狄阁主尽兴x……”

“当然。”狄雪倾也浅浅笑着,悠然道:“相信一会儿聊起来,叶女侠也会很尽兴。”

“客官,你要的东西送来了。”这时,客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箫无曳本无意反客为主,但见顾西辞撑在桌上一动不动,狄雪倾又向她微微点头,便上前开了门。

客栈按狄雪倾先前的嘱咐,由杂役大娘送来一捆麻绳。大娘半身探进房间,询道:“姑娘,这可是捆牛的绳子,够结实嘛?”

“正合我意。”狄雪倾点头,又指着瘫在桌上的顾西辞道:“还要辛苦阿姐搭把手,帮我把她抬到床上去。”

“阿倾,你要干什么?”箫无曳惊得长大了嘴巴。

狄雪倾扬了扬眉目,无辜道:“叶女侠方才料事如神,说我把她绑了来。现在当然要如她所愿,把她绑起来了。”

杂役大娘走进房间,迟疑道:“搭把手是没问题,毕竟姑娘付了银钱,小店理应让姑娘满意。只是……”

狄雪倾温柔道:“放心,不会闹出人命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大娘松了口气,把顾西辞抬起来,却见顾西辞正瞪大了眼睛狠狠瞪她。大娘惊叫道:“呀!这姑娘怎么还是醒着的!”

被吓了一跳,大娘三步并作两步把瘫软无力的顾西辞扔在床上,匆匆关门离去了。

“狄雪倾!你什么时候把西辞也……”叶夜心眉心间微微凝起一丝怒意,不悦道:“解药真的只有一颗么……”

“我没事……”顾西辞艰难开口,却是瘫软在床动弹不得。她深深喘了口气,又道:“……给你吃。”

叶夜心闻言,很想蹬不争气的顾西辞一脚。可惜浑身上下实在没有气力,只好作罢。

“箫姑娘,帮我扶西辞起来。”狄雪倾一边吩咐,一边用那根粗绳把叶夜心和顾西辞面对面捆在一起,道:“西辞一直跟在我身边,想什么时候下手不行?倒是有些人,总是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让西辞痴痴寻了数年好不辛苦。今夜叶女侠想聊得尽兴,便让西辞好好陪着你罢。”

“狄雪倾……你!”叶夜心下意识挣扎,很快又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了。

顾西辞却突然涨红了脸。

狄雪倾悠然笑道:“这毒,越用力药性越强。这绳结么,越挣扎捆得越紧。叶女侠是聪明人,切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语毕,狄雪倾收了一闪和明前走到门口,又回眸道:“对了,西辞讲话慢,长夜漫漫,叶女侠可不要欺负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2901:09:14~2021-08-0120:4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hammer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5711446、南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海音、As~ileli、景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mmer、柒月猫踪20瓶;此情可待成追忆、景苑、5317800610瓶;17538121、一十二、夜西风5瓶;470121352瓶;旧灵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廿年梦魇起故园

天色将明,永州又开始纷扬起绵绵细雪。狄雪倾早早来到关着顾西辞和叶夜心的房间,但见二人已疲累至极,正相互依在对方肩头休息。

狄雪倾清清嗓子,道:“长夜将尽,叶女侠可否聊得尽兴?”

叶夜心闻言,睁开细长眉眼,虚弱道:“尽兴,特别尽兴……这等好事……下次定让你也……”

“西辞?”狄雪倾打断叶夜心,轻唤顾西辞。

顾西辞从叶夜心肩上抬起头,重重眨了下眼睛。

“既然两人都已尽了兴致,便可解毒了。”说着,狄雪倾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盒子,里面果然如她所说,只有一颗药丸。

狄雪倾用纤细手指捻起那颗樱桃大小的解药,笑吟吟走到两人面前,假装犹豫道:“只有一颗,给西辞呢,负了叶女侠向暖阁刀下留人之谊。给叶女侠么,又怕是农夫救了蛇,它日养精蓄锐再来杀我。”

叶夜心笑道:“你放心,就是不给我解药,只要你的明夜令还挂在夜雾城,总会有人来杀你。”

“多谢叶女侠提醒。”狄雪倾说着,将那药丸递在顾西辞面前。

“我不要。”顾西辞转过头去,不肯吞下。

“还真是不听话。”狄雪倾眉心一凛,把顾西辞的脸颊扳过来,硬将药丸塞进她的唇齿间。

“她吃还是你吃,你自己决定。”狄雪倾站起身,向顾西辞眨眨眼睛。然后把明前和一闪留在桌上,便关门离去了。

“顾西辞,你干什么?……顾西辞!我警告你,离我远点……唔……”很快,房中传来了叶夜心虚弱的惊呼声。

狄雪倾尚未走远,听闻呼声,淡淡扬唇一笑,悠然而去。

借了客栈炉灶烹药,狄雪倾静静沉浸在浓郁的苦涩气味中。厨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凉冷空气卷着羞恼怒火一并冲进屋里来。

叶夜心已经能动了,但还没有恢复全部气力。她腰间别着两把一闪,肩依在门边,愤懑盯着狄雪倾。

“终究还是叶女侠服下解药了么?”不等叶夜心张口,狄雪倾意味深长道:“我记得,我把你们两人手脚捆得结实。不知叶女侠是怎么从西辞口中夺去解药的呢?难不成是西辞她强……”

“你住口!”叶夜心及时打断狄雪倾,生怕她再往下说出些荤话来。

不过,叶夜心也不是来找狄雪倾打架的。以她现在刚刚解毒的虚弱状态,便是狄雪倾这病病秧秧的样子,也可以轻易将她放倒。更何况,她可不保证狄雪倾身上还藏着什么毒不死人又要人命的损药。

“狄雪倾,你给我记住!昨夜你对我做的事,总有一天,我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我还会加倍奉还!”叶夜心只是来放狠话的。

“总有一天?”狄雪倾悠然煮着汤药,道:“那叶女侠可要抓紧时间,我的明夜令还挂在你们夜雾城,迟了怕就等不到那天了。”

“我说你等得到,你就等得到。”叶夜心压低了眼眸,也压低了声音,道:“去问顾西辞吧,我知道你还有解药。”

叶夜心离去后,狄雪倾回到客栈房间。房间里,明前还安放在桌上,榻边则散落着几段断绳。顾西辞已经被松了绑,但没有叶夜心可以依靠,她只能无助的倒在桌边。

见此情形,狄雪倾大概猜到,一定是顾西辞心疼叶夜心,将解药给了她。叶夜心能动后,就拖着顾西辞取了一闪,然后割断了捆着两人的绳索。

“你把解药喂给她了?”狄雪倾明知故问。

顾西辞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刮目相看。”狄雪倾笑了一下,扶起顾西辞,又摸出一颗樱桃大小的药丸给顾西辞服下。

顾西辞嚼了嚼,疑惑道:“味……不同?”

狄雪倾顿了一下,问道:“先前那颗比较甘甜?”

顾西辞点头。

狄雪倾一本正经道:“怕苦了你们,我多加了一味甘草。”

顾西辞脸色愈加绯红,羞涩的垂下了眼眸。

狄雪倾莞尔道:“逗你的。”

可狄雪倾这么一说,顾西辞的头便埋得更深了。

须臾,顾西辞的毒散去大半。

“叶夜心说了么?”狄雪倾安坐桌边,凝眸询问。

顾西辞点头。

狄雪倾淡漠道:“是谁。”

顾西辞答道:“张照云。”

狄雪倾面色如常,捧着手炉的手指却微微握紧了一些。

须臾,狄雪倾似乎释然了情绪,平静道:“早怀疑是他下的明夜令。也罢,那便新仇旧怨一起算。”

顾西辞目含惋惜,认真道:“我帮你。”

狄雪倾摇摇头,拒绝道:“当初说好的,寻到叶夜心,就解除约定。你已经自由了,无需再随着我。”

“可是你……”顾西辞仍然忧心。

狄雪倾淡淡言道:“掌命使买我的人头,是霁月阁的家事。但银冷飞白为害武林,便是江湖事。江湖事,自有心系江湖的人来理。这番回凉州,西辞不必跟来了。去找你的心姐姐,诉诉相思之苦,也代我向她转达谢意。”

“我……我……她……”顾西辞不知想到什么,语结起来。

傍晚将近,飞雪依然纷扬在乌布城的天空中。迟愿从永州府牢出来,沉峻x神情亦如这昏暗雪色般晦涩不明。

连夜送白上青去忽觉台的医馆解毒养伤,天明又一人回到牢中审讯。此刻的迟愿身心俱疲,连那双澄澈星眸也微微泛起了血丝。

走到府衙门外,迟愿又于细雪中瞥见一畔撑伞而立的身影。那身影依然纤瘦恬静,淡雅娉婷。即使跻身于素洁的白雪中,也不逊半分清凛。

迟愿眉心微蹙,凉冷了目光。

纸伞上薄薄积着一层浮雪,该是伞下人在此恭候多时。那人见了迟愿,也透过点点雪色递来了轻柔笑意。

如同那日狄雪倾初来永州于雪中候她时一样,迟愿的心又被生生揉紧然后松开。只是这次,她心中不见了那丝甜意,只剩下一缕隐隐的痛。

“是你。”迟愿目如止水,掠过轻落在狄雪倾肩头的雪花,声音亦如止水。

狄雪倾柔声道:“白提司无碍?”

迟愿冷道:“托狄阁主的福,没死。”

狄雪倾歉意的点点头,解释道:“昨夜白提司受伤是意外,他……”

“那不如请狄阁主告诉我,昨夜哪件事不是意外?猜谜?赏灯?许愿?还是叶夜心?”迟愿打断狄雪倾,低声质诘道:“从决定去上元灯会的那一刻开始,狄阁主就已经开始运筹帷幄了吧?叶夜心不来,你要等她。叶夜心来了,你又敌不过她。于是让我来替你挡驾,也好方便你伺机下毒,最后再用御野司的章制把我摒于事外。狄阁主,真是好一手以逸待劳,借刀杀人啊。”

狄雪倾安静听迟愿讲完,淡然道:“大人过奖了。”

“你当我是在夸你么!”迟愿眉目一瞪,拂袖要走。

“大人。”狄雪倾轻声呼唤,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煞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狄阁主的心思,谁敢妄猜。况且,我也没兴趣猜。”迟愿冷言一句,提步将行。

狄雪倾轻咳几声,幽幽言道:“我问到了明夜令的买家。”

“呵,那真是恭喜狄阁主了。”迟愿语毕,径直离去。

“大人还记得圆月之谜?”狄雪倾仍立身原地。

迟愿缓缓停了下来。

那日狄雪倾确实说过,她对痴无相口中的圆月别有想法,只是要等一个要杀她的人来了以后才能确定。而那个人正是叶夜心。如今狄雪倾与叶夜心相谈整夜,便是连明夜令的买家都问了出来,想必圆月之秘也应有了确切的答案。

迟愿犹豫一番,终究还是转了身。

狄雪倾恬然看着迟愿一步步走回自己面前,便将手中纸伞举高了一些,慢慢撑在迟愿头顶。伞上积雪随之倾斜簌簌滑落,引得迟愿下意识垂眸轻看。那伞柄上,狄雪倾原本清白净透的手指早被雪中寒意染上一抹绯红。

“说吧。”迟愿冷着面孔,从狄雪倾手里接过纸伞。

狄雪倾会意一笑,把手缩进披风中,认真道:“下明夜令的人是张照云。而张照云的武器,是一对圆月弯刀,名为漠月。”

“张照云?他不是……?”迟愿略有惊讶。

狄雪倾平静道:“对,霁月阁的掌命使。我祖父最得意的弟子,我父亲的义兄。霁月阁这二十年来的代阁主,口口声声说我回来了,他终于可以放心卸下担子的人。”

迟愿沉默不语。

难怪一路行来,她总觉得狄雪倾虽有霁月阁主之名,却无霁月阁主之实。她始终没想通,为何霁月阁掌秘部消息灵通,狄雪倾却要亲去同喜会赚喜钱换讯息。她也看不透,为何掌库部财力殷实,狄雪倾却处处锱铢必较,甚至假扮并蒂双莲出售假的金叶子换盘缠。更别提为什么掌命部本就干的杀人勾当,狄雪倾却三番五次被人追杀,也没有半个霁月阁的人出手来救。

原来,狄雪倾被掠二十年,终于重归霁月阁,并不是回到可以庇她往后余生平安无恙的旧家故园。原来,狄雪倾只是回到了这一生噩梦开始的地方,然后坠入了另一个噩梦。

没有了墨色厚裘的簇拥,狄雪倾的清瘦身姿在风雪中愈显单薄。她就这样微扬起深邃的眼眸,怔怔凝望着迟愿。既不沮丧,也不愤怒。既不控诉,也不郁躁。仿佛她清楚知道,只要把事情陈给迟愿听,迟愿自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些都是霁月阁的家事,狄阁主不必说与御野司知晓。”迟愿抑制不住心生怜悯,却狠狠抑住了口吻和神情。

“大人,张照云就是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狄雪倾字字铿锵,又垂下眼眸,轻声呢喃道:“帮我杀了他,帮雪倾报杀父弑母的仇,也为御野司了却这桩江湖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