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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1825 字 28天前

第91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铺纸陈砚,研墨润笔,迟愿细心选在狄雪倾右边坐下。这样就可以在书的写同时帮狄雪倾稍按书页,让她不必单手难为。

狄雪倾会意,嫣然轻笑。她把云弄心经向后多翻数页,目光渐渐专注进天书一样的“字谜”里。

“四海孤游,两壶霜雪……坎离二物,龙虎丹行。万劫千生,身始觉轻……”狄雪倾眉心微蹙声音轻弱,只读几句便止顿下来。

迟愿依言书写,落下雅正的字迹。

这云弄心法着实玄机暗藏、晦涩难懂。莫说满篇文字皆为乱序,便是被狄雪倾释义出来的内容,也不似其他心法那般清晰明了易于修炼。不过玄虚之间,这些似似而非的字句从狄雪倾口中淡漠诵出,倒与她此刻身置芜杂而从容不惊的境韵隐隐相和。于是,竟无端生出些宛若诗阕的别致意蕴来。

写罢二十几字,不闻狄雪倾有所继续。迟愿悬笔斜眸,悄然凝看。但见狄雪倾正将伤腕轻轻置在膝头,缓慢翻覆书页,潜心研读猜解。

迟愿无意叨扰,静候等待。

沁夜寒意慢慢笼罩,弱灯久燃已近枯竭。许是趋于对温暖的向往,狄雪倾似乎在不经意间向迟愿靠近了些许。迟愿能感到身边时而传来的若即若离的清浅依偎。她亦不动声色,微微向左/倾了倾身。

须臾,狄雪倾又解数语,笃定道:“别云山外,炼魄魂精。见至九鼎,欲穷三清。如获……”

言且未尽,狄雪倾拂袖掩口,幽幽轻咳起来。

仿佛冥冥中忽起暗示,书页张张合拢,覆上迟愿手指。迟愿犹豫一瞬,终于还是抽出手,轻稳柔和的揽在了狄雪倾的肩畔。

“多谢大人。”轻偎相依,咳嗽带来的痛楚减缓大半。狄雪倾平息片刻,正要坐直身姿,却感到肩头掌心丝毫没有退去之意。

“就这样吧。”迟愿低声浅语。

狄雪倾微微一怔,想从迟愿的神情里确定此言之意。恰是扬眸的瞬间,鼻尖竟如飞燕点水轻轻掠扰过迟愿的颚线。细腻的凉润立刻在迟愿的脖颈上激起一圈涟漪,迟愿不由得轻咽涩喉。目光虽然直直盯在纸上,眸底却是浮光幽影摇曳不止。

“就这样……”迟愿喃喃重复,语气愈低。

狄雪倾未应,酥肩轻倚迟愿,柔声续下断句,道:“如获遇真,紫府仙名。”

迟愿心生怜惜,笔墨落处更显凝重。

书罢置笔,还记得狄雪倾方才读到哪页,迟愿独自翻开云弄递在狄雪倾面前。狄雪倾空出左手,浅托伤臂,含目细看。迟愿便擎着书本耐心静候,待狄雪倾视线扫至页底,再为她翻入下页。

两人这般配合无间,很快也写满了四五页纸。

须臾之后,狄雪倾缓缓又读一句。迟愿提笔书尽时,墙上灯火微光忽然明暗跃动,摇摆不止。迟愿顿了顿,亦觉得狄雪倾依偎在身上的重量也在慢慢变得沉重。斜眸一看,狄雪倾已是色若静空,目合如线的凄迷模样。

迟愿疼惜,又揽了揽狄雪倾,连着外袍一起将她小心拥紧。

“抱歉……我分心了。”许是腕伤作痛,狄雪倾慢慢睁开眼睛,正对上迟愿怜爱目光。她勉力在迟愿的臂弯中撑起身,询道,“大人写好了?”

迟愿点了点头,又道:“夜应深了,寒气沉重。阁主失血伤身不宜煎熬,不如就此休歇片刻。”

狄雪倾摇头,羸弱道:“四境之章已近尾声,还是……将它写完罢。”

迟愿轻声浅叹,拂手取来云弄。

狄雪倾再将视线落入乱文之中,眉心却是皱得更紧。较之初译云弄时的专注,此刻,她的神识已近涣散。

“解匹真阴与正阳……三年功满结成霜……神龟出入庚辛位……丹凤翱翔甲乙方……”狄雪倾淡淡言语,轻缓得几乎甫一出口,便溶解进了阴冷的空气里。

迟愿不得不更加倾近,仔细侧耳聆听,才能分辩狄雪倾唇齿含糊的字句。

“九鼎先辉双瑞气……三元中换五毫光,尘中……”狄雪倾音若游丝又语数句,呢喃戛然而止。

迟愿心弦骤悬,垂眸一看,才又缓缓松弛。

那曾凌于高天遍经风雨,疲于周旋明矢暗箭的倦鸟,终于在一方没有凄风冷雪的柔枝暖巢里,安然入眠了。

迟愿放慢呼吸,等狄雪倾又睡沉些许,才轻放书卷,深深为怀中人环住一畔静谧温暖。

时光轻缠,灯火渐暗。仿佛舍不下那张宁寂清幽的睡颜,微光荧荧欲褪,却又几番归返。就在这残灯阑珊里,还有一缕温柔目光且随灯火徘徊流连,将狄雪倾眉宇间的轻蹙微颦尽收眼底。

那颦蹙,是腕上伤口的叨扰,是阴冷寒夜的侵袭,更是时局晦涩的不安。牵扯着狄雪倾,让她于昏沉半眠中仍留薄识,不得释然。

迟愿愈加心疼,却见狄雪倾轻扶伤处的左手正不堪苦寒,悄然滑落。她缓缓俯身,将那只透白素手抄进掌心。不意狄雪倾竟也因此稍舒眉黛,循着这丝暖意,更深更软的偎进了她的心怀。

青丝浅就颌边,清梅冷香蓦然缭入鼻息。迟愿心中柔软,忽起一丝情夙。且愿幽夜永泽静宁,雪霁再无霜风。

残烛无力,灯火终息。轻吻油然,潜落青丝。

其时,林间煦日正暖。阳光透过斑驳碎叶,缱绻在倦鸟染血的翎羽上。

可惜,羲女轩今宵注定霜雪凄然、动荡难安。刀光剑影顷刻生死,惊风劲弩更煞亡魂。分明是奚家的破败旧庭,却借予霁月阁做了修罗坟。目及之处,不见素荼,尽染赤红。一时难分是夜乱了雪,还是雪惊了夜。

“阁主,白女侠,你们在吗?”最先擎着火把寻进地库里来的,是单春。

躁动光影霎时侵入黑暗。

迟愿察觉怀中人已经醒转,便顺势抬手半遮眼睛。既不唐突也不纠缠的把何时起身离开的自由交还给了狄雪倾。

“里间。”狄雪倾掌心余温尚存,口吻却已趋于淡漠。

“阁主,你没事吧!”单春话音方落,地库里间也已火光通明。

“无碍。”狄雪倾浅托伤腕孑然而立,黛眉深眸严静清冷。

“阁主受伤了?属下马上救阁主出来!”单春把火把塞给身旁弟子,急切近至三道铜锁前,抽出长剑用力劈了下去。

可那铜锁既是奚女轩护卫宝库所用,自不是俗兵凡铁能削切得开的。几缕火星飞溅,倒是震得单春自己虎口发麻。

“去擒尤速,钥匙在他手中。”狄雪倾把写好的几页纸递给单春,平静又道,“交给孙自留。”

“请阁主稍待片刻,属下这就去知晓掌秘使。”单春得令,留下数名弟子在此戍卫,自己返回了羲女轩战场。

狄雪倾回过身,神色稍缓。

“还撑得住么?”迟愿把云弄送在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微微沉默一瞬,轻声道x:“方才小憩片刻,已经没事了。心经……可烦否劳大人暂代雪倾保管。”

狄雪倾托着伤腕,实已无力再往身上藏纳书本。

迟愿会意,将云弄纳入衣襟收好。

片刻,单春携取三把钥匙重新归来。重获自由,迟愿一马当先,护着狄雪倾回到羲女轩正堂。

堂上暖炉红炭尚燃,温热袭人。

迟愿止步,与狄雪倾道:“院中形势不明,阁主不如先留在屋中取暖。待我平息时局,再来接你。”

狄雪倾欣然浅笑,与迟愿道:“大人小心。”

迟愿点头,转身走进了血腥袭面的寒夜风雪。

挽星棠刀本为撼世利刃,持之可杀四方。尤速不傻,早以此刀替剑防身护卫。可惜,他终究没有迟愿那般身手。当迟愿寻到尤速时,他早已身中数箭死去多时。

装着初白刀鞘的黑色布袋还背在尤速背上,初白刀身却滚入雪中踪影半藏。想来应是单春自知难敌尤速,便远远的用箭弩射杀了他。单春近前来时,又一心只为翻找钥匙,便忽略了半埋雪中的棠刀初白。

迟愿持起初白,转腕一挥便将布袋从尤速身上削下。取回刀鞘,迟愿目光沉稳掠过雪夜,很快便锁定了那个身负双月,皆染血色的身影。

张照云战得正酣,虽有四五人将他团团围住,却难敌他手中一双圆月弯刀,一直奈何不得。有人毅然上前,本想奋起一搏,却难逃被两轮冷月枭首夺命的厄运。

血雾从无头的断颈里喷薄而出,在寒冷空气中凝华成细碎的红色冰尘,寥寥覆于残雪,慑得其他人不由后退。张照云杀意更兴,眼看月下又要再增几缕忘魂,忽有一袭清利刀光劈飞斩雪,迅疾而至。

张照云未及看清来人,便觉刀锋已近在尺寸。他立即抬刀抵挡,便听锵锒一声脆响,那圆月弯刀即在刹那之间断为两截。

幸亏来人些许迟疑,张照云才得时机暂且避退。待他定睛一看,这破空而来的人,果然是手持挽星棠刀的御野司提司迟愿。

张照云暗呼不妙。

虽说孙自留此来始终遮遮掩掩藏在暗处,令他不得先擒贼首。但就整体局势来说,掌命部在惊风劲弩的协力下,还是更胜一筹。

可这天箓太武榜九的红尘拂雪一旦现身……

不给张照云再多喘息,迟愿提起内力疾驰上前。且是一刀接连一刀,迅如急雨敲叶,戾如凛风摧林。直劈斩得张照云只有招架之力,绝无还手之机。

踉跄退出十数步,张照云仅剩的那把圆月弯刀也再抓握不住,被迟愿扣刀一挑,飞入暗无月色的雪夜深空。

饱尝霞移之威,张照云方才惊觉。为何那日他试“白月”身手,总觉得她武功路数诡异又有几分熟悉。原来,她竟是逆向使出了御野司的霞移心法!

而逆行心法,实乃习武大忌。稍有不慎,即刻损及经脉,遗下无穷后患。因此,江湖中便是已将心法运用纯熟的艺高之人,也未必敢妄自一试。但这红尘拂雪不但“倒行逆施”得云淡风轻,还与他生生缠斗了一番。如此骇人之举,也唯有根骨天成一解,着实令人羡恨。

张照云正错愕不已,却在呼啸而至的棠刀背后看见一双凛如寒星的深邃眼眸。

迟愿举刀挥刃,初白杀气吞云,以破竹之势斩向了张照云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心法实在懒惰,扣脑壳也不想不出什么,干脆借用吕喦诗词若干。

【七夕】

四海孤游一野人,两壶霜雪足精神。

坎离二物君收得,龙虎丹行运水银。

野人本是天台客,石桥南畔有旧宅。

父子生来有两口,多好歌笙不好拍。

【献郑思远施真人二仙】

万劫千生到此生,此生身始觉飞轻。

抛家别国云山外,炼魄全魂日月精。

比见至人论九鼎,欲穷大药访三清。

如今获遇真仙面,紫府仙扉得姓名。

【七言周行独力出群伦】(部分)

解匹真阴与正阳,三年功满结成霜。

神龟出入庚辛位,丹凤翱翔甲乙方。

九鼎先辉双瑞气,三元中换五毫光。

尘中若有同机者,共住烟霄不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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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张照云自知无活,闭眼受死。未料一丝隐痛过后,颈边寒意骤然止息。那刀刃力含千钧压在肩头,却只将他的脖子割破了些许皮肤。

张照云睁眼开眼睛,但见迟愿正稳稳擎着初白怒视于他。

“哎呀呀,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啊?”孙自留见张照云被擒,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吟吟道,“掌命使平日可是最不肯服输的,怎么今天都不挣扎一下,就乖乖领死啦?”

“呸!”张照云狠啐一口,咬牙道,“虎落平阳,小人得志!”

“难听,太难听了。”孙自留挑眉毛道,“咱哥儿俩同门多年,好歹有些面子上的交情,你怎么能说我是狗呢。”

张照云冷道:“有自知之明便好。”

孙自留摇头笑了笑,走近前来。

迟愿制止道:“御野司将缉此人以备审讯,还请掌秘使退后。”

“我认得我认得,黑鞘金纹,红尘拂雪嘛。”孙自留笑眯眯看着迟愿手中刀鞘,回手指向院中堆满尸体的角落,道,“但那几个兄弟都是我为阁主精挑细选的护卫,就这么草草的被掌命使给杀了,我打他几拳给弟兄们报报仇,不过分吧?”

院墙深处一片幽森黑暗,已经看不清尸身到底是有几具。唯有素雪染红,半冻半凝,如疯枝乱长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趁迟愿目光瞥转的瞬间,孙自留猛一提力,以暴风骤雨之势向张照云袭去。张照云措手不及,前几拳便被打得胸腔震痛经脉崩断,喷了一大口血出来。等他再想提势防守却是为时已晚,生生挨了孙自留十数拳,最后被一股迸发的内力狠狠撞进雪中。

“你……!”张照云不可思议的瞪着孙自留。

张照云有莫残七境之功,而孙自留不过莫残五境,平素里根本不是张照云的对手。就算孙自留趁张照云不备占了上风,也着实不该压他到这等地步。

“厉害吧?”孙自留笑呵呵的揉着拳头,睥睨张照云道:“此乃云弄四境第一式,刚学的。”

迟愿闻言,不禁蹙眉。

狄雪倾将四境心法交给孙自留,不过须臾功夫。孙自留尚且无暇潜心修习,仅靠粗略浏览便已起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倘若有人将云弄心经修得大成,且不知武林又将惊现几般风云人物。

“你!唔……”张照云向来不将孙自留和他的掌秘部放在眼里,如今被孙自留踩在头上撒野,胸口更加郁结淤堵,喉头一紧又哕出一大口血来。

羲女轩整夜恶战,终因一方群龙无首宣告终止。

正堂大门被人打开,冷风和血腥再次侵入狄雪倾的鼻息。

“属下救驾来迟,阁主莫要怪罪。”孙自留笑呵呵的把张照云掼在狄雪倾面前,殷勤道:“院中逆党业已伏诛,张照云也给阁主逮来了,全凭阁主发落。”

“掌秘使辛苦。”狄雪倾轻声一应,却将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也不在意孙自留邀功,关切回望狄雪倾。

得见彼此无恙,两人相视浅笑,各自安心。

张照云被打得内伤不轻,身上又五花大绑捆得紧实,摔在地上后便连独自起身也成了一件难事。但他还是勉力挣扎着,似乎想站起身来。

想到他平日那副傲气凌人的模样,此刻却卑贱得犹如尘埃。迟愿不禁暗中感慨,狄雪倾又要使她那套杀人诛心的手段了。

果然,狄雪倾就只神情漠然、漫不经心的看着张照云吃苦出丑。直到他终于狼狈起身,才从唇齿间吐出几个毫无感情色彩的字眼。

狄x雪倾道:“谋害阁主,论罪当诛。”

张照云仰起头,高傲道:“江湖从来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老夫今日事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狄雪倾淡道:“为我阶下囚,或可生,或可死。唯独不能自求生死。”

“怎么,不杀我?”张照云眉头一挑,冷笑道,“也是,连御野司红尘拂雪都掺和进霁月阁的家事里来,想必不是好心助你排除异己那么简单。还是说,你们想从老夫这儿得到什么?”

“我不过想你一死,提司大人或有所问。”狄雪倾故作无谓,扬眸淡看迟愿。

迟愿略一沉目,严肃道:“泰宣三十四年……”

“哈哈哈哈哈,原是如此。”不等迟愿说完,张照云放声大笑,随即又戛然收了笑意,阴鸷道,“那或许要让红尘拂雪失望了,老夫无可奉告。”

“不急。”狄雪倾轻抚伤腕,向孙自留道,“今夜我也有些倦了,先把张照云缉回霁月阁囚起来。下毒、拷打、水刑,或者强辱,总有一种办法能让掌命使开口。”

“啊,强辱……?”孙自留不知这是张照云恐吓狄雪倾的原话,不禁撇嘴一抖,同情的看向了张照云。

羁押张照云的马车先走一步,迟愿扶狄雪倾行至院中。羲女轩的夜终于重归平静,只是比来时更加阴森。处处凄风卷雪,如亡魂呜咽悲鸣。狄雪倾缓缓驻足,望进一片染血寂夜。血腥与寒冷,处处都是她讨厌的味道。

“苏娘子还在千机库中。”将行时,迟愿想起一人。

狄雪倾幽幽看了迟愿一眼。

“提司大人多虑了。”单春解释道,“你前脚刚出正堂,阁主就命人去千机库寻过。只是那库前守卫已中流矢而亡,且有一行女子足迹由隐蔽处通往轩外。想来那苏娘子早已逃出生天,无需挂念了。”

“如此……”迟愿顿了顿。

“走吧。”狄雪倾轻唤单春,离开了羲女轩。

再次回到望晴居,天色已过黎明。富扬尘一觉醒来,才知霁月阁出了此等大事。他紧忙唤来常驻阁中的郎中为狄雪倾详细诊治伤处,也好抓紧表现。

那郎中是个女人,名唤石衔珠。从三十几岁起便被富扬尘请来为阮芳菲调理身体,如今已是五旬有余。不仅生得慈眉善目,清伤敷药包扎的手段也是细致利落,很是在行。

待狄雪倾在内室的月洞门暖床上歇下,迟愿便随石衔珠一起来到廊下为狄雪倾煎药。

须臾,石衔珠忍不住问道:“提司大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可是不放心老身?”

“抱歉。”迟愿微微尴尬,委婉道:“此药对狄阁主来说至关重要,在下不得不……”

石衔珠笑了笑,和蔼道:“要说给阮副使瞧病的这二十年,老身确是不解。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狠毒之人,竟故意用药把个健健康康的姑娘给折磨得不成人样。但老身也是明理之人,自不会把阮副使的苦难怪在狄阁主身上。况且阁主她……”

石衔珠说着,不住摇头。面色悲怆,难掩失望,甚至比提到阮芳菲为宿疾遭罪时还要无奈几分。

“阁主怎么?”迟愿关切询问。

石衔珠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望晴居紧闭的房门,才压低声音道:“狄阁主年纪轻轻,却已身如残灯,渐近枯竭。便是现在炉上煎着的吊命苦药,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老身见提司大人与阁主情谊颇深,不妨与大人直说。阁主今年正值双十年岁,倘若日日服药精心照料,满打满算或可再活上二十载。”

“二十年……?”迟愿眉心骤然蹙紧。心中纵有百般滋味霎时涌起,最后却是尽数化作哀愁。

“对,二十年。”石衔珠赞钉截铁的确定,又深深叹道:“以阁主现在的情况,可再受不得伤筋动骨剜肉失血的大伤了。否则那二十年就只能有减无增,便是阎王有心开恩,也替她添不得阳寿。”

火噬散的味道渐渐氤氲,像苦涩笼罩的晨雾。迟愿怔怔望着清白雾气,坠入了沉默。

“大人,你这伤……”石衔珠仔细盯着迟愿脸上的伤痕瞧看,目色犹豫不定。

“假的,是易容术。”迟愿回过神,拂手轻触脸颊。

“竟是如此精致逼真么?”石衔珠惊声讶叹,道,“还是第一次见呢,连老身这个郎中都上当了。”

“狄阁主的手艺。”迟愿浅然一笑。

“呵呵呵呵,那丫头手真巧。”石衔珠笑着夸赞,忽又止了言语。

迟愿意识到什么,试探道:“阁主的手……”

无奈神色再次浮现,石衔珠顿了顿,一半玩笑一半宽慰道:“举箸提笔倒也无碍,只是重物再不得提,穿针走线也彻底无望了。”

迟愿目光轻沉。

“那一箭凶险得很,阁主的手能保住已是不易。”石衔珠犹豫一下,还是拍了拍迟愿的手臂,慈祥道,“多亏大人处理得及时果决,又有上好的金疮药止血。而且,包扎得很不错。”

迟愿知道石衔珠在开解她,点头道:“所幸平日在御野司有所训练。”

“好啦,提司大人不用愁眉苦脸的。”石衔珠把药壶端下小火炉,笑道,“雪倾姑娘贵为阁主,难道还要靠女红手艺找夫家不成?”

“石郎中误会了。”迟愿眼眸一震,解释道,“我并非替阁主愁嫁……”

“好好好。”石衔珠也不听迟愿解释,把盛满汤药的瓷壶递给迟愿,道:“稍晾凉些,就可以给阁主服下了。让她尽快安眠修养,有助伤口恢复。老身还要抓紧配些补血生肌的药,烦劳大人把药带进房中,单春和郁笛都在呢。”

迟愿小心接过瓷壶,走进望晴居,有人正在外屋等她。

“嘘……”郁笛把手指压在嘴巴上,低声道,“阁主好像睡着了。”

“没关系,药也要凉一会,让她先睡吧。”迟愿放缓动作,把灼烫药壶放在桌面上。没有面具遮挡,她脸颊上那条沾着血污的疤痕愈显狰狞可怖。

“是。”郁笛小声应下却不离去,只怯怯的看着迟愿。片刻,小姑娘似乎鼓足了勇气,从小柜上捧来一套服饰,小声道:“阁主归来时,已命属下为提司大人备了新衣物。郁笛这便服侍大人盥洗更衣。”

乘夜从羲女轩赶回霁月阁,迟愿一心只顾安顿狄雪倾,确实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闻听此言,她略略垂眸,但见身上衣衫既有弩/箭划破的褴褛,也有自行撕烂的凌乱。甚至胸前衣襟上,还残着狄雪倾的殷殷血色。

自是不能这样去见她的。

迟愿敛回视线,摸摸瓷壶依然炙手,便轻声道:“有劳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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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旧事扑朔恨成空

郁笛在铜盆中盛上温热清水,迟愿取了布巾,小心晕开附着在脸上的鱼鳔胶。仔细清洗过后,那道骇人的长疤痕便完完全全从迟愿面颊上消失了。迟愿又松了发丝,重新打理整齐。然后将身上的破烂衣衫和轻银链甲一并脱下,换上了整洁的新衣裳。

那是郁笛从藏金院物资库里拿来的霁月阁常服,依狄雪倾吩咐,选玉白色弟子长衫和墨色副使外袍。只因霁月阁历来尚朱白二色,穿墨袍的只有三部六使。故而这般墨雪相间的搭配穿在迟愿身上,更像一套不失江湖之气的锦绣华服,倒也没什么不妥。

迟愿盥洗完毕,转过身来。

“原来大人……”初次见到迟愿的庐山真面目,郁笛难掩讶异。

但见斯人青丝染墨x,肌无毫瑕。一双羽眉清丽入画,两畔明眸净若朗空。薄唇胭脂未点,却如雨线温润,勾勒初绽红荷。鼻峰轻挺秀致,更似卧山傍水,映照止水心湖。不仅那条偌大的疤痕消失不见,便是容貌和气质也像换了个人一样,和那煞气腾腾的白月女侠完全不同。

“嗯?”迟愿系好长带,理正衣襟。抬眸时,神情里自有半分娴静,缓走流云。威仪中更生几许清凛,飒风过林。

郁笛平日见惯江湖气重的霁月阁弟子,尤以掌库部里那些精于买卖计算的同门居多。此刻仅与迟愿对视刹那,便为她自华而出的清正肃雅而折服。刚刚退去的对白月的惧怕,尽数变作了对红尘拂雪的敬畏。

郁笛就这么怔怔看着迟愿,愣了半晌也没再说出半个字来。

药汁将温,迟愿端起瓷壶走过中屋。单春正倚在桌边闭目休息,闻听有人进来,朦胧睁开眼睛。正见一人青丝剪鬓,眉目柔然,身着白衫袭清雪,肩披墨袍曳乌云。分明散着矜贵凌人的傲气,却又隐隐惹人想要亲近。

迷茫中,单春忆不得霁月阁中还有这般人物。

“阁主该服药了。”迟愿轻声言语。

“是红尘拂雪……?”单春揉揉眼睛淡去睡意,终于看清卸去伪装的迟愿,露出和了郁笛一样的惊讶神情。

迟愿点头。

“我去唤醒阁主。”单春起身,要接瓷壶。

迟愿迟疑一下,轻道:“我来吧,正有些话想与她说。”

单春会意,退了下去。

望晴居的内室依然灯火轻软,暖意葱茏。只是这次,那畔凭栏观雪的身影已不在窗前。迟愿将瓷壶里的苦药盛入白瓷小碗,轻步来到帷幔相依的暖床前。

“狄阁主。”颀长手指拨云撩雾,拂开一半锦缎。在那柔光潋滟的半轮明月中,迟愿见到了牵动心弦的人。

“大人。”狄雪倾睡得不深,光透进来时便已悠悠醒转。待她侧眸浅看,正迎上迟愿满目怜爱,不由露出一丝清甜笑意。

迟愿怜惜更甚,小心端着瓷碗在床边坐下,轻声道:“虽不忍扰阁主清梦,但药已温好了。”

狄雪倾慢慢起身,半依床边,道:“单春不在么,怎劳大人亲送来。”

“她在。”迟愿垂下眼眸,捻住白瓷小勺在碗中不住调转,道,“是我自来的。”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为何?”

“方才与石郎中一起煎药,说起阁主这次保得手臂无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石郎中千叮咛万叮嘱,让阁主今后不可再受皮肉之苦。我来,就是要把石郎中所言郑重转告于你。今后无论什么人发生任何意外,阁主即使有心相助,也务必三思后行。切不可再鲁莽任性,由着一时意气胡作乱为……”说着说着,迟愿手上动作稍停。抬眸一看,狄雪倾果然目色浮动,笑意潜藏的看着她,似乎对她这般闲碎多言的模样很是意外。

“喝药。”迟愿立刻改口,盛起一勺药汁在碗边晾了晾,凑近狄雪倾唇边。

一缕不可思议划过狄雪倾的眼眸,她默默看着迟愿,欲言又止。

“又不是小孩子,还要讨糖么。”迟愿板着脸,将白瓷小勺轻轻压在狄雪倾唇上。

狄雪倾不肯张口。

“是因为你手上有伤,我才……”迟愿脸颊绯红,还硬要解释。腕间不经意一动,倒把勺中药汁微微漾在狄雪倾唇上。

事已至此,狄雪倾终于不再坚持,启齿饮下汤药,脸上却倏然蒙了一层幽怨神色。

“烫?”迟愿仔细摸摸碗底,又转动小勺轻搅药汁。须臾,才满意的将第二勺汤药递在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下意识向后回避,道:“大人是想一口一口喂雪倾喝完这碗药?”

“不然呢?”迟愿神色严正,强调道,“你手上有伤,不便持物。”

狄雪倾无奈,玩笑道:“火噬散又名人间极苦,如此浅啜细品,雪倾宁愿凌迟而亡。”

迟愿一怔,手中小勺滞在半空。忆起狄雪倾平日确是端着瓷碗将药汁一饮而尽的,颊上愈加绯红。

“大人好意,雪倾心领了。”狄雪倾柔柔一笑,抬手覆上迟愿手腕,牵着迟愿的手和白瓷碗一起靠近唇边,饮尽了温热的火噬散。

“服过药,就休息吧。”迟愿缓缓低语,收回了手。

狄雪倾却认真与迟愿道:“我已命人对张照云行无眠之罚。张照云心思沉重,大人昨夜问他半句泰宣三十四年,当时看似无功,在无眠之刻却有奇效。”

迟愿垂眸凝思。

无眠,一日萎靡,二日涣散,三日混沌,四日躁狂,五日致幻,六日失感,七日忘忆……再多些时日,其人必致癫狂,又或猝然而亡。

张照云既知她有心询问泰宣年间的旧事,潜意识里必为此事设防。随着无眠之时与日俱增,这谨慎提防的念头反而会变成他脑海里的一根刺。让他执念越深,无法摆脱。待四五日后,便是以弱凌强、摧其心防的最好时机。

“阁主好计策。”迟愿扬起眼眸,却见狄雪倾正温温含笑的看她,也不知这般端详了许久。

迟愿不解,拂手摸摸脸颊,问道:“我脸上有什么……?”

狄雪倾轻道:“大人先不要动。”

迟愿依言,犹疑等候。

狄雪倾却是向前倾身几分,伸出手指,轻柔抚触在迟愿的眉心。

一丝凉润清晰在额上扩散,恰似小石投入静水,惹起涟漪连环。

“狄阁主……?”迟愿掌心微微用力,握紧手中白瓷碗。

“还好伤浅。”狄雪倾目光专注,落在迟愿眉间。但双眸轻眨之后,便微微垂下了视线,于咫尺之距深深凝看着迟愿的眼眸,轻声道,“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迟愿的心深深一悸。

那帷幔浅遮的半弯柔光里,几缕情意油然暗生。似如薄雾缭月,无言缱绻,氤氲游走。

在望晴居安心修养四日,第五日清晨服下苦药后,狄雪倾便召孙自留一起到皎辉楼提审张照云。似是有意而为,她专程命单春郁笛为她穿戴好尊贵繁复的阁主华服,才与一身墨白相间的迟愿双双走出望晴居。

皎辉楼中,张照云身上的捆束比从羲女轩归来时减少许多,只在脚踝上拴着一条沉重的锁链。但他气色很差,花白头发凌乱无状,双目涣散失去光华。周遭还有三名弟子不停在旁走动,对他指点。惹得张照云口中喋喋不休,一直斥责三人。时而,又会指着无人处煞有介事的怒骂。

狄雪倾走进皎辉楼,不及落座便被张照云看见。张照云霎时像被激怒了的公鸡,眼睛一红就要冲近前来。迟愿也不客气,提起棠刀初白纵鞘狠点,生将张照云击退丈远。

镣铐缠绊张照云双足,他立刻失去平衡踉跄向后摔去。

孙自留箭步上前,从背后扶住张照云,笑呵呵道:“掌命使小心脚下,可知一失足必成千古恨。”

“臭丫头!臭丫头……”张照云挥肘甩开孙自留,恨恨盯着狄雪倾。但他也只是草草骂了两句,便无力再睁双目,只想瞌睡。

三名弟子见状立刻上前,又摇又戳的将张照云唤醒。

“无眠的滋味如何。”狄雪倾安然落座,轻轻挥手屏退那三人,漠然问张照云道,“接下来,该是下毒还是水刑呢。”

“乳臭未干,黄毛丫头……”张照云虎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兀自低吼道,“仗着一丝阁主血脉,就敢在霁月阁颐指气使,对老夫如此不敬!你知道老夫是谁?老夫是你爷爷的首徒,你父亲的兄长,是霁月阁堂堂的代阁主!”

“代阁主?”狄雪倾不以为然,冷笑道,“掌命使是困糊涂了么。不过压着掌秘掌库两部代行了几年阁主之权,就当自己真有阁主之实了?莫说那两部不认你,便是整个江湖,也只称你为风里刀罢了。”

“老夫本就该是阁主!本就该是阁主……”张照云张开手臂胡乱挥了挥,指点四周道:“狄三更,你说话不作数。明明要把阁主之位传给我,为什么反悔?为什么举亲不举贤,硬要把那不成器的狄晚风推上阁主之位!”

孙自留闻言,悄悄瞄了一眼狄雪倾。只见狄雪倾神色平静,大有任张照云肆意而言之意。孙自留会意,便又退回半步。

“好,你是我师父,我不怪你。”厅堂上,张照云还在乱语,他目光迷离咧嘴一笑,又挺直身躯倨傲道:“而你,狄晚风!明知掌命部是霁月阁立命的根本,却视其为糟粕草芥。非要搞什么掌秘部,进什么云天正一,娶什么赫阳郡主,给朝廷当走狗!既然大炎郡马那么好当,你为何不入赘燕王府?为什么还眷着霁月阁的阁主x之位不肯放手!”

“所以你想做霁月阁主,便只能杀了狄晚风?”趁张照云气怒喘息,狄雪倾云淡风轻插了一言。

迟愿记得那日在羲女轩地库,狄雪倾也曾诱导张照云回答同样问题。但那时张照云自认胜券在握,意气正胜,轻易便将此问回避过去。

而此刻,经过五日无眠之罚和以下犯上的放肆滋扰,张照云显然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他的思维和他的神志一样,早就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他的意识更是轻易便被狄雪倾牵着走,脱口而出的都是在混沌思绪里,艰难捕捉到的第一缕最真实的念头。

“哈哈哈哈,要杀,当然要杀!”果然,张照云放声狂笑过后,便指着空气中的三个方向,凶狠道,“杀狄三更,杀狄晚风,杀狄雪倾。所有姓狄的,都要杀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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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旧事扑朔恨成空

狄雪倾似乎察觉到合适的时机,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向孙自留点头。

孙自留上前接过,在瓶中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他把药丸抓在手心,笑呵呵走向了张照云。

张照云自不肯乖乖就范,胡乱挥招抵抗。却因太过疲惫而功力大减,很快便被孙自留钳住下颚,硬将药丸给塞了进去。

张照云又想扣着喉咙把药吐出来,不料孙自留立刻锁了他的双臂,让他动弹不得。须臾功夫,张照云头上青筋暴起、脸色开始发紫,大口大口的吐起污血来。

狄雪倾再次点头,孙自留这才松开张照云。只见张照云登时站立不得,捂着下腹蜷在地上打滚。满头冷汗大颗落下,咬牙闭目,痛不欲生。

“阁主这是……?”迟愿有些意外。

狄雪倾轻扬眼眸,却又不语。

迟愿明白,俯身侧耳,凑近狄雪倾唇边。

狄雪倾这才低声道:“只是绝气海断经络的猛药罢了,并不致死。”

迟愿唏嘘起身。

曾经张照云还想独占云弄,如今却是连最初的莫残也保不住了。

转回视线,狄雪倾看着张照云的目光凉冷下来。她微微正了神色,语气却更加不屑,道:“既贪权欲,又恋功名。一边做着弑同门害江湖的龌龊事,一边爱惜羽毛自诩救派之主,当真可笑。”

张照云绞痛难耐,无力言语。只从灰白乱发中射出灼恨目光,牙关咬到咯咯作响,仿佛要将狄雪倾喝血啖肉才得解恨。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比一只在泥浆里打滚的癞皮狗还丑。”狄雪倾故在张照云面前轻抚伤腕,不疾不徐道:“你大概就要经脉寸断暴毙而亡了,想活命的话不如试试来求我?就跪在这皎辉楼中痛哭流涕的忏悔,哀求云不流的枉死怨灵莫来午夜入梦,无相嗔僧的旷野孤魂别在黄泉索命,祈求被你暗下杀手的我的父亲宽容饶恕,横遭无妄之灾的我的母亲得以安息。或者还是赶快爬近些,求本阁主大人大量赏你一颗解药苟且续命?”

狄雪倾连连数过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所为恶行,最终又以张照云梦寐以求却始终不得企及的阁主身份,压垮了他意志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张照云闷闷憋了半晌,呕出一口淤黑脓血。他抬袖擦了擦嘴角,整个人渐渐沉钝下去,呓语般低喃道:“求饶……不可能。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语毕,张照云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声息全无。孙自留上前几步,用足尖碰了碰张照云戴着镣铐的腿脚。张照云依然侧身躺在血污里,没有任何反应。

孙自留悻悻皱眉,道:“不会死了吧?”

狄雪倾冷漠道:“是睡着了。”

迟愿闻言,凝目细看。果然看见张照云散在鼻前的乱发还在随着呼吸微弱颤动。

“把他弄醒。”狄雪倾淡淡吩咐,幽深目光游向窗边,道,“就用凉州的雪。”

孙自留没兴趣探寻狄雪倾此举是何用意,此时皎辉楼中又没有别人,他便亲自走去堂外抓了一大捧雪回来。

寒凉冰雪迎头落下,一股脑掼在脸上,落进衣领。那刺骨的寒意比二十年前只身单骑、穿梭风雪的无月之夜还要腥冷。

张照云猛一激灵,从短暂的沉眠中醒来。

这会儿,他比先前冷静许多。不再疯疯癫癫的咒骂,也不再怒不可遏的指责。他只是茫然且迷离的坐在地上,陷在思绪里,反复回溯着数十年来他那如枕黄粱的野心,到头来不过是脆弱得一触即破的痴心妄想。

“呵呵呵,二十年残念,雪落无痕,空梦一场,万事休。”张照云说着,提力挥手猛拍向自己的天灵盖。可惜却是气海空寂,力如飘絮,求死无门。

“你忘了?做我的阶下囚便再无生死自主。”狄雪倾的声音远在天边,又似近在咫尺。

张照云不理,锲而不舍的一下下狠敲头顶。片刻,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缓缓停手道:“丫头啊,你是不是已经查实,老夫便是三生雪的主人了?而且,也只有杀了老夫,让狄晚风和赫阳郡主大仇得报,你的往后余生才能活得心安呐?”

狄雪倾迟疑一瞬,避去后半问题,只逼问道:“所以你承认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就是你一手炮制出的江湖闹剧?”

“是我。”张照云满口应下。然后抬头看向狄雪倾和迟愿,平静道,“当年确是老夫以银冷飞白之名,在你的满月宴上暗杀狄晚风……”

昔年旧事终被重提,狄雪倾虽然面无表情的安静听着,却难掩眸底幽光微动。迟愿察觉,素手轻按,在狄雪倾肩上轻轻施下一缕抚心安神的力量。

“可惜,那七心狐狸或许早有察觉,竟趁着混乱一去无踪。至于赫阳郡主……唔啊……”张照云说着,偏在这时捂着腹部痛苦干呕。

狄雪倾依然隐忍克制,没再露现半点神色变化。但迟愿明显感觉到,她纤薄的肩头已不由自主向前倾出几分。

须臾,张照云平稳气息,继续又道:“至于赫阳郡主,她不是我杀的。老夫那日未曾踏进霄光院半步,待阮芳菲赶到时,赫阳郡主早就断了气。”

狄雪倾神色一凛。

张照云看在眼中,悠然道:“所以啊,御野司要找的银冷飞白,是我没错。但你想寻的杀父弑母仇人,又该到何处去寻呢?”

狄雪倾瞳眸骤扩,脸色霎时沉冷,亦如凉州深雪。

难怪张照云愿将银冷飞白的身份和盘托出,原来是自知身念皆休死生无望,便索性以此谜案来摧扰狄雪倾的心神。就像阴鸷蛇蝎身僵几死,更要反咬一口让人不得安宁。

“呵呵呵呵。”张照云面露悦色,沧桑笑道,“暗水虾市豁出性命,委于官权讨好御野司,拱手云弄拉拢笑面鬼。论计谋,你是胜过老夫一筹。可笑千机算尽,你也不过和老夫一样,为他人裁好嫁裳,白白空忙一场。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给我闭嘴!”孙自留离张照云最近,在他肚上狠打一拳。

张照云吃痛蜷缩,仍是笑声不止,仿佛又回到了无眠失神将近癫狂的样子。

尘封二十年的悬案,如今终得答案。可惜这本该值得庆贺欣慰的事,却惹得迟愿心中五味杂陈。迟愿不忍垂眸,却也只能把柔婉目光默默落在狄雪倾身上。

“把他带下去。”狄雪倾只是声色清冷,一字一句道,“霁月阁从此再无掌命部,亦无掌命使。”

狄雪倾出人意料的冷静,让孙自留颇感惊讶。他愣了一下,才遵令把张照云揪起来,扯出了皎辉楼。

偌大厅堂中,转眼又剩狄雪倾与迟愿两人。狄雪倾一言不发,只安静坐在椅上,既似放空又似凝思。

迟愿沉默须臾,启齿欲言。

“恭喜大人,侦破疑案。”却是狄雪倾站起身来,先开了口。

迟愿摇头,问道:“你相信张x照云的话?”

“人虽痴狂,言无不妥。”狄雪倾简单总结,淡然又道:“他既亲口承认自己是银冷飞白,雪倾便按先前约定,把他交予大人缉返开京受审。”

迟愿郑重道:“御野司定会深究仔细,还原真相。”

狄雪倾点点头,露出一丝浅淡笑意,道:“无论如何,雪倾今日已是一阁之主,有护霁月阁安危声名之责。来日回京,还望大人在提督面前不吝美言。便说此事乃张照云一人所为,霁月阁已主动缉凶、裁部撤员,恳请宋提督祸不及无辜。”

迟愿见狄雪倾说得正式,轻叹口气,道:“在下自会如实禀报,狄阁主放心。”

狄雪倾未有言语,只沉默凝看迟愿。

迟愿心绪愈加复杂。

半晌,迟愿实在遣不出自觉合适的字句,只好低声轻道:“世间造化最是弄人,万事万物难免遗憾……”

“大人不必为我伤神。”狄雪倾轻舒眉心,浅然笑道:“清州相识,角州相行,阳州相知,永州相伴。这一路承蒙大人不弃,允行左右,已是雪倾偏得。至于旧年仇怨,线索断就断了。纵然雪倾万般无用,尚且寥有残生。日后多费心思,另加探寻便是。”

“阁主不因此事郁结就好……”迟愿轻声相应,眷看狄雪倾的目光里横生几分不舍。

“我有些累了,回望晴居吧。”狄雪倾错身走出迟愿的视野,少有的将落寞低靡的心绪写进神情里。

两人缓步雪中,并肩无言。离情毫无预兆,骤然陡增。细雪缠缠绵绵,纷落在右肩之上。掌心里的伞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偏往了心之所在的方向。

“大人何时出发。”狄雪倾突然且平淡的一问,霎时乱了风雪和迟愿的心。

迟愿狠狠握紧伞柄,神色泰然,道:“明晨。”

狄雪倾步履未停,足下积雪之音,声声窸窣在迟愿耳畔。迟愿垂眸凝目,只看得见一路雪白苍茫。

“不如大人多等雪倾一日。”狄雪倾声音清透,如似春风拨却风雪。

“你……又要出门。”迟愿缓了脚步。

“去燕州,雪倾想与大人同路,行至既州再分道扬镳。”狄雪倾悠悠说着,兀自走进细雪。

燕州,极北极寒。

狄雪倾去哪里,做什么?

迟愿想问,却只是赶上前把狄雪倾笼入伞下,另询它事道:“既州之后,你一个人?”

狄雪倾淡道:“到望晴居便与西辞传书,约在既州城北等我。”

“也好。”迟愿沉默一瞬,轻声又道:“有顾女侠在,我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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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多驻留的一天,迟愿向凉州府发了封信函。得知御野司要押解囚犯赴京,凉州知府立即提供车马解差随行,以策万全。

出发当日,迟愿打马带队走在前面。身后囚车中,锁着内力全无、武功尽失的张照云。囚车两侧,各有五名解差押车。囚车后面,还随着一乘箱舆马车。安坐舆中的,正是即将北上燕州的狄雪倾。

一行人清晨启程,行路颇急。倘若顺利,第二日下午即可到达既州开京。如此披风走雪整夜未歇,车队进入既州界时,已是寒夜将明时刻。

但见天边晨光朦胧,四野暗色消褪。放眼望去,满目尽是幽蓝颜色。细雪纷飞整夜,此刻刚刚休歇,林间空气便凉冷得如同凝固了一样。车行土道早被落雪掩去痕迹,看不见半点足迹车辙。

一行人在没过马蹄的松雪中慢慢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枯燥的咯吱声,流连耳畔昏昏催人。车前尚有几盏白纸清灯缓缓摇晃,灯中烛火晦涩将熄,唯有“凉州府”三字依然清晰醒目。

迟愿轻敲马身,加快行路。只要走出这片梓林,便入京畿共益地界。车队即可停入共益县衙稍作调整,一来让疲惫饥劳的解差们吃些热食,二来也好为狄雪倾寻个炉灶烹药。

正此时,林间忽然惊起一阵破风呼啸之音。大量飞箭骤如急雨,毫无预兆的从四面八方射向了车队!原来雪中竟伏着十数个全身白衣的弩手!

迟愿提刀拨箭,躲过一袭。身后却是人仰马翻,哀嚎声起。迟愿回眸一看,已有数名解差闪避不及,落马摔进雪中。张照云似乎也中了箭,睁目无言表情痛苦。就连狄雪倾所乘车舆也布满了箭矢,不知车中人尚且安否。

那些弩手并不恋战,射过一轮乱箭,即刻各自择了个方向四散遁去。

“戒备!”迟愿一声令下,急至狄雪倾车旁拉开车舆。

“大人。”狄雪倾目露忧色。

“藏在车中,莫要出来。”见狄雪倾无碍,迟愿无暇多言,点起轻功追入雪中。

天如重帘,雪似雾幕,掩着弩手们逃得迅捷,很快便难觅踪影。迟愿亦不放心离开车队太久,她盯准一个弩手迅速追击,很快便近至弩手身旁。

只见那弩手一身白衣白裤,身披白色披风。头上罩着白色头巾将五官包裹严密,只留出一双眼睛。如此埋伏在雪中一动不动,四野天色未明,确实难以察觉。

被迟愿追在咫尺,弩手目中凶光毕露。他反手将手/弩指向迟愿,毫不犹豫的连连扣下机括。数只快箭袭来,迟愿急点松雪飞身踏上梓树枝干,三纵五越反抄在弩手身前,阻断了弩手的逃遁路线。

桠上积雪纷然落下,初白出鞘鸣音震动。细屑飞雪中,棠刀骤然而至。迟愿身影一晃便现身降临在眼前,那弩手来不及反应,只能凭感觉举起手/弩四向乱射。然而他只来得及按下两次机括,那硬木所制手/弩便像清脆竹筒一样,被直刃刀锋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弩手被初白利气震慑,踉跄跌坐在地。手中两半残弩已不成器,箭匣中尚有三只余箭,也滚散在雪地中。

弩手不肯服输,丢下残弩碎片,伸手便去抓了只散落的箭矢紧紧握在手中。

“别动!”迟愿将初白指向弩手,准备将他擒回去审讯。

“呵。”那弩手似乎早有准备,闷闷一声冷笑,竟是反手猛刺,毫不犹豫的将那箭矢扎向了自己的喉咙。

“住手!”迟愿挑刀去拦,箭矢应声折为两截。

可惜弩手脖子上缠着的白色粗布还是渐渐渗出了一丝殷红颜色。只看这寡淡的出血量,箭伤应是不深。可那弩手却仿佛被人勒紧了喉咙一般无法呼吸。怒睁的双目里,瞳孔也在不断扩张溃散。顷刻时间,那弩手便瘫软暴毙于雪中。

箭矢淬了毒!

迟愿心绪一沉,急急返回囚车旁。

“提司大人,情况不妙。”幸存的解差迎上前来,向迟愿汇报押解队伍的查整情况。

凉州府这边共有四匹马和三名解差中箭。虽然那几人只是被流矢擦伤,但因箭上淬过毒,已经毒发毙命。就连那四匹不幸中箭的膘肥体壮的官马,也难逃毒发身亡的厄运。可见此毒极其迅猛,令人不及施救。

迟愿忧心之事恐成事实,她快步来到囚车前查看张照云。

解差用佩刀抬起张照云的下巴。但见乱发之中,他花白的胡须已经染满了浊血。另一解差登上囚车,伸手探探张照云鼻下,又摸了摸张照云颈上脉搏,无奈的摇了摇头。

迟愿凝紧眉目,一言不发。

“死了?”狄雪倾无甚感情的声音从迟愿背后传来。

迟愿点头,将狄雪倾拉近些,道:“怎么出来了,危险。”

狄雪倾轻依在迟愿身边,道:“有你在。”

迟愿顿了顿,转向两名解差吩咐道:“西南不远处有具弩手尸首。你们去,把尸体和碎断的手/弩、残余箭矢一并带回来。小心箭上有毒,不要误触。”

两名解差领命,朝西南走进雪中。

“死得这么快,看来毒很厉害。”狄雪倾扬眸,向迟愿道,“我去看看?”

“的确很毒,见血封喉。”迟愿神情严肃,道:“阁主虽精于此道,但也……千万小心。”

狄雪倾微微一笑,走向最近处的解差尸体。

从袖中扯出锦帕x,狄雪倾小心拔出解差身上无羽的弩/箭,却见那伤口处的血液几乎已经凝结不动。狄雪倾把箭锋凑在鼻息前微微嗅了一下,即刻将箭放在一旁深深咳了起来。

“你还好么?”迟愿轻抚狄雪倾脊背,将她扶起来。

“多谢大人,雪倾无碍。”狄雪倾在囚车边捻了一缕清雪,在掌心里揉化,细细洗了洗手指,道,“凝血,味苦,大毒,死者心脉麻痹尤似窒息,应是箭毒木的汁液了。”

“箭毒木,那不是角州南地常见的植株么?就连药局里也买得到它的树汁和果实。”迟愿从怀中取出一块墨色方帕,牵起狄雪倾的手,一边言语,一边小心为狄雪倾拭去了手上的凉冷雪水。

“正是……”狄雪倾微微一怔,顺势将迟愿的帕子接过来,自己默默擦干了另只手心。

迟愿并未留意狄雪倾的动作,只蹙眉道:“如此说来,想从毒药来源缉凶,无异于大海捞针。”

狄雪倾冷漠看着张照云的尸身,道:“囚车高挂凉州府名号,来人本不该知大人身份,亦不应知笼中囚犯乃是武林中人。”

迟愿点头,这正是她专程调用凉州府解差随行的目的。但如今事与愿违,张照云仍被人射杀在途。迟愿不由沉思此次行踪究竟纰漏在何处。毕竟知晓此次押解行程的,只有她与狄雪倾,以及凉州知府和那十个解差。而知晓张照云身份的,就仅有她和狄雪倾两人。

迟愿沉着眼眸,低道:“十数弩手,身着素白伏于雪中,显然早有准备。既有准备,必是我等此行走漏了风声。因此弩手若为张照云而来,这凉州府的名头反而成了提醒他们动手的信号。”

狄雪倾轻凛眉目,阴郁道:“大人又在怀疑雪倾?”

迟愿沉默一瞬,目光闪烁道:“阁主何出此言。”

“难道不是么?”狄雪倾幽幽一笑,道:“若放任张照云被御野司缉去,雪倾的明夜令岂非一生无解?”

这一次,迟愿沉默的时间更加长久。

这伙弩手无差别射出一通乱箭,即刻四处逃散。这种完全不顾张照云死活的行为,显然不是为了营救张照云而来。那么如果张照云死在押解路上,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迟愿暂时能想到的,确实只有狄雪倾。

她和狄雪倾都很清楚,张照云一旦进了御野司的大牢,无论审出什么结果,都难有重见天日之时。倘若张照云落个死生不明的下场,夜雾城便要坚守明夜令之约,对狄雪倾格杀到底。而那时候,狄雪倾再想除去这个麻烦,恐怕就只能去闯御野司大牢了。

甚至再偏执些,张照云对狄晚风早有杀意,对狄雪倾更是将杀心付诸行动。以狄雪倾睚眦必报的性格,难免……

迟愿迟迟不语,狄雪倾愈加明了。

“雪倾已知大人如何思量。”狄雪倾轻眯眼眸,幽怨道,“雪倾既已答应将张照云交由大人处置,又何需当着大人的面做这一场戏。”

“我也希望不是你……”迟愿心中矛盾,语气也虚了几分。

“无妨。”狄雪倾冷道:“人犯遇刺,大人合理怀疑便是。”

“不过……”迟愿顿了顿,又道:“缉捕张照云,本也是为银冷飞白一事。或许他当真与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有所瓜葛,才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进入御野司。”

狄雪倾见迟愿改口,也不再言,独自一人往雪中走去。

迟愿叹了口气,向余下几名解差吩咐道:“把三位不幸罹难的解差和那弩手抬到马车中,继续赶路吧。”

林中积雪颇深,狄雪倾一人走得艰难。迟愿牵马前行,区区数步便赶上了狄雪倾。

迟愿拉着缰绳,临近狄雪倾,试探问道:“阁主在生我的气?”

狄雪倾目视前方,道:“雪倾一介草民,怎敢生提司大人的气。”

迟愿斜眸,但见狄雪倾分明神情幽怨怒色微露,却又嘴上不饶,不禁打趣道:“阁主大人是要一路走到开京城去么?”

狄雪倾随口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人既疑雪倾,雪倾自不该再与大人同行。”

积雪蓬厚,拔步难行。狄雪倾话音方落,忽被积雪绊得足下踉跄。

迟愿松了缰绳,近前一步揽住狄雪倾的肩头,柔声哄道:“我知道阁主是主动让出车马,让那几位解差不至曝尸荒野。待到共益县衙,我便命人送他们游魂归乡,身还故里。”

狄雪倾打掉迟愿的手,讽道:“雪倾阴险狠毒,哪有这般善心。”

“事情尚未查明便妄加猜测,确是迟某行事不妥,阁主勿要见怪。”迟愿说着,牵了马儿过来,诚挚道:“此处雪深风冷,狄阁主,先上马吧。”

狄雪倾不理迟愿。

迟愿蹙眉,又道:“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射杀之行究竟何人所为,迟某日后定会彻查清楚。眼下阁主烹药时间将近,还是快些抵达共益县衙才好。”

“提司大人自是要查,免得信口污人清白。”狄雪倾终于停下脚步,也接过了缰绳。但却幽幽看着马匹,迟迟不肯上马。

迟愿想到什么,试探问道:“莫非阁主……不善骑马?”

狄雪倾侧目道:“雪倾残身不经颠簸,从来出行都是轻车暖舆,怎精骑术?”

“如此……阁主上马便是。”迟愿舒展眉宇,扶狄雪倾置坐马背之上。

怎知那马儿刚历箭雨惊魂未定,忽有人骑上身来不禁燥火顿生,又是喷鼻咴叫又是蹄踏飞雪,很是不安。

狄雪倾霎时神色严肃,黛眉深凝,下意识握紧了缰绳。

“坐稳。”迟愿足下轻点跃身上马,将狄雪倾稳妥环在前身,道,“迟某护阁主一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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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车队在共益县衙整顿,迟愿将凉州府解差归乡之事交予共益知县处理,另调两辆车马将张照云和素衣弩手的尸首送往御野司。

安顿好相关事宜,狄雪倾也煎好了苦涩的火噬散。迟愿到偏厅去寻狄雪倾,推门进去,狄雪倾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见迟愿进来,狄雪倾把纸片叠起来,收进袖中。

迟愿好奇道:“阁主在写什么?”

狄雪倾神秘一笑,道:“天机。”

迟愿即知多问无用,道:“已为阁主备好新的暖舆马车,随时可以启程。”

“马车?”狄雪倾起身来到迟愿面前,扬眸道:“雪倾初次骑马,甚觉有趣。竟有几分羡慕大人,常可威风凛凛,策马而驰。”

迟愿微微一怔。

“雪倾与大人玩笑的。”狄雪倾嫣然轻语,道:“乘在马上,背后虽有大人拥怀之暖,迎面却是风雪如刀,割得脸痛,雪倾着实无福消受。”

迟愿微笑,道:“阁主若喜骑马,可选春光明媚日,游河踏青,观群芳盎然。亦可择秋高气爽时,穿林越径,赏红叶漫山。到那时,阁主便信马由缰,缓步慢行,不失为一番趣致。”

狄雪倾凝眸迟愿,目色欣悦,道:“大人所言,确是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