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移天换日洗尘宴
“白女侠,久侯了。”狄雪倾站定在迟愿面前,红梅凌霜雪,清水出芙蓉。
“没有……不久。”迟愿拂手按了按面具,微微低哑了声音。
狄雪倾淡然浅笑,转身吩咐道:“郁笛,帮白女侠安顿一下。”
郁笛依言,将迟愿的行囊锁入柜中,又把钥匙交在迟愿手上。很快,望晴居外有弟子来请。单春将一袭厚软的白色裘皮披肩覆在狄雪倾身上。迟愿亦抖擞精神,陪伴x狄雪倾前往皎晖楼赴宴。
皎晖楼中灯火通明,耀如白昼。三部正使、副使及各部机枢五人皆已列席等候。狄雪倾走进正厅,在正中主位安然落座。主位之侧,还临时加了一套桌椅,想来是为白月而设。迟愿会意,径自走去坐下。
阮芳菲面露悦色,拱手先道:“上次少阁主回来,先忙着验明身份,后又远去清州,都没来得及设宴洗尘。今日这一席,便算属下们正式恭迎少阁主回家了!二十年未见,也不知阁主是喜咸甜还是好辛酸。我便自作主张点了一十八道菜肴,还望能和阁主口味。”
阮芳菲语毕,拍手上菜。俄而,众人面前菜色齐备酒香扑鼻。张照云先提杯敬酒,恭迎阁主归返霁月阁。孙自留和富扬尘也立刻举杯而起,各道本部对狄雪倾的欢迎之意。
狄雪倾也不客气,依旧端坐如初,轻拾面前酒杯,道:“请。”
待众人尽饮佳酿坐回椅中,狄雪倾目光清冷扫过堂下,道:“诸位既奉我为阁主,今夜我便有两桩要事,需说与诸位知晓。”
孙自留满面堆笑道:“阁主小姐有甚要事尽管知会,我等定当鼎力支持。”
狄雪倾轻瞥张照云,淡道:“此去碎雪大会,正青门和旌远镖局于正云台上公然羞辱霁月阁,甚至将我这一派之主唤作妖女。究其原因,不过是抓着掌命部杀人的买卖不放。”
张照云闻言,锁眉不语。
副使尤速将酒杯重重一放,怒道:“哪个挨千刀的敢如此造次?信不信本使连夜带人灭他满门!”
“坐下。”张照云低声呵斥。
孙自留笑着饮了一杯酒,悠哉道:“我听说了,确有此事。就是正青门金英芝和他家那个混小子金泽九。不过……”
孙自留话锋一转,又道:“我还听说,除了金英芝当日自刎而亡,金泽九和他那几个平辈兄弟没出三日就全死光了。就连义剑尊古英安也不知被什么人一起抹了脖子,伤口切得稀烂,鬼都认不出来喽。这不,三个多月都过去了,正青门还气急败坏的满江湖捉拿凶手呢。”
迟愿闻言,垂下眼眸,默默在指尖转动小巧酒杯。
尤速开怀啐道:“死得好,死了活该!”
孙自留调侃道:“义剑尊加正剑四君子,正是笔灭门买卖,不会是尤副使你……”
“可不是我!”尤速立刻否道:“别人说什么都行,掌秘使你是消息头子,万不能胡乱讲话。”
孙自留哈哈一笑。又道:“后来旌远镖局不是也被杀了几十口么,传言又是银冷飞白所为。看来啊,得罪我们霁月阁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就叫神明有眼,天道昭彰。”
“唉。”富扬尘边点头边叹道:“都怪那劳什子的银冷飞白,他可杀得痛快,我在旌远那还存着一批货,害得现在都没人给送来。”
“咳……”张照云清清嗓子,严肃道:“阁主尚且有话要说,你们休再乱扯家常。”
众人又将视线重聚于狄雪倾。
狄雪倾道:“江湖二十年才出一次银冷飞白,而非议常在。难道日后霁月阁每每被人诟病诋毁,便只等着天道神明来罚?”
“呃这……属下失言,自罚三杯。”孙自留避重就轻,大事化小。
张照云此刻已隐约听出狄雪倾的弦外之音,眼露冷锋,低沉问道:“不知阁主意欲何为。”
狄雪倾不畏审视,目如止水的看着张照云,粉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在我治下,这杀人的勾当,霁月阁就不做了。”
短短一句话,却如骤雪过境,将皎晖楼中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厅堂里分明有二十几个人在,却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铜炉里细微的木炭燃烧声。富扬尘一口菜尚未进嘴,戛然停在半空。孙自留那自罚的最后一杯酒,也险些失态喷将出来。就连迟愿也微微皱起眉宇,目光不由徘徊在狄雪倾和张照云之间。
唯独狄雪倾依然不轻不重的凝看着张照云。
只见张照云双颊灰白胡须细微一动,似是暗中咬紧了牙关。但他只是缓缓捻起酒杯,兀自饮尽,然后平静向狄雪倾确认道:“阁主的意思,是裁撤掌命部。”
“什么?!那怎么行!”未及狄雪倾言语,尤速先拍案而起。
“行,如何不行。”张照云挥袖制止尤速,镇定道:“其实老夫早有此意,既然阁主今日提起,便容老夫也敬酒三杯,多言几句吧。”
狄雪倾轻扬素手。
张照云饮了第一杯酒,低声慢道:“我风里刀自幼随师父学杀人手艺。和他老人家一起,靠着云天正一口中的所谓肮脏买卖,一条人命一条人命的建起了霁月阁。哪知霁月阁终可立足江湖雄踞一方时,师父却不幸亡于箫世机之手。老夫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始终未能替他老人家报仇,此乃老夫一大愧事。”
迟愿在面具背后扬了下唇角。
张照云好个以退为进,三言两语便将他在霁月阁的资历,予霁月阁的付出道得淋漓。狄雪倾厌恶掌命部,他便让霁月阁立于掌命部。狄雪倾要治霁月阁,他便提起老阁主。当真是话里话外都在讽刺这位仅凭一丝血脉,便享渔人之利的新阁主。
狄雪倾何尝不解张照云之意,却仍面无表情的听着。
张照云顿了顿,见狄雪倾没有言语的意思,继续道:“后来,晚风兄弟子承父业,做了霁月阁主。他将霁月阁带入云天正一,让霁月阁名扬武林。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惜天妒英才。一场银冷飞白之祸,连累晚风兄弟二十年音讯全无死活不知,此又乃老夫一大憾事。老夫唯有勉行阁主之权,尽心守护师父和兄弟留下的这份庞大家业。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黄泉相见,对得起师父的知遇之恩,也不负晚风兄弟的高瞻远瞩。”
说到此处,张照云再次停了下来。而狄雪倾依然无言。倒是孙自留和富扬尘一起,垂首的垂首,点头的点头,似是心酸又像赞同。
“唉……岁月匆匆催人老啊。”张照云将第二杯酒举向高处,仰头饮尽,深深叹道:“老夫一生颠沛,如今已近花甲,那刀口舔血的日子,确是力不从心了。好在阁主你回来了。心思沉腻,冰雪聪明。狄家后继有人,霁月阁未来可期。老夫本想多多侍奉左右,尽最后一份心力。怎知却因掌命一部让阁主在正云台受了委屈,老夫惶恐……惶恐……”
说着说着,张照云声音里已有些许哽咽,那双如鹰警利的眼睛竟也微微泛红。倘若不知狄雪倾的明夜令就是张照云所下,可真要被他这番深情厚谊给蒙骗了。
沉默须臾,张照云深深吸了口气,向狄雪倾坦然道:“掌命部,阁主想撤,便撤了吧。”
“风老爷!”尤速见张照云竟毫不争取就同意撤部,愈加焦急。
“掌命使,舍得?”狄雪倾终于了开口,询问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情绪。
张照云举杯敬道:“若说没有半点不舍,那是假的。只愿阁主好生安顿部中兄弟。外人口中,他们是只管杀人夺命的凶神恶煞。但在老夫眼里,他们都是为霁月阁出生入死的忠心弟子。”
“知道了,我自有安排。”狄雪倾轻声一语,提杯与张照云一起饮尽了第三杯酒。
随着两盏酒杯落桌,厅堂中又陷入一片死寂。
富扬尘和阮芳菲不禁面面相觑,暗通心意。
当年狄晚风初为阁主,欲推掌秘部为霁月阁主导,也不过是事事对孙自留多几分偏心照拂,不敢动张照云分毫。这狄雪倾雏燕归来,羽翼未丰,便要将这森天大树连根拔除?而那张照云竟还一口应下了?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都疯了,就是心中各有盘算。没见三杯酒的功夫,他们就针锋相对的试探过几个回合了。
富扬尘摇摇头,着实不知狄雪倾哪来的底气,硬要找张照云的茬。就像他始终没有想通,那把货真价实的云天正一盟主剑,是怎么出现在他重重深锁的秘库里一样。
“第二件事。”
狄雪倾音色本来绵软清恬。可她话音一起,众人无不心头一凛,只怕这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烧到自己头上来。
但狄雪倾只是云淡风轻道:“江湖里,有人在夜雾城买了我的明夜令。”
众人闻言,稍松口气。但立刻觉得不妥,纷纷换上严肃神情,向狄雪倾投去关切目光。
阮芳菲更义愤填膺道:“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明夜令都买到霁月阁主身上来了!”
“这倒不什么大事,只是x麻烦而已。”狄雪倾眼眸一沉,再次凝看张照云,平静道:“毕竟明夜令并非无解,要么我死,要么买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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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移天换日洗尘宴
“阁主想杀买家?”张照云假意不在意狄雪倾的目光,边说边往杯中倒酒。
“难道不当杀?”狄雪倾淡淡反问。
张照云顿了顿,隐忍道:“当杀。”
“杀个人不难,难的是查出来谁是买家。”孙自留捏着下巴,思虑道:“这么多年,霁月阁在江湖里也结了些仇家。阁主这趟出门,又少不得招惹是非。千头万绪的,要费一番功夫喽。还请阁主宽限几日,半月……不,一月时间,让掌秘部详寻此人。”
狄雪倾道:“何不直接去问夜雾城,我……”
孙自留不等狄雪倾说完,笑着摆手道:“夜雾城口风紧着呢,问不出来的。何况,白冬瓜那老头儿性子犟,向他去问无异于当面侮辱他。怕是买家没问出来,命就先没了。”
“是么。”狄雪倾眸中清光流闪,颇有意味道:“白冬瓜为明夜令的事来找过我了。”
“啥?”孙自留不可置信的看着狄雪倾,讶异道:“无血葫芦见了阁主,却没杀你?”
狄雪倾眉目一凛。
孙自留忙改口道:“不是,属下的意思是,白老头近年少入江湖,竟为阁主的明夜令专程出山。而阁主与无血葫芦打了照面,却是安然无恙。看来……白老头并无取阁主性命之意。况且,他与老阁主深有旧交,应该是来提醒阁主的。”
狄雪倾点头,道:“正是白冬瓜告知明夜令之事。”
“哈哈,妙啊!”孙自留思考一下,猜测道:“半年前,叶寒溪硬把叶夜心推上夜雾城二席之位,明摆着就是让白老头解甲归田放马南山。白老头哪受得了这种委屈,肯定想着法儿的给叶夜心使绊子,没想到便宜了咱们阁主。”
阮芳菲插嘴道:“什么叫便宜了咱们阁主,那是咱们阁主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孙兄弟怎么竟说些不着调的鬼话。”
“看我这嘴,又犯毛病了不是。”孙自留嘿嘿一笑,问狄雪倾道:“白老头可说是谁买的明夜令?”
张照云闻言,沉默将酒杯凑在嘴边,看似不以为意,耳朵却在细听狄雪倾如何应答。
“白冬瓜不知道,明夜令应是叶夜心接的。”狄雪倾目光不离张照云。
张照云髭须微动,将得意之情掩在杯中,一饮而尽。
“叶夜心啊……”孙自留又揉起下巴,嘀咕道:“现在掌秘部只探得那丫头性格乖张狡诈,行事不讲规矩。阁主的明夜令若是叶夜心接的,还是多给属下些时间,让属下仔细的查查吧。”
“不劳掌秘史。”狄雪倾幽然道:“叶夜心也与我照面过了。”
孙自留惊愕道:“叶夜心也杀不得阁主?不,我是说……”
“掌秘史不必解释。”狄雪倾淡淡言道:“叶夜心杀我易如反掌,但她并无此意。”
张照云听见,眉心骤然耸动。
狄雪倾看在眼中却不动声色,只继续道:“说来也巧,叶夜心幼时出身辞花坞,正与顾西辞同门。二人两小无猜,情深义重。今因明夜令久别重逢,西辞已是夜雾城的座上宾。我们只需静候数日,待西辞修书而来,那买家的身份……”
“……就不攻自破了。”孙自留一声慨叹。
皎晖楼的厅堂再次沉寂下来。众人已不知该如何形容狄雪倾。说她运气好吧,刚及满月便逢大祸,流离失所二十载。说她运气差吧,分明被人下了明夜令,竟还有白冬瓜和叶夜心接二连三无心助她。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夜雾城……
皎晖楼外天色渐深,风卷碎雪吹得繁乱。一时间,仿佛密不见边的藏雪厚云全都低垂在霁月阁上空,也阴沉的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众人虽各怀心思,却又不约而同达成共识:今夜洗尘宴后,霁月阁将会落下一场涤天濯地的大雪。
“信到之前,我会暂居阁中。待谜底揭晓,就把那人杀了罢。”狄雪倾深眸如水,幽幽俯瞰众人。
孙自留点头,道:“如此甚好,夜雾城杀人之技再精,也必不敢闯进霁月阁中来伤阁主。”
富扬尘道:“掌秘史言之有理,阁主且请保重。”
狄雪倾并不理会,只拉紧身上轻裘,轻声向迟愿道:“我累了,随我回去吧。”
张照云这时才站起身来,向狄雪倾离去的背影拱手道:“要变天了,阁主小心御寒。”
回到离尘院,进了机枢房,副使尤速重重关上房门,转身直奔张照云面前。
“还说别人太岁头上动土,我看那妮子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尤速怒不可遏的数落道:“她算什么东西,开口就要裁撤掌命部。掌命部是老阁主的出身,岂是她说撤就撤的!瞧她刚才那副颐指气使目中无人的轻狂模样,叫她一声阁主,她还真把自己当霁月阁的主人了!试问平日在霁月阁,谁不对咱们风老爷敬畏三分?今晚她可是半分面子都没给老爷啊!说什么谜底揭晓杀了便是,也不知道她和顾西辞叶夜心,有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再大声些,吵得人尽皆知如何?”张照云坐在椅中,轻合双目似在思考。
尤速撇撇嘴,凑近张照云耳边,低声道:“要不老爷你点个头,咱们先下手为强,今夜我就去结果了她。”
“亏你想得出来。小丫头刚说裁撤掌命部,转眼就死在霁月阁,你是生怕掌命部嫌疑小么。”张照云斥责一番,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阴沉道:“若能在阁中动手,三个月前她就死了,何需等到今日。”
尤速又气又闷道:“不杀她?不杀她掌命部就没了。万一真被她问出明夜令……”
“杞人忧天。”张照云笃定道:“连明夜令都能走漏风声,以后谁还愿意把万两黄金花在夜雾城?就算叶夜心有意出卖,叶寒溪也绝不会答应。”
“风老爷说得对,我看那妮子也是虚张声势。”尤速稍稍放了点心,但依然咽不下一口恶气。他转转眼睛,又询问道:“可阁里不能动手,她又缩在阁中等顾西辞的信,夜雾城那边再不放消息,咱们岂不是要一直祖宗一样供着她?”
“这么多年在我身边,光长力气不长脑子。”张照云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小丫头躲着不出去,就想办法逼她出去。出去之后,江湖广大,明夜令尚且未销……”
尤速恍然若悟,盛赞张照云深谋远虑。
张照云拂手制止,谨慎道:“在那之前,还有件要事务必安排人手前去探明。”
尤速道:“老爷吩咐。”
张照云捻着胡须,低声言道:“小丫头不是省油的灯,她身边那个白月,更透着一股邪气。我听闻她在正云台上结交了一个御野司提司,嫏嬛夜宴也是二人一同出席。即刻派一路人马到阳州,查那白月。再派一路到既州,探探红尘拂雪如今身在何处。”
“白月?不是笑面鬼去查了?我们还需要……?”尤速费解。
“他?”张照云冷哼一声,不屑道:“二十年了,我始终信不过他。毕竟是跟狄晚风穿过一条裤子的人。”
“好,属下就去安排。”尤速应下,离开机枢房。
北风似刀,疾雪凌乱。两伙人乘着夜色悄然出走离尘院,离了霁月阁。几行清浅足印很快便被大雪覆盖干净,再没痕迹。殊不知,飞檐高处的x暗影中,已有一双清凛眼眸将一切尽收眼底。
望晴居的房门被人扣响三声,文柳站在风雪中,静待白月前来开门。
“进来。”屋中远远传来的,却是狄雪倾的声音。
文柳迟疑一瞬,推门而入。
外屋没人,狄雪倾与白月都不在。
文柳更加生疑,试探着向中屋走近几步。但见屏风之后,狄雪倾还裹着那件白裘披肩,独自倚在木榻边休歇。
“白月……不在?”文柳大胆询问。
“文姑娘,寻我?”迟愿掀开门上垂帘,带着一缕细微凉意从内室走了出来。
文柳皱眉斥道:“白女侠怎可擅入阁主内室,当真无礼!”
迟愿环剑怀中,反诘问道:“在下是狄阁主请来的护卫,为她检查一下卧室,有什么不对?”
文柳一时语噎,改口追问道:“检查卧室……为何周身缠着凉气?”
“有凉气么?”迟愿假意感受,又推脱道:“那应是文姑娘方从院中来,自己染的风雪。”
狄雪倾轻咳一声,冷漠问道:“我要的名册拿来了么?”
说话间,迟愿已近至狄雪倾身旁。那塌前端端设着一尊铜制暖炉,可是炙热得很。人一近前,什么凉寒之气瞬间也就氤氲不见了。
文柳无法再去发难,只得应道:“已为阁主取来了,不知阁主要掌命部的名册作何用途?”
狄雪倾眉心轻蹙,露出不悦神色。
迟愿知她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如此做作神情,应是故意给那文柳看。于是配合道:“霁月阁主要做的事,一个弟子也敢过问,谁才无礼?”
“我,我只是关心而已。”文柳自知理亏,上前献上名册后,便垂首退了下去。
“她是掌命部的人,知道也无妨。”狄雪倾悠然翻看名册,半是有心半似无意道:“临行清州时,我罚金佛爷赚够五千两黄金,就是给掌命部弟子筹的安身立命钱。取来名册,明日点卯,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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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尔虞我诈勾心角
“撤部……”文柳恍然一颤,再难安然立于狄雪倾面前。她勉强镇定道:“天色已晚,阁主早些休歇,属下告退。”
得到狄雪倾应允,文柳匆匆走进风雪,离开了望晴居。
此刻房中,只剩狄雪倾和迟愿二人。
“白女侠。”狄雪倾随手把掌命部名册放在榻边,目光清浅看着迟愿,打趣道:“内室可否安全?”
迟愿半止笑意,道:“固若金汤。”
狄雪倾莞尔,慵懒从木榻上起身,走进房中。
“白女侠,你也来。”须臾,屋中传来绵软清恬的音色。
迟愿应邀,初次从中屋走进内室。
环顾四周,这房间不如外屋明朗,不似中屋阔大,却也小巧雅致温馨可人。房中灯火轻软,暖意葱茏。一副胡桃木制的灯架静立窗前,架底雕刻流云祥纹,架顶悬一盏细长锦罩清灯。灯下又坠一尾金色流苏,于净素中平添半缕风情。
看着灯中流光缓缓蔓延,恣意深拥立身窗畔的背影,迟愿不禁柔和了目光。分明是同一个房间,怎么狄雪倾在与不在时,竟是如此不同。
恰有夜风拂过,一丝凉意从微掩的窗隙潜进屋中。狄雪倾即从厚裘披肩里伸出手,关紧窗扇隔绝风雪。她转身时,有片雪花正在发丝间悄然融。哪知灯火不肯轻易放过,追捉着,将它映成一点朦胧闪烁的星光。
“白月女侠,辛苦了。”狄雪倾浅浅一笑,灯火又陷落眸中,粼粼闪闪,流转成河。
迟愿心酥神软,轻声应道:“阁主不必客气,暗查张照云,也是在下分内之事。”
“可发现些什么。”狄雪倾眸色温柔,褪去白裘披肩。又着阁主袍服时,仍是雍容典雅不失侠骨,身姿矜贵映火生辉。
“有两路人马出了离尘院。”迟愿本想正色,却忍不住和颜。
“这么快就行动起来了,风里刀也不算浪得虚名。”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
迟愿遗憾道:“可惜我暂不能前去追踪,尚不知他们如何去处。”
狄雪倾并不在意,她走近迟愿,隔着面具细看那双清凛明眸,略略思量道:“定是对你有兴趣。”
“我?”迟愿浅退一步。
“放心,白月没有故事,但飞镜有。”狄雪倾说着,双手素指攀拿衣襟,将那玉白色的锦袍轻缓脱下,只着一袭朱红襦裙立于迟愿身前。
迟愿只觉目中霎时晕起一抹飞霞,火一样将寒夜凉雪焚烧殆尽。那被云霞缱绻的人仿佛周身都浸染着诱人的光彩,绯色明媚,无可逼视。
“你是要……休息了?”迟愿别开视线,轻声猜问。
“方才饮了几杯酒,确有几分倦意了。”狄雪倾说着,缓缓转过身去,把纤瘦肩背留给迟愿,低声细语道:“阁主华服穿着繁复,烦劳大人……帮雪倾解开腰间束结。”
迟愿蓦然怔住。
两日来,狄雪倾无论人前人后,一直唤她白月女侠。迟愿已经习惯了以白月的身份自居。甚至为了入戏逼真,她还就着江湖人的脾性,改换了言语方式和动作习惯。而狄雪倾不过一声旧称,一句细微得仅止于两人唇耳间的“大人”,便摧枯拉朽般撕毁了她的所有伪装,在她心上狠狠勒紧了熟悉与陌生相互交错的矛盾感。
迟愿似受蛊惑,双手默默探向身前的弱柳纤腰。脑海中竟是理智与情思一起,双生出如醉若瘾的欢悦之情。
狄雪倾黛发深如染墨,由雪颈流过酥肩垂垂倾落。迟愿忽觉痴念得偿,拆解玉白束带时,那梅香轻送的柔滑发丝就时时缭绕手边,仿佛在亲昵缠吻她的青葱玉指。
迟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让自己把精力只集中在玉白色锦带的束结上。
“那件轻银链甲可还合身?此时境地,冷枪暗箭防不胜防。大人武功虽高,却也切莫脱去。”狄雪倾偏偏在这时与迟愿低语相谈。
迟愿亦有不解,道:“行动自在,出奇贴附,像量身剪裁的一样?”
狄雪倾柔肩轻动,半真半假道:“我当真量过。”
“什么时候?”迟愿手指微停,她不记得狄雪倾何时给她量过裁衣尺寸。
狄雪倾浅埋眼眸,轻声数道:“东海木舟中,永州大佛里,上元灯会上……”
似是染了朱裙之色,迟愿双颊霎时绯醺。
狄雪倾口中的量裁,不都是她们两人曾相拥依偎的瞬间么……
迟愿错愕羞涩时,指间玉白束带已倏然舒展坠落,静静附在狄雪倾的腰肢侧畔。
“大人今夜宿在何处?中屋木榻,还是……再与雪倾同卧。”狄雪倾一边用清白净透的手指整理衣衫,一边回过身来,深眸悠然凝看迟愿。
迟愿心神一晃。
狄雪倾的卧榻乃是一尊胡桃木的月洞门架子床。床身浮雕缤纷,云纹四簇。与那垂火灯架同出天工,两相交映,且幽且雅,且娴且静。观时如小阁半山藏明月,用之则似清梦高潜入蟾宫。加之此时正值冬寒,月门里挂起两畔绣锦绸缎帷幔。眠寐深床中,正如浮云缥缈伴明月,薄雾氤氲拢宵光。
“中屋木榻,就好。”迟愿未经犹豫,已有选择。
须臾之后,望晴居柔光已熄,窗棂渐冷。
风雪的另一侧,离尘院机枢房的火烛还依然晦涩生明。
文柳将狄雪倾的那番话一字不落的转述给张照云,便退了下去。
“明日撤部?”尤速咬牙切齿道:“那妮子可是一天都等不得,这么快就容不下我们了。”
“呵,老狐狸生了只小狐狸。”张照云平静的笑了笑,目光深暗道:“若为夺权,小丫头确是盛气凌人操之过急了。但若是声东击西一石二鸟之计,倒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气魄。”
尤速闻言皱起眉头。
张照云手指叩着桌面,慢慢言道:“裁撤掌命部是表,逼老夫出手是真,此乃声东击西。老夫若不出手,她又可不费吹灰之力化解掌命部,此乃一石二鸟。可惜,她越是x这般大动干戈故意为之,越是暴露她无论在怀疑老夫什么,手中都没有真凭实据。”
尤速茫然道:“那……我们明天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如她所愿。”张照云目光一狠,将手掌重重落在桌上。然后压低声音,向尤速念了二十几个名字。
尤速成竹在心道:“明白了,属下一定通知到。”
翌日天明,雪色比夜里轻缓了些。掌命部弟子齐聚皎晖楼外,脸上神情亦如凉州的清晨一样阴云密布。初闻撤部之事,大多数弟子都还不信。直到狄雪倾带着掌命部名册走进皎晖楼,他们才真切意识到,裁撤掌命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狄雪倾沉默安坐了一刻钟时间,左侧下首之位仍是空空不见人影。她也不恼,兀自抚着铜制雕花手炉凝思。
须臾,副使尤速煞有介事的小跑进来,向狄雪倾拱手,道:“禀阁主,昨日阁主归来,老爷甚是欣慰。夜里多喝了几杯,现在还醉着未醒。恐怕是……不能来了。”
“无妨,此后无需刀口舔血,他想醉多久都行。”狄雪倾说着,拾起案上名册吩咐文柳道:“掌命部最后一件大事,你且记录详细。”
文柳无奈接过名册,在旁侧书案上铺展笔墨,等候安排。
而后,狄雪倾令掌命部弟子依次进到堂中,当着她的面做出决定。就从副使尤速开始,选择继续留在霁月阁,还是从此离开。如若离开,即可获赠一笔丰厚的安家钱。而选择留下的弟子,则会被分配到掌秘部或掌库部门下。
迟愿环抱飞镜剑,立于狄雪倾身旁,默默看着这场几乎不近人情的胁迫。
只见狄雪倾全程目光清冷,没有丝毫情愫。对于领了钱财面露喜色的弟子,她没有鄙夷厌恶。对于那些上表忠心决定留下的弟子,她也没有赞许动容。
狄雪倾也只是默默看着这场不近人情的仪式。仿佛这一个个走来她面前的人,并非因她的决策而不得不做出选择。即使这些弟子的命运轨迹将会在走出皎晖楼后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她也并不关心他们将赴的去处,更不在乎他们的心绪感受。
面具之后,迟愿的眉宇缓缓凝结。今日置身事外静看狄雪倾许久,她反而难以分辨清楚。究竟那暖阁中柔如弱水的人是狄雪倾,还是这厅堂上凛然无情的人,才是真正的狄雪倾。
又或者,狄雪倾本就如此,从不为心思外的人与事多留一分情谊。却唯独只对她一人,青眼相看,浅情暗藏……
迟愿胡乱思想片刻,掌命部去留之事已近尾声。
“不在阁中的十几人,去往何处了?”狄雪倾简单翻看文柳呈回来的名册。
尤速犹豫一下,应道:“掌命部手上还有几个未完的任务。”
狄雪倾合上名册,淡道:“那就等他们回来再报罢。”
已经决定去留的掌秘部弟子聚在皎晖楼前,既有相互道别亦有议论纷纷。狄雪倾走出皎晖楼时,弟子们便骤然收敛声音,为她让出一条通路。细雪依旧,不时侵扰在狄雪倾的鬓边肩头。而众人的目光更冽如风刀,寒似冰雪,如影随形的追瞩在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神情淡漠仿若无睹,孑然步入了风雪。
文柳随后走出皎晖楼,手中提着请狄雪倾来时为她避雪用的纸伞。而这时,她本该跟上狄雪倾,再送狄雪倾回去。但当文柳看见掌秘部同门脸上的复杂神情时,她犹豫着慢了下来,最终还是止住脚步,停在了廊下。
一袭身影与文柳擦身而过,拿了她手中的纸伞,撑开来,走近狄雪倾身旁。
纤纤薄伞,于无声中挡却了细雪纷扬,挡却了不善目光。缓缓穿过斜风薄雪,留下两行相邻足迹,漫漫相伴,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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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尔虞我诈勾心角
出了皎晖楼,狄雪倾与迟愿一前一后默默走着。
迟愿心中思量。狄雪倾将掌命部弟子分入掌秘、掌库两部,虽是化整为零之策,却也有诸多隐患。即使那些选择留下的弟子无有二心,但他们平日杀人夺命桀骜惯了,一但在其他两部重新开始做不熟悉的行当,事事需听他人安排,恐怕也是野性难收不服管辖。
纸伞稍倾,盈落几片雪花。
狄雪倾斜眸探看迟愿,但见她薄唇深抿,双目黯凝,便知她心有所虑。狄雪倾慢下脚步,淡然道:“不必忧心,我本就不指望他们安分守己。”
迟愿眼眸一烁。
难道,狄雪倾此举是在拆散掌命部之余,再为掌秘和掌库两部暗埋动荡伏笔?总有一天,那不安的种子会破土而出,打碎虚假的平静。狄雪倾即可借题发挥,将其余两部彻底瓦解。然后,再在这棵轰然倾倒的参天大树上,培养出自己的绿株翠枝,绽放崭新的繁茂枝叶?
一想到此,迟愿心中不禁凛然。这无疑是一步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的险棋。倘若三使有所察觉,联合起来反扑于她,狄雪倾必将瞬间被自己布下的危局吞噬。
“不必忧心。”狄雪倾竟似读入迟愿脑海,目光沉静的将那四字又重复了一遍。
两人继续前行片刻,迟愿忍不住又道:“昨日满口答应撤部,今日却又不来。张照云如此阳奉阴违,忤逆挑衅之意昭然若揭,否则掌命部弟子也不敢吃人一样看你。倒是你,如此强硬夺权,就不怕张照云气急败坏,不择手段的对付你?”
狄雪倾不以为意道:“他最好狗急跳墙兔子咬人。奈何我的杀手锏大有时限,等不得他乌龟一样隐忍数年。”
迟愿疑惑道:“时限?”
“难道不是么?”狄雪倾回过眼眸,既狡黠又明媚的向迟愿打趣一笑,道:“除非……白月女侠一直留在霁月阁,那雪倾就有得是耐心与他慢慢周旋了。”
“我,我自然不能一直耽搁在此。”迟愿心中已然酥软,口中却偏要逞强。她正了正神色,转移话题道:“既然霁月三使这般不愿让你回来,三月前,你与顾女侠初归霁月阁,他们为何相信你是狄家后人,认你为霁月阁阁主?”
“白女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私事兴趣盎然?”狄雪倾眯起眼睛打量迟愿。
迟愿板脸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惜,在别处知彼难。在阁主这啊,倒是知己更难。”
狄雪倾莞尔,道:“好了,雪倾想得白女侠照拂,自会拿几分诚意出来。”
狄雪倾十月初归时,霁月三使当然不肯轻易相信。但狄雪倾手上的三件物什,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那三样东西,一件是赫阳郡主的金钗,一件是狄雪倾腕上的伤痕,一件是阮芳菲的解药。而这三件物什,都与二十年前那场大雪里的血案息息相关。
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雪花送到的那天。景如本该带着狄雪倾,一起出席皎晖楼中的满月酒宴。但那日她偏巧身体不适,因而在霁月阁主的霄光院中多休歇了片刻。
待到众多白衣蒙面之人闯入皎晖楼大肆砍杀,阮芳菲立刻于混乱中奔赴霄光院查看景如母女。可惜阮芳菲到时,景如已经倒在血泊中,守在霄光院中的戍卫弟子也是无一幸免。
但那时,院中还有一个陌生女子。
那女子身着淡雅的天青色冬袍,袍上染满斑斑血迹。阮芳菲大声喝止女子时,她已将包裹着狄雪倾的襁褓系在身前,正抱起景如的尸身想要背到背上去。
阮芳菲无暇多问,持剑上前便要拦下女子。怎料刚一近前,那女子便猛挥衣袖将一把药粉抛在了她的脸上。阮芳x菲顿时胸闷气短呼吸困难,再没力气出手阻拦。
那女子狞红了眼睛,从景如头上取下翔凤金钗,折下一只羽翼丢在阮芳菲面前,又悲又怒道:“从今以后,你的呼吸吐纳都会沉闷堵塞气若游丝。日后这孩子若活着回来,你就以此半截凤钗为信,让霁月阁认下她,她也会为你带来解药。否则往后余生,你将永受虚肺散之苦。”
阮芳菲半跪雪中,有气无力道:“你是什么人?那孩子要……要是死了呢?我怎么办!”
“这孩子活着,你们还有几分苟活的意义。她要是死了……”女子背起景如,凶狠且冷漠道:“那你们整个霁月阁,就给阿如陪葬吧。”
女子话音方落,胸前襁褓里滑出一只小小的沾满了血污的苍白手臂。那嫩藕一样的胳膊上,深深翻开一道利刃划过的伤痕。伤痕又深又重,触目惊心。黏腻的鲜血甚至薄薄冻了一层冰,覆在孩子的手腕上。
孩子早已没了声息,不哭不闹。阮芳菲看见那垂垂将死的孩子正是狄晚风和景如的女儿,今日满月宴的主角,狄雪倾。
阮芳菲最后的视野,是女子将那血淋淋的胳膊塞回襁褓,背着景如的尸身迅速消失在风雪里。再醒来时,她已经是个走着坐着都虚弱难为的人,更别提再去习武练剑了。
狄雪倾简单给迟愿讲了些陈年旧事,眸色幽深道:“阮芳菲因此受了二十年的无妄之罪。她虽是霁月阁中唯一真心盼我回来的人,却也是最憎恶我的人。”
迟愿轻叹一声,开解道:“此事于你无关,这二十年你受的苦,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狄雪倾淡淡扬唇,没有说话。
迟愿思量一下,试探问道:“那个救下你的人……是悬命青灯穆乘雪?”
“你早就猜到了罢。”狄雪倾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疾风忽然骤袭,竭力拉扯纸伞。狄雪倾的目光便从伞下投射出去,怔怔望向远处一片缥缈于雪中的楼阁。迟愿稳住纸伞,也循着狄雪倾的视线看向远方。
“是霄光院。”狄雪倾的声音,轻过落雪。
午后到傍晚,狄雪倾又只安坐在望晴居的中屋里看书取暖。迟愿暗自思想许多,揣测着穆乘雪与赫阳郡主之间会有怎样的关联,但却始终没有推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狄雪倾对此更是讳莫如深,关于穆乘雪,她已是缄口到一个字都不肯言说。
天色渐暗时,院中传来匆匆脚步声。迟愿以为是单春来为望晴居掌灯,开了门才发现是文柳前来请狄雪倾速速前往离尘院。
文柳一进门,便大声呼道:“阁主,你快去看看吧!分到掌秘部和掌库部的弟子正在离尘院里闹事呢!”
“掌命使的酒还没醒么。”狄雪倾的视线依然埋在书卷中,漠然道:“他的旧弟子,在他的庭院中聒噪,何需我去训诫。”
文柳焦急道:“掌命使的酒是醒了,可是也管不得那些弟子呀。他们如今都是掌秘部和掌库部的人了。”
“那就去找掌秘使和掌库使,把人带回去,按律惩罚。”狄雪倾从书中抬起眼眸。
文柳为难道:“那些弟子就是不愿回去才……还说从今以后只认掌命使风老爷。”
“是么。”狄雪倾目光微冷,放下了书卷。
离尘院中,数十个义愤填膺的弟子振臂高呼吵吵嚷嚷,将穿着朴素玄色布袍的张照云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控诉着在掌秘部和掌库部受到的嫌弃和排挤。
有人道:“掌秘部的机枢五算个什么东西!传我去领命,就给我一块破布,让我把他们装秘件的五千多个竹筒全都抹干净!奶奶的,老子以前杀人,刀上的血都不擦!”
有人道:“掌库部也不是人呆的地方,陈年账本堆得比山还高。而且那些账目分明已经算得分毫不差了,还非让我从头再盘一遍。美其名曰给我练手。可惜我这双手啊,舞刀弄剑行。打算盘写字,一百个不中用!”
众人一阵哄笑,还没注意到已经有两道身影默默站定在离尘院门口。
人群中,也不知哪个弟子突然倡议道:“与其留下来受这种鸟气,兄弟们不如从阁主那领了钱出去单干。老阁主都能从夜雾城出来,咱们有掌命使带着,还怕不成气候?”
“胡闹。”张照云悠然背着双手,任细雪纷飞落在他灰白色的须发上。
其实张照云早就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立身远处的狄雪倾,只是一直假装没有察觉罢了。当他确定狄雪倾真真切切听见了那番自立门户的话,便摇了摇头,神色严正道:“少阁主虽然年轻,但毕竟是阁主的女儿、狄家的血脉。她为老夫着想,让老夫早享清闲。老夫更不能背信弃义一走了之,自是要留在霁月阁,助她在江湖上……”
“想走的,现在就报上名字,我不拦着。”张照云说话时,狄雪倾已缓缓走到了人群外围。
众人被悄然而至的狄雪倾吓了一跳,纷纷噤声。
“早晨签字画押说要留下,傍晚出尔反尔想要走人,霁月阁也不愿留你们这等言而无信的人。”狄雪倾目光清冷,扫过众人。
众人自知理亏,不敢再言。
“阁主息怒。”张照云立于台阶之上,垂目向狄雪倾拱手道:“这些弟子跟随老夫多年,习惯了那套按实力说话的旧规矩而已。”
狄雪倾并不接张照云的话茬,只平静的看着他。
张照云顿了顿,向众人挥手道:“都散了吧,阁主少年英才,你们很快就会见识她的厉害。”
众人依言退出离尘院,张照云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阁主别见怪。当年你父亲从老阁主手中继承阁主之位,门下也是有些不谐之音的。好在晚风兄弟能力过人,先带着霁月阁入了云天正一,又力克同喜会风光无限,方才服了众。如今阁主归来,尚未建功便先取缔掌命部。老夫虽无怨言,但悠悠众口可不好堵。”
狄雪倾淡然道:“掌命使可是觉得,我该做些什么,以立威严。”
“非是老夫为难阁主,但这样对你对霁月阁,都好。”张照云捻着胡须,眼底杀机暗掠。
“但有适宜时机,我会证明自己。”狄雪倾应了张照云,转身之后,唇角终于露出一丝冷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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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羲女遗孀献铜丸
翌日清晨,霁月阁悄悄来了主仆两人。
主人是个女子,穿着朴素的罩帽披风。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桃花妩媚的柔润杏目。那仆人便是个普通丫鬟,与寻常大户人家里的婢子无甚不同。
那女子先说此来是有秘事需要探听消息,见了掌秘副使马渡,又改口说需得阁主亲来才能言说。于是马渡请来孙自留,待孙自留询了她的身份,才知她竟是凉州羲女轩主人奚亭牧的五姨太苏年。
羲女轩是一家典当各式珍玩珠宝古董旧物的大庄园,于凉州界内及西陲边境颇为有名。表面上看,羲女轩的买卖与角州飞霜山庄相似,但实际上却完全不同。飞霜山庄人脉欠缺,珍物多靠分金定穴从死人手里抢。而羲女轩恰恰相反,靠得是广大人脉,只做活人抵押出售的买卖。
但一月前,羲女轩发生了一件怪事。先是奚亭牧的正房妻子莫名死在家中。起初,奚亭牧怀疑是与妻子积怨最深的二姨x太暗下毒手,怎知还不到两日时间二姨太也一命呜呼了。
三姨太说二姨太许是畏罪自尽,家中丧事未尽,便时时催促奚亭牧把她扶正。奚亭牧不堪其扰,罚三姨太房中禁足七日。然而第三日仆人再去送饭时,已不闻三姨太动静。闯进房中一看,三姨太果已死去多时。
奚亭牧自知无力自查,赶快到凉州府报了官。结果仵作也对这三具尸首无可奈何,只道三人应是死于毒杀。至于凶手用的什么毒,如何诱发,却是毫无头绪。
四姨太隐约察觉情况不对,吓得连夜收拾行囊逃往娘家避祸。可惜,那装满金银细软的马车尚未行出西泉城,四姨太便在车與中断了气。更可怖的是,几乎同一时间,奚亭牧也在羲女轩中猝然而亡。
那奚亭牧之所以取了多房妾室,正是因为膝下无子。成了年的六七个女儿都已嫁入夫家,余下三两个未成年的女儿年纪尚弱。这灾祸一来,原本人丁兴旺的羲女轩突然失了主心骨。不但庞大家业群龙无首,就连能出来主事调查凶手的人都没有了。
等到几个女儿匆匆赶来奔丧,也是勾心斗角争起家产。能拿的能分的各自带走许多,剩下偌大宅院想要变卖换成银钱,却又因是克主的凶宅无人敢买。于是就那么放着放着,一个月没人打理,已是凄凄凉凉处处衰败。
孙自留命人给苏年奉上热茶,笑呵呵道:“奚家之事,在下有所耳闻。江湖么,就是这般凶险无常。奚家主人又是风云人物,难免有个三长两短。苏娘子还请节哀。”
“妾身明白。”苏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容颜。
孙自留笑意更甚,又问道:“奚老爷和四房妻妾接连遭遇不测,为何苏娘子独自安然?”
苏年闻言,拧紧蛾眉。
“哎呀,你看,我不是那个意思。”孙自留笑嘻嘻的抱歉道:“在下是想问苏娘子是如何独善其身,躲过一劫的?”
“许是上天怜悯我们母子。”苏年目光慈爱,素手轻按肚腹,道:“妾身给老爷做五姨太不久,便有了身孕。老爷唯恐那四房太太欺压妾身,便买下一间民居将妾身私藏在外安心养胎。两个月来,妾身都不曾踏入羲女轩半步,想必正是因此避过了滔天祸事。”
孙自留点点头,追问道:“那……苏娘子此来,是要委托霁月阁收集讯息寻找凶手了?”
“非是委托。”苏年杏目一沉,严肃道:“羲女轩横祸或与前任霁月阁主相关,霁月阁理应出力,为羲女轩缉凶雪恨。”
“与前任阁主相关?”孙自留向前探了探身子,道:“还请苏娘子详细说来。”
“抱歉,掌秘使。”苏年拾起茶盏,殷红朱唇轻轻一抿道:“这件事,妾身务必与你们阁主当面相谈。”
孙自留想了想,与马渡道:“既然事关晚风兄弟,你且前去把阁主小姐和风里刀、金佛爷都请到皎晖楼来。”
一炷香的功夫,众人均至皎晖楼。
孙自留向苏年引荐狄雪倾,道:“这位就是前任阁主狄晚风的女儿,现任阁主狄雪倾姑娘。”
苏年由上至下细细打量狄雪倾,不禁叹道:“当真是不惹凡尘,风姿胜雪。”
狄雪倾轻轻展手,请苏年坐下。
孙自留道:“听苏娘子语气,认得我家阁主?”
苏年目露哀伤,幽幽言道:“三月前听老爷提起过,说霁月阁的少阁主回来了,是个清雅羸弱的小姑娘。当时未曾留心在意,现在才知道,从阁主归来那日起,羲女轩便已危机暗埋。”
狄雪倾冷着眼眸,询道:“苏娘子此言何意。”
“翠湘,把那物件给狄阁主呈上来。”苏年向身旁的丫鬟吩咐。
小丫头从怀中拿出一个布袋,倒出一颗外形圆润鹅蛋般大的红铜疙瘩,献在狄雪倾案前。
狄雪倾目光微凛,无需细看心中已然有数。
孙自留眼露精光,好奇道:“阁主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不妨给我们老哥几个也看看?”
狄雪倾轻一抚手,孙自留立刻上前把那铜疙瘩拿在手中仔细观瞧。
但见此物入手沉坠,四周光滑,一面圆润无奇,另一面却是深深凹陷下去。那凹口边缘极不工整,非方非圆,非人非物,非花非鸟亦非走兽,着实看不出是个什形状。
铜疙瘩传到张照云手中,张照云用拇指在空心里摸了摸。他总觉得这东西并不完整,那空心处应该还有一件异形物体,可与之契合,将其填满。
张照云看罢,随手将铜疙瘩丢给金佛爷。
富扬尘拿在手中掂掂重量,又用胖手指甲悄悄按了按,道:“就是一块普通的红铜,莫非是个小把件儿?”
孙自留笑吟吟向苏年道:“苏娘子,阁主也给你请来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吧。”
苏年点头,道:“此物是老爷罹难那日,奚府上的管家带到妾身住处的。管家说,二十年前霁月阁阁主狄晚风曾将一件秘物存进了羲女轩的千机宝库。那时他与老爷约定,只有霁月阁主手持信物心知口令,才能打开宝库取走秘物。可是从那之后,狄晚风再没来过羲女轩。霁月阁好像也并无第二人知道此物的存在。”
闻听此物乃是狄晚风所留,他还在羲女轩藏了宝贝,霁月三使不由得面面相觑,互相顾看。迟愿也提起了兴致,将目光落在铜疙瘩上。
苏年继续道:“管家还说,两月前,存着霁月阁秘物的千机库几次遭贼人觊觎。怎奈库门上的千机锁非同一般,贼人只能无功而返。虽然羲女轩藏宝甚多,常遭小贼惦记,但无非都是偷些宝物盗点钱财。唯独此贼频频光顾后,老爷和几房太太就都死于非命了。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此案与霁月阁之物密切相关。”
“苏娘子。”张照云眉头竖耸,低冷道:“霁月阁可容不得旁人乱泼脏水。”
“妾身怎敢。”苏年急忙解释道:“老爷临终将此事托付妾身,定是让妾身来霁月阁求得助力,为他报仇雪恨的。所以妾身一听说你们少阁主回来了,便就匆匆赶来。想问问少阁主可有信物口令打开千机库,取走那件秘物。”
说着,苏年又轻轻摩挲着她并未见多少起伏的肚子,幽怨言道:“如果霁月阁不愿帮忙缉凶,妾身亦无怨言。但现在妾身已知此事,必将成为贼人的下一个目标。妾身腹中或许是奚家最后一线血脉,只求少阁主快些将那害人匪浅的东西取走。给妾身和孩子一线生机,保命平安。”
“好。”狄雪倾应下苏年,与霁月三使道:“我那里确有一样东西,与这铜上凹处大体相似。且请苏娘子随我到望晴居中确认详谈,稍后有了结果,再遣人告知三位。”
狄雪倾语毕,携迟愿、苏年先行离去。文柳、单春和郁笛紧随其后。将出皎晖楼时,张照云暗暗咳了几声。文柳回头一望,即刻会意。
望晴居中,狄雪倾从景如的旧柜里取出一块形状奇异的铜制挂件。苏年接过,往那“铜鹅蛋”的中空凹处一扣,两件东西立刻契合在一起。
“合上了,是它,合上了!”苏年按耐着激动,捧着“铜鹅蛋”的手都在颤抖。
狄雪倾道:“既如此,便只差一句口令了。”
苏年颇有意外,愕然道:“狄阁主……不知道口令?”
狄雪倾淡漠道:“我的身世苏娘子应有听闻。所以这东西虽自小在我身边,但却从来无人告诉我它的用处。口令,自也无从知晓。不过……”
“不过什么?”苏年从失落中燃起一丝希望。
狄雪倾淡道:“那物件上篆有一行小字,或许藏有端倪。”
苏年迫不及待,将凹槽里的小铜块抠出来仔细查看,只见上面确有淡淡的字迹刻痕。也不知是年久模糊,还是本就雕得清浅,苏年辨别许久,终于识得那是一条诗句。
“云日弄轻霠,前溪给缓寻?”为向狄雪倾确认,苏年下意识读了出来。
狄雪倾立刻将手指按在唇边,制止苏年。
“抱歉,我……”苏年环顾四周,但见屋中除了她和丫鬟翠湘,狄雪倾和那个戴面具的江湖女子,还有三个霁月阁的女弟子。
狄雪倾摇摇头,转向那三人吩咐道:“你们各自回去转告三使,就说我已与苏娘子对上了信物。那秘物既然只有霁月阁主可取,便让他们暂且等候。待我确定千机库中藏x的是什么,再决定是否向他们告知罢。”——
作者有话说:那句诗是引用的,以后还有用,嘻嘻。
《高人》
宋舒岳祥
云日弄轻霠,前溪给缓寻。
燕翻红雨乱,莺出翠微深。
迥矣苏门啸,怀哉梁父吟。
高人不可见,谁见此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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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羲女遗孀献铜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