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回到离尘院机枢房,掌秘部副使马渡正在与张照云相谈。说是前几日放出去的探子有了回音,孙自留遣他前来知会。
马渡道:“江湖上没有白月这号人。”
张照云疑道:“如此,掌秘部可探得她的真实身份?”
“算是。”马渡继续道:“以飞镜为剑的剑客,名唤纪出槿,江湖人称盗玉窃钩。”
“盗玉窃钩?”张照云不屑道:“怎么是这样的名头,不过是个小贼么?”
“非也。”马渡道:“纪出槿习武天赋不错,但因少时多方偷习别家心法,因而坏了名声。她脸上的那条疤,正是在飞鹤观偷学翠虹剑法时,被山又道人留下的教训。”
尤速从旁笑道:“难怪改名换姓叫白月,还躲进了暗水虾市里,原来是没脸见人了。”
马渡将消息带到,回了藏机院。文柳上前,把狄雪倾的转告和在望晴居听来的诗句一一转述给张照云。
张照云想了想,确认道:“那诗是苏娘子说的?”
文柳回道:“她不经意时读出来的。”
“如此尚有八分可信。”张照云捻捻胡须,又恨又笑道:“狄晚风这条七心狐狸,难怪老夫暗寻多年无果,原来被他藏进了羲女轩。”
尤速不解。
张照云手指扣着桌面,低声道:“云日弄轻霠,云弄。前溪给缓寻,羲女轩奚家去寻。”
尤速恍然。
“你可看清狄雪倾手中信物如何模样?”张照云又问。
文柳回忆道:“是个小巧的铜挂件,奇形怪状。而且中间好像是空的,她们两人转手时,能听见挂件里有细微的撞击声。”
“唉,竟是那件东西。”张照云叹了口气。
原来狄雪倾出生不久,霁月三使曾一起前去探看。那时狄雪倾的小床上方,就悬着一颗小巧的铜物件。时有气流熏风,推动此物悠然摇荡,发出盈盈之音。狄雪倾的目光便好奇的逐着此物微微游移。那时,众人只道此物是个很好的逗趣之物,何曾料到那上面竟刻着关于云弄的暗语呢。
“看来,狄晚风早就给她女儿备好了云弄心经。”张照云忆起往事,愈加确定。他低低一笑,道:“笑面鬼还当狄晚风多么好心,授他上乘功法。依老夫看,那七心狐狸不过是自己根骨太差,练不得武,先找个人给小丫头试心法罢了。”
张照云越想越开朗。分明孙自留武功造诣比他逊色许多,狄晚风却将云弄让给孙自留先修。正是因为狄晚风信不过他,因此才选上自己的兄弟先做试探。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孙自留虽试出云弄确有奇效,但狄雪倾却是个不能习武的废人。加之羲女轩的秘事又无人知晓,徒留云弄心经躺在千机库里吃灰蒙尘二十年,当真是暴殄天物。
尤速也对孙自留修炼云弄心经的旧事有所了解。当年孙自留把云弄练到三境就放弃了,江湖人皆不知原因。其实就是那会儿他练会一层,狄晚风才给他下一层。练到第三层的时候,狄晚风就在银冷飞白祸事中失踪了。孙自留的云弄也就没了下文,他想多练也练不成啊。
于是尤速捏着下巴,猜测道:“既然是留给自己女儿的,千机库里的云弄总该是整本的吧?”
张照云目露杀机,低沉道:“等小丫头把心经取出来,老夫一看便知。”
尤速又想到什么,警惕道:“那,在羲女轩下毒杀人的……”
张照云只道:“笑面鬼,笑面鬼。再怎么笑面,终究是鬼。”
“对对对!”尤速点头,道:“说不定就是三个月前,小妮子刚一回来就被他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想独吞云弄心经,便暗中在羲女轩行事。我听说奚亭牧为防不测,常将各个千机库的暗线透给那几房妻妾,让她们既知道些什么又不完全知道。现在这几个妻妾接二连三的死了,十有八九是姓孙的搞的鬼。”
张照云闻言,皱了皱眉。
如果这世上有人比他还想得到云弄,那么那个人必是孙自留无疑。但羲女轩之祸若真是孙自留的手笔,他怎会查不到那个五姨太苏年……
尤速尚未想到这一层,上前一步向张照云道:“小妮子听说老爹在外存了东西,已经蠢蠢欲动了,那苏娘子又催她尽快去拿。如此一来,她肯定是要走出霁月阁的。我们何不借此良机螳螂捕蝉,杀人越货?然后再把谋害阁主的罪名,移花接木到笑面鬼头上?”
一句螳螂捕蝉提醒了张照云。他忽然又觉得,孙自留一定查到了五姨太苏年。之所以没有动她,应该是对千机锁的秘钥和口令无可奈何。所以他一直若无其事的等待狄雪倾归来,只要苏年自己送上门来求救,他反倒可以顺水推舟大行其事。
“我们是要螳螂捕蝉。”张照云轻一拍桌,阴沉道:“但更要小心黄雀在后。”
“属下明白。”尤速点头应下,又道:“还有件事。派去既州的人返来消息,说御野司的红尘拂雪往阳州办案去了。虽不是亲眼得见,但消息是确切的。属下在阳州府的暗桩也飞鸽过来,证实牢中走脱了红尘拂雪亲自抓捕的逃犯,阳州府上上下下正一边抓人一边请罪呢。”
“我知道了。”张照云心中有数,念了几个名字,令尤速先行退下准备。
午时刚过,狄雪倾又传消息给霁月三使。为防夜长梦多,她将立即启程与苏年前往西泉城中的羲女轩。张照云和富扬尘得信,赶往霁月阁门前相送。
天色依然阴沉,细雪照旧绵延。狄雪倾又换上行走江湖时常着的玉白锦袍,即将登车启程。
张照云向狄雪倾辞别道:“愿阁主速去速归,一路平安。”
狄雪倾假意思量,淡淡问道:“掌命使觉得,取秘物后再为羲女轩寻得真凶,可够立威?”
“这……”张照云掩在灰白胡须中的嘴角微微扬起,道:“阁主若能破此谜案,正是为自己树威,为霁月阁扬名的两全美事。”
狄雪倾微露笑意,道:“如此甚好。”
张照云拱手道:“羲女轩之事诡谲异常,阁主可要当心了。”
“阁主小姐,等等再上车!”狄雪倾将行时,孙自留带着十个弟子匆匆赶了过来。
狄雪倾驻足。
孙自留殷勤道:“方才听说阁主要去羲女轩,属下立刻回去给阁主挑了几个人。他们都是我掌秘部的好手,希望此行能护卫阁主左右,助阁主一臂之力。”
“掌秘使,可有心了。”张照云冷哼一声。
“哪里哪里。”孙自留笑吟吟道:“要不是掌命使现在手下无人可用,护卫阁主的荣幸也轮不到兄弟我来表现呐。”
张照云瞪了孙自留一眼,狄雪倾却并未推辞,允那十人随车而行。
入夜,狄雪倾一行人到达凉州首府西泉城。
远远望去,若大一个羲女轩庄园,只零星悬着几盏白纸灯笼。灯上用乌墨森森写刺眼的“奠”字,不经意看上一眼,便如恶寒加身倍感压抑。更何况这庄园本就建在繁华之地,再被周遭灯火环绕映衬,就显得更加阴森晦暗凄败冷清了。
婢子翠湘先下了车,在紧闭的大门上用力敲了许久,才有一个老仆前来开门。大门拉开一条缝隙,那老仆谨慎向外观察。显然,他对这两辆马车十人护卫的架势很是警惕。待翠湘与老仆报了来者身份,他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大门。
羲女轩中,亭台楼阁尚且依旧。只是处处悬着白绫素练,光彩尽失,触目伤情。那老仆与苏年缓缓诉说,祸事之后,轩中家丁雇员走得走散的散,人手十不足一。就连千机库的护卫之力x也是大不如前。仿佛现在的羲女轩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而门外的寒风冷夜里,正蹲满了绿眼垂涎的恶狼。
一行人来到羲女轩正堂门前,苏年叹了口气,向狄雪倾道:“虽已落魄至这般境地,也不妨请狄阁主到厅堂上饮杯薄茶。”
狄雪倾否道:“苏娘子想尽宾主之谊,雪倾心领。但不必了,带路去千机库罢。”
苏年依言,吩咐老仆领路,转道千机库。
羲女轩的千机库颇为壮观。铜墙铁壁高高耸立,牢牢围起一片阔地。那墙壁许有三尺来厚,刀枪不入。表面亦是光滑无依,手足难攀。墙内仍有坚如壁垒的楼阁和地窖,乃为地上宝库和底下宝库之分。宝库和宝库之间也不尽相同,各有单独机巧,须得相应的秘钥和口令同在才能开启。
倘若有人想用蛮力撬开千机库,轻了,无异于蚍蜉撼树。重了,又会触动库内机关,顷刻间将所藏珍品毁于一旦。因此自有羲女轩以来,藏在轩中的物件许会遭人偷盗。但收在千机库里的珍玩,却从未丢失一件。
“便是此处了。”苏年在高墙外的一桩复杂机关前停下脚步,歉意道:“狄阁主与白女侠可随我进去,他们就……”
狄雪倾会意,吩咐那十个弟子留在千机库外守候。苏年又请众人转过身去,用管家离去前告知的方式操作起复杂的开门机关。等到墙体内一阵沉闷的机关运作声过后,原本光滑无痕的高墙上便开启了一道寻常大小的空门。
“狄阁主,请。”苏年朱唇微扬,将狄雪倾引进了门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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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霁月阁的秘物被藏在一座地上宝库里。狄雪倾与迟愿来到库前,但见库门的千机锁上铸有一个与铜挂件完全相同的凸起。凸起下,则分列着五个十字形排布的凹孔。
狄雪倾与迟愿相一对视。
原来,那小巧的铜挂件不仅是个信物,更是这千机库的开门密钥。
“待妾身先用羲女轩信物为阁主启动秘钥的主控机关。”苏年说着,取出“铜鹅蛋”扣在机关的凸起上,手掌用力一按,那千机锁便发出了短促的咔嚓声。
然后,苏年为狄雪倾讲解开启机关的秘诀。
这十字千机锁共有五个锁孔,代表“上、下、左、右、中”五向。开库者需按既定顺序将秘钥嵌入锁孔,每放入一次,便按动上方主控机关解开一重锁。直到十次密钥全部放对位置,即可按顺时针方向转动主控机关,开启库门。
如果中途不慎放错了方向,那么所有已经开解的暗锁也将同时锁回。更要命的是,即使择错了方向,主控机关也没有半点提示。开锁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第一下就按错了,还是最后一下按错了,亦或是中间哪步按错了。因此,也绝无按序纠正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有人不知口诀,想用碰运气的方式来解千机锁。那他很可能会无穷无尽的一直按下去,直到老死在千机库里也未必能如愿。更别提羲女轩的护卫,根本不会给外人这般无限尝试乱按的机会。
苏年启动了主控机关,也讲明了开锁方式,后撤一步道:“接下来,就看阁主的了。”
狄雪倾看着十字千机锁,沉下眉心,把那小巧的铜挂件拿在掌心里仔细思量。
迟愿环起手臂,猜测道:“既是机密口诀,应无需他人转述。铜挂件上的诗句虽有指引之意,但恰巧也是十个字。或许……”
狄雪倾闻言,眼眸轻烁。
“云日弄轻霠,平仄仄平平。前溪给缓寻,平平仄仄平……”迟愿缓缓读了一遍,兀自又道:“不,如此只有两处变化,应该不在韵律上。”
“妙哉。”狄雪倾听闻迟愿的分析,轻扬眉目道:“虽然无关平仄,却可试试平上去入。”
“可平上去入,也只有四声而已?”苏年犹疑。
狄雪倾微笑道:“苏娘子若晓《广韵》,便知平声还可分为上下两卷。”
“原来如此。”苏年恍然道:“那倒是凑足了五向之数,只是不知该如何代入。”
迟愿想了想,推论道:“平为左右,上平左,下平右。上即上,去乃下,入则中。”
狄雪倾眉目轻弯,笑吟吟看着迟愿。
迟愿道:“怎么,你觉得不对?”
“没有。”狄雪倾眸中轻轻漾动一缕清光,柔声道:“只觉得,白女侠好生聪颖。”
“先试试吧。”迟愿神色一窘,按了按面具。
依照迟愿的建议,狄雪倾将“云日弄轻霠,前溪给缓寻”转换为“上平、入、去、下平、下平、下平、上平、入、上、下平”的韵调,又代入为“左、中、下、右、右、右、左、中、上、右”五种方向,最后由迟愿代劳,一一按动主控机关。
十次机关落下,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千机库门。只听门中机关隆隆作响,那千机库的大门豁然开启,现出一条通往内室的通道来。
迟愿不由与狄雪倾相视对望。喜怒鲜形于色的两个人,竟同时在对方眼中分享了彼此的喜悦。
“门开了。”狄雪倾微微一怔,垂眸收回目光,转向库中走去。
“阁主且慢,我先进去看看。”迟愿上前拦住狄雪倾。
“白女侠不必顾忌。”苏年看着那两人,半是调侃半是解释道:“用秘钥和口诀打开的千机库,是不会触发机关的。”
迟愿冉起几分尴尬,还是率先走进了宝库。
三人来到库中,但见正中台上果然端正放着一本微厚的书卷。那书卷半新不旧,岁月为封。页面平整,一看便是无人翻阅。纸张却又淡淡泛黄,染满时光。
狄雪倾取下书卷,轻轻拂去表面上的浮灰,但见书卷上楷正写着“云弄霁月”四个字。她把卷名转向迟愿,恬然一笑道:“此后二十年,江湖谁主沉浮?”
迟愿听出狄雪倾是在打趣,唇角上扬道:“有御野司在,谁也别想兴风作浪。”
狄雪倾莞尔浅笑,随手翻开书卷,眉心却渐渐凝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么?”迟愿关切询问。
狄雪倾没有回应,又擎着书卷仔仔细细看了片刻。最终,她还是合上书卷,摇头叹道:“卷中言语颠三倒四,词词不达其意,句句晦涩不通。我暂时无法读懂,也不知这书卷……”
狄雪倾停顿不言,苏年立刻澄清道:“千机库的东西没人能掉包替换。况且妾身与奚老爷欢好方才三月有余,可没本事在这上面做手脚。”
“苏娘子不必紧张。”狄雪倾淡淡言道:“一会出了千机库,你便可告知江湖,就说云弄心经已被我带回霁月阁。至于卷中奥秘,我日后慢慢潜心钻研,应该会有所悟。”
苏年点了点头,低声又道:“那奚家的仇……”
狄雪倾小心收起书卷,道:“库中阴冷难捱,这会儿我倒想在羲女轩讨杯热茶喝了。”
“妾身谢过狄阁主。”苏年神色欣喜,忙为狄雪倾引路。
三人离开藏书间,刚走到千机库围墙中的空地,迟愿便察觉了异样。夜空虽然还飞扬着如丝细雪,却掩不住空气中隐约传来的血腥味道。她将狄雪倾和苏年护在身后,放慢脚步仔细倾听。但千机库中静谧如常,除了风雪拂过的微声,便再无其他响动。
三人轻步走到厚墙下,迟愿低声道:“开门机关要运作多久?”
“库内操作的机关都不难,开门关门皆是一触即可。”苏年悄声说着,把手放在机关上,用目光询问迟愿是否开门。
迟愿抽出飞镜剑,点了点头。
机关声音响过后,墙上的通路再次出现在眼前。迟愿谨慎向门外打量,却见门外同样有人往里面看过来。
“五夫人x,可以出来了?”说话的,正是守在门外的老仆。
老仆身后,丫鬟翠湘也还在。
迟愿犹豫须臾,略微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在意,反而误判了。但开门之后,鼻息里的血腥味道反而更加浓烈了几分。于是迟愿持起飞镜剑,最先走出了厚墙深门。
果然刚走出通道,即有四个黑衣人从墙外两侧冲杀而出。迟愿反身躲过突袭,便见院中站满了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持械武人。狄雪倾带来的十个护卫,早已尽数化作刃下亡魂。连尸体都被拖到庭院的角落,横七竖八的堆叠在一起。
其他黑衣人见迟愿出来,立刻围攻上来。
电光石火间,迟愿不得不与将近二十个人短兵相接。她只觉得这些黑衣人虽不是武功大家,却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行家好手。
迟愿不禁忧心乍起。若此刻只有她一人,倒是能应付这暴风骤雨般的群起攻之,然后再寻机会将他们逐个击破。但现在还有狄雪倾在,她被黑衣人缠斗时,没有武艺傍身的狄雪倾必将羊入虎口,成为黑衣人的阶下囚。
“快回千机库里去!”危急间,迟愿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可以暂护狄雪倾片刻。
可惜,在迟愿被黑衣人围住的时候,已有两个黑衣人冲进大门,硬生生把狄雪倾给扯了出来。好在狄雪倾也不客气,直接把那两人毒翻在地。然而,当狄雪倾脱身出来想要躲回千机库时,走在最后的苏年已经回到了厚墙的另一边。
苏年把手置在机关上,幽怨喊道:“为了腹中的孩子,我不能死!狄阁主,对不住了……”
话音方落,苏年决绝的按下了墙上的机关。那机关果然如她所说,在里面操作起来是开门也快,关门也快。若不是狄雪倾及时止住了脚步,可能就被那沉重的大门挤扁在三尺厚的铜墙铁壁里了。
狄雪倾目光一凛,又取出些许毒药,反手再撒向追近前来的黑衣人。但她随身所携药物终究有限,三两黑衣人痛苦栽倒雪中后,她还是被四个人牢牢反剪了双臂,再不能动弹。
而迟愿那边也不乐观。狄雪倾受制于人引她分心,四五个黑衣人便一起以剑锋狠啄飞镜,合力挑飞了迟愿的武器。
迟愿没了利刃护身,黑衣人愈加肆无忌惮。宁可挨上几拳受些内伤也拼命冲上前去,开始用蛮力压制迟愿。最后,这群彪形大汉终于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迟愿擒了下来。
“呵呵呵呵,东西拿过来,人就杀了吧。”庭院中,一个身着朴素玄色冬袍的人幽幽笑着从暗处现了身。
狄雪倾认出来者声音,冷道:“掌命使,可知谋害阁主是死罪。”
那四个黑衣人将狄雪倾推搡到张照云面前,把从她身上搜来的书卷呈给了张照云。
“谋害阁主?谁?在哪里?”张照云看见书卷上的四个字,一阵欣喜涌上心头,不禁邪邪笑道:“老夫只听说,霁月阁主立威心切,不幸遭人暗算,卒于羲女轩。”
“看来无需再等西辞印证,你早就想杀我了罢。”狄雪倾眼眸深冷。
“没错。”张照云捻着胡须,睥睨狄雪倾道:“只是没想到小狐狸崽子狡猾得很,废物夜雾城三番五次都杀不死你。只能辛苦老夫走一趟,亲手送你上路了。”
说着,张照云踱步到庭院里,从沾着鲜血的冷雪中拾起迟愿掉落的飞镜剑,又返回到狄雪倾身后。
将冰冷长剑贴在狄雪倾纤细清白的脖颈上,张照云得意道:“不过,多等了三个月的时间也算值得。你要是早早死在外面,老夫还拿不到七心狐狸藏在这儿的云弄心经呢。”——
作者有话说:因为租租不是专业人士,也尽力去求索了一波。要是文中诗句的平仄和文字的平上入去还是弄错了,就请宽容的小可爱们一笑置之吧。当它是ABCDE也行,反正就是开机关用的办法。或者有专业小可爱给鉴定纠错的话,租租这里先感谢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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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狄雪倾背对着张照云,不惊不慌道:“杀我之前,不先看看你夺到手的东西么?”
张照云不解其意,又料定狄雪倾已是釜底游鱼,无非故弄玄虚,便打开云弄翻了翻。这一翻不禁暗暗吃惊,分明整本书卷上的每个字他都认得,但连成句子之后却完全不能解意。
“这是什么胡图乱写的东西?”张照云神色微变,既怀疑起书卷的真假,又不相信狄晚风会大费周章用一本假心经来坑骗自己的孩子。
“呵,掌命使看不懂?”狄雪倾颇有意味的讥讽道:“想必父亲早料道到掌命使只会暗中杀人,不会猜谜解字,才故意把云弄心经写成这般模样。”
“我看不懂……”张照云重把飞镜剑架在狄雪倾的脖颈上,凶恶道:“难道你就看得懂?”
狄雪倾悠然道:“当然。”
张照云思量一下,收回了飞镜剑,吩咐身边黑衣人道:“把她关进前堂地下锁库,杀了那个白月。”
“你若杀她……”狄雪倾缓缓转过身,凝视张照云,道:“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
黑衣人听了狄雪倾的话,只将利剑抵在迟愿心口前,一时不敢贸然下手。
“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搭救别人?”张照云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却见狄雪倾目光深寒幽冷,不似意气妄言。张照云顿了顿,改变主意道:“罢了,只要你肯乖乖写字,老夫也不介意让她多活片刻,带走!”
副使尤速带着数十个黑衣人将狄雪倾和迟愿押往前堂。张照云目光一冷,提起长剑反手便将老仆和翠湘抹了脖子。两具温热身体喷着鲜血瘫倒下去,殷红融染了积雪。
另个黑衣人敲了敲坚不可摧的厚墙壁,恭敬询道:“老爷,里面那个女人怎么办?”
张照云用手指捻了捻凝冷在飞镜剑上的血污,漠然道:“你留在这儿守着,她出来就杀了。不出来,就等她自己饿死在里面。”
羲女轩前堂本是买卖交易之地,地下锁库中存放的都是些很快便会易手或即将收入千机库的物件。而且平日里,雇员们就在此处做进出库的记录工作,也有大量家丁护卫于此。所以地下锁库的门锁不似千机库那般复杂,只是在直通天地的铁栅栏门上加了三道铜锁罢了。
张照云曾在羲女轩做过一笔交易,于是这地库被他想起来,就变成了羁押狄雪倾的牢狱。
待黑衣人把狄雪倾和迟愿双双推进铁门,锁死三重铜锁。张照云便命人把库中记账用的笔墨纸砚丢了进去。
“慢慢写,这里没人打扰。”张照云冷笑着丢下一句话,转身与尤速道:“人手都安排好了?”
尤速道:“老爷放心,现在的羲女轩就像一个捕雀笼。笑面鬼只要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库中阴森寒冷,张照云盯着狄雪倾写了几笔,便不想受这份罪了。他留下几个黑衣人在库中看守狄雪倾,自己从地库回到了前堂取暖。
没一会儿,黑衣人也禁不住库中寒冷,开始四处寻看。很快,他们发现地库的外间有一面火墙,旁边还堆放着未及用完的炭材。料想应是平日里为账房先生准备的,便丢下狄雪倾和迟愿在里间受冻,一起凑到外间去燃柴烤火了。
而地库里间本就作存放货物之用,并没有什么保暖之计。狄雪倾被锁在里间,被迫以木箱为案席地而书,早就寒侵肌骨,脸色也越来愈加惨白清透。不过艰辛写下数字,笔锋就被冻得像一块硬邦邦的木楔子。狄雪倾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向毛笔呵呵气,才能继续写下去。但她x似乎并不为此懊恼,只是一笔一划的专注笔下。不知不觉间,也写满了两三张纸。
很快,狄雪倾又要提笔蘸墨,但砚台里的墨汁已浅浅结了一层冰碴。于是她用凉白手指拈起乌黑墨块儿,一圈一圈细致缓慢的研磨。仿佛这里不是羲女轩正堂地下的阴冷地库,而是望晴居中她那间暖意盎然的中屋书房。
但那寒意终究深重,狄雪倾不经意间微微咳了起来。面具背后,有人立刻锁紧了眉心。
沉默片刻,迟愿来到狄雪倾身旁,低声道:“书卷中的乱文,你懂?”
狄雪倾悠然道:“心法之意尚且不解,只是暂时把杂乱无章的字句重新排列起来而已。”
迟愿略有讶异,又道:“排出来之后呢,真的要交给张照云?”
“无妨。”狄雪倾不以为意,边写边道:“就算我舍得给他看,他也来不及修炼。一时的权宜之计,拖延些时间罢了。”
迟愿轻轻叹了口气,狄雪倾这般处乱不惊,应是胸有成竹。只是她的援兵……实在令人担心。
狄雪倾把写好的几页纸,送在垂眸凝思的迟愿眼前,半认真半玩笑道:“白女侠要不要看一看,或有受益。”
迟愿摇摇头,严肃谢绝道:“擅习别家心法,乃是武林大忌。”
“说得也是。”狄雪倾目光落在迟愿面具外的伤疤上,淡淡一笑。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张照云又从堂上来到地库。他让狄雪倾把写好的东西递出来,拿在手上仔细研读。
半晌,张照云犹疑道:“你这丫头,不会胡乱写些什么蒙骗老夫吧?”
狄雪倾不屑道:“抓我来写的人是你。我写出来了,不相信的人还是你。”
张照云一时语噎,又问道:“这是心经的第几层?”
“笑话。”狄雪倾道:“既是习武心经,自然是从第一层写起。”
张照云转了转眼睛,想起当年孙自留初习云弄,精通第一层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的事。于是,张照云把纸上内容默记在心,向身后的尤速道:“找个根骨高悟性好好的先练一练,看这丫头写的云弄是真是假。”
“属下愿为老爷试书。”尤速接过纸张,如获至宝的捧在手中。
但见这心经的第一层,乃是一种别出心裁的呼吸吐纳之法。尤速依照心经所言,于丹田提气行走周天。地库如此寒冷,其他黑衣人早就冻得哆嗦,尤速却是渐渐面露红光,甚至还扯了扯领口来散发温热。
大约半刻钟功夫,尤速的额头上浮起一层细汗,显然已是小有所成。他反手用衣袖擦擦额头,迫不及待的向张照云回报道:“老爷,这心法确实玄妙。”
“算你识相。”张照云一把拿回纸页,瞥着狄雪倾道:“本想着你若敢愚弄老夫,就让你尝些苦头。”
语毕,张照云下意识拉紧了衣衫,准备离开地库。
“慢着!”迟愿低声止住张照云。
张照云假意问道:“白女侠,有何指教啊?”
迟愿严厉道:“速命人取熏炉来,给狄阁主御寒。”
“呵呵呵。”张照云漠然笑道:“一个阶下之囚,还和老夫谈什么条件。她要是不想冻死在地库里,就快些把剩下的心法写出来。”
“你!”迟愿看着拂袖离去的张照云,暗暗捏紧了拳头。
昔日在御野司中言出法随的提司大人,如今狠狠吃了瘪。狄雪倾悠然看着迟愿的背影,几乎可以想象出面具背后,她那瞬间沉冷下来的愠怒神情。待迟愿转过身来,露在面具外的唇角果然严肃向下紧紧抿着。
“不是每个人都似白女侠这般怜香惜玉。”狄雪倾不由轻笑,却引得自己连咳了数声。
迟愿没有说话,走到又开始书写的狄雪倾身后,默默解开外袍,覆在了狄雪倾身上。
瞬间被一股清浅温柔的暖意拥揽,狄雪倾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她扬起眼眸,脉脉凝看迟愿道:“此处森冷异常,把衣物给我御寒,白女侠会吃不消的。”
“习武人自会御寒,这衣服你穿着就是。”迟愿居高临下,按住狄雪倾将要扯下外袍的手。她的指尖立刻被狄雪倾肌肤上的凉冷温度侵蚀,寒得她不由深蹙眉心暗中心疼。
“如此……多谢白女侠好意了。”狄雪倾垂下目光,浅浅收回手去。
迟愿不由勾起手指,轻轻握紧拳心,锁住了一缕残存的冷。
狄雪倾沉浸书中,继续翻看云弄,一个字一个字的在纸上行文誊写。虽然有时她会在唇边呵气暖手,但纸上的字迹还是止不住的从端正娟秀逐渐变得扭曲走形。
又过片刻,狄雪倾刚写了半个字,手中毛笔竟是啪的一声掉落纸面,又滚到了地上。狄雪倾轻蹙眉心,俯身拾起笔来。迟愿这才看见,狄雪倾的右手已经僵冷得浮肿透红不再灵活。
狄雪倾左手持笔,蘸了些墨汁,再把笔放在右边指间。正要重新开始书写,便觉一道身影在她旁侧半蹲下来。
两畔掌心,三寸温暖。翼翼小心又无尽温柔的覆在了清雪之上。
狄雪倾深眸轻动,一眼望进了潜藏在冰冷面具后的如水心湖。那里似有缠绵春风明媚拂过,粼粼波光中,映满她清宁素淡的模样。
至夜,凉州依然纷飞细雪。西泉城的灯火都已黯淡下去,却有一骑快马匆匆驰向羲女轩门前。
文柳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前堂,向张照云呈上了她在狄雪倾柜中搜到的东西。
那是一件装在布袋里的长物。
张照云还有些许印象,这东西来时被白月背在背上。当时他看到白月手中的飞镜剑,便以为那东西不过是一把收拢起来的纸伞。
而此刻,退去长物上的布袋,他却从袋中抽出一把黑鞘金纹的御野司挽星棠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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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红尘拂雪!”张照云心中一惊,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尤速也错愕道:“没有报备的话,御野司提司是不会涉入江湖之事的。那白月要真是红尘拂雪,御野司一定早就知道她来了霁月阁!”
张照云紧锁眉头,手指扣着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
有关白月的信息是孙自留的人探回来的。是他探错了?还是他明知白月就是红尘拂雪,却故意隐瞒不说?
可他自己也另行派人出去调查了,怎么回报的信息竟与掌秘部毫无出入?
迷茫片刻,张照云突然顿悟。
如果一件事的说辞完全一致,要么即是真相如此,要么便是同为假象。
如果孙自留早知白月即是红尘拂雪,断不会来趟浑水。他不信孙自留会有这般好心,专程遣人护卫狄雪倾。那十人不过是孙自留用来捷足先登,强抢云弄的工具罢了。
如此说来,只能是狄雪倾事先在江湖里做足了白月与飞镜的铺垫,才同时蒙骗了他和孙自留的人。
一想到他们两个老油条竟被个小丫头戏耍,张照云的火气瞬间就腾了上来。
尤速见张照云神色阴沉面露怒色,试探问道:“老爷,咱们怎么办?御野司可惹不得啊。要不,咱们把那个白……红尘拂雪放了?”
“你傻了么!”张照云狠一拍桌,凶恶道:“她既然来了,便是有所图谋。把她放了?是要请她把我们都抓回御野司的既州总府去么!”
“那,老爷的意思是……一不做,二不休?”尤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用手掌在脖子边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留她活口,后患无穷。”张照云死死盯着棠刀初白,狠决道:“如今只能先杀红尘拂雪,再杀笑面鬼,然后将他二人暴尸羲女轩。到那时,老夫只需亲往御野司见宋提督一面……”
张照云盘算着,待见了宋玉凉,便告上孙自留一状。只说他为夺云弄,谋杀羲女轩一门在x前,又害红尘拂雪在后。种种罪行,皆是笑面鬼一人所为。到头来,还要请宋玉凉主持公道,莫要迁怒霁月阁的无辜之人。
尤速隐约理解张照云之意,点头道:“属下这便去结果了她!”
“慢着。”张照云站起身来,谨慎道:“既是天箓太武榜九之人,岂是你随意杀得的。把老夫打黄雀用的惊风连弩手带上。”
“是。”尤速领命。
张照云把初白放回布袋提着,又和尤速来到地库。进门后,尤速挥挥手,将外间的黑衣人暂时赶了出去。毕竟暗杀御野司提司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里间中,箱上的墨砚早已寒凉多时。自毛笔落下后,纸上便再没增添一字。迟愿俯身半蹲在狄雪倾身旁,将一双轻软净冷的素手暖暖环在掌心里。
尽管迟愿已为她轻轻摩挲揉捂多时,狄雪倾的手指仍像凉玉琢成的青葱般寒气未消。掌心里虽然有了一丝暖意,指尖却还微微泛着红,柔懒无力的蜷搭在迟愿的食指边。
张照云见了,悻悻道:“小丫头,老夫真是看轻了你。我不给你设熏炉,便有红尘拂雪为你殷勤取暖。”
迟愿闻言,神色一凛。
狄雪倾目光落在张照云攥着的布袋上,悠然道:“霁月阁众无阁主令不得擅入望晴居,掌命使可是连这一条规矩也不遵了。”
“老夫连阁主也杀得,还在乎什么阁主令?”张照云把布袋打开,露出初白来,向狄雪倾道:“倒是你这借尸还魂之计,骗得老夫好苦啊。”
哪知狄雪倾神色一冷,突然问道:“那阁主令是我父亲下的,掌命使到底是想杀我这个阁主,还是我父亲呢?”
张照云闻言不由一愣,即刻又道:“你老爹无踪多年,碍不到老夫什么。老夫本来想杀的,也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崽子。不过,你倒是跟你那趋炎附势的爹一模一样。一心巴结朝廷,甘愿做朝廷的走狗。”
“呵。我与迟大人趣谋相合、情谊俱在。彼此早已真心相待,何来巴结之说。”狄雪倾轻蔑一笑,转回眼眸,温柔向迟愿道:“大人,我说得对么?”
迟愿沉默着点了点头,面具之后,眸光曳动。
掌心里,狄雪倾的手已不再似最初那般僵冷。察觉到狄雪倾的去意,迟愿微微松开双手。狄雪倾的指尖便在若即若离间缓缓划过掌心,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了清润凉甜的涟漪。
狄雪倾起身来到栅栏前,假意高傲道:“既知提司大人身份,还不快放我们出去。”
“放了你们?”张照云冷笑几声,道:“如果红尘拂雪的身份就是你最后的救命草,那我想,你可能要失望了。”
语毕,张照云挥挥手,尤速立刻从外面唤来三个拿着惊风连弩的黑衣人。那些弩手冲进里间,便将填满利箭的连弩对准了狄雪倾和迟愿。
张照云指着狄雪倾,与弩手道:“让她多活一会儿,杀了另一个。”
狄雪倾冷道:“我说过,你若杀她,我一个字也不会再写给你。”
“顾不得那么多了。”张照云狠戾一笑,道:“下毒、拷打、水刑,或者……强辱?总之,老夫有得是办法逼你写。放箭!”
张照云一声令下,弩手扣动机括,三架连弩里的利箭离弦而出,顷刻落下。
好在弩手进门时,迟愿已有准备。她赶在连弩发射前提起内力,才在雨帘般袭来的利箭中辗转闪躲,避开了致命之击。
连弩手不禁惊讶。三弓齐发,十数支飞箭,普通人早就被扎成刺猬了。这人却轻如回雪灵若疾风的尽数避开,怎么说都得是天箓太武榜上有名的高手吧。
但那惊风连弩乃是十箭连发的大杀器,弩手十数箭未伤迟愿分毫自是不肯罢休。只见他们端着起连弩逐着迟愿连连追击,又放了十数箭,才将迟愿逼到了地库的角落。
三人见状,相一点头。暗中相约一人降低连弩,先射迟愿腿脚。一人平持连弩,再射迟愿身躯。另一人则微微扬起连弩,仔细瞄准迟愿头颅。对于这等身手之人,唯有如此配合,才能一击决杀。
迟愿无奈,不得不先提轻功躲避低处箭矢。但库中空间逼仄,实已无处闪躲。未及落稳脚跟,又有数支飞箭直击胸腹。迟愿勉强侧身闪躲,却觉身前接二连三阵阵剧痛,五脏六腑都像被震得快要碎裂了一样。她踉跄着退了几步,后背立刻抵在了阴冷潮湿的墙壁上。垂眸一看,果有三支利箭戳在身上。
不及迟愿反应,空气中又传来一道惊风破云的利箭呼啸声。迟愿蹙紧眉心,猛一抬头。登时被一股殷红粘腻的血腥之息喷在脸上。那骇人的红色越过面具,溅入了迟愿的眼睛,也模糊了她的视野。
最后一支长箭箭锋染血,锐利刺进了面具的眉心正中。血痕沿着那条贯穿脸颊的伤疤缓缓流了下来,完全浸染了迟愿眼前的一切。在所有视野都变成红黑色之前,她只看见,狄雪倾在她面前用力握紧了拳心。
迟愿忍痛抬起手臂,卸下扭曲变形的面具掷在地上。用袖口狠狠抹去眼前血色后,终于再次恢复了视野。但迟愿的心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无形的利箭深深刺中,疼痛得令人窒息。
只见狄雪倾背对着她,右手无力悬在身侧。鲜血缕缕沿着她的指尖垂落地面,一滴便是一朵,怒放绽开出殷红的花簇。
狄雪倾的手腕上,正横亘贯穿着一只箭矢。深褐色的木枝箭杆,寒光闪亮的柳叶箭头,将她手腕上的古旧伤痕再次撕得支离破碎。
“你敢伤她……我一个字……都不会再写。”狄雪倾步履蹒踞略微向前,将迟愿完全挡在身后,眸中罕见露出了凛冽的狠厉。
“你!你……”张照云叹息一声,未料狄雪倾竟会护迟愿到这般地步。骑虎难下,他将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红尘拂雪虽然非杀不可,却也并非必须此刻去死。如果狄雪倾执意以此为条件才肯书写云弄,那便等狄雪倾写完再杀就是。
但令张照云隐隐不安的是,狄雪倾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却还拼力以云弄为筹码求生,真的只是为了再多苟活片刻么?
她在等什么?
难道她料定此间还有变数?
回想起狄雪倾的泰然,张照云心中不由渗出一丝寒意。
“你在等笑面鬼?你想利用他来救你?”张照云压低声音质问。
狄雪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起唇角,在眸中闪烁着讳莫如深的笑意。
张照云猛然意识到,狄雪倾在霁月阁毫无势力,若落入他的手中,唯有一死。就算孙自留黄雀在后来求云弄,结果也是一样。只要她写出云弄心经没了利用价值,就会横尸惨死绝无生机。
但,若能适时曝光红尘拂雪的身份,一切便就不同了。
坐实张照云谋害阁主,即可给孙自留一个“清理门户、英勇救主”的理由出手救她。坐实是张照云谋害御野司提司,又可让孙自留与此事划开干系。待孙自留赶到,已有张照云担此罪名,孙自留自然不会傻到再对迟愿动手。说不定,他还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御野司那讨些营救红尘拂雪有功的赏赐。
如此一来,孙自留只需杀了张照云一个,便是笔名利双收的买卖。而狄雪倾则可双双护下她与迟愿性命,顺利带着云弄心经离开羲女轩。
难怪来此凶险之地,红尘拂雪竟不佩挽星棠刀。原来竟是那丫头料定他会派人去搜,故意将初白留在望晴居,逼他开弓再无回头箭!
张照云一想到此,不禁愤怒握紧初白,阴鸷低吼道:“小丫头仗着几分小聪明,还算计到老夫头上来了。老夫经营掌命部许久,可也不是吃素的。你想让老夫与笑面鬼鹬蚌相争,自己从旁得利,却不看看笑面鬼有没有和老夫争的本事!”
“掌命使……我劝你还是多留些羽箭自保罢……”狄雪倾微微扫看库中散落满地的箭矢,浅淡一笑。身体却是硬撑不住,膝下一软跌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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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方才一阵箭雨插身而过,将迟愿身上衣袍割得斑驳。残破处,幽幽烁着轻银链甲的微光。链甲环扣细密交织,将三支利箭端端卡在其中。虽未能卸尽千钧之力,却也护得迟愿免受重伤。
迟愿取下三支羽箭丢在一旁,目光落在狄雪倾的右腕上。那里还嵌着一支无法轻易拔除的利箭,撕扯着狄雪倾沾满血污的素手隐隐颤抖。
一瞬间,疼惜与内疚如海潮般汹涌吞没了迟愿的心绪,她甚至宁愿那支箭干脆就刺进自己的眉心,也没什么不好。
与张照云对话过后,寒伤交加的狄雪倾再无气力坚持。她的身体轻软无依向后倒去,宛如一羽脱于悲雁翼下的染血残翎,飘然而坠,零落高天。
迟愿即刻上前,将那副娇躯弱骨深深揽进怀中,轻轻拥紧。
“待老夫擒下笑面鬼,再来收拾你们俩个!”张照云心生不安,狠狠丢下一句话,带着尤速和连弩手匆忙赶回羲女轩排兵布阵去了。
狼藉地库中,顷刻只剩狄雪倾与迟愿两人。
迟愿垂眸一看,怀中人已是面色惨白双目轻合,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
“狄阁主。”迟愿疼惜低唤。
“我无碍……”狄雪倾微睁双目,依着迟愿勉强立稳身体,轻扶右手道,“烦请大人……帮雪倾折断箭矢。”
“折箭?”迟愿不禁惊愕。
狄雪倾被一支柳叶利箭贯穿手臂,必然伤筋动骨、绞肉割血。此刻两人身处囹圄,没有良医利刃。贸然折箭拔除话,可能会难以止血断送性命。
“我知道……”狄雪倾看出迟愿的忧虑,艰难道,“大人还随身带着……御野司的金疮药吧……那药很有效,上次……”
狄雪倾勉强说完半句话,声音已经虚弱到颤抖。她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却不得不停下来。擎着的右臂也难再坚持,沿着迟愿的臂弯滑落下去。
一时间,箭矢勾碰两人衣衫,疼得狄雪倾刹那黛眉紧锁,身枝轻颤。
迟愿无措的僵在原地,只觉得放松揽紧两相为难,生怕再弄痛狄雪倾。
静顿片刻,待剧痛略有止息,狄雪倾缓缓睁开双眸,再次请求道:“大人……折箭。”
迟愿不知狄雪倾为何执意如此,但她知道她若不依,狄雪倾便会一直坚持下去。好在御野司的金疮药乃是皇室御医为大炎军中将士精心研制的止血良剂,用料选材皆为上乘。而张照云的连弩手也留了不少羽箭在此,让她能干脆利落的斩断羽箭箭杆。
“好,你且稍等。”迟愿话音方落,俯身轻抄,却是小心拿捏力道,将狄雪倾柔柔稳稳的抱了起来。可她虽已万般留意,狄雪倾还是被剧痛激得沉闷轻哼了一声。
迟愿听闻,心中酥痛,像捧着脆纸薄冰一般,把狄雪倾缓缓安顿在了墙边的木箱上。
扶着狄雪倾依靠墙壁坐稳,迟愿先将身上残袍撕成若干布条。然后在木箱上拔下一根箭矢,转身取了砚台。最后回到狄雪倾面前,拿出了金疮药。
一切准备妥当,迟愿轻声询道:“开始了?”
狄雪倾垂眸不语,只默默颔首。
迟愿半蹲下去,用左手小心托起狄雪倾的右臂,将箭杆的尾端置在木箱上。然后将拾来的箭矢放在狄雪倾手中,无奈道:“请狄阁主把这箭锋压在箭杆上。”
狄雪倾略微转身,依言照作。
迟愿深知此刻绝不可犹豫,否则吃苦的便是狄雪倾。于是她提起内力把心一横,手起砚落,借箭锋之利斩断了箭杆。
尽管折箭的动作已在电光石火间,但加在箭杆上的力道还是无可避免的震动着狄雪倾的血肉。狄雪倾面色苍冷,神情隐忍。待那箭杆断开后,不由摊开左手指关,任手中箭矢滚落在旁。
迟愿看在眼中,又痛又怜,柔声道:“箭已经断了,现在我要把它从你的手腕中抽出来。可能会很痛,你……忍着些。”
狄雪倾闻言,扬起眼眸,幽幽望着迟愿。
迟愿一怔,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什么。
狄雪倾却是勾起淡无血色的清唇,柔弱浅笑道:“大人与我说话……像在哄小孩一样……”
“不是小孩子,还这么逞强?”迟愿未料狄雪倾这时还有心思与她玩笑,心中愈加柔软。
狄雪倾目色黯淡,低道:“是雪倾笨拙……让大人……见笑了。”
狄雪倾随意一语,迟愿脑中倏然闪回她被利箭刺中的一幕。
那时狄雪倾察觉此箭凶险,即刻飞身赶来阻拦。情急之下,她只想抓住飞箭救下迟愿。可惜她终究没有武功傍身,无法精准截下箭矢,反被那利箭贯穿了自己的手腕。
难怪那时,狄雪倾紧紧握着右拳。
她掌心里,空空抓紧的,便是明知无力改变,也要决然相赴的无悔了。
迟愿不可抑制的连眨几下眼睛,鼻腔里微微传来酸楚的感觉。她轻启薄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中却生生哽得难受。索性,迟愿任自己就此陷入沉默,埋头将简易绷带和金疮药备好。
然后,迟愿将一片叠成方块的布条递在狄雪倾唇边。
“不必了。”狄雪倾摇头拒绝。
迟愿也不勉强,只把左手扣进狄雪倾染血的掌心里,用虎口和拇指压稳狄雪倾的手腕。然后右手捏住柳叶箭锋,轻轻的,缓缓的,从狄雪倾的血肉之间把断箭扯了出来。
许是吉人天相,这支飞箭虽然让狄雪倾受尽皮肉之苦,却没有割破血管夺她性命。
迟愿利落地将金疮药撒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粉浸血入肉,引得狄雪倾的纤弱之身难以自抑的微微颤抖。但她不过咬紧牙关,默默地承受着。从断箭那一刻开始,到迟愿一圈圈为她缠紧绷带,狄雪倾始终没有发出一丝一点的沉吟声。
这让迟愿更不忍心去看狄雪倾的神情。但那被紧紧牵攥着的左手,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狄雪倾正在经历一场锥心刺骨的痛。迟愿再难忍耐放狄雪倾一人独自受难,她抬起眉睫匆匆一瞥。便见狄雪倾已经脸色清薄若纸,额角细汗暗浮,俨然痛苦至极。
“轻银链甲可防弩/箭,迟某尚且留有回转余地,阁主何苦上前受此妄难。”迟愿目色如愁秋水,半哀半柔。言语看似责备,却又字字爱怜,句句疼惜。
“我……不知道。”狄雪倾轻声回应,眸中掠过些许茫然。
心,猛然被狠狠抓紧。沉默片刻,迟愿给狄雪倾腕上缠绕仔细的绷带打了结。她站起身,把掉落地面的外袍取来,再将狄雪倾裹紧围暖。
狄雪倾无力言谢,只用楚楚目光凝看迟愿。
迟愿无奈道:“你,唉……何必委屈至此。”
狄雪倾垂目浅思,早有答案。只是酝酿许久才聚起气力言语,缓缓述道:“张照云自诩强者,自不容弱者凌驾其上……我若以弱者之姿杀其风头,必可……溃其心防。”
以柔克刚,以弱胜强。
正是狄雪倾此番归返霁月阁的制敌之策。
所以自达凉州,迟愿始终克制。便是这羲女轩失手被擒,地库里难逃箭矢,又何尝不是依照狄雪倾“示弱”的指示而故意为之。
只是迟愿从未想过,狄雪倾会因她受此一劫。
仿佛看破迟愿的愧意疚情,狄雪倾柔声又道:“这伤……本在意料之外。只要此行能撬开张照云的嘴,雪倾残身如何……都不委屈。”
说着,狄雪倾托着伤臂,竟试图想从木箱上站起来。
“要做什么?”迟愿立刻上前,扶住身形踉跄的狄雪倾。
狄雪倾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云弄心经上,虚弱道:“孙自留……修过三境云弄,他来后……需以四境驾驭,我……”
迟愿立刻明白狄雪倾为何要执意折断箭矢。已经伤成这般模样,她却还想着誊抄云弄来操控局势。
所谓伤是意外,便可当做没发生过么!
“不可!”迟愿严厉制止道,“御野司的金疮药再好,也敌不住一直牵动伤口。你若再去提笔写字,箭伤必崩!我不允……”
“大人。”狄雪倾打断迟愿,亦严肃道,“事关雪倾家仇……和银冷飞白旧案,怎可前功尽弃。”
迟愿不假思索,直道:“不许。”
迟愿竟不由她,狄雪倾不再僵持,幽幽盯着迟愿,执意要起身。
“我说,不行。”迟愿拂手按在狄雪倾的左肩上,轻易就阻x下了这个身负箭伤的羸弱之人。
唯恐狄雪倾心思不止,迟愿又向前逼近几分,将背倚墙壁的狄雪倾牢牢环在身前。其意便是警告狄雪倾,乖乖在此静心修养,不要再妄想前去造次。
“大人……”被迟愿且温柔且专横的囚在咫尺,狄雪倾着实无力抵御,只得暂且放弃。
片刻,狄雪倾面带忧色,又再询道:“那可否……由雪倾来读,大人代笔书写。”
迟愿稍做思量,犹豫道:“如此被我窥知贵派心法,终究不妥。”
“无妨。”狄雪倾轻声道,“这次从第四层开始写……大人再是聪颖,也难解其意。”
迟愿闻言,愈加难为。
狄雪倾如此孤注一掷,将赌注压在孙自留身上。便是因为驭下笑面鬼不仅是羲女轩时局的转机,更是她日后立足霁月阁的势力之本。若非这意外箭伤,迟愿怎忍悖拂她意。
狄雪倾见迟愿动摇,追言道:“雪倾之伤虽是意外,但血……不能白流。”
“也罢。”迟愿无奈松口,扶起狄雪倾,重归笔墨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