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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1228 字 28天前

第151章 山雨骤来言无信

白冬瓜话音刚落,就有两人从林中被踢了出来。只见那两人并排倒在地上,背上牢牢横绑着一具无头的尸身。有夜雾城人给他们解了穴道,他们才能挣扎着跪起来。

“棋舍人,棋舍人!我们舍人……我们舍人他殁了!”那两人站不直身,只能四肢着地像丧家之犬一样,哭嚎着在满地泥水中爬向棋舍人。

棋舍人定睛一看,尸身上的衣装的确是酒舍人的服饰,那两人也正是随酒舍人前去夜雾城送酒的凌波祠弟子。

至此,一切不言而喻,酒舍人显然已经遇害,白冬瓜竟是假意投诚。

“你这出尔反尔的老匹夫!”棋舍人怒气直冲脑门,登时提剑向白冬瓜杀去。

“慢,可真慢。阁下是不是平日里坐着下棋太多,只记得纸上谈兵,却忘了舒展筋骨啊?”白冬瓜悠哉塞紧葫芦盖儿,一边躲开棋舍人的剑招一边将酒葫芦挂回腰间,醉意盎然道,“不过你们这凌波仙倒是釀得精妙,当真让人欲罢不能!哎呀,酒舍人如今身首异处,那酿酒方子不会失传了吧?”

白冬瓜三言两语,就把棋舍人和酒舍人嘲笑个遍。棋舍人自是又羞又恼,恨不得猛刺一剑当场戳死白冬瓜。

可方才一击未中,棋舍人现在反倒冷静了些。白冬瓜乃是天箓太武榜七的排序,单打独斗他必然没有胜算,须得以多对单力求稳妥。

棋舍人当即高呼道:“七星碎月!”

六名弟子听见召唤纷纷赶到棋舍人身边。

棋舍人恶狠狠道:“摆七星碎月阵!”

六名棋舍弟子得令立刻抚剑起势,将棋舍人置于天权之位统领魁杓。

白冬瓜笑了笑,面不改色道:“听说这七星碎月是你们凌波祠先代棋舍人在棋局里悟出的围杀大阵,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阵中一名弟子忍不住发问。

白冬瓜揉了揉拳头,兴致高昂道:“可惜你们棋盘上的规矩太多,凝出的阵法大概也是古板生硬。不像我老头子这套醉拳,酒意来时想到哪就打到哪,那才叫一个快活!”

“这算哪门子的可惜!”凌波祠弟子不服气道,“天下间从来就没有人习武筑阵是为了快活!”

“哎呀呀。”白冬瓜摇头叹息道,“这位后生年纪也不小了,悟性居然如此之差。既然听不懂老夫言语中的暗示,想必棋术和武艺都还未能突破六境吧?”

“你!”那凌波祠弟子被白冬瓜说中痛处,气得语噎。

“别被他酒言癫语扰乱心神。”棋舍人一边警示门的人一边反诘道,“北斗暗为舀酒之器,这老匹夫嗜酒如命,此阵岂不正是克他。”

白冬瓜听闻,不以为然道:“最糟糕的是,你们这阵法名字起得太俗气,一听就不是什么……”

“可恶!我现在就让你这老匹夫见识见识七星碎月阵的厉害!”那弟子不堪侮辱,不等白冬瓜说完便持剑冲了上去。

魁杓相连,一颗星动,六星附转。阵中其他几人亦随之而行,向白冬瓜发起肃杀攻势。

白冬瓜不慌不忙,依旧是那踉踉跄跄的模样。可他的身盘却像紧紧系在树枝上的软绸,即使被狂风吹得摇曳不定也不乱丝毫分寸。

二三十招过后,七星斗剑阵收效甚微,白冬瓜却已寻到了剑阵的突破口。他瞧准其中两个薄弱弟子,左右开弓,将那两人肘击脚踢打落溪中。

一人情急之下,扔了长剑拽住白冬瓜的衣摆,也不知是想将白冬瓜一起拉下水,还是想拽着他上岸。但白冬瓜都没有让他如愿,一手握着那人手腕,一拳自下而上击在那人手肘弯处,直接把那人的胳膊拆了关节,任他手掌失去力道落入水里消失无踪了。

失了两星,七星碎月阵霎时沦作溃散。另外五人也顾不上什么招式章法,眼看白冬瓜就在水边摇摆,一拥而上照着白冬瓜背心袭去。

这时,一道织锦灰色的身影急袭而来,以手中匕首利落取了两人性命。棋舍人闪身躲过突袭,反剑又去刺那来人。白冬瓜刚好手刃两人顺势回身,便猛一拳殴在棋舍人腹胃上。重击之下棋舍人站立不稳,脚下一滑也跌进了奔涌的山溪中。

“冬瓜叔,快把他捞回来!”叶夜心向浑浊的溪水中张望,只看见棋舍人已经浮浮沉沉的流向了下游。

“是城主来了啊。”白冬瓜推起头上斗笠,醉醺醺笑道,“那家伙棋下多了,下水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哎呀,他应该会游泳的吧。”

“山洪如此汹涌,即使会水的好手也难以应对。”在申林的护卫下,狄雪倾此刻也回到了溪边。

“是啊,冬瓜叔。”叶夜心立刻站到狄雪倾身旁,半是真心半是调侃道,“这雨也大得很,咱们内力充沛挨得住,有人可是无福消受。”

白冬瓜看见狄雪倾端正撑着的油纸x伞已经破了几处,雨水正嘀嗒落下淋湿了她的罩帽,不由呵呵笑道:“好,老夫这就叫人把那臭棋篓子的人头给二位姑娘割回来。”

大雨之中,大多数凌波祠弟子都被夜雾城的伏击者歼灭了,有侥幸逃脱的他们也不再多去计较。等候片刻,申林揪着一颗人头匆匆赶了回来。

叶夜心满意道:“有劳了。”

“小事一桩。”申林不屑道,“属下本以为还要跟这厮过上几招,结果他在水里就被石头磕到头昏死过去了,这人头拿得不费吹灰之力。”

叶夜心点头道:“追回来就好,差人送到凌波祠去吧。”

狄雪倾轻声道:“四舍人都已毙命,又有诸多弟子陪葬,辞花坞的仇至此算是结了。”

“你这丫头,真不简单,可是算准了大雨和人心。”白冬瓜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我那小酒友若是知晓今日之事……”

一颗水滴轻轻滑落,润湿了狄雪倾的眼睫。狄雪倾没有言语,只是压低纸伞遮住了淡淡抿起的唇角。

白冬瓜没有继续说下去,笑着反问叶夜心道:“叶丫头,你就真不怕我老头子被凌波仙收买,跟酒舍人联手坑你?”

叶夜心爽朗道:“冬瓜叔想掌夜雾城还需要等到今日?要我说,凌波祠这次派人来给你当说客,简直就是当面侮辱您老人家。”

“可不是么。”白冬瓜瞄了沉默的狄雪倾一眼,哈哈大笑道,“我看那箫世机也是把自己关在深山老林里太久了,下出这么一招昏棋,还以为人人都跟张照云一样?”

狄雪倾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将纸伞压得更低了。

“咳咳,冬瓜叔,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叶夜心清了清嗓子。

“是么?”白冬瓜假意板起脸来,问道,“那叶城主说,现在该提哪只壶了?”

叶夜心思量一下,认真道:“折了四舍人,箫世机和箫无忧肯定要大动干戈,亲来与夜雾城决一死战。我们必须尽快筹谋,把能提的壶都提上。”

靖威二十一年的秋雨似乎过于稠密了,不止义州下了一场昏天暗地的豪雨,就连角州也是连日阴雨绵绵,让人心神烦闷,徒增秋思之苦。

一骑快马卷起蒙蒙烟雨,疾驰至角州贡南县衙门外。马上一袭黑衣的人刚落了脚,即有一位穿戴整齐的大炎官员和两个御野司司卫迎上前来。

那男司卫先接过缰绳,将来人的马匹交由衙役牵去马厩休歇。女司卫便撑开早就备好的纸伞,为来人挡住了纷乱雨丝。

“迟提司一路辛苦。”最后,先开口招呼的人却是贡南县的知县。

迟愿举手回礼道:“叨扰。”

贡南知县客气道:“提司大人驾临,贡南县衙蓬荜生辉。得知大人将至,下官已提前安排下去。但有任何需要贡南县效力的地方,您吩咐便是,县衙一应人手尽听大人调遣。”

“多谢。”迟愿向贡南县令点头致意,又道,“来时听闻县内盗患正凶,想必知县大人正值繁忙之际。长亭茶摊案全由御野司处置,不占用贡南县衙人丁。知县大人也……不必相陪了。”

贡南县令愣了一下,随即领悟了迟愿的意思,再次拱手施礼道:“看来迟大人要与两位提司商议案情,下官这就告退了,你们慢聊。”

目送贡南县令回了县衙之内,迟愿这才踱步向衙中的客院行去。

女司卫依然随在迟愿身后撑伞,男司卫则陪在迟愿身侧,边走边汇报道:“遵照大人信中吩咐,属下又去细致查问过了。死在长亭茶摊上的五个江湖茶客,所携武器乃是长剑。”

“剑呢。”迟愿问道,“带回来了吗?”

男司卫摇头道:“没有。”

“为何?”迟愿轻蹙眉目。

撑伞的女司卫接话答道:“那茶头儿嫌几个茶客死在摊子上误了生意,趁县衙来人之前把茶客们的剑藏了起来,然后拿去当铺里给卖掉了。”

“为了几两银钱,也是大胆。”迟愿轻斥一声,又问道:“可去当铺追查过了?”

“去过了。”男司卫立即解释道,“因为是崭新的剑,已经全部卖掉了,所以才追不回来。不过属下仔细问过当铺老板,老板说那五把都是兵器铺里最常见的青铁剑,没有任何稀罕。”

“五把都是新剑……”迟愿稍稍放慢了步伐,像是在思考什么,须臾再次询道,“那五名茶客年纪如何?”

男司卫回道:“年纪最大的四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余下的三个都是二十岁左右。”

迟愿道:“二十左右或许初出江湖,用的是新剑倒是无妨。另外两人已是那般年纪,仍用新剑未免欲盖弥彰。”

两个司卫相视一顾,不禁恍然而悟。起初他们以为迟愿让他们寻剑,是为了判定茶客身份。正担心线索断了没法交差,未料迟愿竟顺着五把新剑的茬儿,又推出些别的端倪来。

迟愿试探问道:“除了五把剑,那茶头儿还有没有当卖其他东西?”

男司卫点头道:“属下倒是问过一嘴,当铺老板说他收下的只有五把剑,还有一样东西没收成。”

“是什么?”迟愿眸光一动。

“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男司卫回答道,“据当铺掌柜形容,好像是块蓝色的方石头。当时茶头儿犹犹豫豫拿出来,结果还没等他细看,茶头儿又把那东西给收起来了,只说是拿错了东西不是卖的。”

“蓝色的方石么。”迟愿闻言,不由得凝紧了眉心,幽幽言道,“若是点黛石的牌子,江湖中确有一家门派以此为信。”

“正青门?”听迟愿这般说,两个司卫们顿时惊诧不已。

通常正青门弟子出外宣剑,本堂剑尊会给带头的总宣弟子配一块儿点黛石印信。这印信虽说不是独一无二,但也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正因如此,两个司卫不但没有在意那块蓝石头,更没往正青门的点黛石印信上想过。

男司卫错愕道:“那茶头儿不过一介草民,怎么会有正青门的信物?”

女司卫道:“莫非是从茶客身上扒下来的?可他们都用新剑掩饰身份了,又怎么会带一块能证明身份的印信在身上呢?”

男司卫又道:“难道是想栽赃嫁祸,或者是……”

“何必在此胡猜乱想。”迟愿这会儿已经走进了客房的门廊下。她停下来,回眸阴雨连绵的灰色远空,忧心忡忡道:“去把那茶头儿羁来,一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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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点黛石牌义剑尊

不到半日,两个司卫便把那茶摊的茶头儿抓进了贡南县衙的大牢。

按迟愿的原话,那人不老实,先给他点下马威。司卫不含糊,把茶头儿直接推进了刑讯房,既不打也不骂,只叫他看着贡南县的衙役如何审讯犯人。

只见那些因盗匪案被抓来的嫌犯一个个都吃足了苦头,上夹棍的、烧烙铁的、脸上贴湿布喘不过来气儿的,皮鞭子沾凉水抽得皮开肉绽的,挨的手段虽各有各的不同,却当真是各有各的折磨。

就这样,司卫们让那茶头儿目不转睛的看,一直从午饭口看到快傍晚去。直看得茶头儿腿脚越来越软,额前更是湿汗淋漓,堪比角州阴冷的秋雨天。

这时,又一个疑犯扛不住笞打,头一歪扑在血迹斑驳的长凳上昏死过去。

“抬下去,弄醒了再问。”主审的衙役厌恶的挥了挥手,突然看向茶头儿道,“下一个。”

茶头儿猛一哆嗦,眼睛瞪得老大。双脚分明没有拴着镣铐,却是哆哆嗦嗦寸步难行。可就在茶头儿硬着头皮准备上去遭罪时,狱卒却从外面拽来一个疑犯,推推搡搡经过他的面前,把那嫌犯绑在了刑讯架上。

茶头儿被这出吓得不轻,脸色一阵殷红一阵x惨白。他终于忍受不住,几乎带着哭腔问道:“两位官爷,小的到底犯了什么事,您就给个痛快话吧!突然就把小的抓进大牢里来看这些东西,实在太吓人了!”

男司卫冷眼道:“现在知道怕了?”

“这可太折磨人了,再长几个胆子也都被吓破了。”茶头儿双腿筛糠,连连点头。

“知道害怕就好。”女司卫严厉道,“我现在带你去见一位大人。大人面前,她问你什么,你就老实交代什么。只要实话实说,我可保你安然无恙。倘若敢有一丝隐瞒一句假话,我就把你送回这里,请最有手段的衙役陪你练上一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茶头儿赶紧保证道,“别说去见官大人,就是让我对着三岁小娃喊爹,我也一定叫得情真意切孝感天地呐。”

“收起你在茶摊上卖弄的嘴皮子,油腔滑调遭那位大人讨厌。”男司卫瞪了茶头儿一眼,带他出了刑讯房。

三人来到贡南县衙的客院书房,女司卫轻轻叩响房门。

“进来。”屋内传来一道清朗严正的女声。

茶头儿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大人原是个女子。

推门进去,房间里正氤氲着一阵清幽的香气,似乎在燃着有竹叶味道的淡雅熏香。茶头儿只觉得在大牢里闻了一下午血腥之气瞬间便被驱逐一空了。他不由得紧张起来,祈祷着屏风后一定要是个心慈面善的主儿,才好免去他的皮肉之苦。

“走啊,愣着干什么。”男司卫推了茶头儿一把。

“哎哎,走。”茶头儿一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下意识拽了拽衣衫才走向了屏风后。一过屏风,他根本不敢抬眼看那位大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道,“草民见过大人!”

那位大人平淡道:“起来说话。”

“哎,好好。”茶头儿已经做好跪着应答的准备,听闻大人让他起身,紧绷的神经顿时舒缓许多。心道这位大人如此客气,应该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然而当他起身之后,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位大人正襟坐在案前,一袭黑衣端严无比,目光凛然锋芒暗藏。尤其是她正拿了一把长刀在手上擦拭潮气,那刀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当真是杀意灼灼光可鉴人。

“官奶奶,官奶奶,草民不知犯了什么错得罪您老人家,千万请您高抬贵手啊!”茶头儿膝窝一软又跪了下去。

迟愿冷淡道:“不算得罪我,只是手脚不干净,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冤枉啊,草民没有!”茶头儿紧张道,“草民多年在那长亭上摆茶摊做生意,一向老实本分童叟无欺,从来没拿过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本分?”迟愿冷冷抬起眼眸,道:“本分人会为了补几两茶钱,便胆大包天去扒命案尸身上的佩剑?”

“又是因为那几把剑?”茶头儿露出尴尬又不解的表情,向那男司卫嘀咕道:“您不是说只要我如实讲述命案发生的经过,卖剑的钱就不计较了么,怎么又不作数了呢?”

“什么不作数,卖剑的钱让你上缴了吗?”男司卫横眉竖目道,“这次带你来不是为了那几把破剑,好好回大人的话!”

茶头儿赶紧看回迟愿,露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回道:“那,那就真没有别的了呀。”

“不见棺材不落泪。”迟愿摇了摇头,严厉道,“我问你,你手上可有一块点黛石的牌子?”

“点……”茶头儿突然哽住,不敢再出声。

“你可知,捞偏财需得有命去花。”迟愿轻描淡写的说着。

茶头儿心尖一紧,眼看那位大人反手转过长刀,几道清光烁过面前,那刀便不轻不重的压在了他的肩头上。

刀锋远端,那位大人正压低了目光,一字一句道:“有,还是没有。”

“说实话!”女司卫故意插嘴提醒。

茶头儿浑身酸软,下意识歪着脖子躲避刀刃,支吾道:“是……是有一块牌子。”

“说吧,那牌子你从哪里弄来的。”迟愿将初白纳入刀鞘。

茶头儿如释重负道:“是草民捡的。”

“捡的?”男司卫狠瞪着茶头道,“那东西是你说捡就捡的?你今天要是不老实交代,就等着去刑讯房上大刑吧!”

“真的是草民捡的啊!”茶头儿见自己分明说了实话那司卫却不信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卷进了什么江湖阴谋,顿时紧张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不必害怕,我相信那牌子是你捡来的。”迟愿把茶头儿的表现看在眼中,适时放缓语气道,“告诉我,那牌子是什么时候从何处捡来的。说完之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茶头儿心道那点黛石牌可能不是横财而是祸害,该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的。还不如就此交到官府里,省得日后被江湖人找麻烦。再说,万一激怒这位大人被送进刑讯房,就自己这幅身子骨,可能也是没命走出贡南县衙了。

“好,我说……”茶头儿泄了口气,追述起命案那天的后来之事。

原来那日,茶头儿见那公子一言不发就动手斩杀了几个茶客,顿时吓得躲去草丛中避难。但那公子大开杀戒之后,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杀的是什么人,而是匆匆忙忙就带人离开了。

待凌波祠一行人稍稍走远,茶头儿发现那年纪最长的茶客竟还吊着一口气没死。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查看,那茶客却是艰难从衣襟里掏出一件蓝湛湛的东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东西丢进了草丛里。然后便俯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茶头儿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茶客的鼻息,确定他再已无力回天,便慌张跑进杂草中翻寻,想看那人临死前扔的是什么东西。结果就被他找到一块点黛石的牌子。

“那么大一块宝石啊,要是把它卖了能顶草民一整年的辛苦钱。草民一时忍不住贪念,就私下藏了起来。”茶头儿说得诚恳,再无隐匿。

迟愿点头,问道:“那牌子有什么特征?”

茶头儿道:“也没什么特点,方方正正的,没有雕花。一面刻着“正青”两个小字,中间还有个大大的“義”字。”

两个司卫闻言相视一顾,又齐齐看向迟愿。

迟愿严肃道:“确定今日所言非虚?”

茶头儿忙道:“不敢说谎。”

迟愿停顿一瞬,沉默着踱向了窗边。

女司卫随即问道:“牌子呢?交上来。”

茶头儿小心翼翼道:“藏在家中,没带出来。”

“送他回去罢。”迟愿推开窗,深深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轻声道,“再把点黛石牌取来对证。”

司卫领命,带着茶头儿离去。

迟愿依然停驻在窗前,她微微翻转手腕将掌心探出窗外,清凉雨丝划过指间,仿如一双清寒柔荑缠绵相牵。看着慢慢在手中汇聚又渐渐流走的水滴,迟愿眸光更深。

点黛石牌上的“義”字说明那五名茶客乃是正青门义剑尊门下的弟子。按茶头儿所说拾到点黛石牌的经过,可以想到那几人乔装打扮成不知名的江湖人,应当只是为了把鎏金锦云甲的信息带给凌波祠,将箫无忧引向辞花坞。未料箫无忧行事乖僻大开杀戒,为首弟子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不愿因身上的点黛石牌暴露宗门,故而在垂死之际挣扎着将其丢弃。

可再想到正青门如今的义剑尊罗英新不久前曾在夜雾城向叶夜心要人,而那人正是因凌波祠和辞花坞冲突而故去的落月晓星,迟愿忽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正青门在凌波祠和辞花坞背后这般挑拨,莫非是一招借刀杀人之计?

如此,正青门的确兵不血刃便拿了顾西辞的性命。

可即使有几名弟子死于顾西辞之手,正青门作为云天正一的盟主门派,也绝不该煽动凌波祠以大欺小,给辞花坞带去灭顶之灾。

况且罗英新行事如此不择手段,更惹得江湖纷争频起,他必不敢瞒着门主虞英仁私自而为。那岂不是说,这借刀杀人之计即使不是虞英仁的意思,也是他应许了的!

迟愿眉宇紧蹙,坐回案前垂眸沉思。

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会让他不顾惜一盟之主的身份,做出如此阴险下作的决定。

虞英仁的目的仅仅是杀死顾西辞一人么……

窗外天色暗沉烟雨迷蒙,恍惚中恰似一幕轻雪簌簌的夜色。风雪间,古英安手持长剑刺进狄雪倾肩胛的画面毫无预兆的撞进了迟愿的脑海。

提司……大人。

狄雪倾脆弱而清冷的目光就这么穿破记忆中的雪夜,骤然与迟愿凝眸相对了。

“义剑尊,古英安。”迟愿重重握拳,落在案上。

虞x英仁在为金英芝、古英安、正剑四君子复仇,他在为所有死在狄雪倾和顾西辞手下的弟子复仇!

他的目标也不仅仅是顾西辞,还有……

狄雪倾。

猜到虞英仁心思,迟愿再坐不安稳。她匆匆铺开一张宣纸,在砚台中转动墨块。

此时此刻,狄雪倾已如虞英仁所愿卷进了凌波祠和夜雾城的厮杀。狄雪倾誓杀箫无忧,那无疑是件不成功便成仁的险事。即使成了,天箓太武榜二的箫世机又怎会放过她!

再退一步,就算再退一步,今日得到的信息终究是瞒不过狄雪倾。她也曾斩钉截铁的说过“堂前也好幕后也罢,害了西辞的人终归都要死”。一旦被她得知一切都是正青门在背后捣鬼,她定是会说到做到,要向正青门发难的。

倒那时,两盟必定内斗难平外战不止,江湖恐怕……

更何况,狄雪倾和叶夜心的关系尚且难断真假,楚缨琪便已上报御野司,以紫字记录在案。

想到这,迟愿刚在纸上写下“详禀提督宋大人”几个字,便再难落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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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暖茶轻盏杀意绵

自靖威二十一年八月秋分,过寒露,近霜降,短短月余时间,凌波祠突然便折了四大舍人和几近半数的精锐弟子。这是他们当初决定追杀叶夜心时,从未想到的一种结果。

棋舍酒舍两系弟子在孔平生和曹圣兮的墓侧,为华一鹤和严仲卿筑起两座新的衣冠冢。沧浪台上,琴音凄楚。箫世机此刻悲恸沉湎在琴弦间,曲调中流露着与惜别之情格格不入的恨意和杀气。

又将与夜雾城论战,又是敲定大计的时机。只是这一次,箫世机的身旁只有箫无忧和箫无曳一双儿女相伴,再无他人出谋划策、争论短长。

箫无忧在脸上戴了半张面具。那面具由一块清透的淡绿色翡翠精细打磨制成,样式纹理甚是优雅。许是为了防止玉气凉寒,面具与皮肤间还垫了一层轻软的碧色棉纱。倘若到了夏季,省去那层棉纱贴面而戴,应当又是清润宜人的触感。

可惜,掩映在这副雅致面具背后的,却是箫无忧愤怒狰狞的神情。

只见箫无忧狠狠握着宝扇,咬牙切齿道:“我若不手刃了叶夜心这个毒妇,实难平心头之恨!”

箫世机没有言语回应,琴音却是陡然激烈起来。

“兄长还要去么?你一定要把整个凌波祠都葬送在义州苦地才肯罢休吗?”箫无曳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诘问箫无忧。

“小妹怎么说得出这般话!”箫无忧反驳道,“你一个女孩子家,不愿意出门去打打杀杀,兄长不为难你。可酒舍人是你的授业恩师啊,你为人弟子竟无心为他复仇,实在不敬师道!”

箫无曳闻言,不免控诉道:“酒师父每日在舍中酿酒饮酒,原本快活得很!若不是你和爹谴他去夜雾城做说客,他怎又会身首异处客死他乡!”

“小妹什么意思,你这是把酒舍人的死怪在我和爹身上了?”箫无忧眉目一振,愤然道,“那毒妇叶夜心还杀了琴舍人、剑舍人和棋舍人,他们三个总没去夜雾城做说客罢!”

箫无曳似要隐忍,但还是忍不住指责道,“叶夜心下此狠手,还不是因为兄长在辞花岛上使的那通威风!”

“那本来就是辞花坞的老尼姑不对。”箫无忧争辩道,“她藏着我们凌波祠的宝甲不还,还企图据为己有。我自然要用些手段让她痛痛快快的交出来。”

“宝甲宝甲,你和爹爹就只认得那件破宝甲!”箫无曳听闻宝甲二字,不禁动怒。

箫世机指下琴弦微抖,琴音已然变色,但他仍然没有说话。

箫无曳亦无惧色,幽幽言道:“以前我年岁轻,很多事都不明白,也觉得别人拿了我们家的东西就该还回来。可这些年我和爹爹兄长老师舍人们一起在山中生活,日夜琴剑为伴、年岁棋酒相乐,也慢慢悟出一个道理。世上虚名无尽、江湖纷争难止。所谓名利也不过是最俗贱无趣的东西,和山中安然岁月相比全都一文不值!那件我连见都没见过的鎏金锦云甲,或许是别人口中刀枪不入的武林至宝,又或是商贾眼中价值连城的奇货。但在我的眼中,爹爹与兄长竟是为了一件如此虚无的东西,先和昔日盟友反目成仇,失了信义。又为它以大欺小牵连辞花坞,失了风骨。现在你们还要为那件破宝甲和新盟友杀得你死我活,拼个家破人亡,失去一切。爹,兄长,你们仔细想一想,它真的……值得么……”

箫无曳越说越委屈气恼,眼泪不可抑制的在眼中打起了转。

箫无忧只觉得小妹平日豁达乐观,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一时语噎说不出话来。

“你懂什么!”箫世机却是双手重重按在弦上,停下琴曲,恨恨言道,“想当年,凌波祠何尝不是高山流水缥缈尘世。只可惜,是霁月阁先失信义,巧取豪夺。是狄晚风毫无风骨,谄媚朝廷。是云天正一暗里施压,逼得凌波祠黯然出走,失去一切。你一个小孩子,生来就在这山中寻欢苟活。不曾经历那般屈辱,不知为父当年痛苦,有什么资格在这沧浪台上夸夸其谈!”

“我是没有经历那些往昔……”箫无曳犹豫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坦荡言道,“但是我知道,您如果一直抓着过去的事不放,那些屈辱痛苦就会一直缠着您不得解脱。要是爹爹能……”

“住口!谁给你的胆子说教起为父了!”箫世机再忍不得箫无曳,猛提内力以掌风抚琴向前一震。

箫无曳猝不及防,被强大内息卷起的声浪推了个趔趄。

“轻浮无状,不学无术,与敌为友,恬不知耻,真是白白姓了箫!”箫世机愤然起身闪到箫无曳面前,狠捏住箫无曳的肩头让她站稳了身子。瞪着箫无曳的目光里只剩不容僭越的威严和怒气冲冲的凉冷。

“爹……”没想到平日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会说出如此狠话,箫无曳茫然不知所措,只觉得骨头深处疼得真切,轻漾在眸中的泪水瞬间化作一条直线流落下来,生生割痛了脸颊。

箫世机也怔怔愣住片刻。

“你下去吧,我不想看见你。”须臾,箫世机松开了箫无曳,却不知语气中的失望是因为造次的箫无曳,还是失态的自己。

“好,我走!”箫无曳眼含泪水,夺门而去。

这是第一次箫无曳在哭,箫无忧却没有追去哄她。他只是默默看着箫无曳离去的身影,又重重握紧了无忧宝扇。箫世机数落箫无曳的前四句话,他不赞同。但最后一句,却被他深深的听进了心里。

霜降刚过,夜雾城的探子就将消息递到了雾月楼叶夜心座前。说凌波祠箫无忧带了大量人手奔袭而来,已经逼近巴角山东北向的山坳口了。

叶夜心挥手让探子下去休息,然后独自来到昔日顾西辞在时住过的客房。推门进去,见狄雪倾正在案前焚香品茶,叶夜心扬唇一笑,问道:“这角山雾茶可合狄阁主心意?”

狄雪倾扬起眼眸,轻声道:“初嗅清雅,细品甘浓,确有别样风味,叶城主费心了。”

“这么好喝?我也尝尝。”叶夜心说着来到桌边,提着茶壶倒了满满一盏,仰头痛饮而尽,满意道,“暖和,舒坦!”

“牛饮。”狄雪倾微微摇摇头。

“牛饮。”叶夜心几乎同时抢了话。

狄雪倾眉心一蹙,又道:“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叶夜心再次同时猜到狄雪倾对她的评价,不由得哈哈大笑。

一连两句被抢白,狄雪倾瞥了叶夜心一眼懒得多说她,便放下茶盏问道:“叶城主专程来找我,可是那边x有什么消息了?”

叶夜心目光微烁,敛回笑意道:“阁主让我以逸待劳少安毋躁,等了这么多日,箫无忧那厮终于送上门来了。”

“他来了,走得哪条路?”狄雪倾一边询问一边展开了桌上放着的一卷义州地形图。

“巴角山,东北坳。”叶夜心见那张图上用笔墨标注了许多圈点线路,便知狄雪倾这几日藏在房中不只饮茶看书,还为此役做了诸多设想。

“箫无忧也算有点脑子,在巴角天险中选了一条虽然绕远但却最平坦的路。”狄雪倾的目光在东北山坳附近反复浏览。须臾,她指着山坳中段西南方向的一片密林,问道,“这处山林……叶城主应当熟悉。”

“老林?”叶夜心自豪笑道,“狄阁主不是探过,当初我与门中一众新人共同被投进老林试炼,需得凭着真本事才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夸张的说,每一个在老林里度过了四天五夜的人,都会对那片林子永生难忘。”

狄雪倾眉目轻扬,道:“这么说,夜雾城里其他叫得上名号的杀手也对老林了如指掌了。”

“是啊……”叶夜心炫耀不成,悻悻问道,“怎么了?”

狄雪倾合上地图,对叶夜心道:“不如叶城主先带上二三十人,去东北山坳里和箫无忧照个面,打上一架。”

“我?带二三十人?”叶夜心惊诧道,“狄雪倾,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若是敌得过箫无忧,哪还有今日之事?”

狄雪倾悠然道:“所以叶城主此去,只准输,不准死。”

“你是……想用我当诱饵,再设重兵埋伏他?”叶夜心领悟狄雪倾的意图,愈加不解道,“先说好,不是我怀疑你。但像这种粗浅的计策,坑些无名之辈尚有可乘之机。那箫无忧武功高深,又带着倾巢而出的凌波祠弟子,此来必定有所戒备。恐怕便是中了埋伏,我也未必能将他顺利生擒呐。”

“并非如此。”狄雪倾眸色一深,轻声向叶夜心详细讲解了整个计划。

叶夜心听完,半晌无语。

“叶城主,此计可行?”狄雪倾云淡风轻的问道。

叶夜心心有余悸,点了点头。

狄雪倾于是提起茶壶,又帮叶夜心满了一盏清茶。香茗倒影中,她腕上净白皎洁的羊脂玉镯便像一弯明媚月色,轻柔漾动在温暖的湖光中。狄雪倾垂眸看见,目光恍然轻散。但她很快就端起茶杯,荡碎了那抹安宁月色,向叶夜心微笑道:“那便烦劳叶城主亲自走一趟巴角山坳了。”

“可以。”叶夜心接过茶杯,凑在唇边浅尝辄止,再没了一饮而尽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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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凌波公子断玉颜

巴角山是一座横亘义州全境的绵延山岭。开阔平坦的山外是外十四县,山里面则环着义州内九县。因为巴角山的存在,山里山外仿佛被这道天然的屏障给隔绝起来。山路难进难出,一年四季都鲜有人流往来。

当凌波祠众弟子终于赶到巴角山东北侧的山坳口时,已是午后申时。

“公子。”一位苗姓门人与箫无忧商量道,“巴角山素来被称作天险,不但地陡林密,更有凶猛野兽和毒虫蛇蚁出没。咱们现在进山,若是在山中行得太久,夜里恐遭埋伏。不如就在山口暂作休整,明晨再进山中吧。反正过了巴角山也还有两日路程才能杀到夜雾城下,我们无需急此一晚。”

“你是怕山里的毒虫猛兽?”箫无忧扶了扶脸上的翡翠面具,不屑道,“还是怕叶夜心那个毒妇突然杀出来,要了你的命啊?”

苗门人好心进言,箫无忧却不在意,他不好再多言语,只能默默着跟在箫无忧身后继续前行。

另一薛姓门人接话道:“叶夜心不敢正面应战,数次皆以阴毒之计杀害四大舍人。这等机会不来埋伏,倒不像那毒妇所为了。公子切莫大意,理应提前做好应对。”

“本公子自然知道防范。”箫无忧冷哼一声,催马向前道,“叶夜心截杀本公子就是不自量力。今夜她不来便罢,若是敢来,本公子正好迎头痛击杀杀她的锐气。”

箫无忧志在必得,苗门人和薛门人相一对视,亦知大战当前最忌动摇军心,便不再劝阻,只默契的轻勒缰绳悄悄退后几许。

待离箫无忧稍远一些,薛门人低声与苗门人道:“算了,公子也是想早一刻手刃叶夜心,以告慰四位舍人在天之灵。”

“我理解公子的心思,可是……”苗门人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幽深山坳,道,“如今霜降已过,夜里不似白昼温暖。倘若深夜迷路陷在山中,再被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往好处想想吧。”薛门人拍了拍苗门人紧攥缰绳的手臂,开解道,“公子不是专程选了路平好走的东北坳口嘛。而且眼下刚刚申时,倘若一路顺利,说不定天黑之前就能走出山谷,赶到擒虎镇。那时候咱们就投个客栈,温酒软床睡上一夜多解困乏!回想一路风雨兼程从角州赶到义州,兄弟你应该也不想再住在大道两旁了吧。”

“你说得也对。”苗门人无奈附和,仰头看着逐渐被林木枝叶遮蔽的天空,叹气道,“这趟出来啊真是个苦差事,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薛门人又重重拍了一下苗门人,这一次他也没有言语再相劝了。

凌波祠众人又在山坳中走了一个多时辰,林中天色愈加阴沉。眼下尚且不到酉时,光线便已经像日落西山一样昏暗了。山林里十分寂静,除了偶尔被惊起的飞鸟,几乎看不见任何人影。地上的林路因为少有行人,已经渐渐长出杂草变得模糊斑驳。举目四周,目之所及处也都是树干粗壮的百年老树,还在枝桠上垂挂下或湿润碧翠或枯萎褐黄的藤曼来。

不一会,箫无忧传下命令来。说是已入山坳深处,让众人小心备战。若有伏兵来袭,就把此地变作他们的坟场!

薛姓门人看了看苗姓门人,小声道:“你看,公子嘴上大意,实则还是有心,把你的良言苦劝听进去了。”

苗姓门人道:“但愿如此,希望咱们这此……”

苗姓门人话音未落,忽然穿林一只羽箭袭来,正中他的心窝。苗姓门人低下头怔怔一看,绝望的向薛姓门人伸出了手。薛姓门人还不知他想表达什么,便见他身子一歪栽下了马。

随即,林中高处又有二三十只羽箭密集飞来,集中射向箫无忧身旁。除了三四名弟子不及反应毙命箭下,其他人倒是纷纷举剑抵御挡下了突袭。

“给我杀,一个活口也不用留!”箫无忧挽动无忧宝扇弹飞数只长箭,很快锁定了偷袭者的藏身之处,然后轻身跃马而起,夜放出鞘,瞬间便杀了几个弓箭手。

“哟哟哟,冠玉公子,怎么还戴着个眼罩呀?”一袭墨绿衣衫的女子从高树的枝桠中显出身来,居高临下的嘲笑箫无忧道,“是我上次那一剑戳爆了你的眼珠子么?”

“毒妇!”箫无忧仰头看见叶夜心,便踏着两棵大树借力攀升,提剑向叶夜心刺去。

赶在箫无忧剑到之前,叶夜心轻盈跃向另外一颗树上,又笑他道:“我就是毒妇怎么了?难道你冠玉公子行事就光明磊落了?再说,我怎么看你这副分明气急败坏却又奈何不得的样子有些眼熟啊?哦想起来了,应该是随了你那窝囊丧气的老爹吧?”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速速受死。”箫无忧被叶夜心含沙射影骂得恼火,调转身姿又向叶夜心扑去。

“我说的是什么冠玉公子难道不清楚?”叶夜心早有准备,立刻腾跃而起,更向林中深处躲避。边藏边不住嘴的调侃道,“可惜我是后辈人,没能亲眼看见你爹当年像个三岁小娃一样哭咧x咧出走云天正一的凄惨样儿。”

凌波祠转投自在歌,本就遭江湖非议。叶夜心一番话登时扯痛了箫无忧的逆鳞,他眼中杀意更深,恶狠狠道:“你敢侮辱我爹,看我杀了你之后不用利剑搅烂你那张臭嘴!”

眼见箫无忧追近,叶夜心匆匆避开几番挑刺,仍不知收敛的骂道:“当年要不是夜雾城点头同意,凌波祠还想进自在歌?恐怕这会儿早就沦落成没人理会的偏门小派了吧。结果呢,你们凌波祠就是匹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平日一副自命不凡的清高模样就惹人讨厌,如今还恩将仇报与夜雾城为敌。同喜会沧泽宫先不论,我叶夜心可早就看你凌波祠不顺眼了。你难道不知惹辞花坞就是惹我叶夜心?所以我便先杀了那四个狗屁舍人来祭旗。下一个,就是你这瞎了一只眼的冠玉公子!”

叶夜心越骂越起劲,越藏离那条蜿蜒山路越远。

“你以为凌波祠愿与你们这帮刀口舔血的屠夫为伍么?本公子此行,便要把夜雾城杀个干净,为武林天下除害!”箫无忧根本不把叶夜心放在眼中,一直追着叶夜心扎进了密林深处。

拉扯须臾,箫无忧频频回顾,似有止步之意。叶夜心立刻假装逃脱不及,让箫无忧追上些许距离。眼看叶夜心近在眼前,箫无忧猛然挥剑,那森冷的剑锋险些又撕开叶夜心的衣襟。叶夜心脸色惊变,身体向后一倒直挺挺的坠下树去。幸亏在半空抓住一根树枝,才得以调整身姿打了个趔趄落在地面上。

“虽然伶牙俐齿,却依然是本公子的手下败将。”箫无忧在高处睥睨叶夜心,鄙夷道,“上次在海边让你侥幸走脱,你不肯羞愧自尽就算了,如何还有脸面在此叫嚣?”

“区区夜放剑罢了,还想要我的命?”叶夜心转了转右臂,又随手掸掸织锦灰色的衣襟,得意道,“就是挽星剑在此,也未必伤得到我一根汗毛!”

箫无忧闻言,眉头骤然紧锁。曾经翻遍辞花坞,才发现鎏金锦云甲根本不在岛上。那时开始他就怀疑那宝甲是不是被曲红绡暗中转赠叶夜心,带出了辞花岛。而此刻叶夜心的言语行为更让他觉得此间有所蹊跷。倘若没有托底的保命机巧,叶夜心又怎敢单枪匹马如此挑衅于他。于是箫无忧狠一咬牙,跳落地面又去追击叶夜心。

只是这一次,叶夜心三晃五逃绕进一片厚实的藤蔓后,便像凭空消失了似的突然没了踪影。

箫无忧茫然四顾,昏暗森林里除了细微虫鸣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一时失去了前行方向,他只能提着夜放剑懵懵的站了一会。待要重新启步时,竟发现自己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夜雾城这次伏击应该算在意料之中,但他们离去的速度倒是出乎意料的快,仿佛放空了箭袋里的羽箭就匆匆散去了。凌波祠门人再次聚在一起,清点人手安顿伤患,终于发现他们的公子箫无忧不见了。弟子们赶紧四下寻找,可是密林深深,完全觅不到箫无忧的踪迹。

不知不觉中夜幕悄然降临,凌波祠人还没找到箫无忧。弟子们在林中燃起一堆篝火,留下大部分人在原地小心防范,又谴小部分人两两一组向周边方向去寻箫无忧。

苗姓门人不幸故去,薛姓门人便与常在箫无忧左右的毕姓门人结伴向林中深处探索。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薛姓门人一边挥动衣袖驱赶面前纠缠的蚊虫,一边忧心道:“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听说这义州老林里的瘴气可是会要人命的,要不咱们退回去吧。”

“不用怕,我在书上看过,瘴气早上才起。”毕姓门人啪一声拍在手背上,抬起手时掌心里便印下一小团鲜红的血。毕门人抱怨道,“这山里的蚊子当真凶残,刚才与夜雾城周旋没留心,现在才发见手上被咬了这么多包。要么说能熬过霜降的蚊子就是不一般,现在就是赶头牛来放在这儿,都能被它们给吸干喽。”

“可不是么。”薛姓门人勉强笑了笑,举目环顾四周,只觉得空气中除了腐败的枝叶泥土气息,还有一丝潮湿的味道。他皱起眉头,嘀咕道,“这鬼天气不会又要下雨吧,今年的雨水怎么这么多。”

毕姓门人用火把照了照薛姓门人,随口道:“放心吧,这里不是六道溪。”

远寂的密林深处,箫无忧正漫无目的的在林中穿行。着实再见不到叶夜心的踪迹,他只好转头往回走。一路上,他时而跃上高处观望,企图找到门人所在之处。时而又在林中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试图寻回山坳中那条小路。只是夜色昏沉视野不清,他折腾了许久也没有什么结果。

箫无忧有些丧气,在这空无一人的大山中,纵有绝伦武艺在身也是无处施展。还有比夜雾城杀手更恼人的嗜血蚊虫,一路随着他大快朵颐,真是赶不尽也杀不绝。

就这么东走西闯的在密林中度过了一个阴冷潮湿的寒夜,直到天色渐明,箫无忧终于在蒙蒙晨雾中看见几点火光。确定火光周围尽是身着荼月双白的凌波祠弟子,他赶快紧紧身上已经凉冷透骨的衣衫,匆忙向篝火燃处赶去——

作者有话说:昨天去面试了,工作啊,快降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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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凌波公子断玉颜

“有人来了,小心戒备!”凌波祠弟子听见远处草丛中传来脚步声,纷纷持剑站起。等到薄雾中的人影缓缓现身,才发现来者正是他们苦寻整夜的公子箫无忧,一众凌波祠弟子赶紧上前把他迎了回来。

薛姓门人关切道:“公子你还好么?一夜未归可是遭了夜雾城的暗算?有没有受伤?”

“夜雾城还没暗算我的本事。”箫无忧轻蔑的啐了一口,又郁郁道,“本公子只是在林中追得太深,夜里像遭了鬼打墙一样走不出来。”

“公子无碍就好。”薛姓门人点了点头,下意识举起衣袖遮着口鼻重重咳了几声。

“怎么突然间烟气蒙蒙的,难道起了晨雾?”毕姓门人环看四周道,“夜雾城牵扯我等整夜不得消停,此刻正要小心他们去而复返,藏在雾中暗箭伤人。”

薛姓门人又咳了咳,忽然凝眉道:“不好,这不是晨雾,怕是老林瘴气升起来了!”

箫无忧听闻急忙掩住鼻子,上马吩咐道:“速速离开山坳,赶往擒虎镇。”

一众人等仓忙拔营撤离,那薛姓门人又让众人点燃火把来驱逐瘴气。可惜还没等他们走出巴角山,阴沉的天空又开始下起淅沥细雨。不但火把难以支撑燃烧,潮湿的气息更混着阴郁瘴气直入口鼻,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愈加沉重难熬起来。

凌波祠人既担心在林中逗留太久吸入瘴气,又恐夜雾城在此时来袭,不得不走得小心翼翼。然而细雨一直绵延未停,弟子们身上的衣衫早已完全湿透,冰冷贴在皮肤上。时有冷风袭来,就像锋利的刀刃在削筋刻骨一样寒凉。大多数人忍不住抱着身体瑟瑟发抖,而几个身体瘦弱内力不佳的弟子反而像着了魔似的,嚷着很热扯开了衣襟。

一路蹒跚坎坷,凌波祠众人终于在午后时分走出巴角山,进了擒虎镇。

箫无忧一头扎进家小客店,又三下五除二褪去了湿淋淋的衣衫,擦干身子后便立刻钻进了松软的被窝。他已经无心去盘点到底有多少弟子随他到达,又有多少门人掉队在巴角山坳里。因为此刻,连他自己也感到身体颇有不适亟需休息了。

昏昏沉沉睡到傍晚,箫无忧在一阵头疼中醒来。不知为何,这么长时间的睡眠不但没有帮他恢复精力,反而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疲倦了。箫无忧拖着酸软的身体缓缓下了床,在客店的大厅中见到了薛姓门人。那时薛门人正急切的吩咐着手下去寻人。

“找!不管多远都给我去找!好言好语请不来,就给我五花大绑押过来!”薛门人略有怒x意的提高了声调。

“怎么回事?”箫无忧无力的问。

“公子你醒了。”薛门人转过身来,向箫无忧拱手道,“真是邪了门了。这擒虎镇虽然小,但也有三家医馆,可眼下竟连一个郎中都请不来!”

“郎中呢,为什么不肯来?”箫无忧慢慢坐到桌边。

“公子今日还未进水米,属下先让小二给您上几个菜,温一壶酒吧。”薛门人不急回答,见箫无忧头脸色不好,准备先给他填填肚子。

“不必,我没什么胃口,沏壶上好的暖茶就可以了。”箫无忧摆了摆手,只觉得一进擒虎镇天气就忽然寒凉下来,冻得周身冷颤阵阵。

“公子有所不知。”薛门人帮箫无忧摆上茶盏,神色凄婉道,“在你休息时,我与剑舍门人毕耀一起清点过了,足有一成兄弟没能走出巴角山……”

“一成?”箫无忧颇为惊讶道,“昨夜连夜雾城的鬼影子都没见到,怎么无缘无故就折损了这么多人手?”

薛门人摇头道:“应当是那阵瘴雾和一路上的凄风冷雨。”

箫无忧听闻,沉默不语。

薛门人又丧又怒,继续言道:“还有许多弟子虽然挨到了擒虎镇,但纷纷发热乏力恶心呕吐,已经折腾得快没个人形了。属下估摸着应是瘴气侵袭太深伤了肺腑,便想快些找来郎中配药解毒。谁知道那三家医馆就像约好了似的,一家家都闭了门。属下万不得已硬闯了进去,却是既不见人也不见药,您就说这事儿蹊不蹊跷?”

“叶夜心!”箫无忧狠狠握拳捶在桌上,这等“巧合”必是有人故意为之。

薛门人也附和道:“难怪夜雾城昨晚来了却不出手,倒是憋着一肚子坏水,把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困在老林中吸瘴气!”

箫无忧揉了揉酸痛痛的眼眶,又问道:“倘若寻不到郎中,我们要在这擒虎镇耽搁几日?”

“何止耽搁。”薛门人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叹气道,“眼看弟子们的病势越来越重,再无郎中药材,他们可能就……走不出这擒虎镇了。”

箫无忧未料情况如此严重,只觉得头昏体虚无心多想,便问道:“以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薛门人思考道:“眼下情形,我等不宜再强行冒雨赶路,应当好生休养等待医治。属下已经遣人向山内其他诸县去寻郎中了,到时连人带药都抓回来,瘴气污浊不需三日即可涤清。”

“既如此,就按你的意思办吧。”箫无忧实在疲惫,也没了先前的斗志。一壶暖茶没喝几口,就想起身回屋里去躺着了。临行前,他又低声向薛门人吩咐道,“抓到第一个郎中,先带到我房间来。”

“公子你……”薛门人担忧的看着箫无忧。

“我很好。”箫无忧一拂衣袖,傲然道,“叶夜心拘走擒虎镇的旧郎中,你怎么知道抓来的新郎中不是她的人?本公子不过是先要审审那郎中罢了。”

“公子远见。”薛门人恍然,目送箫无忧踱回了房间。

窗外雨声涟涟,一切似乎都变得很遥远。箫无忧只觉得自己沉沉睡进了一场难醒的梦,梦里时而坠入刺骨冰湖,时而堕落焚燃烈火。每当他想挣扎逃脱时,身体便又重又沉根本动弹不得。

正在冰火之间反复徘徊时,箫无忧忽然看见那夜在老林中胡乱冲突的自己。随即,叶夜心的身影在面前乍然闪过,又很快退入了一片茂密藤蔓。箫无忧下意识猛追上去,哪知那藤蔓背后竟是一片沼泽泥潭。他来不及闪避,双腿全部埋进淤泥越陷越深。叶夜心就悠然坐在高处的枝桠上,一边轻声哼着听不清词句的小调,一边笑吟吟的看他。箫无忧又气恼又恐惧,提起浑身力量猛然向上一挣!

一切都消失了。密林、藤蔓、泥沼,还有叶夜心的哼唱,统统都归进了黑暗。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远远萦绕在天边。

浑身上下都在狠狠作痛,箫无忧能感到自己的头和眼睛,背和四肢,肌肉和关节,都散发着既清晰又混沌的酸痛感。

“薛……薛堂……郎中还没请到么……”箫无忧虚弱呢喃,在黑暗中尝试起身下床。

但很快箫无忧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乏力和疼痛,而是因为他正被人用粗壮的麻绳结结实实困在了一条破木桌上。而这时,他也再次听见叶夜心的哼唱轻幽浮现在雨声中,并且带着一丝愉悦越来越近。

“不愧是冠玉公子,足足昏了四日有余,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肯去见阎王呢。”房门被人推开,冷雨的气息推着一道织锦灰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叶夜心……毒妇!这是哪……凌波祠的门人呢?你有种放开我!”箫无忧猛打一个寒战,立刻奋力挣扎起来。

“别费力气了。”叶夜心紧了紧遮挡口鼻的织锦灰色厚纱,戏谑道,“此处乃是义州内九县的一个无名荒村,也是冠玉公子你的葬身之地。倘若冠玉公子还想着来夜雾城做客的话,便早些投胎托生来世。毕竟你这辈子啊,肯定是见不到夜雾城的山门了。”

“时间不多,叶城主该走了。”叶夜心身后,一袭黑衣手中拢着烛火微光的女子忽然开了口。

“是你……!”箫无忧认出这清冷的声音就是霁月阁的阁主狄雪倾,头眼愈加疼痛,也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他虚弱又愤恼的控诉道,“我就说夜雾城里都些是无脑的杀手……如何能耍这么多毒计花招……原来都是你想的……!”

漆黑的罩帽下,狄雪倾同样用黑色厚布遮住了颜面,只留出一双平静幽深的眼眸。她微微上前一步,冷淡道:“我虽行走江湖,却不似箫公子武功高强。若想取胜,便只能用些所谓不光彩的计策了。”

箫无忧见狄雪倾也是这般无赖言语,便知没法用激将法来摆脱她和叶夜心,于是不甘心的侧过头,正看见屋门口还有个人倚着门板用葫芦喝酒。他勉强提高声音,尝试道:“白冬瓜……你好歹也是太武榜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本公子排名虽然比你高上几位……但如今本公子身染疾患,也不算委屈你……你若还是条汉子就把我放下来,我们光明磊落一对一的打一场。若我输了……便心服口服任你们处置!”

白冬瓜闻言又灌了口酒,摆手笑道:“哦呦呦,我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吹风淋雨这把老骨头就疼。还是算了吧,打架哪有喝酒舒坦!”

“呵,光明磊落。”狄雪倾垂眸睥睨箫无忧,清厉道,“箫公子既识此四字,不知你向西辞拔剑时,又可曾想过所作所为是否光明磊落。”

“如何不是?”箫无忧不屑冷笑道,“本公子与她正面而战……她技不如人,死有余辜。”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根本就是自知武功高强,恃强凌弱罢了。”狄雪倾缓缓退后,冷淡道,“若按箫公子的意思,这两个月来,我与你也算是公公平平、堂堂正正的斗了一场。只可惜你智不如人,很快也将死有余辜。”

语毕,狄雪倾在身后长凳上提起一柄通体玉白温润清透的长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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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凌波公子断玉颜

“夜放……”烛火与一袭黑袍的女子再次逼近眼前,箫无忧脸上不由蒙上一层不安神色,紧张问道,“狄雪倾,你要做什么……?”

狄雪倾倾斜蜡烛,在箫无忧胸前滴了些许蜡油,然后把蜡烛按在箫无忧身上,冷漠道:“我劝箫公子现在开始不要乱动,否则弄翻火烛引燃衣物,可要受烈火焚身之苦。”

“卑鄙无耻!”箫无忧忍不住破口大骂,但只说了短短几个字,便头疼欲裂难受得厉害x。

狄雪倾抽出夜放剑,幽幽看着剑锋上的冷光。只见这把长剑不仅清洁无垢明亮干爽,周身全无血腥之气,甚至出鞘之时还散发着丝缕暗香。可见此剑平日应是保养上佳,极得主人爱护。

狄雪倾心思一沉,压低眉睫,淡漠问道:“箫公子可有感觉身体忽冷忽热,筋酸骨痛,寸断欲折?”

“你怎么知道……”箫无忧气恼道,“那些郎中……也是你搞的鬼!”

“是我。”狄雪倾翻转剑锋,淡然道,“你这症状不过是遭林中蚊虫叮咬,染了疟毒而已。倘若救治及时,便无大碍。但我听说箫公子先前为了逼迫辞花坞黎掌门交出鎏金锦云甲,明知她身受内伤又落水受寒,却不允她离岛寻医。我便让你也未进一方药剂,在此昏沉了四日。算算时辰,现在应是拖到病入膏肓回春无计的时候了。”

“狄雪倾,你好恶毒!”箫无忧愤怒握拳,恨不得挣着力气起身,即刻将狄雪倾毙于剑下。

“箫公子此言差矣,这怎么能叫恶毒呢?”狄雪倾微微一笑,又道,“你不是不甘心做这狼狈的阶下囚,总想与人公平交战一场换取自由么?我可以做你的对手,但在那之前……”

狄雪倾话说一半,把夜放剑平伸进箫无忧的右脚踝和桌面之间。

“你,你要干什么!”箫无忧紧张万分却又脱不得身,只能拼命的摇晃挣扎。

狄雪倾平静道:“箫公子在辞花坞里大肆打杀,伤了无数门人性命。为表公平,我代他们先还上一剑。”

话音刚落,狄雪倾便轻轻翻转手腕,将刃锋竖起的夜放剑猛然抽离出来。

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喊嚎叫,箫无忧整个人都痛得颤抖起来。脚踝处也是鲜血淋漓流出,汩汩滴落在破旧的桌板上。

狄雪倾目光清冷,缓缓踱步来到桌子另一侧,继续道:“前几日在巴角山坳口,箫公子骁勇善战,连伤夜雾城几名弓手性命。为表公平,这一剑就算还他们的。”

说着,狄雪倾以同样方式割断了箫无忧的左踝足筋,又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穿过小屋窗棂,透进了漆黑的夜雨里。

但狄雪倾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再把长剑伸进了箫无忧的左手和桌面之间,缓缓言道:“我还听说,东海岸边箫公子意气风发,在叶城主手臂上刺了一剑。为表公平,我便代叶城主也还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