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放剑决然而然的挑空而起,箫无忧再没有力气哀嚎,只闷闷的吭了一声便止不住急促的喘息。于是昏暗的小屋中,那一点烛火微光也随之剧烈地摇曳起来。
“小心些,别把蜡烛弄翻了。”狄雪倾似笑非笑的盯着青筋暴露冷汗淋漓的箫无忧,既像猎人冷眼瞧看笼中的困兽,又像闲适的猛兽在悠然玩弄劫数难逃的猎物。
“下面,是我与箫公子的交战。”说着,狄雪倾重新转回箫无忧右侧。她将长剑伸在箫无忧的右臂下,颇为玩味道,“过往你虽未曾伤过我什么,但作为你的对手,我这只右腕多有旧伤难持武器。为表公平,箫公子理应也在这里挨上一剑。”
夜放再次饮血,箫无忧爆发出最后一道痛苦而绝望的嘶吼,然后便虚弱无力的瘫软在鲜血湿黏的桌板上。
“箫公子别急着去死啊,再坚持片刻,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狄雪倾仍不放过箫无忧,用清白纤瘦的手指慢慢展开了一把冰肌玉骨的扇子。
箫无忧的目光猛然震动,但四肢都已动弹不得,只能在嘴里含糊不清的呢喃着什么。
“我知道,这是宝扇无忧,你祖父箫松雁赠予你的传家信物。”说着,狄雪倾用手指捏着扇子的一角,凑近在箫无忧胸前燃着的蜡烛上,幽幽言道,“箫公子从小受尽父母宠爱,又有凌波祠门人众星拱月。不像叶城主、西辞和我,生来便家园难觅双亲无踪。这怕也是命运的不公罢,此等饱含寄望之物,实在令人生厌。若论公平……”
烛心小小的火舌很快便引燃了细腻的绢纱。眼看无忧扇的撒银绢面在眼前焚为灰烬,那清净洁白的白玉扇骨也被熏上一片烟尘,箫无忧不由得悲从心来。不但自身伤疾无力回天,二十几年勤修武艺毁于一旦,所珍爱的信物也不复存在,自己更像刀俎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羞辱!箫无忧顿时万念俱灰闭上了眼睛,任由两行清泪从眼角流落下来。
叶夜心环着双臂立身在屋门边,看着狄雪倾慢悠悠的折磨箫无忧。她知道,狄雪倾不仅是在报复箫无忧,也是在等一个人。回想起那日狄雪倾与她详说的计划,她至今仍有几分忧心。甚至,叶夜心还清楚记得箫无忧初到巴角山坳时,狄雪倾和她说过的一切……
“杀了箫无忧,西辞的仇便算报了。”狄雪倾淡淡看着杯中的角山雾茶,波澜不惊的转折道,“但……有一人不除,后患无穷。”
“你是说,箫世机?”叶夜心眉目一惊,用手指在颈间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问道,“你不会想把箫世机也……?”
狄雪倾认真品茶,不疾不徐道:“爱子身死,箫世机必不会放过夜雾城,与他一战在所难免。不如就此机会,一石二鸟,斩草除根。”
叶夜心深深的点了点头,又道:“为西辞复仇后,狄阁主便功成身退罢。把你的计策与我说说,我去和箫世机周旋。”
“你。”扬起眼眸看着叶夜心,问道,“箫世机高居天箓太武榜二,纵有计策相助,你与他交战又有几分胜算?”
叶夜心尴尬道:“我活他死,两成。与他同归于尽的话,半成。”
狄雪倾闻言,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摇头什么意思,不舍得我去送死嘛?”叶夜心争辩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只是不想把你和霁月阁牵扯进来。”
叶夜心本以为自己说完,狄雪倾会揶揄她几句。没想到狄雪倾既没有开玩笑也没有与她斗嘴,而是很认真的问她道:“如果是真的呢。”
“什么?”叶夜心不明所以。
“那个传言。”狄雪倾目光浅浅,落入叶夜心的眼眸,轻声道,“关于……你和我。”
叶夜心怔住片刻,迎着狄雪倾的视线没有回避。许久,她平静坐回椅中,缓缓启齿道:“我叶夜心向来不在意自己从哪来,身世又如何。但现在……倒有些希望那传言是真的了。”
狄雪倾听闻,一言未语,垂下了眼眸。
叶夜心却追问道:“可是你也说了,箫世机高居太武榜二,纵有计策相佐,你又有几分把握?”
狄雪倾平淡道:“八成。”
“什么?我没听错吧!”叶夜心倒吸口气,惊讶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要杀天箓太武榜二,还有八成胜算?我说……你身上不会真藏着什么绝世武功吧?”
狄雪倾白了叶夜心一眼,反问道:“是不是近两月来我独自与叶城主相处久了,便让叶城主觉得我狄雪倾是个孤家寡人?如此要事,我自然另有安排。”
叶夜心半信半疑,问道:“那……你是要动用霁月阁?”
狄雪倾没有言语,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叶夜心以为猜中了狄雪倾的意图,微微忧虑道:“你就不怕把霁月阁甚至云天正一牵扯进来么?事情闹大了可是要惹御野司不快的,到时候……”
“箫世机一死,万事皆休。御野司……也没什么好说的。”狄雪倾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平静的目光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也有道理,没有了箫世机和箫无忧,也没有了四大舍人,凌波祠可能十年之间都无法在江湖里翻起波浪了。”叶夜心认真点了点头,毅然决然道,“那我们就一起把这票大的干到底!快给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计划有八成胜算那么高。”
“此计与你无关。”谁知狄雪倾目光一冷,严肃道,“了结箫无忧后,叶城主即刻带人回夜雾城便是,而且走得越快越远越好。”
“我若不听你的,非要留下来呢?”叶夜心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涌上来一股犟脾气。
狄雪倾也不说服她,只随口调侃道:“那我的胜算恐怕也要跌至两成了。”
“喂你这是什么话?”叶夜心不知狄雪倾所言真假,假意嗔怒道,“合着我留下来还是给你添乱了。”
“所以叶城主又为何执意要留下。”狄雪倾笑了笑,反问道,“莫非……你也不舍得我。”
“废话。”叶夜心狠瞪狄雪倾一眼,愤愤道x,“我若舍得,你以为你逃得过夜雾城的明夜令。”
这一次,狄雪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叶夜心很久。
以至于叶夜心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狄雪倾目光柔软,就像缭绕在角山半腰的薄雾,也像杯中茗茶氤氲在空气中的清香。与此刻雨夜破屋之中,这双冰冷无情的深幽暗眸全无相似之处。
更让叶夜心不解的是,她陪狄雪倾在这草院小屋中整整守了四日,却从未见狄雪倾调遣过霁月阁的一兵一马。现在的她已经完全猜不透狄雪倾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了。
就在叶夜心忧心忡忡的看着那一袭墨色身影陷入沉思时,狄雪倾已经持着血迹斑驳的夜放剑站定在了箫无忧的身前。
“萧公子。”狄雪倾取下蜡烛拿在手中,另只手提起利剑高高悬在烛泪滴落的地方。
箫无忧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使出浑身力气在血泊中疯狂挣扎。然而利剑终究还是缓缓下落,刺穿了湿淋淋的衣物,扎进了滚烫的肌肤。
分明是为顾西辞手刃仇人,却仿佛在与人谈论一件极小的琐事。狄雪倾看着箫无忧狰狞的五官,轻描淡写道:“那日,你便是这样刺杀西辞的么?”
箫无忧哪里还发得出半点声音,被捆绑结实的身体已经在接近本能的虬结收缩着。
“真无能。”狄雪倾又将夜放剑往箫无忧的胸口里压深几分,语气轻蔑道,“那日西辞是笑着离去的,再看看你这张丑陋扭曲的脸,算什么冠玉公子。”
一阵短暂的紧绷僵直过后,箫无忧整个人都无力的垂落在桌面上。狄雪倾终于松开了握剑的手指,那长剑便像墓碑一样直挺挺的耸立在箫无忧的胸膛上。
“对了箫公子,我这里还有件事该与你公平知晓。”狄雪倾俯身凑近箫无忧耳边,幽幽低语道,“养剑围中欺辱箫姑娘的贼人,已经查到了。”
“谁……”箫无忧艰难蠕动皲裂的嘴唇,气如游丝的问道,“是谁……”
“我若不说,你可会死不瞑目?”狄雪倾慢慢直起身来,冷冷看着箫无忧眼中的微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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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凌波公子断玉颜
“死了吗?”叶夜心走近桌边,用匕首柄捅了捅毫无声息的箫无忧。
“他还有用,所以剑锋避开了要害。暂且让他享受一下慢慢死去的感觉罢。”狄雪倾一边说着,一边把烛火立稳在桌边的血色里,然后慢慢隐进房间里的黑暗角落。
远方林中似有鬼鸮哭夜,忽起阵阵悲鸣。而昏暗的房间里,却安静得只剩细雨绵延不绝的敲窗声。
叶夜心收了匕首,还想再说些什么。
狄雪倾立刻制止道:“叶城主不宜再作久留,快些离开。”
叶夜心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忍住留下来的冲动。她突然上前狠狠抱了一下狄雪倾,认真道:“我相信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狄雪倾默默颔首。
叶夜心放开狄雪倾,也不拖泥带水,唤上白冬瓜一起径直走出了村野小屋。
然而两人刚刚出门不久,屋外草院里忽然兵刃声起。守候在外的夜雾城弟子尚未看清来人是谁,便被那白色幽灵一般的身影夺去了性命。白冬瓜紧忙提起内力上前迎敌,但却完全不是来人的对手。他只感到那人以压倒式的速度和力量冲了过来,只一掌就把他打得肺腑翻涌筋骨欲折。
“孤水……问弦。”叶夜心仓促中看清来人模样,也真切感觉到与天箓太武榜二之间的参差。
叶夜心还发现,箫世机看似横冲直撞伤了许多上前阻拦的门人,但他的目标却很清晰,就是要闯进关着箫无忧的小屋。倘若自己此刻抽身离去,完全可以保全性命。
可现在那屋中……唯独只剩狄雪倾一人!
叶夜心实在想不到狄雪倾究竟藏了什么样的计划,纵然她真的调用了霁月阁的人手,此刻也绝来不及救她!想到这,叶夜心抽出一闪,转身追着箫世机向小屋冲去。可没走几步,叶夜心又不得不停下来。毕竟狄雪倾不止一次的强调过,她若回头干预,胜算便会转为极低……
夜雨潇潇,纷然洒落在叶夜心身上。草院中发生的一切分明只是电光石火间的事,却让她感觉每时每刻每个刹那都极其漫长煎熬且无计可施。
就在叶夜心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回去时,箫世机已经飞也似的一掌劈开门板闯进了小屋。
只见昏黄潮湿的房间中,沉重烛光幽幽映着一把染血的长剑。那烛火猛然被风雨吹拂,摇曳不止。那长剑,一直伴着微弱的呼吸在颤抖轻鸣。而剑锋,深深没入一具衰败的半浸在血水中的身体里。身体的主人则被牢牢捆在桌上,头上发丝凌乱,脸也歪向了一旁,仿佛陷入了沉沉的长眠。
“无忧我儿!”箫世机双目怒睁,忍不住割心剜肉般的心疼,一步扑到箫无忧身旁。
前几日,随箫无忧出征夜雾城的弟子放了信鸽归来。说箫无忧入巴角山后染疾耽搁在擒虎镇,后又被疑似夜雾城的黑衣人掠走。大多数门人也都染上了疟病,不能行进。少数无疾症的弟子或外出寻找公子下落,或去探访医者。但皆尽失踪,未有一人归来。实在无奈,恳请祠主亲来义州坐镇,带领弟子们一扫颓势,荡平夜雾城。
箫世机看了飞鸽传书,暂且并不慌张箫无忧性命。凌波祠与夜雾城之间的仇怨愈演愈烈,显然难以收场。他猜测夜雾城应是自知再战下去终究难敌,所以才想方设法拿下箫无忧来做筹码,为的便是与他议和。所以夜雾城大概率只会把箫无忧软禁起来,并不会对他怎样。
然而,此刻房中惨绝人寰的一幕着实让箫世机又惊又怒。他的儿子箫无忧,曾经玉树临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江湖人称冠玉公子的箫无忧,如今竟脏污残破得像薄薄一片腐烂在泥泞尘埃里的碎英落华。
“叶,夜,心!”箫世机转身便要踏出屋门,去杀了那辗转在草院中的女人。甚至他开始痛恨自己刚才急着来见爱子,竟没有顺手击毙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爹……”微弱的一声轻唤,留住了暴虐到极点的箫世机。
“无忧!你怎么样无忧……你的手脚,你哪里疼么……”箫世机转身重回箫无忧身旁,一时不知所措,下意识只敢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箫无忧血迹斑驳的额头,颤抖道,“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不要怕,爹来了,爹带你回家。”
“她……”箫无忧勉强睁开眼睛,空洞望向房中的黑暗角落,呢喃道,“是她……害我……”
箫世机顺着箫无忧怔怔盯的方向看,蓦然发现那漆黑的角落里居然稳稳坐着一个身着黑袍的人。箫世机愈加错愕,且不知是自己太过紧张儿子的伤情故而疏忽大意了,还是那人内力着实深厚,竟可屏息静气到如若无人的程度。
“你是什么人!”箫世机顿时提起戒备。但见黑暗之中,那人身形单薄体态娇小,料定她应该是个女子。
黑暗中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走出角落,只是缓缓站起了身。
“少在那装神弄鬼!你就是阴曹地府来的黑无常,伤了老夫的爱子,老夫也一样要你的命!”箫世机说着杀意乍起,抡起手臂攒足内力,眨眼便闯入了房间暗处。
然而落掌之前,箫世机忽然借着烛火微光看见女子掩藏在黑色面纱下的眉目。只见她既不出手也不躲避,唯有目光不知为何骤然变得狠厉起来。
箫世机瞬间生出几分迟疑,只觉得那女子似乎正守株待兔的等着他这一掌。但还不及他仔细再看清楚,背后突有一道青光疾袭而来。箫世机猛然侧身躲过,便在余光中瞥见臂下刺来了一柄锋锐的刀刃。于是他不得不卸去掌上力道收回手臂,因为他实在没有道理以血x肉之躯去硬碰挽星棠刀之利。
“箫祠主冷静!”雨夜中的不速之客穿着一身暗蓝色的衣衫。那人肩上蓑衣几近湿透,想来已在雨中奔驰多时。她手中横持一把修长锋利的棠刀,转身挡在箫世机和黑衣女子中间,坚定道,“凌波祠与夜雾城的纠葛另有幕后黑手,请箫祠主及时收手,莫要拼到两败俱伤。”
“红尘拂雪。”箫世机压低眉峰,咬牙切齿挤出四个字。
迟愿扯掉沉重蓑衣微微回眸,但见身后人安然无恙,唇角轻勾浅然一笑。
“大人,你怎么……”狄雪倾扬起眼眸与迟愿目光相融,正看见她的鬓边有一缕发丝略显凌乱。凝聚的雨滴沿着迟愿乌墨般的青黛缓缓滴落下来,悄无声息的隐进了暗蓝色的衣肩里。
“既然红尘拂雪都来了,那我也不走了!”叶夜心重新走进屋中,看来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是留下与狄雪倾并肩而战。
狄雪倾看见,悄然蹙起了眉心。
“我当是谁,原来是霁月阁主。”箫世机从那半句话听出黑衣女子身份。他退后半步,前后打量着迟愿和叶夜心然后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色。显然,他并未将这三人放在眼里。
迟愿看到箫世机眼中的杀意,再次强调道:“此事并非一件鎏金锦云甲那么简单。凌波祠本就被人利用作了杀人的屠刀。箫祠主不可再乱造杀业,动荡江湖了。”
“你叫我收手?”箫世机呵呵冷笑几声,指着桌板上的箫无忧,凶狠喝道,“我的儿子被他们害成这样,你叫我如何收手!此事便是有再多缘由,有再多幕后黑手,今夜那狄雪倾和叶夜心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箫祠主,莫要一错再错!”迟愿将棠刀化作御式,下意识又将狄雪倾往身后掩了几分。
“让开!”箫世机提起内力汇聚掌心,阴鸷道,“再不走,老夫将你也一并杀了。”
话音刚落,箫世机便径直向迟愿和狄雪倾杀去。他本意不想与御野司为敌,所以不遗余力的出手就是为了逼迟愿知难而退。他不信那红尘拂雪会为了救霁月阁主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况且他还觉得,这条命她也根本救不下来。
眼见箫世机不听劝阻,迟愿只能勉强迎战。怎奈两人功力相差悬殊,前十招迟愿还可以仗着棠刀之锋尽力抵御,再后来她便渐渐失去了招架之力。
箫世机从迟愿以命相拼的举动中察觉她要护下狄雪倾的决心,即知欲杀狄雪倾或许要先除迟愿。于是他也不再避讳,转而攻击起迟愿。
“狄阁主!迟提司快挡不住了,你的救兵呢!”叶夜心唯恐迟愿独木难支,立刻加入了战局。每每瞅准箫世机掌击迟愿时的背后盲区,以矫捷身手叨扰箫世机注意,力求助迟愿偷得片刻喘息之机。
狄雪倾深凝着眉心,无奈的摇了摇头。
“没来?“叶夜心一边应对,一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狄雪倾仍是摇头。
叶夜心又焦急猜道:“没有?”
狄雪倾似有难言之隐,还是微微摇头。
“哎呀你可急死我了……”可叶夜心话还没说完,便见箫世机不但抢进一步卸了迟愿的棠刀,更扬起手臂直劈向迟愿的头顶。
这一掌掌风之迅即力道之刚猛,天下武林中能安然接下的人大概只有挽星宗弋、御野司宋玉凉和他箫世机自己了。但迟愿还是目色坚毅迎面而上,分明就是运足了全部内力意与箫世机搏个两败俱伤。
叶夜心深知迟愿若是死在这一掌之下,那么她和狄雪倾也难免横尸于此。于是她再顾不得追问狄雪倾谋策,立即闪到迟愿身旁,狠狠掏空气海和迟愿一起顶住了箫世机这一掌。
三人皆以浑厚内息生生相冲,屋内霎时迸发一阵催风啸雨般的气浪,鼓得木桌上的残烛黏血都跟着震动不止。狄雪倾也不由得倒退数步依在墙壁上,甚至需得抬起衣袖挡住气浪吹面来的杂草和污尘。
刹那之后,风息雨歇,三人内力强弱已见真章。
叶夜心径直摔出门外跌进了泥水中,整个人都觉得头疼欲裂耳鼻轰鸣,好在还能佝偻着站起身。她颤抖着抬手扯掉蒙面的布巾,本是为了拂去脸上的雨水,却在口鼻下抹出一条鲜红的血迹来。
迟愿则踉跄撞在破屋门板上,她虽然还能站着,但却脸色青白一言不发,紧紧按住了胸口。
唯独箫世机面不改色,随意甩了甩有些酸软发麻的手腕,狠绝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语毕,再无人叨扰的箫世机转身走向了狄雪倾。
“箫世机!”迟愿知道箫世机要做什么,强忍经脉深伤的痛楚再次飞身阻在箫世机面前,一字一句道,“你想伤她……除非我死。”——
作者有话说:小标题好奇怪,哈哈哈
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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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凌波公子断玉颜
“那你就去死吧!”箫世机厌倦了迟愿的反复滋扰,骤然逼近迟愿打出摧枯拉朽的一掌。
这一掌直中迟愿心腹,仿佛一场毁天灭地无可抵御的暴风雨,折筋断骨震荡五脏,彻底摧毁了那个为了心中所念而苦苦坚持的人。她的身体也不可自控的向后飞去,活像一片被凛冽秋风生生扯下枝头的青叶,刹那间零落天涯。
“大人!”狄雪倾双眸猛烈震动,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无计可施。
眼看迟愿就要狠狠撞上屋墙再受重创,狄雪倾未加思索,扑身过去将迟愿深拥进怀中。然而以狄雪倾单薄的身躯实难抵消这股巨大的力量,她就这么揽着迟愿一起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墙壁上。
和两人一同跌落的,还有一声轻巧脆响。狄雪倾只觉右腕上有些许重量倏然一松,原来是迟愿赠予的羊脂白玉手镯也磕在了砖上,然后断作数节坠在了地面上。
“雪倾……”迟愿脸色凄惨已无力支撑自己,虚弱之中还试图再去护住身后的人。
狄雪倾没有回应迟愿,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指却深深扣进了身前人墨蓝色衣衫里。复杂炽烈的情绪在狄雪倾眼中交织涌动。她狠狠扯掉蒙着颜面的黑色面纱,抬起眼眸怒视箫世机。
“是你用我儿的夜放剑刺杀我儿?”箫世机随手拾起初白,阴森看着狄雪倾道,“好,很好。老夫便用红尘拂雪的佩刀送你上路!”
“狄雪倾,你的计策呢!”叶夜心撑着身体攀到门边,怒目嘶吼。又见她怀中的迟愿也已奄奄一息,不由愤慨道,“迟愿你呢!偌大的御野司,你不带兵,非要一个人来送死!”
迟愿微睁眼眸,呼吸困难道:“带了……在后面……来不及……我先……”
话音未尽,迟愿唇边便柔柔漾出一缕鲜血。
“对,来不及了,今夜你们都要给我儿陪葬!”箫世机高举初白便要来刺。
刀光之下,狄雪倾反身再把迟愿牢牢护紧,用自己的脊背对着箫世机,严声喝道,“箫无忧还有救!你再向前走一步,他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初白无声割破了漆黑如夜的长袍,箫世机的刀锋戛然停在了狄雪倾纤弱的肩背上。
“我说……”狄雪倾幽幽转过侧颜,狠冷盯着箫世机,一字一句道,“箫无忧,还有救。”
箫世机瞬间扔了初白,奔回箫无忧身旁,仔细一探,果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还活着,无忧!你还活着!”箫世机欣喜若狂。
方才指认狄雪倾后,箫无忧便再没了声息。箫世机一度以为爱子撑不过剑伤流血,已经罹难西去,这才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为他报仇上。失而复得的狂喜忽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既想马上扛起箫无忧去找郎中,又不敢碰触箫无忧,生怕稍有差池反害他送命。
趁箫世机去看箫无忧的空档,狄雪倾强迫自己立即静下心来,在迟愿承了箫世机一掌的伤处浅触按探x,尝试确定迟愿伤势如何。
随着狄雪倾的手指一寸寸轻柔抚过肋间,迟愿的痛感也阵阵加剧。她紧皱的眉头和湿润的冷汗给了狄雪倾答案。不只经脉受损,迟愿左边的肋骨大概率也被折断了。
狄雪倾片刻不耽搁,扶着迟愿倚着墙壁坐稳。然后扯下被割裂的黑袍,先绕着迟愿的胸背缠了一圈,又撕了一条长襟兜住迟愿的左臂吊在了胸前。
“雪倾没事的……御野军很快……就到了……”迟愿脉脉看着狄雪倾,试图安慰眼前人。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口齿越来越混沌,但暗藏在眼眸的眷恋却愈来愈加清晰。
狄雪倾无法回避迟愿的视线,目光几许摇曳。但她依然冷静的嘱咐道:“大人不要多言,会加剧痛感。就闭上眼睛暂且稍待片刻罢……不必担心我。”
语毕,狄雪倾站起身,对着箫世机的背影冷声言道:“箫祠主别高兴得太早,箫无忧是有救,但只有我能救。”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箫世机眉头一竖,转身便掐着狄雪倾的脖子把狄雪倾给拎了起来。
虽然双脚被迫离地,狄雪倾也并不挣扎,只艰难言道:“箫无忧所受剑伤不在要害……仅是致残程度。但他在老林吸入瘴气……已四日有余……又被我下了秘制毒药不凝。倘若今夜还不能服解药……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将……将……”
“将会如何!”眼看狄雪倾清白的脸颊已憋成了绯红颜色,箫世机才重重将她掼在地上。
狄雪倾干咳数声缓过气来,幽幽言道:“他所有的伤口都会出血不止,直至身亡。”
箫世机听闻,赶紧回头探看。只见箫无忧的四肢一直没在血泊中,故而出血情况不甚明显,其实桌上的血液一直在嘀嗒下落从没停过。
“快把解药给我!”箫世机恶狠狠的命令狄雪倾。
“笑话。”狄雪倾冷冷一笑,反问道,“现在就把解药给你,拿什么来换她们的性命。”
箫世机扫了一眼迟愿和叶夜心,哼道:“你根本没有和老夫讨价还价的本钱,杀了你一样……”
“你觉得,我会傻到把解药放在身上让你来搜尸么?”狄雪倾目光幽暗打断了箫世机,淡然道,“早在把箫无忧绑来这荒村野屋时,我便把解药藏在了院落附近。你想要解药,可以,先放迟提司和叶城主走。”
“就这么简单?”箫世机未料狄雪倾的条件只是放过那两人,谨慎的打量着狄雪倾。
“就这么简单。”狄雪倾应道,“我知道箫祠主心里想着,今夜放过我们日后再来寻仇,我们依然难逃一死。但是天意难测,箫祠主大可不必认定自己便稳操胜券了。何况今夜过后,在凌波祠面前,霁月阁便与夜雾城同仇敌忾了。”
“小丫头,休要口出狂言。老夫可不是被吓大的,还怕你们两家联手?”箫世机冷笑几声,干脆道,“老夫就应了你,赶紧让她们滚,再速带老夫去拿解药!”
狄雪倾闻言立刻走到门边,向叶夜心认真叮嘱道:“迟提司伤势不轻,恳请叶城主将她安稳送到良曲县衙,嘱咐知县请最好的骨伤郎中仔细诊治。然后你和白老前辈便快些回夜雾城去,好生修养身体再等消息。”
“一定送到。”叶夜心郑重点头,又问道,“可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万一你交了解药箫世机他对你……”
“无妨。”狄雪倾打断叶夜心,低声道,“按迟提司所言,御野司应有后援赶来。我会尽量拖延时间,与他周旋。”
“但是……!”叶夜心仍不放心。
“快走!”狄雪倾急切催促道,“迟提司的伤耽误不得了。”
叶夜心无奈,只能依言行事。她走进房中捡起棠刀初白,然后搀起虚弱的迟愿,在白冬瓜的帮助下把她扶出门外,又让她坐进了绑着箫无忧来时的车舆。
此刻,迟愿已经伤重难支。迷朦之中她抬起眼眸,终于在车舆门关闭前最后瞥见一眼雨夜中的草院。小屋门口,门板已经破烂倒地。昏暗的烛光从屋中投出来,映衬着一袭素采的纤弱身影,朦朦胧胧,摇摇晃晃。尽管迟愿难以割舍无意离去,但身体和意识都已沉重得再不能自控。只能任由丝绒帘幕般的夜雨,慢慢遮蔽了牵念的目光。
待到所有人都远离而去,荒村野院中便只剩箫世机和狄雪倾两个相视而立的人。
“解药在哪!”箫世机近前一步逼问。
“看见地上那十五块青石了么?”狄雪倾指着院中远处,淡淡言道:“解药就埋在石下。”
“你去拿回来。”箫世机半信半疑,推了狄雪倾一把。
狄雪倾俯身拾起迟愿遗在屋中的蓑衣披在肩上,走进了漆黑的雨夜。然后在又地上随意捡了把夜雾城弟子丢弃的匕首,握在掌心。
箫世机紧跟在狄雪倾后面,威胁道:“你最好识趣一些,别想耍花样。”
狄雪倾不理箫世机,缓缓走到一块儿青石旁蹲下身,用刚拾的匕首一点点的松着泥土,慢慢撬动青石板。箫世机看得不耐烦,提起拳头擦着狄雪倾的脸颊呼啸而过,一拳便击碎了整块石板。
然而拨开青石碎片,下面却是空空如也。
“怎么没有!”箫世机质问狄雪倾。
“应是夜深雨骤,挖错了。”狄雪倾站起身,换了块儿石板又蹲下去。
箫世机怒道:“别以为老夫方才没听见你和那叶夜心说了什么,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时间等御野司来增援!但我告诉你,今夜救不下我儿无忧,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你!”
语毕,箫世机一连出了十四掌把余下的十四块铺路青石板全部都打成了碎石。
“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找!”箫世机一边推搡着狄雪倾,一边也拾了把长剑向远处探看。
虽然决意要救爱子箫无忧,但御野司毕竟不同江湖门派,箫世机不得不在意御野军或许会带来的变数。然而四野里除了雨声便再无其他声息,唯有不寐的褐林鸮在发出阵阵啼鸣。
“找到了。”狄雪倾就在这时忽然站起身来。只见她的发丝上也凝结了颗颗雨水,一滴滴垂落眉睫,掠过鬓边,划过脸颊,然后沿着披肩的蓑衣倾落下去。她苍白斑驳且空荡寂寞的右腕微微扬起,指间正捏着一个青黑色的药瓶。
“走!”箫世机迫不及待,揪着狄雪倾再次进入小村屋,直奔到箫无忧躺着的桌案前,准备用剑把捆在箫无忧周身的粗绳割断。
“且慢。”狄雪倾拦下箫世机,瞥了眼箫无忧胸口的夜放剑,劝阻道,“这解药名曰即止,与不凝之毒相冲剧烈。箫祠主此时为箫公子松绑,万一箫公子服下解药不堪痛楚猛动摇摆,那夜放锋利可是会要了他的命。”
箫世机闻言犹豫一下便把长剑放在桌旁,双手轻轻按在箫无忧道肩头,然后示意狄雪倾给箫无忧解毒。
狄雪倾转到桌案另一边,捏着药瓶摇了摇,平静言道:“烦劳箫祠主微微打开箫公子的唇齿。”
箫世机听见瓶中水声便明白了狄雪倾的意图,他很配合的腾出一只手来捏开了箫无忧的嘴巴。狄雪倾默默看了箫世机一眼,缓缓把瓶中青黑色的液体倒进了箫无忧的口中。
看着箫无忧在昏沉中下意识的吞咽,箫世机忍不住关切问道:“无忧,你感觉好些了么?”
箫无忧没有应答,但是须臾之间他果然剧烈的抽搐起来!
箫世机立刻死死按住箫无忧的身体,生怕那柄插在胸口的利剑伤到箫无忧分毫。
“爹……爹啊!!”箫无忧像垂死的野兽一样嘶鸣着,转瞬便是头一歪手一摊再没了声息。
“无忧……?”箫世机不确定解药是否已经生效,俯身下去仔细观察箫无忧。却见箫无忧已是脸色铁青瞳孔大阔,完全没有了生机。
箫世机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又伸出手来小心试探。然而箫无忧鼻下的空气仿如停滞一般不再流动,所有的一切迹象都在说明一个事实:箫无忧,死了。
“无忧!”箫世机的心骤然缩紧,随即疼痛欲裂。这得而复失的感觉让他痛不欲生,刹那之间只觉得双耳轰鸣,脑海中空虚得只剩一片空白!
也是在这短暂的瞬间,燃在桌角的蜡烛不知为何竟突然熄灭了!
泥泞草院和破败小屋便混着骤然纷乱的风雨,一起坠入了黑如深渊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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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昏沉之中,腹部的疼痛感随着呼吸越来越清晰。迟愿迷蒙睁开眼睛,发现草院、夜雨和小屋都已不见踪影。她环顾四周,微微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正半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这房间简单且整洁,有着官家客驿特有的清肃。而她手下的女司卫正坐在桌边,用手撑着额头伴着烛火小憩。
“这是哪……”迟愿捂紧腹部,只是轻声一句询问便让她疼得皱紧了眉头。
“大人,您醒了。”女司卫立即起身来到迟愿床前,解释道,“这里是义州良曲县衙的客房,您在山中受伤失去了意识,被人送到了衙门前。”
“你们去过山上了。”迟愿目光骤动,忍着疼痛问道,“她……狄阁主怎样了?”
若在平时,迟愿定会先问山上情况如何,没想到这次竟是先问霁月阁主。女司卫愣了一下,仿佛把已经准备好的答复给咽了回去,转而汇报道:“霁月阁主好像受了内伤,属下派人把她送到县上的杏篱医馆去了。”
“杏篱医馆。”迟愿轻舒口气,但仍忧心询道,“她伤势如何……严重么?”
女司卫道:“属下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情况不是很好,属下离开医馆时她还没有醒来。不过属下已经给霁月阁发去了书信,凉州离义州不远,应该很快就会派人过来照看。我也留了人在医馆看守,大人调查山中事应该还用得到她。”
“嗯。”迟愿简单应下,目光不由望向了窗边。只是天气寒冷窗棱紧闭,默然封锁了她的视线,更让她那颗悬着的心无处安放,久久不能释然。
“你们到达时……山上情况如何?”迟愿敛回视线,依然深皱着眉。
终于被问到先前备好的回复,女司卫正色道:“那日大人先行上山,我等紧随在后。等属下们赶到山中小屋时,已不见大人踪影。院落和屋中一片漆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我等立即冲进院子准备察看屋中情况,不料竟有一黑衣蒙面的女子从房中闪身出来,与我等擦肩而过匿进了荒野夜色。”
“女子……?”迟愿眸色一沉。
“嗯,确定是女的。”女司卫点头道,“她虽然未与我等交手,却仗着过人轻功径直从我等面前离开了草院。所以她的身形属下们都看得清楚,的确就是女的。属下当即派了三人跟踪追缉,怎奈与她轻功相差悬殊均无功而返。”
“屋中呢……”迟愿追问。
女司卫继续道:“等属下进到房中,便见霁月阁主狄雪倾倒在门口。上前试探仍有微弱气息,便遣人送她去了医馆。而凌波祠的冠玉公子箫无忧已经死在桌上。经随行司卫查验,他的尸体被捆绑结实,身负五处剑伤,手腕脚腕处各有一条,余下一道在胸口。但箫无忧最终的死因是中毒,至于是什么毒,验尸的司卫说毒素比较罕见,暂时难以分辨。”
迟愿点头,又问:“箫世机怎样了?”
“也死了。”女司卫说话时明显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她一边回忆一边描述道,“孤水问弦箫世机当时仰面倒在地上,身体尚温,但已经断了气。他身上有三处剑伤,分别在左肩头,右下颚和喉咙正中,喉咙那一剑正是致命伤。”
像是吸取了上次调查不详的教训,女司卫详细汇报后又主动补充道:“凶手这次用的凶器是夜放,就是箫无忧的佩剑。不但用剑穿透了箫世机的脖子,还翻转过剑锋把他的喉管血管都割烂了。下手如此残忍且谨慎,绝对是为了置箫世机于死地。”
迟愿听闻,没有说话。
“箫世机高居太武榜二,武学正是如日中天时。着实想不到是什么样的狠角色把他虐杀至此,当真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啊。”女司卫发出一阵慨叹,又道,“目前,我们都怀疑那个黑衣女子就是凶手。以她逃匿时使出的轻功身法来看,她的武功造诣应该不低。”
“倘若那女子真有这般身手……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或许当今武林确有一位……隐匿在暗处的武学奇才。”迟愿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大人是说,曾经闯入御野司密旨阁的那个人?”女司卫读懂了迟愿的猜测。
“罢了,先不提旧事。”迟愿再次试着动身,腹部仍是疼痛难忍。她想了解自己的伤情究竟到了如何程度,便与女司卫道,“我的伤……”
“大人可是伤处不适?我这就去请郎中来看。”女提司误以为迟愿疼痛,一阵风似的出了房间。
很快,一个三十五六岁青衫儒雅的男郎中随着女司卫匆匆归来。
“大人,这位是杏篱医馆的馆主祝金燕祝郎中。”女司卫向迟愿介绍那个背着药箱的男子。
迟愿点头致意,却下意识先压紧了衣衫。
祝金燕见了,微笑道:“常言说,医者父母心。大人不必介怀,我已经为大人看过断骨了。”
迟愿沉默一瞬,问道:“我伤势如何。”
祝金燕道:“大人腹部被极大外力冲撞,断了左侧一根肋骨。好在受伤之初固定及时没有移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倘若那时没有这道救治,只怕大人从山上坐马车来县衙时,便已颠得骨茬交错刺入肺腑,情况也就极其凶险了。”
听闻此言,迟愿想起那时正是狄雪倾用扯断的衣袍为她缠稳了身体,不由得目光更深思念更切。
祝金燕见迟愿神色凝重低落,还当她忧心病情,安抚道:“其实大人的骨伤并不复杂,后面只需按寻常方式耐心修养即可。”
迟愿道:“如何寻常?”
“伤筋动骨一百天呐。”祝金燕笑了笑,又道,“不过,大人似乎还受了不轻的内伤。只是接骨头我在行,养内伤却远不如我家内子精通。待明日天明,我请内子再来为大人诊诊脉。大人今夜伤处疼痛实属正常,只需好好休息即可,我便不打扰了。”
“烦劳祝郎中。”迟愿点头谢过祝金燕。待祝金燕出了门,她向身旁女司卫道,“看来我的伤需得静养些时日。”
女司卫赞同道:“我也觉得大人暂时不能再操持江湖事了。”
迟愿顺势道:“既然如此,我终日住在良曲县衙中,于衙门于郎中于我都有诸多不便。”
“大人的意思是……?”女司卫疑惑看着迟愿。
“咱们这就搬到杏篱医馆去。”迟愿说着,竟吃力的从床上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大人当心!”女司卫赶紧上前扶住迟愿,不放心道,“可祝郎中方才嘱咐过我,说您至少三天内是不可以走动的。”
“无妨。”迟愿咬紧牙关道,“我只是肋骨断了,又不是腿折了,走。”
夜色轻晚,一辆马车缓缓从良曲县衙行至杏篱医馆门前。车中人在下属的搀扶下,一步步挨进了医馆院落。医馆药童问了来人情况,马上跑去喊来了馆主祝金燕。
祝金燕迎出来,半是关切半是斥责道:“我不是说过三日内不要下床么!大人怎么自己跑到医馆来了,加重了伤情怎么办。”
迟愿缓了口气,轻声道:“来这里养伤,你我双方……都更方便些。”
“唉,大人也是有心了。”祝金燕语气稍软道,“快请进来吧,可别再走动了。我这就让小童为大人收拾一下医馆后面的别院。”
迟愿点头,但却止步不前。犹豫一下,她还是问道:“昨夜……御野司送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到医馆来,我要见她。”
祝金燕愣了一下,且不知那女子是如何身份,竟让这位御野司提司带着断筋折骨的伤痛也要迫切相见。
但出于对病患双方负责,祝金燕还是阻止道:“内子说那女子伤情复杂尚未醒来,大人不如先去休歇,等她醒了再唤她去见您?”
“不。”迟愿慢慢摇头道,“我要见她,现在。”
祝金燕见迟愿如此坚持,虽然无奈也只好听从。
迟愿被祝金燕引到狄雪倾所在的房间,但见房中除了一名留下看守的御野司女司卫,祝金燕的妻子梁玉靛也在。
梁玉靛x就坐在狄雪倾床前,一边仔细按着床上沉睡之人的手腕,一边捏着下巴凝眸沉思,像是在推敲什么。
听见祝金燕进来,梁玉靛没有回头,只低声警告道:“我不是说过么,没事不要进进出出这姑娘的房间!把冷风都带进屋子里来了,害她受寒了怎么办。”
迟愿微微一怔,只觉得这两夫妻说话的方式简直如出一辙,都有着医者特有的严厉。
祝金燕立刻道:“我当然不会贸然闯进来,是御野司的提司大人要见这位姑娘。”
“御野司的大人?”梁玉靛转过身来,见到左臂还吊在胸前的迟愿先是有几分惊讶,待她细细看过迟愿的面色,忽然低声斥责祝金燕道,“她可不止伤了骨头,还受了不轻的内伤。你不把她绑在床上老实养伤就算了,怎么还放她到处乱走?”
祝金燕正要解释,迟愿轻声道:“梁郎中,这事不怪祝郎中,是我执意要来的。”
梁玉靛不解道:“那您来,是有何贵干?”
迟愿慢慢走到狄雪倾床前,眸中映满那张浅蹙眉心的睡颜,柔声道:“我来看她。”
先前询问狄雪倾受伤原因时,司卫没有告知梁玉靛狄雪倾的身份。只说这女子是江湖人,应是遭了内力冲击才伤重至此。所以迟愿进门那一刻,梁玉靛以为狄雪倾应是与什么江湖事有关,迟愿是来审她的。
“你们是……”但此刻,梁玉靛看着迟愿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神情,又觉得这位御野司的大人和这女子之间,好像并非只是官家人与江湖人的关系。
“……挚友。”迟愿目光愈加轻软,简单回答。
“哦,那倒是可以理解大人的心情了。”梁玉靛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扶着迟愿道,“你身上的伤也不轻,还是别站着了,暂时坐会吧。”
迟愿依言,缓缓在狄雪倾床边坐下。看见狄雪倾刚被诊脉的手还留在被子外面,又隐忍着疼痛欠下身,轻轻牵起了那只清凉透白的手腕。梁玉靛明白,微微掀开被边配合迟愿一起把狄雪倾的手放了回去。
然后迟愿小心直起身,轻声言道:“她平素十分畏冷,如今天气每日愈寒……我这就遣人去备些取暖的物什……东西送到时,还望梁郎中给予方便。”
梁玉靛应道:“自然。”
迟愿又问道:“她……伤势如何?烦劳梁郎中仔细与我说清楚。”
“既然大人与这位姑娘关系匪浅,亦知她旧疾病根所在,我便与大人少言一二吧。”梁玉靛顿了顿,似乎在想从哪说起。
迟愿便耐心且认真的等候着。
片刻,梁玉靛徐徐言道,“这位姑娘的情况很奇怪,先不说她体质阴寒羸弱,不知怎么熬过了二十几载岁月。便是今次她在背上受的那一掌,只看那深黑的淤紫颜色就知道打得有多重了。下手的人肯定是奔着要这姑娘命去的。但是这姑娘的骨骼和内脏却都完好无损,是不是很奇怪?除非她自身有深厚的内力予以抵挡,否则不死也要把扒层皮的呀。”
“可是她……并无武功。”迟愿闻言,难免讶异。原本不知狄雪倾落在箫世机手中是死是活的担忧,此刻已悄然转为狄雪倾是如何在箫世机的虎爪下脱险活命的疑惑。同时,她对下属口中的那个黑衣女子也更加在意起来……
“那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了。”听迟愿所言,梁玉靛明显陷入了更深的疑惑。她直直看着狄雪倾,又与迟愿道,“先前把脉时,我探得这位姑娘的气海虽然深广,但内里却是空虚无物。说她是身子虚弱又受了重伤聚不起真气来吧,也不该空得这么彻底。原来竟是没有半点真气,怪我先入为主,还以为她能在那一掌之下活下来,一定是个练家子。”
迟愿默默摇头。
梁玉靛撇嘴道:“可惜了,可惜了啊。”
迟愿不解,问道:“梁郎中为何而惜?”
梁玉靛由衷叹道:“大人别看我家医馆居于深山偏僻地,但既然开在夜雾城下,也是医过不少江湖人的。所以不是我妄言吹捧,这位姑娘的气海深无际缘,又同时生得一副精武根骨,实在是难得的上佳资质。天下武学或许博大精深,但她无论修习哪家心法,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迟愿微挑眉宇,愈加惊讶。
然而,梁玉靛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以她的身体状况当然还是没有武功更好。这姑娘的寒疾太深了,经脉血肉中还有沉毒弥散,习武之时真气运转周身,毒素也随之流动,那便不只是伤身,更要耗命折寿呢。”
迟愿听闻,亦将目光轻落在狄雪倾的睡颜上,愈加心酸。
“唉,说远了。”梁玉靛摇摇头,重重叹气道,“眼下这姑娘伤得不轻,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寿数几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所以,二十年的期限又削减了么……
梁玉靛见迟愿蹙眉无言,还以为她骨伤疼痛难挨,起身劝道:“病痛在身,切记伤神。大人也是伤者,莫要太过焦愁。这会儿别院应该收拾好了,我带大人过去,顺便给你看看内伤如何。”
迟愿不舍,轻声道:“再稍坐片刻吧,我想陪陪她。”
“陪什么陪!”一直等候在旁的祝金燕听说迟愿还想要“造次”,忍不住制止道,“杏篱医馆有个规矩,不管什么人什么身份,只要进了医馆的门,就必须要听郎中的。便是你这个御野司提司也没有例外!”
“我……”迟愿还想说些什么。
梁玉靛又接话道:“我什么我!大人是不相信我的医术能照看好这位姑娘,还是觉得自己的肋骨即使动来动去也不会长成七扭八歪的难看样子?别到时候陪不醒人家,先赔上了自己的命。还要怨我们夫妻两个医术不精,来砸杏篱的招牌。”
“好……就听二位的。”迟愿知道这两人实是刀子嘴豆腐心,所做所言皆为病患着想,一时难拂两人好意,只得先去别院安顿休歇。
临行前,迟愿依依又望了狄雪倾数眼。还不忘嘱咐梁玉靛,待她醒转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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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夜枭幽鸣,寒夜冷雨中,一袭暗蓝衣衫的不速之客闯进了荒村野院的小屋中。那人肩上蓑衣几近湿透,想来已在雨中奔驰多时。她手中横持一把修长锋利的棠刀,转身挡在箫世机和狄雪倾中间,坚定道:“箫祠主冷静!”
“红尘拂雪。”箫世机压低眉峰,咬牙切齿挤出四个字。
迟愿扯掉沉重蓑衣,回眸浅笑。狄雪倾扬起眉睫与迟愿目光相融,正看见她的鬓边有一缕发丝略显凌乱。凝聚的雨滴沿着她乌墨般的青黛缓缓滴落下来,悄无声息的隐进了暗蓝色的衣肩里。
“大人,你怎么……”迟愿的到来,让狄雪倾的心微微一沉。
“爱子被害如此,你叫我如何收手!”箫世机指着血泊中的箫无忧,凶狠威胁迟愿道,“再不走,老夫将你也一并杀了。”
话音刚落,箫世机便径直杀来。浑厚内息生生相冲,屋内霎时迸发一阵催风啸雨般的气浪,鼓得木桌上的残烛黏血都跟着震动。
狄雪倾抵挡不住,倒退数步依在了墙壁上。她不得不抬起衣袖挡住气浪吹面来的杂草和污尘。手腕上,那羊脂白玉的细镯还环着斑驳伤痕在轻轻摇晃。
目光越过白玉细镯,狄雪倾看见箫世机正杀意大兴,步步逼近迟愿。就在这巨大的压迫感下,迟愿踉跄的背影再次为她阻断了危险的靠近。
于是,狄雪倾清晰听见迟愿一字一句的说“你想伤她……除非我死”。
狄雪倾忧虑更深,下意识握紧了拳心。
“那你就去死吧!”箫世机骤然打出摧枯拉朽x的一掌。
仿佛直面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迟愿的身体就像未凋的青叶,被凛冽秋风生生扯下枝头,刹那间零落天涯。
“大人!”狄雪倾双眸猛烈震动。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无计可施,只能扑身过去将迟愿深拥进怀中,揽着迟愿一起结结实实撞在了墙壁上。
和两人一同跌落的还有一声轻巧脆响,狄雪倾只觉得右腕上有些许重量倏然一松,原来是那只羊脂白玉手镯断作数节,坠在了地上。
顾不得肩背上的痛楚,狄雪倾立刻去看怀中人。却见迟愿轻唤一声“雪倾……”,言语未尽唇边已柔柔漾出一缕鲜血。她那双曾经清正凛然的明眸失去了原本的亮色,渐渐化作一抹死寂。她的心跳和呼吸也在雨夜之中慢慢的变得安静,然后归于止息。
“大人……”狄雪倾轻轻摇晃那具骤然变得沉重的身体,看着迟愿的手臂缓慢滚落身侧,只觉得心底深处突然被狠狠剜空了一块儿。
她茫然不解,因为她知道,她的一颗心本来就是空的。
所以她不能理解,在这一瞬间她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但,狄雪倾只觉得痛,一种透彻心扉、愤怒至极的痛。
怀中的身体正在缓慢褪去温度,寒冷的感觉忽然吞噬了她。这刺骨痛楚让狄雪倾蓦然变得清醒,于是她发现有些东西正在无可挽留的离她远去,就像每次被锁进寒冷昏暗的冰洞前,那最后一缕让她贪恋到绝望却永远也抓不进掌心里的阳光。
狄雪倾终于狠狠拥紧了她即将失去的一切,任凭苍白纤细的手指深深扣进了墨蓝色的衣衫里。
迟愿……
猛然睁开双眼的时候,寒冷的感觉还在。身体微微颤抖着,拳心握得很紧。狄雪倾听到一阵疾速鼓动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的起伏,悲泣的哀鸣。她没有动,也没有起身,只是慢慢等到心音重新归于平静,然后缓缓厘清了思绪。
直到复杂的情绪和悖逆现实的梦境逐渐散去,唯独背上的痛感愈来愈加清晰,狄雪倾才小心的坐了起来。
“狄阁主,你醒了。”守在房中的女司卫听见声音,来到狄雪倾床前。
狄雪倾点头,禁不住又虚弱咳了数声。
女司卫见状,立刻把梁玉靛喊来房间探看。
趁女司卫向狄雪倾介绍自己,梁玉靛已经给狄雪倾看完了脉相,终于松口气道:“你啊,不但昏睡了两天,还越睡越冷,可把我愁坏了。用药浅吧,不见起色。用药猛吧,又怕你身子弱受不得。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接下来我也可以放心给你医治内伤了。”
“多谢梁郎中为我操劳。”狄雪倾轻声道谢,然后垂眸看看自己身上,问道,“梁郎中可知我随身携带的物品在何处?”
“哦,一个略显陈旧的锦囊,还有个好像是用来装药的小瓷瓶吧。你来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两样东西,都原封不动的给你放在柜屉里了。”梁玉靛说着,指了指床边的小柜。
狄雪倾把那两样东西取出来,仔细检查了锦囊,确认没有被打开过,才小心收进了衣怀。然后又把小瓶掖在腰间,向梁玉靛询道:“明日可否请梁郎中帮我准备一些药材,我现在出去一趟,晚些回来即可结清药钱。”
“不行!”梁玉靛先是严厉拒绝,随即又解释道,“你可别被义州九月末的天气给骗了,就算中午还有些暖和气,那夜里也是天寒地冻的。就凭你这副身子骨,还说什么晚些回来。我看你出门走不了几步,准保就冻死在外面了。”
狄雪倾知道自己身体如何,所以也知道梁玉靛并没有诓她。自从被人从荒村草院里送下山,她已经两日不曾服用火噬散,体内的寒意早就在蔓延扩散了。但她还是决定要走这一趟。
“你一个山外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的,这时候出去想上哪啊?”梁玉靛见狄雪倾神情坚决,又怕她误了什么要事。
“良曲县衙。”狄雪倾看了侍立在侧的女司卫。
“县衙?”梁玉靛顺着狄雪倾的目光一看,又想起先前迟愿对她依依不舍的模样,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要去见他们的提司大人?”
狄雪倾下意识点头。
梁玉靛道:“那位大人就在咱们医馆呢,若不是被我和外子拦着,恨不得成日守在你的床前。就凭她现在那副身子骨,等不到你醒,准保自己先散架子了……”
“她在?”狄雪倾眸光骤然摇曳,提袖掩口又咳数声,虚弱道,“带我去……见她。”
“带你去见她倒是没问题,毕竟你可以动,而她不行。”梁玉靛说着,抓起原本压在被上的薄毯递给狄雪倾,嘱咐道,“但你必须先把它披上,否则别想出这道门。”
狄雪倾默默照做,梁玉靛很满意,和女司卫一起护着狄雪倾离开了房间。
迟愿所在的杏篱别院就在杏篱医馆的后面。两处院落之间仅有一墙之隔,又以一道木门相互联通。而别院临街那面,还有一道单独的院门。倘若关闭联通医馆和别院的木门,这医馆和别院便像是脊背相依的两户人家了。
祝金燕和梁玉靛夫妻俩先前是住在这别院中的,后来忙于医事,时而还需留下病患治疗观察,反倒自己搬进医馆后堂,把别院空出来留给病患临时住宿了。
只见这间院子有主屋一座,客房两间,简单平淡,宁静安然。院中留有小片空地,周遭植下十数株杏树。眼下正值入冬时节,杏树枝叶泛黄枯萎,给这暂无人住的院落平添了几分寂寥来。
梁玉靛来到迟愿留宿的房间时,迟愿正依着软垫坐在床上怔怔看着灯中烛火。许是在认真思量着什么,迟愿的思绪被突然叩响的房门打断了。好在,清冷的寒夜气息为她带来了幽幽牵念着的人。
“雪倾。”迟愿忽见狄雪倾,忍不住想要下床去迎。
“坐着别动。”这一次,比梁玉靛还先阻止迟愿的人是狄雪倾。
“嗯,我不动。”迟愿慢慢坐回身,清浅笑着。然后看见狄雪倾微微红了眼眶快步走向她,却又在临近她之前放缓了步伐。
等到狄雪倾终于止步在迟愿的床前,两人咫尺相对目光缱绻,却又彼此沉默缄口不语。
原本陪在房中的女司卫看看迟愿,又看了看狄雪倾,突然会意,和门口的同僚一起悄然离去。
梁玉靛不由一愣,须臾也道:“我……我好像也得去配备一些明日用的药材。你们先聊,我稍后再来。”
房门轻声关闭,隔绝了门外墨蓝色的夜,围拢起满屋柔黄色的光。温暖而深切的情愫在寂静中悄然流动,狄雪倾和迟愿仍然只是静静得看着彼此。心中所有被撕扯破碎的缺失却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一点一滴的填补丰满,直到再次变得充实。
“大人……”许久,狄雪倾终于先开了口。
迟愿的心为那清恬的声音随之悬起。
狄雪倾继续道:“可否借雪倾一些银两向梁郎中买些药材,过几日霁月阁来人,雪倾定会如数奉还。”
迟愿怔了一下,没想到狄雪倾竟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语,立即应道:“你我何须说借还,记在我的账上就是。”
狄雪倾淡淡浅笑,在迟愿床边坐下。
“雪倾……”看着狄雪倾虚白的脸色,迟愿不禁问道,“你的伤是如何来的?是箫世机打得么?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连三问,分明是关切,却有些像审讯。
狄雪倾轻缓摇头,追述道,“那日我刚给箫无忧服下所谓解药,房中的蜡烛便突然熄灭了。我只感觉有人闯进屋来在我背上打了一掌,然后便是方才在杏篱医馆中醒来了。大人若问那夜发生了什么……雪倾也不甚清楚。听闻当晚是御野司司卫把我送至此处的,雪倾还想向大人了解一二,箫世机他……如何了?”
“箫世机死了。”迟愿沉眸道,“有人杀了他。”
“死了?”狄雪倾微微勾起唇角。
迟愿看见,不由问道:“听说你与叶夜心数日前就已经抓获了箫无忧,若仅为顾女侠报仇,事情至此便已了却……你为何还要把他绑到山中小屋去?是不是一开始……就在等箫世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