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1 / 2)

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1896 字 28天前

第161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狄雪倾垂下眼眸,应道:“雪倾……确有此意。”

迟愿心中一紧,又责又怜道:“你为何要这么做?直面箫世机有多危险,你考虑过么?”

“为一句流言。”狄雪倾扬起眉睫,不容置疑的看着迟愿。

“流言。”迟愿本想说,箫无忧就是因为轻信一句流言,才让事态发展到这副无可挽回的局面。但她清楚狄雪倾不是那么鲁莽的人,于是她猜到狄雪倾口中的那句流言应该与那人相关。

“是叶夜心。”迟愿轻叹。

“对。”狄雪倾坦诚道,“她或许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之亲,无论如何,我不想看她死在箫世机手里。”

迟愿哑言,心中淡淡漾起一丝酸楚。她明知自己大可不必在意,但又不免羡慕叶夜心,可以让狄雪倾如此清晰且坚定的表达心中情愫。

还不及迟愿再说什么,狄雪倾忽然批评她道:“倒是大人,此番过于鲁莽。直面箫世机有多危险,难道大人也不曾考虑么?”

“我鲁莽?当时形势所迫,我若不……罢了。”迟愿深感无辜又有些许不服气,道,“我早说此事必有蹊跷,需得从长计议……是谁一心为顾女侠复仇,听不进劝阻。”

“我当然听从了大人的建议。”狄雪倾悠然一笑,辩解道,“我仔细思考了如何不亲自出面,便可绞杀箫无忧和箫世机的办法。现在箫无忧和箫世机都死了,我得偿所愿,霁月阁置身事外,多好。”

“哪里好。”迟愿见狄雪倾避重就轻,语重心长道,“当夜那种情形,我即使尽力与箫世机周旋……最终还是筋折骨断失去意识,落得个狼狈离场的结局。换做是你,又有什么十足把握可以绞杀箫世机?”

“大人一直说事有蹊跷,当夜来时也言之凿凿,认定凌波祠被人利用妄做刀刃。想来应是查清了搬弄是非的幕后黑手。”狄雪倾目光一凛,幽幽盯紧迟愿,忽然问道,“是谁?”

迟愿微微一愣,应道:“我是查到了,而且已经上报到御野司中。只是提督大人尚未就此事示下,故而暂不能向外透露。”

“没关系。”狄雪倾柔和了目光,净淡道,“大人有所言,有所不言,雪倾明白。”

迟愿点头,但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被狄雪倾带偏了话题,重新追问道:“不要回避我的问话,倘若那时我不能及时赶到山中小屋……你要怎么应对箫世机?下毒么?箫世机不是寻常武人,再快的毒发作也要时间,足够他出手一击置你于死地。你的办法,不会是与他同归于尽吧。”

“当然不是。”狄雪倾目光轻散道,“我这一生,还有件未尽之事,怎会陪他去死。”

“所以,你到底要如何处置?”迟愿认真看着狄雪倾。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她着实很在意这个答案。

“大人,雪倾何尝不是有所能言,有所不能言。”狄雪倾回望着迟愿,心中缓缓掠过一丝隐忍的踌躇。犹豫片刻,她终于还是垂下眼眸,轻声道,“不过……若到恰当契机,雪倾会向大人坦诚一切。大人你可愿……再等等么。”

狄雪倾如此直接的拒绝了沟通,迟愿难免失望。不过令她稍感欣慰的是,狄雪倾这次终于不再是一味回避。她可以明显感觉到,较之先前的防备,狄雪倾似乎更倾向于对她敞开心扉了。

“我当然愿意等你。”迟愿无声轻叹,迁就道,“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绝不可再犯险冒进,一定要三思后行。”

“好。”狄雪倾释然浅笑。

“别敷衍。”似乎对狄雪倾简单的应答不满意,迟愿皱着眉心牵住了狄雪倾清凉的手指,严肃道,“看着我,认真说。”

“好罢。”狄雪倾平静了神色,看着映在迟愿眸中的自己,正色道,“以后无论遇到任何事,我与大人都要顾及彼此。绝不因一时意气执意孤行,若违此言,天地诛心。”

迟愿无奈道,“你只需认真答应就好了,何必发这么重的誓,而且怎么还带上了我?”

狄雪倾唇角微扬道,“当然是为了防止大人自己放火,却不许雪倾点灯啊。”

“真是一点都不肯吃亏。”迟愿笑着皱了皱眉,手臂下意识压住了肋处。

“大人初伤,不宜太多说话。”狄雪倾说着,站起了身。

“你去哪……”迟愿不舍。

“去找梁郎中配些驱寒药剂。”狄雪倾绕过屏风看着对面屋中的床榻,回眸又道,“或许……要委屈方才那位司卫住到我的房间了。”

迟愿闻言,心中倏然一暖,眼底也随之漾起了眷眷温柔。

狄雪倾离开别院主屋,把所需药材和梁玉靛说了。

“火噬花?”梁玉靛看着狄雪倾写来的药方,不禁万分惊讶道,“姑娘属实身体凉寒,火噬花也确是药性炙热。但你可知这味药材带有剧毒,一旦服下若无解药,后果将不堪设想!”

“梁郎中先忧心火噬花毒性,反倒令我放心。”狄雪倾平静道,“此药珍稀,莫非杏篱医馆正有备存?”

梁玉靛摇头叹息道:“也不知你是倒霉还是走运。早年我与外子离开师门时,曾获赠两株火噬花。可惜医界至今无人研得化解火噬花毒的良方,我们便一直不敢拿它入药。那两株干花都快在药柜里放出霉来了。”

“火噬花放得越久药性越弱,毒性反而越强。”狄雪倾轻声道,“虽然不是最佳的使用时机,但聊终胜于无,这两朵花我便先买下一株罢。”

“不行!”梁玉靛斩钉截铁的拒绝道,“姑娘,不是我们不愿意卖药给你。其他的药材你想要什么,都管够。唯独这火噬花不行。你想想,只要吃下这花,不出两日你就得死在我们医馆里,那怎么能行呢!”

“梁郎中。”狄雪倾目色平静道,“火噬花之毒并非无解,只是常人不知道罢了。”

“早就觉得姑娘通晓岐黄,如此不以为然,莫非姑娘有解毒的方子?”梁玉靛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摇头道:“我不过浅知医理,并没有解毒的本事。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几颗解药罢了。”

“这样啊……”梁玉靛将信将疑的捏着下巴,像在脑海中搜寻着某些陈年经久的记忆。

狄雪倾见状,微笑道:“放心,我若真的中了毒,一定会识趣的死在外面,绝不累及杏篱医馆的声誉。”

“姑娘哪里话。”梁玉靛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她实在想见识一番究竟是什么样药可解火噬花之毒,于是犹豫答应道,“那好吧,明早我会按姑娘的方子配药,熬好之后给你送到别院去。”

“不劳梁郎中了。”狄雪倾推辞道,“请药童送来一副炉扇即可。药,我亲自烹煮。”

“也罢。”梁玉靛若有所思,应了下来。

到了第二日天明,狄雪倾正在摇扇烹煮时,两名霁月阁女弟子带着一身霜寒,匆匆敲响了杏篱医馆的大门。梁玉靛这才知道那清虚冰寒的女子竟是凉州霁月阁的阁主。

两名女弟子被药童引到别院,一进院门就嗅到了浓郁的苦涩味道,然后便看见披着一方薄毯守在小炉边的狄雪倾。

“阁主,让我来。”郁笛快步上前接过小扇,代替狄雪倾看着药炉。

“我们行得慢了,让阁主久等受苦了。”单春施礼过后,从行囊中取出件雪白的裘毛披在了狄雪倾的肩上。

那白裘蓬松轻巧,很快便为狄雪倾隔绝了义州清晨的寒气。

“一路辛苦。”狄雪倾轻轻点头,向单春伸出手。

单春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只蜡封的细竹筒递了上去。那竹筒里装着笑面鬼孙自留最新探查到的信息,狄雪倾轻轻一捏除出去蜡封,抽出里面的空白信纸凑近火炉微微熏烤,字迹就慢慢显现了出来。

纸上秘讯不过寥寥数字,狄雪倾很快阅读完毕。她随手把信纸丢进炉火中后,目光轻微失焦,望进了远方青灰色的天空。

同日傍晚时分,又有一队人来到了杏篱别院。其他人都止步院外,只有一个小姑娘进了院门。但见她端庄穿着一身墨色的御野司司卫衣袍,腰间挂着黑鞘黑纹的御野司制式棠刀。刚跳下马来,便像欢快的小云雀一样飞进了迟愿的x房间。

“小姐!你怎么样了,岚泠来照看你了!”若不是看见迟愿坐在床上吊着手臂的可怜模样,小姑娘恨不得一头扎进迟愿的怀里。

“如此轻浮聒噪,御野司威仪何在。”迟愿嘴上斥着岚泠,却对她露出了笑容。

“一路上都注意着呢,刚才是终于见到小姐了,实在忍不住高兴嘛!”岚泠嘿嘿一笑,从行囊中掏出封书信,然后故意换上严肃神色道,“小姐提报之事,提督大人已有示下,这是……”

“咳咳。”迟愿轻咳几声,目光越过岚泠移向远处。

岚泠愣了一下,顺着迟愿视线望去,忽然发现屏风幕后,主屋另一侧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三人。她仔细看了看,不禁讶异道,“狄阁主?你怎么也在?”

狄雪倾合上手中药书,缓缓走到迟愿面前道,“这书中的方子好生奇怪,大人与岚泠姑娘先叙旧罢,我去见见梁郎中。”

“雪倾……”迟愿有些歉意。

“不必介怀。”狄雪倾轻柔一笑,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0616:41:19~2022-11-10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oghy、一株仙人掌2个;多多洛、Pennyling99、supking、fghj、32、长岛冰茶、南宫、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自闭28瓶;——stitch——、z20瓶;eleven、3210瓶;sk0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2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待到狄雪倾与单春郁笛都出了房间,迟愿小心拆开了信笺。

宋玉凉在信中表示,他认可迟愿的调查,已知悉正青门所为之事,目前正遣宋子涉秘赴正青门证实。依照目前凌波祠凋敝、夜雾城重创的形势看,御野司将就此尘封此事,以避免霁月阁和正青门步两派后尘,大肆对峙,动荡江湖。并且,日后更可以此事真相挟制正青门。

迟愿读完,默默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中。

狄雪倾的追问,她到底还是不能言。

只是……即使她不说,又能瞒多久?

岚泠见迟愿不说话,凑近前道:“我这次来,楚提司也托我给小姐带了话呢。”

“她说什么?”迟愿回神。

岚泠道:“楚提司说你受了骨伤,万不可掉以轻心怠慢治疗,尤其不宜在路途上奔波。至于江湖事更,她已经请示提督大人,让白上青以司卫的身份代为处理。你就尽管安安稳稳的在义州养伤,恢复得生龙活虎了才准回去。”

迟愿确定道:“由白上青代我?”

“是呀。”岚泠略带着点骄傲,认真回道,“江湖事务是个又重要又复杂的难差事,小姐这一伤,司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顶替。楚提司说,反正把正白上青关在牢里也是白吃饭,按办案经验他也算是个老江湖了,不如就让他出些苦力将功补过。本来我们都以为他遗失墨玉嘲风符犯了那么大的错,楚提司的提议应该行不通,没想到提督大人竟然同意了。”

“这样也好。”虽然不是官复原职,但听说白上青又再为御野司所用,迟愿便觉得好像暗暗压在心底里的那一丝旧怨舒缓了许多。

岚泠见迟愿展颜,又叽叽喳喳和她讲了安野夫人听说她受伤,是如何忧心挂念。可惜她现在正和京中仕门命妇一起陪皇后修制定仪不得抽身,需得过些时日才能来看她。

迟愿点头道:“山高路险,母亲倒也不必亲自前来。”

“放心吧小姐!”岚泠立刻保证道,“老夫人不在还有我嘛,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

随后,单春和郁笛住进了别院的一间客房,岚泠与女司卫一起住进了对门的另一间客房。狄雪倾则与迟愿一起留宿在主屋中,东西两间,一人一塌。堂中又有屏风相隔,互可相应,又不打扰。

而迟愿的骨伤只需静养,祝金燕身为男子便减少了探看,以及更换贴敷药膏之事也交给了梁玉靛代劳。

当晚,梁玉靛来到别院主屋,先暖了暖手,然后帮迟愿解开衣襟,叮嘱她稳住手臂不要牵动肋处筋肉,再一环环除去旧的缠布和药膏。最后反其序而行之,利落的帮迟愿换好了药。

迟愿扶着腹部,依回软垫向梁玉靛道谢。一抬眼,忽然发现狄雪倾正立身在屏风之后静静看着她。迟愿不知她何时来的,也便不知方才换药又有多少被狄雪倾看在眼里。

想到这,迟愿下意识收紧了衣襟。

等梁玉靛收拾好东西离去,狄雪倾绕过屏风来到迟愿面前。

“怎么了……?”迟愿莫名回避着狄雪倾的目光。

狄雪倾道:“既然宋提督已经示下,大人是否可以告知雪倾,利用凌波祠的幕后黑手是谁了么。”

“我不能说。”迟愿心绪一沉,狄雪倾果然是来问这件事。她微微摇头,又道,“但即使我不说,霁月阁应该也调查清楚了吧。”

“确是如此。”狄雪倾平淡道,“单春今日带来孙自留的秘笺,信上说这件事和一个“义”字脱不了关系,所以雪倾心中已有答案。之所以又来询问大人,不过是想与大人对照一番,以免霁月阁的调查有所差池。可惜,宋提督的示下应是此事不可外言,那雪倾便不为难大人了。”

话音落下,决心为顾西辞复仇时的隐忍神色在狄雪倾眼中一闪而过。

“雪倾……!”迟愿察觉,立即唤住准备转身离去的狄雪倾。

狄雪倾回过眸来,默默看着迟愿。

迟愿认真道:“凌波祠曾经何其繁盛,夜雾城更是令人忌惮。可经此一战,两败俱伤。你千万不要……”

“重蹈覆辙?”狄雪倾猜到迟愿将言。

迟愿点头,脸上满是放心不下的神情。

“大人多虑了,我不会那么冲动。”狄雪倾应得很快,但言语中的含义却又模棱两可。

迟愿听出那几许话外之音,郑重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三思后行。”

狄雪倾微微一笑,道:“我与大人做过的约定,必不食言,亦不会忘。”

狄雪倾说完,回到了屏风的另一边。

迟愿幽幽看着烛火映在屏风上的纤弱身影,总觉得狄雪倾必不会就此作罢放过正青门。到那时,且不知江湖又要如何风雨翻涌。

正思量间,屏风之后传来了轻缓的研墨声。迟愿心中一惊,没想到狄雪倾居然这么快就要排布了。

然而研磨声停后,屏风那边的狄雪倾忽然言道:“此事,凌波祠箫姑娘……理应知晓真相。”

“嗯。”迟愿浅应一声,陷入了沉默。

回想去年飞霜山庄嫏嬛夜宴,难得狄雪倾和箫无曳有那么一番奇遇,使得两人都有放下旧怨,重筑新谊之意。而今一战,江湖虽不明真相,但大多数故去的凌波祠人皆殁于狄雪倾之计,也是抹不去的事实。

狄雪倾此时亲自修书箫无曳,她会说些什么?如实相告,还是掩盖一切?她总不会去做个冷漠的渔人,再次利用箫无曳和飘摇欲坠的凌波祠和正青门拼个鱼死网破罢?

迟愿的心思愈加沉重,但猜测终归是猜测。于公,她不得轻易干预江湖。于私,她也无法窥看狄雪倾的信件,或是强迫狄雪倾改变想法。那种亲眼目睹事件即将发生,却不能做出改变任何的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

况且狄雪倾已经铺纸研墨,哪里还是商量语气。不过是源于两人之间的情愫,最后一丝对她的“尊重”罢了。

迟愿倍感无奈,只能低语道:“无需顾忌我意,御野司不擅涉江湖事。”

“多谢大人。”狄雪倾谢过迟愿,提笔写下一封信来。

信中,狄雪倾虽然没有隐瞒自己也曾参与其中,但也没有表达丝毫愧疚亏欠之意。她只是很平淡的向箫无曳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谓鎏金锦云甲,终究是霁月阁与凌波祠之间逃不过的劫。至于今后该将如何,狄雪倾愿待箫无曳做出抉择。

搁笔之后,狄雪倾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她又展开一张新的信纸,再与迟愿道:“大漠田家的事,也该与喜相逢有个结论了。”

“好。”迟愿仍是简单回答。

于是狄雪倾又往阳州同喜会写了封信,告知喜相逢:田中来x应是死在角州二酉书舍一名辑修手中,此人亦是去年嫏嬛夜宴上的宾客,名为散财菩萨何不慈。同喜会若有兴趣,可自行深究探查。至此,你我帐清。

但在此事之外,狄雪倾思量一下,润墨又道:尊盟两派相争另有内情,我侥幸得察真相,虽不知喜盟主如何处置,我已如实知悉飞鸿仙子。飞鸿仙子良善豁达,品性与其父兄不同。到时必心生怠意隐退江湖,令凌波祠脱离自在歌。正如喜当家所见,昔日我与她有些许情谊,故而不忍见她从此年小势弱惹人觊觎。待飞鸿仙子前来阳州请辞时,还请喜当家看在凌波祠也曾身在尊盟二十余载,对她多加照拂。

第二日清晨,果然有人来杏篱别院取走了狄雪倾的两封书信。被早起熬粥烹药的岚泠看见,又悄悄报给了迟愿,只道霁月阁此番并非只来两人,仍是还有其他弟子宿在近旁。迟愿应下,忧心忡忡望向了屏风后的空荡房间。比起霁月阁人伏伺在旁,她更在意那封飞向角州凌波祠的信笺。

义州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良曲县令安闲无事,殷勤遣人来为杏篱别院的房间做足了保暖。屋中暖意熏熏,骨伤隐隐作痛,内伤又生疲倦,迟愿就这样日复一日从白天坐到傍晚,难免觉得诗书无趣睡意绵绵。平淡无为的乡间养伤生活不过寥寥数日,她便感觉好像已经渡过了漫漫数月。好在最初两日“论辩”过后,狄雪倾再没有和她有所“争执”。

狄雪倾则是每日都很规律的晨起亲自烹药,再到医馆中和梁玉靛祝金燕谈论药方。午后归来房中与迟愿一起吃过午饭,就坐到屏风之后翻看医书。到了晚上,狄雪倾时而会与迟愿讲解一些调理内伤,盈满气海的办法。时而又会说些骨伤愈合后该如何循序锻炼,才能有助于筋骨恢复功能。这大概是迟愿一天之中最期待的时刻,只可惜,狄雪倾常用“早眠养身”来催她入睡,着实令她意犹未尽。

而迟愿也察觉到,狄雪倾的精神虽然比重伤刚醒时好了几分,但她的气色却远比往昔虚弱许多。迟愿猜想,两成原因是凛冬临近天气深冷。另外八成,应是杏篱医馆配出的药剂并不能完全缓解狄雪倾身上的旧寒。

所以,迟愿不得不想起那个曾经见过几面、身着檀棕色衣衫的女子。且不知狄雪倾这样陪她住在义州的深山里,要候到何时才能等来续命的火噬散。

终于,在她们入住杏篱别院七日后的傍晚,郁笛来报,说院门口有个棕色衣装,眼下缀着颗泪痣的女子来见阁主——

作者有话说:锵锵~转眼之间《大雪》已经二周年了鸭!在这租租精心挑选充满内涵的11月11日,《大雪》的剧情呢也终于来到了7/15的进度~感谢各位小可爱一直以来给予《大雪》的喜爱和支持!虽然不能在二周年当天让倾倾和迟迟献上“酱酱酿酿的福利”,但终归离那个日子也不远了(信誓旦旦脸)!大概会在170章附近?(羞涩脸)好吧,租租保证“二周年酱酿”虽迟但到!那么,欢迎大家在162章2分回复,因为这一章有二周年抽奖哟~

==【2周年专用分割线】==

感谢在2022-11-1000:00:00~2022-11-1023: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34367492个;长空、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满船星梦压清河10瓶;朱黄的leo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3章 枝头赤梅映清雪

狄雪倾披上白色轻裘走出别院。

院门前,烙心正挎着一大一小两个行囊立身等候着。她的鞋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像是风尘仆仆赶了很久的路。她檀棕色的披风也不知勾到何物,生生扯开一道长口子。但当她看见那一袭白色身影缓缓走来时,一双满是怨愁的眼睛倏然变得明亮起来。

“倾姑娘脸色不好。你受伤了么?我来帮你看看脉象。”狄雪倾刚刚站定在身前,烙心一眼便看出了狄雪倾的不适。

说着,烙心就要去牵狄雪倾的手腕。狄雪倾自是不愿,稍稍侧身避开了烙心的接触。

烙心愣了一下,目色幽怨道:“对啊,倾姑娘深得庄主真传,自己就是出色的医者,是我多虑了。”

狄雪倾没有接烙心的接话,却严厉问道:“红尘拂雪来时,你为何不发信号。”

“倾姑娘,你知道褐林鸮的叫声有多难学呢。再说了,她没和御野军一起上山,是自己打马先走的。怪我疏忽了,眼里没看见她。”烙心随口解释着,又颇有意味的看着狄雪倾,悻悻问道,“还是说,红尘拂雪伤重,惹倾姑娘心疼了?”

随着一声清脆声响,烙心猝不及防,怔怔捂住了半边脸颊。

狄雪倾也迟疑了一瞬,然后沉默着垂下了清冷的手掌。

“你肯打我了?”烙心此刻已回过神来,脸上的讶异之情逐渐转为得意神色。那颗泪痣在她绯红透粉的肌肤上愈加显得清晰,她幽幽失笑道,“这么多年,无论我如何激怒你,你都对我冷若冰霜视而不见。如今竟为了红尘拂雪动手打我……呵呵呵,没想到啊,她还真是入了你的眼。”

“药。”狄雪倾冷漠看着烙心,再次抬起手,却是像往常一样摊开了掌心。

“好,药。”烙心把挂在手臂上那个稍小一些的包裹递在狄雪倾手中。

狄雪倾接过,转身走回了院中。

“倾姑娘,还有件事没说呢。”烙心追上前叫住了狄雪倾。

狄雪倾没有回身,只是停了下来。

烙心立刻打开另外那个大一些的行囊,殷切道:“今日立冬,义州虽不比燕州,但也凉寒难耐。庄主让我给倾姑娘捎件皮草,以御风寒。”

被烙心捧在手中的是一件棕色的兔皮裘毛长披风。只见那件皮草毛色鲜亮,柔软顺滑,全无杂色,十分精致。而且它甚至比狄雪倾身上正穿着的白色狐裘披肩更加厚重。可想而知,在严寒的冬日能被这样一件裘毛包裹其中,该是多么的御风温暖。

然而狄雪倾睥睨瞧过那件披风后,回看烙心的眼神便更加深冷了。

“被倾姑娘发现了。”烙心立刻做出一副谎言被戳破的样子,故意笑道,“好了,我承认,这裘毛是我在来时路上私下给倾姑娘买的。再过六日,便是倾姑娘生辰。我想着总要送倾姑娘一件合衬的皮草,厚了怕重,薄了怕凉,精挑细选才看中这一件。来,我帮倾姑娘穿上试试。”

说着,烙心就要把那棕色的兔皮披风搭在狄雪倾肩上。

狄雪倾又退一步,不悦道:“草院之外,你不遵我令已是违逆。现在,你连庄主定下的规矩也不放在眼里了?”

“姑娘不穿棕色,烙心从不敢忘。”烙心双手拎着兔皮披风,笑意吟吟道,“可那是庄里的规矩,倾姑娘在这儿穿又没人看得见。”

“自欺欺人。”狄雪倾漠然看着烙心,字字清严道:“你记着,棕即是棕,白即是白。两色有别,永无交集。”

“……倾姑娘教训的是。”烙心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她虎着眼睛,仿似要把狄雪倾狠狠印在眸底,道,“庄主已经猜到姑娘执意留在杏篱医馆,是为了给红尘拂雪医伤去病。所以她特意嘱咐倾姑娘,要姑娘记牢目的,莫要假戏真做滥付真情。”

“怎么,这些话也是你假借庄主之名,私自说给我听的?”狄雪倾冷冷质问。

烙心阴沉道:“此番言语千真万确出自庄主之口,烙心不敢妄言。”

“那你便转告庄主罢,说我知道了。”狄雪倾语毕,转身离去。

“天色已晚,夜深寒凉,倾姑娘就不留我宿下一晚么?”烙心哀怨望着狄雪倾的背影,明知答案仍要故意追问。不出所料,那素白色的身影又一次决然离开了她,向着她触之不及的方向越走越远。

“棕即是棕,白即是白……”烙心苦笑呢喃,拽着破损披风裹紧了自己的身体。她直勾勾看着那间仿佛把狄雪倾全然吞没了的昏暗别院,阴鸷道,“什么枝上梅,梅间雪,可笑。等着吧,总有一日x,我会让你这抔清雪零落梅下,随枝入土!”

夜风中,棕色的兔裘披风就这么被精心挑选它的人抛弃了。承载过短短一番痴想,然后被那双曾经温柔抚摸过它的手狠狠掼在了异地他乡的尘土里。

第二日天明,浓烈的苦涩气息引起了祝金燕和梁玉靛的注意。这与前几日狄雪倾用陈年火噬花熬制的火噬散完全不同。两人一起来到杏篱别院,查看了狄雪倾在药炉上烹煮的药材,不禁面面相觑,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姑……狄阁主。”祝金燕试探问道,“你这火噬散里的火噬花,应是当年新鲜生长的吧?”

狄雪倾颔首。

祝金燕又道:“是霁月阁送来的么?”

梁玉靛摇头道:“凉州水土并不适宜火噬花生长。况且,火噬花的种植方法是……”

“是晋州沧泽宫从不外传的植栽秘术?”梁玉靛话说一半忽然停住,狄雪倾索性接过话茬,问道,“若没猜错,二位昔年应是沧泽宫的弟子罢。”

梁玉靛与祝金燕相一对视,欲言又止。

狄雪倾淡淡笑,继续道:“二位不但是沧泽宫弟子,还应是拜在了泽兰药宗门下。”

这一次,夫妻俩虽没有承认,却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狄雪倾看见,把视线投进炉火,不急不徐道:“泽兰药宗几乎掌着天下最高深的医术和最珍奇的药材,一本《青灯药术》初学皮毛便可在阎罗殿上抢人了。你们二位为何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偏跑到这义州山中的凄苦之地来开医馆呢?”

“何为大好前程?”祝金燕目光微微震动,声音也有些许激动,道,“泽兰药宗是有高深医术和珍稀药材,但太多同门却因此忘记了最初学医的目的。成年累月只知道和沧幽毒宗较劲,研制那些奇门毒药的解药。闭目不看天下苍生,有多少人因为缺医少药,在痛苦和不甘中遗憾死去。如果泽兰弟子只有破解沧幽毒宗的毒药,才叫前程似锦,那我宁愿在这大山中做一辈子籍籍无名的普通郎中。”

“确实。”梁玉靛也道,“我本就不喜欢沧幽毒宗无中生有,硬要制毒。也厌倦了泽兰药宗只为解毒而制药。所以便和志向相投的外子一起拜出师门,来到这义州深山一呆就是十年。不知狄阁主可否知道,那擒虎镇虽然只是一个小镇,却因为离山外最近开了三家医馆。到了我们良曲,偌大一个县便只有杏篱一家医馆了。”

狄雪倾仍然看着炉中炙热火苗,慢慢言道:“二十几年群龙无首,一直被被沧幽毒宗压着风头。泽兰药宗为破奇毒摒弃医道的行径,是有些走火入魔了。”

虽然自己对师门颇有微词,但被一个外人数落泽兰药宗,祝金燕心中还是别扭,不由得紧皱眉头深深叹气。

梁玉靛则惋惜道:“狄阁主也说,泽兰药宗凭一本《青灯药术》即可救苍生大众于生死之间。我记得穆宗主还在宫中时,便是最心无旁骛倾心于医道的人。假如当年穆宗主没有离开沧泽宫,我想我与外子大概现在都还心甘情愿的在她座下精研医术吧。”

“你说……悬命青灯么。”火光在眼眸中骤然跃动,狄雪倾的语气却平静得毫无波澜。

“嗯,那时我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只记得宗主她是个温柔如水的人,不但生得冰姿玉骨清丽脱俗,而且待人十分和善。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宫主还是普普通通的两宗门人,她都一样以礼相待。哪怕是我们这种初识药材的小童,她也从不怠慢,来细致耐心循循善诱。如果一定要用什么字眼来形容她的话,我脑海里立刻就会浮现上善若水和如沐春风来。”梁玉靛轻声讲述着,眼中充满了柔软的回忆。

狄雪倾默默聆听,一时间竟没发现被她深深握紧竹柄的小扇已经停止了扇动。

“别提宫主了!”与梁玉靛的眷眷回忆不同,祝金燕愤愤言道,“要不是他执意用私缘之毒做赌,引得全宗上下胡乱起哄,宗主又怎会远走天涯一去无踪!”

“他们……赌了什么?”狄雪倾虽然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口。

梁玉靛无奈道:“宫主说宗主若是解不了私缘,就得嫁给他做宫主夫人。”

“呵。”狄雪倾忍不住一声轻嗤,还好祝金燕和梁玉靛都陷在情绪里没注意到。

“算了,不提那些陈芝麻旧谷子的事了。”很快,梁玉靛开始盘问起狄雪倾。她看着药罐中翻滚的苦涩药剂,疑惑道,“其实不止火噬花是沧泽宫的秘药,火噬散的配制比例也是仅在《青灯药术》上记载过的高深之方。狄阁主是从何处得知的呢?还有那解毒之药……”

“若我说是霁月阁藏机院辛苦寻来的,未免不够坦诚。”狄雪倾继续摇动起小扇,不露声色道,“说起来,也算是一份机缘吧。我的确认识一个医术高超的先辈,这方子是她给我的。至于解药,则是她亲自做好,赠予我的。”

梁玉靛闻听此言恍然而悟。难怪先前查得狄雪倾体内似有火噬花残毒淤积,她却可以安然无恙。原来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破了火噬花之毒!

梁玉靛眸光一亮,问道:“那位前辈是什么样的人?”

祝金燕也激动道:“可是悬命青灯穆宗主!”

狄雪倾轻缓摇头,清冷道:“那位前辈为人苛刻,生性凉薄。既喜欢设置森严的级制,又漠视草芥的生死。我想,她和你们口中心慈面善、温柔似水的穆宗主大概不是同一个人。也恕我不能向二位透露她的身份。”

梁玉靛和祝金燕再次四目相对。

祝金燕还想再追问“既然那位前辈这般绝情,为何愿为狄阁主解毒续命”,但他清楚知道,以狄雪倾的身份大可不必与他们说这许多。而且狄雪倾分明已经无意再聊,他也只好识趣的停止再问下去。

梁玉靛则是习惯性的又捏住了下巴。她目前最感兴趣的应是火噬花之毒的解药。其次,她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种带着敬仰的渴望。看得出来,她着实是想要拜访狄雪倾口中的那位前辈医者。

两人各自的沉默模样被狄雪倾一一看在眼中。她知道,这夫妻俩已经开始在意那个人了。

“药煎好了。”狄雪倾浅勾唇角,放下小扇,轻声道,“二位,失陪。”——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1023:00:00~2022-11-12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没有梦的淳于棼、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荣荣2个;32、fghj、易十三、长岛冰茶、池井月生、poghy、R、多多洛、kakururi、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0482007274瓶;狸师子畈26瓶;3059608610瓶;目独9瓶;mazie5瓶;大隐隐于匹配2瓶;xmx996、DH、hahhh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柔荑抚玉浅青下

又到一日晚上,单春郁笛和岚泠已经各回屋中休歇,祝金燕叩响了别院主屋的房门。迟愿坐在床上不宜移动,狄雪倾便亲自去开了门。

迟愿听见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些什么,祝金燕就又离去了。然后,狄雪倾关了房门,捧着一个竹编的小笸箩来到了她床前。

“大人,该换药了。”狄雪倾给迟愿看了看笸箩里装着的一罐药膏、一碗温水和新洗好晾晒干净的棉布条。

“好。”迟愿随口应下,并往狄雪倾身后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梁郎中?”

狄雪倾微微一笑放下笸箩,缓缓揉着手掌道:“祝郎中说,傍晚时县里有户人家的娘子生了急病,请梁郎中前去诊治。她今夜应是来不及赶回来给大人换药了。”

“所以……”迟愿支吾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因为狄雪倾的动作她很熟悉,为了防止换药时手指冰冷激起肌肤反应,梁玉靛每次换药前也会先左右搓手提升手上的温度。

“怎么?”狄雪倾挑眉看着迟愿,道,“不过涂抹药膏重新包扎,我的医术未必比梁郎中差。”

迟愿立即解释道:“我并非忧心你x的医术,我是……”

“是什么?”狄雪倾慢慢俯下身,将手背贴在迟愿的脸颊上,轻声调侃道,“怕我的手指寒凉?”

“不是。”迟愿立刻否认。虽然揉搓过须臾,但狄雪倾指背的带来的触感依然清冷。轻轻点点,宛如一丝细雪落在了肌肤上。

“那是什么。”狄雪倾落坐在迟愿床边,淡淡看着迟愿。

“是……”迟愿想起梁玉靛与她换药时,可是先解开她所有的衣物,再将药膏细细涂抹在……一想到同样的步骤狄雪倾也将如法炮制,衣着下的自己也会被狄雪倾尽览无余,迟愿顿时生出一阵难言的羞涩。

“大人若实在羞与雪倾亲近,那我这便去唤祝郎中过来?”眼看迟愿脸颊淡淡绯红,狄雪倾浅笑着便要起身。

“不必了。”迟愿拉住狄雪倾的手腕,低声道,“医者父母心,查伤换药而已,我没什么害羞的。”

“那就好。”狄雪倾又坐回床边,双手齐用,轻轻解开了迟愿衣襟上的一颗纽襻。

当狄雪倾正要再向下时,迟愿按住了她的手指,低声道:“我自己来……”

“好。”狄雪倾也不坚持,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的人。

原本就只有右臂可以自由行动,这样被狄雪倾盯着,迟愿心中一犹豫,手上动作便更加笨拙了。不小心牵动左臂,引得伤处疼痛,她下意识轻嘶一声,皱起了眉宇。

“逞强。”狄雪倾轻轻推落迟愿的右手,然后轻易解开余下的两颗纽扣,完全打开了迟愿的衣襟。

就像拂晓的天空褪去了夜的深沉,墨蓝色的外衫对襟相离垂落身侧后,一袭浅青色的柔软亵衣便油然浮现在狄雪倾的眼前。狄雪倾手指稍停,轻扬眉睫望进迟愿的眼眸。只见烛火的柔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流入了迟愿眼中,正暗暗的在她心湖里撩拨涟漪。

狄雪倾没有言语,垂下眼眸,拂散了那片浅青的帘幕。便见迟愿的腰身上紧密缠着道道布纱,布纱之上还残余着清淡的药草气息。狄雪倾再次揉暖掌心,将双手伸入了浅青色中。

须臾之后,布纱尽落。

这是狄雪倾第一次看见迟愿的伤处,只见她的肋下微微浮肿着,一片掌心大的深紫色淤青恣意横亘在肿胀上,既显触目,令人惊心。这也是狄雪倾第一次看见迟愿的身体,只见她肌肤如玉温润细腻无暇,哪像个舞刀弄枪的习武之人。也正因如此,那不合时宜的淤青之色映衬在迟愿的皮肤上时,竟像是有人在粹白无杂的雪地上撒下了一捧绛紫色的牡丹落英。

狄雪倾止住目光不再向上,回身从小笸箩里取来干净细纱,蘸了温水后小心帮迟愿拭去旧药的残余,然后换用干爽布纱沾掉了潮湿的水分。

“还不错,再过几日即可消肿了。”狄雪倾轻声说着。

迟愿随即感到伤处传来几点轻柔的抚触,带着狄雪倾指尖特有的不甚温暖。但很快,肋下就被敷上了一层清爽的凉意。那是狄雪倾把药膏搅拌均匀,用竹篾剜着涂在了她的伤处周围。上药时,狄雪倾的动作极其轻缓,却干净利落得未有一丝多余。倘若不去刻意留意,确与梁玉靛的手法没有任何区别。

“请大人稍抬手臂。”药罐渐空,狄雪倾把它放回笸箩,又取了干净的棉布纱带出来。

迟愿依言照做。便是这个瞬间,狄雪倾的指尖虽然略加施力的按在了布纱上,但她的掌心却毫无隔阂的贴在了迟愿的腰腹肌肤上。一阵隐藏着淡淡温暖的清凉感骤然沁入肌理,迟愿禁不住轻轻颤抖了身体。感觉到狄雪倾愈加临近,直将她整个人都至亲至近的拥进了怀里。

狄雪倾就这样轻柔的环着迟愿,绕着她的腰肢,一周又一周的仔细缠着悠长无际的白色布纱。她指尖上的凉润亦如往复海潮,周而复始轻啄浅点着迟愿逐渐温热的肌肤。狄雪倾鬓边,那一缕黛色青丝也不安分,若即若离在迟愿的锁骨之间。这让迟愿不得不微微扬起下颚,摒住呼吸。否则,或许就会被身前人听见沉重鼓动的心跳声。

“现在涂的是活血化瘀的药。过些时日待骨痂长起来了,便要为大人换上接骨续筋的药了。”狄雪倾在布纱末端打了结,一边说着一边抬眸看向迟愿。却见迟愿面染绯霞,眸含流云,于局促中又透着几分留连。

狄雪倾思量一下,抬手抚上了迟愿额头,煞有介事:“大人面色绯红,可是伤处发炎,烧起来了?”

“没有……”迟愿轻轻贴近狄雪倾掌心里的清凉,柔声道,“我很好。”

“那……大人到底还是害羞了?”狄雪倾微笑。

这一次,迟愿没有否认,只是默默系着浅青色衣襟。

狄雪倾悠然问道:“大人可还记得,那日离开正云台,在田边小屋里中,大人也将雪倾的衣装脱下许多。瞧也瞧了,触也触过,今次权当扯平,我与大人也算是彼此坦诚……”

“我真的没有害羞!”迟愿急切止断了狄雪倾,又低声道,“雪倾也……也不必再安抚我了。”

狄雪倾莞尔道:“大人,小心情绪激动牵扯伤处。”

迟愿板起脸色,道:“我很冷静。”

狄雪倾不语,笑吟吟看着迟愿。迟愿也不说话,只是颊边的红霞已经悄然漫延到了耳后。

“医者父母心。”狄雪倾竟还不放过迟愿,突然又来逗她。

“别说了……”迟愿避开了狄雪倾的目光。

“好,不说了。”狄雪倾温柔应下,缓缓帮迟愿整理好了墨蓝色的外衫衣襟。又见一束发丝从迟愿眉边滑落,狄雪倾犹豫一下,便用指背掠过那寸青丝,把它绕回在迟愿轻粉色的耳廓旁。

迟愿的感官被那阵流淌的清凉隐隐牵动,却未料到一缕淡香恍然临近。狄雪倾似是情不自禁,竟合眸侧颜在她的颊边轻轻印下一吻。迟愿心绪骤然一紧,脑海瞬间恍惚空白。若不是狄雪倾许久不曾这般主动亲近她,这蜻蜓点水般的流露绝不会令她的心音骤然纷乱。

“我……收拾一下,大人先修歇罢……”狄雪倾刹那回过心神,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大有“不妥”,立刻埋下眼眸,把拆下的旧布纱放回小笸箩,然后起身离开迟愿,走出了屏风之外。

留下迟愿微微按着脉动的心脏。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念鸣剑堂畔竹影摇曳下的那个深吻。

第二日,迟愿醒来便不见狄雪倾身影,想着她应该又去烹药了。须臾之后,狄雪倾却是和岚泠一起回到了房中。迟愿不免有几分讶异。若在平日,狄雪倾这时应是服过药剂,或与单春郁笛一起进食早点,又或者是去杏篱医馆和祝梁两位郎中琢磨医术。

“小姐!快来尝尝这碗粥!”岚泠手中端着木盘,迈进屋子里来。

狄雪倾则向迟愿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回到了屏风的另一边。

迟愿看着岚泠兴奋不已的样子,疑惑道:“今日的粥有何不同么?”

“哎呀,你喝过就知道了。”岚泠神秘的眨了眨眼睛。

迟愿不明就里,撑起身子接过汤匙。打开碗盖的时候,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气混着米香四溢而出。那是一碗显然经过精心熬制的粟米粥,汤色清亮澄黄,又加了山药红枣点缀,既富疗效又增食欲。

迟愿舀起一匙,轻吹几下送进口中,却是眉头一皱,勉强嚼嚼便吞了下去。

“这粥……”迟愿看着岚泠,欲言又止。

“好喝吧?”岚泠没有领会,又把托盘里的粥碗往前凑了凑。

迟愿将粥盘推远一些,问道,“是不是这些天在山中虚耗光阴,把你的精气神也放散了,煮粥时心不在焉的?”

“小姐干嘛这么说?是这粥……怎么了嘛?”岚泠尴尬的抓抓头,下意识看向屏风那边。

“怎么,还想拿去给狄阁主喝不成。她身子弱,受不起你这碗孟婆汤。“迟愿唤回岚泠的目光,解释道,“汤稀不稠,是水多了。粟米口感偏粉,煮得太久。山药却是生脆的,应是放晚了。红枣倒没什么,但是下次记得要去核。”

“小姐,你才吃了一口就说这么多。要不……你再多喝几口看看?”岚泠又把托x盘往前送了送,讪笑道,“你先别管粥是什么味道,就闭上眼睛仔细品一品,看这粥里是不是暖暖的,全是心意?”

迟愿将信将疑,又盛了一匙慢慢喝下,然后点头道:“确是有些不同味道。”

“是吧!”岚泠笑呵呵问道,“小姐这次品出什么来了?”

迟愿把汤匙放进托盘,道:“心意不多,杀意不少。”

“咳咳。”岚泠猛的咳嗽了几声,挤眉弄眼低声道,“小姐你,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

可还不及迟愿再说些什么,屏风之后,狄雪倾已经站起身来,幽幽走出了房门。

迟愿也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了做这碗粥的人是谁,将信将疑的看向岚泠求证。

“没想到吧。”岚泠撇撇嘴,道:“粥是狄阁主一早起来亲手给小姐熬的。除了山药红枣,瓶瓶罐罐的还加了不少名贵材料,味道当然特别了。”

“其实……狄阁主做的粥,也不错。”迟愿目光一软,重新拾起了汤匙。

岚泠端着木盘,看着迟愿又舀着米粥慢慢喝起来,不禁摇头叹道:“老夫人真是给小姐起错了名字,你哪里是迟愿,你就是迟钝啊。”

“胆子大了,敢直呼我名讳。”迟愿斥了岚泠一句,放下汤匙道,“一会帮我备些外出的服饰来。”

岚泠拒绝道:“你不能下床,更不能出去。要是被狄阁主和梁郎中看见,又要连我一起训斥。”

迟愿也知受伤未到十五日,梁玉靛严禁她下床走动,转念又问道:“今日是十月初一吧?”

岚泠回道:“对呀。”

迟愿思量一下,与岚泠道:“那稍后就由你代我去备些东西,就要……”

岚泠乖巧点头,又问道:“小姐,你能行吗?”

迟愿靠回软垫,轻声道:“按我说的做就是。记得,悄悄办,勿要被狄阁主知晓。”——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1200:00:00~2022-11-13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oghy、23436749、长空、fghj、二木三白、荣荣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100瓶;861006920瓶;晚来10瓶;长岛冰茶9瓶;咕噜咕噜2瓶;hahhh、阿呆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5章 初做羹汤试灶旁

到了十月初三那日,迟愿早早就醒来了。但她没有起身,只是默默聆听着屏风另一边的声息。须臾功夫,狄雪倾已经穿戴完毕走到了屋门前。

“你要出去了?”迟愿坐起身,唤住狄雪倾。

狄雪倾回身来到迟愿床前,歉意道:“雪倾吵醒大人了。”

迟愿摇摇头,露出一副颇有心事的模样。

狄雪倾思量一下,轻声道:“大人有何要讲,但说无妨。”

“并非什么要事。”迟愿故作轻松道,“只是祝郎中先前说过,待我伤后半月便可适当下床走动。眼看明日就是半月之期,所以想请雪倾稍后去医馆时,帮我问问祝郎中,是否已有后续医案。”

“医案。”狄雪倾看着迟愿,眸中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黯,平淡回应道,“好,雪倾会帮大人把话带到。”

迟愿又似不放心,追着叮嘱道:“一定要问仔细。骨伤、内伤、康健、用药、饮食、避忌,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

“没想到大人这般关爱自己。”迟愿的要求果然在狄雪倾意料之外,她轻轻笑了一下,调侃道,“也是,大人如今已是天箓太武榜七的人物了。倘若武功不能恢复如初,日后被有心人乘虚而入,败得落花流水,可是要丢御野司的颜面。”

“又来取笑我?”迟愿既似玩笑,又似一本正经的回应道,“明看太武榜,仍有六人武功在我之上。暗看江湖,亦不知还有几许黑衣女子那般不知来历、难辨敌友的武林高手。我若不认真调养完璧如初,倘若再遇险事,该如何护你无恙?”

“这倒是个令我无法拒绝的理由。”狄雪倾莞尔一笑,走向门口。

刚刚推门出去,便见不仅单春郁笛等候在外,还有岚泠也抱着手臂守在门口。平时这会儿,她应该在灶上给迟愿做晨食才对。狄雪倾看着岚泠,不禁泛起一瞬犹疑。

“狄阁主去烹药么?天气寒凉,你可得多加衣衫。”岚泠避开狄雪倾审视的目光,匆匆打声招呼,也不等狄雪倾回答,便快步溜进房中关上了房门。

狄雪倾猜疑更甚,不由得驻足回眸,小心倾听。但闻房中岚泠与迟愿说的都是些“能否下床走动、能否放下手臂”之类的话语,无非是挂心迟愿的伤情,并无什么异常。加之清晨风冷霜寒,狄雪倾无心逗留,径直与单春郁笛同去小舍烹煮火噬散了。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狄雪倾服下火噬散也吃完了早点。当她再次回到院中准备去往医馆时,只觉得主屋那边似乎有一缕目光正在盯着她看。她停下身来,默默看了主屋须臾。最后还是重新启步,穿过中墙院门去寻祝金燕和梁玉靛了。

“狄阁主去医馆啦!”岚泠小声向迟愿汇报,顺手抹了抹窗纸。被她摸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个不起眼儿的针尖细的小孔。

迟愿微微扬唇,吩咐道:“更衣。”

换好衣装,岚泠护着迟愿一路潜进了别院小厨。刚进屋,又像防贼似的仔细瞧看了周围,然后从内里锁上了门栓。

“小姐,你要肉啊蛋啊菜啊面啊,我都准备好了。昨日下午才从县里的集市上买回的,新鲜着呢。而且托县令大人的福,带我拜访了一处大户人家,顺利从他家的贮库里买到了你要的稀罕物。”岚泠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的从厨中各处拿出许多食材。

“好。”迟愿点头,兴致颇高道,“接下来,还请岚泠大厨多加教导。”

“小姐抬举了,岚泠自当尽心。”岚泠嘿嘿一笑,又道,“不过小姐,你当真要亲自下厨么?打我进安野伯府那天起,就没见你碰过刀俎。眼下你大伤未愈,又何必勉强自己。给狄阁主筹生辰宴,交给我就好了呀。”

“不必,平素辛劳你操持三餐,今日这席就由我来吧。”迟愿拒绝了岚泠的好意。

“行,我懂,小姐不就是想给亲手给狄阁主烹煮餐饭么。”岚泠给迟愿端来净手的温水,揶揄窃笑道,“可是小姐,你一个连厨房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人,就不怕像狄阁主一样,也把心意变成了杀意?”

迟愿白了岚泠一眼,道:“我与狄阁主不同,区区厨事,难不到我。”

“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踏踏实实的只做一碗寿面吧。”岚泠终究还是不想迟愿过于疲累,试图劝说她。

“不行。”迟愿坚定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为我熬一碗粥,我自当还她整席菜。再说,御野司从不欠江湖人情。”

岚泠听闻噗嗤一笑,嘀咕道:“自己想给狄阁主赔不是,关御野司什么事儿呀。”

“你说什么。”迟愿没有留心岚泠,她此刻已经操起菜刀,准备对一块鲜嫩的羊腿肉下手。但似乎菜刀的重量有些超出预期,她微微提了些力气,结果竟是肋间隐隐生痛,那刀落在肉上时已是颤颤巍巍更不趁手。

“我说小姐你切肉得使点劲儿呀。”岚泠感到迟愿虽然可以下床,但掌勺做菜还是勉强了些,再次劝道,“要不,还是我来切肉洗菜,帮小姐做些准备吧。”

“怎么?”迟愿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反问道,“你觉得我自幼习刀,二十载勤修不辍,现在受些小伤,便切不得一块肉了。”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也罢,反正时间充裕,小姐有心就慢着些来。”岚泠见迟愿坚持,也不再拦她。乖巧从旁指点,安心的当起只说不做的小帮厨来。

那边厢,祝金燕已为迟愿的后续恢复订好了医案。恰逢狄雪倾询问,便与她详细相谈起来。祝金燕认为明日即可让迟愿下床行走,做些初浅动作以防肌肉消减。继而循序渐进,适时增量加强,务必稳中求成不可冒进。狄雪倾聆听过后,亦表赞同。

而关于如何循序渐进x回复内力的调养,梁玉靛也制下了万全药方。没想到狄雪倾又提到几味罕见药材,让她大吃一惊。

“狄阁主,你说的这个方子,我亦在古医书上见过。”梁玉靛为难道,“只是方中药材相生相克,入药先后有别,又讲求中衡为药,偏颇则毒。除非有十足把握拿捏分寸,才能制成拓气海固丹田的奇药。然而……”

“然而书中并未记载各类药材的比例。”狄雪倾接过话来。

“确实。”梁玉靛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莫非狄阁主知晓此间轻重?”

狄雪倾微微一笑,提笔写下数行字迹,交给梁玉靛道:“烦劳梁郎中按方抓药。”

梁玉靛接过药方一看,不禁欣喜若狂。狄雪倾竟将几味药材各是多少钱两,何时入壶,烹制许久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对于医者来说,无异于是将一张千金难觅的珍方拱手相赠了。

心怀感激,梁玉靛又细细把药材配比品味了一番,便更加讶异于狄雪倾用药手法的灵气和果敢。只是钦佩过后,又不免深感遗憾。狄雪倾年纪轻轻,医术已至纯青。倘若同为杏林中人,他日必得大成。可惜偏应了那句医者难自医,渡人难渡己。

看着正垂眸凝思益气药膳的狄雪倾,梁玉靛不动声色,深深叹了口气。

三人相谈几近午时,别院的岚泠找上门来,请狄雪倾回屋用膳。

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

午膳而已,平日这时岚泠都陪在迟愿左右,今日又何须专程来请她。回想起今晨这丫头也有些许古怪,狄雪倾微微一笑,便知是那丫头背后的主子藏了猫腻。于是狄雪倾欣然起身,辞别梁玉靛和祝金燕,随岚泠一起回了杏篱别院。

一进房中,迟愿正独自端坐在厅堂中的方桌前。见狄雪倾进来,迟愿温柔一笑,意欲起身。

狄雪倾阻止道:“明天才满十五日,大人今日既勉强下了床,便少些起坐罢。”

“不妨事。”迟愿摆摆手,邀约道,“雪倾快来坐下,尝尝今日饭菜可合口味。”

狄雪倾目色犹疑,打量着桌上的四个菜色。

一个,是清润开胃的红枣银耳南瓜盅。南瓜小巧可人,似用雕刀切开顶盖,化作一只橙黄鲜亮的深盅。内里煲着淡黄柔软的银耳,让汤汁变得粘稠滑糯。又有红色小枣点缀其中,只一眼望去,便似有清甜滋味融入口中。

一个,是益气补血的人参板栗烧羊肉。只见粉褐色羊腿肉块在盘中层层相依,垒起一座鲜嫩多汁的小山。大颗金黄色的板栗混着菱形的胡萝卜块相间其中,直叫人食指大动,忍不住大快朵颐。

一个,是淡香爽口的清炒冬笋芜菁丝。淡白的芜菁,浅黄的冬笋,全部切成了纤细的嫩丝儿,一同翻炒过后,既保持着原有的甜脆,又增添了细腻的口感,素素淡淡,最宜解腻。

一个,是柔和香甜的醍醐奶酥山药泥。只见乳白色的山药泥在盘中堆成了四颗橘子大小的圆团,每团泥上奶香四溢,看似随意浇洒的醍醐酥油正缓缓流下,不动声色的引诱食客来尝。而醍醐之上,却又不乏精心点缀。只一片青绿的薰草叶,便让这酥松瘫软的山药泥油然生出几分灵气来。

最后,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宽面。麦香轻漾的汤汁包裹着玉白色的鸡蛋,宛如一片安静湖水环拥着安卧心底的满月。

不过,这些菜色乍看之下十分精致,细细一瞧却又似出自刀工不佳者之手。且不说南瓜盅的边纹起伏不一,那样肉块的大小也是参差不齐,冬笋和芜菁丝亦有粗细不均之过,而宽面则有厚薄不平之嫌。唯独山药泥对刀工技艺没什么考验,看不出端倪。

“今日午膳……是大人亲自做的?”狄雪倾扬眉一笑,坐在迟愿旁侧。

不及迟愿回答,岚泠抢先道:“还是狄阁主冰雪聪明,一猜就中。那岚泠就不打扰二位用膳,先行退下了。”

语毕,岚泠拉着单春和郁笛一起去客房用饭,只留迟愿和狄雪倾二人在房中。

“义州深山不比都城开京,又在冬日食材愈加缺乏,勉强攒起这一席膳食,让你见笑了。”迟愿目色诚恳又藏期待。

“色香俱佳。”狄雪倾不吝赞美道,“看不出大人身上还藏着这般手艺。”

迟愿立即道:“往昔我从未近过厨灶,此番也是初次尝试。经岚泠指点做了些架势,不知味道究竟如何。”

“一尝便知。”狄雪倾拿起小匙,轻舀一勺南瓜盅里的甜汁,缓缓送入口中。

看着狄雪倾静心品尝的神情,迟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嗯……”片刻,狄雪倾欲言又止,盛起一勺甜汁递到迟愿面前,问道,“大人炖盅时,可曾提前尝过滋味?”

迟愿还以为这南瓜盅不合狄雪倾口味,失落道:“我是尝过,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它清甜可口,却又仅此一盅,雪倾不忍独占,想与大人分享罢了。”狄雪倾嫣然一笑,将小匙轻触在迟愿唇边。

迟愿微微一怔,沉默着用双唇衔住匙边,饮尽了匙中汤汁。

正如狄雪倾所说,汤汁入口后,一阵清淡甜柔的感觉便慢慢从唇齿间向心底里舒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1300:00:00~2022-11-20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景苑、poghy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多多洛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10个;一株仙人掌、荣荣、234367492个;poghy、橘熠、fghj、32、supking、阿呆呆、R、南宫、Leonhato.ani、长空、遗忘了的半杯茶、红酒冲雪碧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268瓶;扇底风90瓶;景苑、030412120瓶;没意思、日渐秃头的飞鸭16瓶;纯白傅全有15瓶;阿呆呆、嘿嘿嘿10瓶;长岛冰茶9瓶;秃驴火烧、魏小抽5瓶;景木4瓶;橘熠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6章 旧去羊脂新烟紫

见狄雪倾放下小匙拿起筷子,迟愿心中生悦,陪着狄雪倾又把其余几道菜色一一尝过。

意料之外的,狄雪倾对另外三道菜品的评价也不错。这倒让迟愿有些不可置信,也不知当真是自己天赋异禀是块当厨子的好料,还是狄雪倾不忍拂她好意故意迁就她了。

于是迟愿借劝进口吻试探道:“雪倾若是喜欢,不妨多吃一些。”

狄雪倾却莞尔道:“大人不要得意,你做的菜色味道虽好,但刀工还有待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