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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3300 字 28天前

第171章 潇潇瑞雪兆丰年

靖威二十二年正月,狄雪倾随迟愿一起离了角州良曲县,进京赴安野夫人的上元之约。

开京城中,落雪方停。明日便是上元佳节,此时街上坊间正在筹备正月十五的“万灯祈岁”之仪,家家户户制霄灯结彩带,一派喜庆,好不热闹。

白上青为彰表现,主动请缨当班于城内外巡访。实则是知道迟愿今日由西门回京,专程候在门外等着接风。而楚缨琪本无要事,听闻此讯便一并跟了来。

得知同僚相迎,迟愿从车中走下。

楚缨琪先凑到面前,热情绕着迟愿细细瞧看一圈,又忙不迭问她伤势武功各都恢复如何。

迟愿不禁回眸所乘车舆,微微笑道:“一切都好。”

“迟提司无恙,我就放心了。”白上青犹豫须臾,方才近前。他向迟愿拱手问候一声,便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多谢白提司挂怀。”迟愿回礼。但见白上青剑眉低压,目色敛沉。不仅身上的御野司冬袍与岚泠所着的司卫服饰别无二致,就连他那白鞘白纹极其醒目的棠刀澈坚也不见了踪影,只佩了一把黑鞘黑纹的普通制式棠刀在腰间。整个人不仅减了七分傲气,更增了三分沧桑,早不复昔日玉面郎君的倜傥风光。

果然,白上青听迟愿叫他提司,立刻连连摆手道:“下官疏忽,险些铸下大错。幸得提督大人开恩,才以戴罪之身重谋司卫旧职。迟提司如此称呼,折煞下官了。”

“抱歉,是我先前称呼惯了。”迟愿安抚白上青道,“贼人诡计,防不胜防。提督大人既已将你从狱中提出,便是免了白司卫的罚。白司卫不必灰心,且可振作精神将功补过,日后尚有机遇东山再起。”

“迟提司说得是。”白上青见迟愿并未因他降职而厌弃他,眸中又燃起些许辉光。

与白上青简单寒暄数句,迟愿正要登车回府,回首却见楚缨琪和岚泠聊了起来。

“岚泠。”楚缨琪看了看第二辆马车,半真半假的斥问道,“你怎么不陪迟提司同乘,架子大到都有自己的车辇了?”

也不听岚泠解释,楚缨琪亲自上手推开了迟愿所乘马车的小窗。

“是你?”楚缨琪微微愣了一下,回眸看向迟愿,似乎在猜想什么。

“楚提司。”狄雪倾紧紧肩上的白裘,浅一点头。

楚缨琪也不客气,转身问道:“狄阁主为何在御野司车上?你这是要随迟提司去往何处呀?怕不是在凌波祠案中落了什么把柄,被迟提司抓回来提审的?”

“楚提司请看仔细。”狄雪倾淡定道,“这是安野伯府的车驾,在下自然是安野伯府上的客人。难道三个月前迟提司呈报御野司的凌波祠案卷宗里,不曾记述在下为何身在良曲县么?”

“迟提司当然……如实呈报了。”楚缨琪呵呵一笑,又挑眉反复打量狄雪倾道,“安野夫人的座上宾……”

狄雪倾冷淡道:“迟提司即已如实呈报,楚提司应知在下为何而来。”

这时,迟愿走来道:“狄阁主通晓岐黄,山中时日对我照看有加,是以母亲亲自邀请狄阁主到府上做客。”

“有所耳闻。”楚缨琪悻悻一笑,分明是对狄雪倾调侃,却看着迟愿一字一句道,“否则,我就要治迟提司一个勾结江湖人士的罪了。”

不及迟愿再说什么,楚缨琪大大咧咧一笑,便向迟愿告辞了。

白上青望着两乘车驾渐渐远去没了踪影,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楚缨琪拍拍他的肩,开解道:“放心吧,我当然不会去提督面前构陷迟提司。谁不知道迟提司背后还有太子护着呢,我看白司卫也别勉强自己了。”

“太子属意又如何。”白上青打断楚缨琪道,“如今的我想要与迟提司走得近些,的确是高攀。不过你怎知我就一定会败给太子呢?即使太子殿下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已有正妃。我相信迟提司绝对不会屈于权贵,被迫嫁进东宫去的。”

“呵。”楚缨琪无奈一笑,道,“白司卫可别说得太满,你知道在这大炎天下,有句话叫做皇命难违。”

白上青听闻,一时无言。

回到安野伯府,韩翊早已为狄雪倾和迟愿备下接风盛宴。席间,韩翊免不得又问起狄雪倾的心上人。狄雪倾依旧笑意清浅,淡淡看着迟愿。韩翊不明就里,借题发挥,又将孤家寡人的迟愿侃笑几回。

午宴过后,迟愿在自己院中为狄雪倾安置了一间客房。两屋隔庭相望,十分相近。若同时打开窗来,即可遥相共赏庭中那株蔚然挺立层叠有致的罗汉松。

趁着下人给客房熏暖,迟愿先将狄雪倾邀进了自己的房间。狄雪倾粗略打量,但见迟愿房中家具装饰一应简洁温馨,并不奢华。可仔细再看,便觉所有木料锦缎无一不是上等材质。即使随意拿出一个圆凳去典当,也可卖出寻常人家一个月的用度了。

迟愿招呼狄雪倾来桌边小坐,又吩咐岚泠奉茶。不一会儿的功夫,岚泠就带了三个丫鬟回来。她先把桌上的烹茶小炉点燃,精心为二人泡制一壶芳香温暖的热茶。然后让三个丫鬟把各自带的东西呈了上来。

只见那三人一个托着金光熠熠的笔墨,另外两个则各自端着一盏绮美精巧的花灯。

岚泠把笔墨和花灯安置好,与二人道:“明日万灯祈岁之仪,京中各户都要在御街挂上一对最好看的灯。老夫人吩咐,今年的灯她不题字了,让小姐和狄阁主写呢。”

韩翊如此厚待,令狄雪倾颇为意外,不禁看向迟愿道:“上元佳节,雪倾前来做客已是叨扰。再代笔宫灯,岂非喧宾夺主。”

迟愿温柔道:“母亲既有此意,雪倾何必见外。”

“好罢。”狄雪倾见迟愿心意诚挚,应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岚泠听闻,又道:“方才白司卫遣人来问,小姐明晚可去赏灯。还说唐提司楚提司宋提司都去,让小姐不必过于避讳。”

“去。”迟愿一口应下,微笑又道,“但不与他们一起。”

岚泠先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狄雪倾,恍然道:“对对,咱们小姐还要陪着狄阁主呢。”

“多嘴。”迟愿故作严肃斥了岚泠一句。

岚泠嘿嘿一笑,道:“那你们先写着,过会儿我再来取灯。”

待岚泠和三个丫鬟离去,迟愿悄然从圆桌对面坐到了狄雪倾身旁。狄雪倾正默默看着两盏精美的宫灯,似乎在思量要题些什么字句上去。

迟愿好奇道:“雪倾有何祈愿。”

狄雪倾不答,反问道:“大人呢?如今的愿望仍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么?”

见狄雪倾还记得去年她在永州灯会上的祈愿,迟愿和悦道:“此志不改。”

狄雪倾听闻,悠然的笑了笑。

“不过……”迟愿目光一转,又道,“今年的灯上还要再加一条。”

“什么。”狄雪倾饶有兴致。

迟愿牵起狄雪倾的手,半真半假道:“一见倾心,此情不渝。”

“大人对狄雪倾可并非是一见钟情。”狄雪倾先驳了迟愿,又垂下目光道,“雪倾亦并非与大人……推心置腹。”

“靖威二十年,正云台?”迟愿以为狄雪倾重x提旧事,笑着摇了摇头,慨叹道,“回想那时我与雪倾针锋相对,倒像是既遥远又陌生的事了。难怪世人常说,情不知所起……”

“大人。”狄雪倾轻声打断迟愿。

沉默须臾,狄雪倾抬起眼眸,深深凝看迟愿。迟愿便弯了眉目,静待狄雪倾言语。可狄雪倾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来慢慢轻抚迟愿的脸颊,仔细感受着迟愿温和净润的肌肤。然后竟合上眼眸临近迟愿,在那柔软细腻的双唇上印下了深切而谨慎的一个吻。

“对不起……”咫尺之距,狄雪倾轻轻吐出一句道歉。

“为什么?”迟愿眼中映满温柔。

狄雪倾没有回答,只将微凉双唇再次覆上了迟愿的唇瓣。

这一次,狄雪倾的亲吻变得愈加眷恋而缠绵。仿佛细雪簌然飘落,慢慢融化沁入心田。迟愿的思绪也随之氤氲涣散,她浅浅揽着狄雪倾纤柔的腰肢,任由狄雪倾情起意动对她寸寸侵略。她喜欢狄雪倾唇齿间淡淡的清甜味道,也喜欢狄雪倾既认真又漫无目的的试探,更喜欢狄雪倾不设防时流露出的沉溺。

终于,狄雪倾缓缓拉开些许距离。她把双手轻勾在迟愿的肩畔,也不言语,只是幽幽的看着迟愿。

“我猜猜。”迟愿微笑看着狄雪倾,柔声道,“是为昔日未能真心相待而道歉?”

狄雪倾摇头,沉默片刻,她抚手掠过迟愿的发丝,轻缓而郑重道:“记得,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上次狄雪倾说招惹,不过是个玩笑。但这次语气之重,竟让迟愿心尖恍然一紧,隐约有些异样的感觉。但她又见狄雪倾眼眶微微泛红,似有辛酸委屈难以疏解。便想到两人终究一个供职朝堂一个置身江湖,今日两情相悦共许长久,来日必有难为之处恐生罅隙。一想到狄雪倾许是因此展露愁容,迟愿悬起的心又松软下来。

“好,是我先招惹你的。”迟愿把狄雪倾拥进怀中,柔声呢喃道,“若我不讲道理纠缠一生,雪倾可会奉陪到底?”

狄雪倾默默偎着迟愿,须臾才轻声应道:“大人知道的,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见狄雪倾答得含糊,又似一语双关意有所指,迟愿也不在追问,轻柔笑道:“你还是个腹中藏语不肯尽言的人。”

狄雪倾并无反驳,却也沉了眼眸,若有所思。

两人静依,不觉得窗外天色已渐昏沉。待寒风过庭捎送雪意时,岚泠也来叩响了房门。

“小姐,我来取灯了。”不及迟愿应允,岚泠已推门入内,正看见迟愿匆匆走到狄雪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姐,狄阁主,你们写完了吗?”岚泠不解的摸摸头,又见桌上笔墨未动宫灯依旧,不由问道,“啊?你们都还没开始写吗?小姐,明天全城千家万户的灯都要挂到御街上,若不早些送去可就没有好位置了……”

“知道了。”迟愿蹙眉道,“你先下去休歇,灯明早再来拿。”

“哦。”岚泠施礼正要退下,忽然又问道,“小姐,你嘴巴怎么红红的,是不是上火了?要不我帮你煮点……”

狄雪倾闻言,拾起茶盏淡定浅饮,笑看迟愿。

“不必了。”迟愿尴尬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满点金乌墨,催促道,“你快回去吧,也别再来打扰了。”

“哦。”岚泠又应一次,出了迟愿的房间,边走还边嘀咕道,“每年雷打不动都是那八个字,怎么偏偏今年就写一整晚。”

“那……我们提笔祈愿?”迟愿把在砚边舔好墨的毛笔递向狄雪倾。

狄雪倾摆手道:“雪倾无甚夙愿,还是大人先落笔。”

“也好。”迟愿似乎早已打定主意,取了只灯来,挥笔写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字。然后转过灯笼的另一面,柔柔凝看狄雪倾须臾,又仔细写下了“此情不渝”四字。

狄雪倾淡淡一笑,接笔蘸墨,在另盏灯上也写下四字,然后把这只宫灯并行放在了迟愿的灯边。迟愿看着那四个字不禁深受触动,仿佛狄雪倾落在灯上的每一笔都深深印进了她的心里。

“小姐。”门外又有丫鬟前来敲门。

迟愿敛回心神,请丫鬟进来。原来是她们已经为狄雪倾理好客舍,烘暖了房间,来请狄雪倾过去休息。

迟愿目光流连,显然不舍。

狄雪倾回望院中已有细雪飘落,两个丫鬟又在垂手等待,便起身道:“灯题好了,天也晚了。明晨上元大朝,京中百官皆需面圣。大人……早些睡下罢,雪倾告辞。”

“我……送你。”迟愿看了看两个丫鬟,挽留的字眼也不好说出口,只能应下。

谁知两个丫鬟仍是狐疑的看着迟愿,猜不透平时楚提司来府上玩时,怎么不见她家小姐这般殷勤。

“大人留步。”狄雪倾察觉丫鬟疑色,轻轻按住迟愿的手,莞尔道,“我难道不是与大人同宿在一间庭院里么,又不是回凉州了。两屋近在咫尺,大人无需这般客气。”

“……好。”迟愿这时也已恍然,低声应道,“那狄阁主便回房安歇吧。待我明日下朝归来,再邀阁主共赴御街万灯祈岁之仪。”

“嗯,一言为定。”狄雪倾微笑着点点头,慢慢从迟愿手上收回了清凉的指尖。

狄雪倾离开后,时间忽然慢了下来。迟愿已经脱了外衫卧在床中,却仍不舍睡去。她甚至还留下一盏光泽柔和的暖灯摇曳独明,仿佛在与夜色分享纷繁心绪。

暖光中的不远处,两只宫灯相邻置放,落下一双浅影。

迟愿侧过眼眸,怔怔看着灯上的字迹。

一盏,是她题下的“此情不渝”。另一盏,是狄雪倾写下的“倾心如愿”。

“倾心,如愿……”迟愿低声轻吟,心中反复斟酌。

这四个字,与去年相似。看来狄雪倾也不曾改变心中祈望。但……

终于,迟愿想到了什么,她立刻下床推开窗,只见飞雪弥漫的庭院彼端,那客舍紧闭的窗棂上,也悠悠透出一抹柔黄色的浮光来。

心,不由自主的悸动。

迟愿愈加坚定自己的猜想。

倾心如愿。

便是狄雪倾在与她说,无论她心中所思如何,狄雪倾都与她有着相同的希愿。就像此刻,她没有睡,所以狄雪倾房中的夜烛便也遥遥相伴一并亮着。

迟愿眸光曳动,拾起厚披风围在肩头,走进雪夜,路过青松,绕过庭廊,轻声叩响了客舍的房门。

“雪倾。”迟愿低声一唤。

客舍的窗棂中,浮光轻转。

须臾,手中握着一本薄卷诗集的狄雪倾打开了房门。

“大人。”飞雪骤然掠起几缕青丝,蔽住了狄雪倾眸中悄然隐匿的悦色。

“别着寒。”迟愿轻声关心,然后走进房间将房门扣合,环住狄雪倾的腰肢,温柔道,“明日才是上元节,雪倾怎么今日便与我猜起灯谜了。”

“灯谜?”狄雪倾微微一笑,道,“雪倾不过写了四个字而已,不知大人擅自解读出什么?”

“解出倾心,解出如愿。”迟愿目色眷恋道,“还解出我之所想,亦为雪倾之愿。”

清凉双手探进厚暖的披风里,狄雪倾轻拥着迟愿,低暧问道:“那大人……在想什么。”

“我想……”迟愿话说一半,垂眸深吻。

风雪与烛光,不过一墙之隔。爱念和欲/望,却在狠狠纠缠之后缓慢交融。温暖吐息间,薄卷坠落在地,兀自翻动数页,恰似那斑驳竹影在灼热夏夜里靡靡摇曳。

而烛光深处,轻纱如岚似雾,漫绕床笫。有人放肆撩扰,拂乱了清泠月色。若即若离间,竟惹净湖涟漪,庭雪浮霞,流风浅吟——

作者有话说:【租租的灯】

愿追看大雪的小可爱们,2023年健康平安,喜乐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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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断刀嵌骨爱生嫌

飞雪喧嚣整夜,暖房春意和煦。那素来清冷的人第一次在他人温暖的怀抱中悠悠醒转,竟也难免生出几分羞涩之意。

狄雪倾放轻呼吸,悄然感受背上传来的柔软相拥。而迟愿似乎早就醒着了,并察觉到身前人的微动,于是更加向前亲近了几分。

“大人。”狄雪倾低唤着转过身来。

淡蓝色的晨曦中,迟愿慵懒恬静的笑颜如约映入眼帘。

迟愿温柔道,“还要叫我大人么。”

“不叫大人叫什么。”狄雪倾嫣然道,“难不成随安野夫人一起,叫你愿儿?”

“不许。”迟愿挑眉。

狄雪倾浅声道:“那大人进宫面圣时,我便在府中仔细思想。待大人归来,就会听到雪倾予大人的昵称了。”

“好啊。”迟愿满目宠爱,柔柔看着狄雪倾。须臾又道,“我见雪倾行走江湖,除银冷飞白之事便再无其他关心。倘若有朝一日寻到银冷飞白,了却霁月阁当年旧怨,那时雪倾将意欲何往呢?”

狄雪倾闻言,沉默不语。

“你果然没想过以后的事。”迟愿不觉意外。

狄雪倾道:“父母家仇未报,我怎会松懈心情去想安逸之事。”

“不曾想过也好。”迟愿打趣道,“此生今后,雪倾可要与我共同谋略了。”

狄雪倾淡淡笑道:“不知大人有何图划?”

迟愿悠然道:“我看前些日的山中生活很是惬意,不如以后我们就在清州海边买个院子住下来?”

“我与大人……”狄雪倾顿了顿,笑着拒绝道,“应是不会有那一天罢。”

“为何,雪倾不愿意?”迟愿轻轻抚过狄雪倾的发丝。

“与我无关。”狄雪倾伸出纤细手指,在迟愿领口松散的锁骨间点了点,半真半假道,“是大人你志不在田园,几条田垄可收不住这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心。”

迟愿不禁轻笑,顺势将狄雪倾的素手握紧进了掌心里。

两人目光潋滟,相视须臾,狄雪倾忽然问道:“时候不早了,大人还不起么?”

“唉。”迟愿缓缓撑起身子,无奈叹道,“从前不知此中趣,如今却要怨起春宵苦短日高起了。”

狄雪倾也半坐起来,脉脉看着长发轻垂背沐晨光的迟愿,不由露出了清浅的笑颜。

“我先回去了,你且再睡片刻。一会儿若是煎药,可让岚泠代劳。”迟愿披好厚披风,来与狄雪倾辞别。

狄雪倾摇头道:“大人知道,雪倾一向亲自煎药。”

迟愿又道:“那……我让她帮你把茶炉点燃,再拿一只新的陶壶来。”

“也好。”狄雪倾颔首。

迟愿再度思量,却是一时无言。转身正要离去,却看见昨日落在门前的那本薄卷,于是回眸又道:“我不在时你若无趣,便到书房去坐坐。虽然雪倾早已遍览群书,但安野伯府的藏书也算丰富,定会有几本令你感兴趣的。”

“知道了。”狄雪倾和颜应道,“大人再不动身,可要迟了上元大朝。”

“好。”狄雪倾越是劝她,迟愿越是不舍。于是索性返身来到榻前,拥住狄雪倾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才心满意足的准备离去。

“大人。”狄雪倾忽然牵住迟愿。

“怎么。”迟愿见狄雪倾目色隐忍,还以为她也一样流连。

狄雪倾沉默一下,郑重向迟愿道:“大人可记得我先前说过,有些话语终将向大人坦诚而言?”

“嗯,你说过。”迟愿温柔点头。

狄雪倾眸光轻动,道:“此番话语一言难尽,雪倾静候大人归来。”

“那我一定早些回家。”迟愿忍不住又将狄雪倾拥进怀中。

两人相依片刻,终才不舍分别。

路过青松,绕过庭廊,迟愿出了狄雪倾的房间,远远便见自己的屋门前杵着一个人。那人正一边敲门一边往门缝里张望,口中还不住的喊着小姐。

“咳咳。”迟愿板直身躯,清了清嗓子。

“小姐?”岚泠转过头来,看见仅着单衣围着披风的迟愿,惊讶道,“你……你穿成这样是去哪了啊?也不怕着寒……”

迟愿正要作答,岚泠忽然望向迟愿来的方向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禁抓抓头问道,“您起这么大早去叨扰狄阁主干嘛?”

“你可是管得越来越宽了。”迟愿假意严肃道,“不该问的别问。”

\“哦。\”岚泠悻悻应下,跟迟愿进了房间。

第一眼看见桌上的两盏灯,岚泠忍不住暗中窃笑,她家小姐果然又写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倒是将那宏愿昭昭的花灯提起来的瞬间,岚泠意外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正在更衣的迟愿撇见岚泠正盯着灯后的字看,突然辩解道,“十数年来我唯有此之一愿,且立志今生不会改变,还不算此情不渝么?”

“可那应该……叫矢志不渝吧。”岚泠将信将疑,小声嘀咕。

“平日懒看书,这时倒来教我了?”迟愿正色,瞪了岚泠一眼。

“嘿嘿,不敢不敢。”岚泠吐吐舌头,又提起狄雪倾的灯。煞有介事的品味一番后,恍然露出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情。

迟愿若无其事道:“你又看懂什么了?”

岚泠得意道:“我看出来狄阁主没有糊弄老夫人,她着实是有心上人了。”

“呵。”迟愿唇角微扬,轻道,“这回倒是猜得准。”

“小姐说什么?”岚泠没听清迟愿低言。

迟愿也不解释,仔细嘱咐道:“一会儿你去给狄阁主的茶炉添些炭火,再给她送个新陶壶煎药。待伺候狄阁主用过早膳后,就陪她向母亲去问安。之后若是狄阁主想在府中赏览或是到京中游玩,你便小心陪同在侧。但有任何开销,你都替我代为会账。等到我午后归来,你再请狄阁主过到堂上一同飧食即可。”

“我知道了。”岚泠点头如捣蒜,将穿戴整齐的迟愿送出府门。

迟愿离去后,岚泠依言照做,帮狄雪倾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待两人从安野夫人屋中出来后,便是狄雪倾自在休歇的时间。今日乃是上元佳节,岚泠私心里正盼着狄雪倾想去府外转转。这样她就可以跟着借光,一起去热闹的街市上吃喝游乐了。

于是岚泠期待问道:“狄阁主现在想去哪里?”

谁知狄雪倾浅一思量,却道:“就去迟提司的书房吧。”

岚泠闻言,虽有遗憾,但还是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怎么。”狄雪倾不解。

岚泠解释道:“以前楚提司来小姐府上,只喜欢蹭吃蹭喝,到老夫人面前讨赏赐,可从来都不愿去书房呢。不过狄阁主要是到了书房,就知道我家小姐有多喜欢阁主这个朋友了。”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为何?”

“我就先不出卖我家小姐了。”岚泠故作神秘道,“阁主一去就知道啦。”

果然,两人来到迟愿的书斋,狄雪倾也不禁眉目轻弯,笑意浅起。

只见房中那偌大的乌木博古架上,端端摆着许多令狄雪倾倍感熟悉的物件。有与迟愿共赴凉州霁月阁时,赠予她的飞镜剑。有大闹梁尘乐坊前送给她的香囊。有整齐叠放的软银链甲,有装着“今日有雨”的锦囊,还有一双小巧别致的黄铜铃铛。甚至……

“这灯不是……”狄雪倾回望岚泠。她分明记得永州灯会时,叶夜心突然来袭,迟愿随手便把这只兔花灯挂在了连廊的木柱上。当时只以为她是把这无足轻重的兔花灯给遗弃了,没想今日,这灯竟好端端的摆在迟愿的书斋里。

岚泠会意,立刻答道:“那晚小姐与阁主分道扬镳后,她专程回去拿的。”

狄雪倾心淡淡点头,心生悦然。

一一览过诸多旧物,也便一一忆起了与迟愿相遇同行的点滴往昔。狄雪倾方知迟愿早已对她深情暗许,眸中柔光亦愈加轻软起来。

随即,岚泠向狄雪倾介绍了斋中藏书分类的大概方位,然后打着呵欠道:“书斋这种地方,我真是多待片刻就犯困。狄阁主您请自便,我先去后厨给您备些茶点。然后再去筹备飧x食,等小姐回来一起用过,咱们就去御街赏灯啦!”

“有劳。”狄雪倾微微颔首。

岚泠离去后,狄雪倾慢慢踱步到迟愿桌前,随手抄起她读到一半搁置案头的书,粗略翻看起来。

那是本领军作战的兵书,记载的都是护国安邦的谋略。狄雪倾浅浅沉眸。难怪迟愿十数年心愿不改,看来这位提司大人心中装的不止是这小小一方江湖,而是真正浩瀚的家国天下。

搁下书卷,狄雪倾忽在余光中看见博古架后有个矮柜。柜面上别无他物,仅有一个擎刀的木架。而木架之上,端正放着一柄长刀。长刀三尺长度,刃直镡小,佳木为鞘,通体墨色,乃是把与如今御野司卫佩刀相似的旧式棠刀。

狄雪倾心生好奇。此刀样式无华但用料考究,虽是普通制式却被迟愿这般敬置家中,定是有所特别。浅一思量,狄雪倾猜测这把旧式棠刀许是安野伯迟于思的佩刀。

而且靖威元年景明初登大宝,便下旨为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及一众提司更换棠刀。所以后来才有了以铸剑闻名的挽星剑派碍于皇命,破例铸刀之事。

尤其当年御野司缘何换刀,朝廷并未昭告天下。窥探之心乍起,狄雪倾不禁走近前去,拂手握住刀柄,把那旧棠刀缓缓抽出了刀鞘。

然而初一上手,狄雪倾就感到这刀似乎过于轻巧了,仿佛鞘中藏的不是三尺长刀而是一把匕首。待她将那棠刀完全拔出,却见手中拿着的竟是半柄断刃。

狄雪倾眼眸一沉,不知不觉加重了心跳。种种散碎线索和不安猜疑骤然涌上心头。她立刻又提起刀鞘,只觉鞘中颇有重量,应是断刀残锋仍在其中。于是她马上反转刀鞘,把断刀的前端倒了出来。

两截断刀呈现眼前,却似将锐利的刃锋狠狠刺进了狄雪倾的心窝。

因为那两段断刃拼在一处时,刀刃断裂之处并不完整。不但刃口上缺失了小小一片精钢,而且缺失处的形状……

手不可抑止的轻颤。狄雪倾摸进衣怀,取出自幼便贴身佩着的那个锦囊。然后撕开锦囊线封,捻出一片枣核大的利刃碎片,置在了清白的掌心中。

这一小块残片,是泰宣三十四年凛冬之时,穆乘雪从赫阳郡主景如的尸身上取下来的。就在肩胛骨的上端,牢牢嵌在骨头深处。

毫无疑问,在那场纷扬混乱的大雪中,正是这把利刃的主人夺取了赫阳郡主的性命。

靠残片去寻一把无用的断刀,几乎是渺茫无望的。所以穆乘雪勒令狄雪倾必须随身佩带这块残片,也不过是让她时刻牢记弑母之仇而已。

可狄雪倾万没料到,这残片有朝一日竟会重归完满。

而且,还是在迟愿的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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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断刀嵌骨爱生嫌

怔怔看着完美拼合的断刀和残片,狄雪倾心绪缭乱,久不能平。

由此看来,靖威帝果然还是食言了。他明面上遣着宋玉凉去抄燕王府。可暗地里,却又令迟于思远赴凉州诛杀赫阳郡主。那一道饶恕女眷的恩意,不过是他彰显仁君之慈的障眼法罢了。

而且,迟于思也正是殁于泰宣三十四年的冬日。可见他应是奉命暗杀之后,在凉州出了什么差池,才断送了性命。

不过,当年张照云借名银冷飞白祸乱霁月阁,目的便是除掉狄晚风取而代之。有人趁乱来杀赫阳,他自不会与之为敌。况且以迟于思的身手,即使手中棠刀不幸断裂,张照云也不可能取其性命。

但狄晚风恐怕就……

狄雪倾目色深幽,似有所悟。

江湖只知狄晚风不适习武,却不知诸多流言假假真真,传得久了也就变成了人人默认的事实。

譬如……

所以,也有可能是无人见过狄晚风出手,便一厢情愿的相信他毫无功法罢了。殊不知狄晚风心思玲珑诡狡善谋,既著得出奇秀于武林的云弄心法,又怎知他没有折杀迟于思的手段呢。

于是狄晚风消失后,迟于思便落得个死得蹊跷得结局。御野司不知此间干系,还以为迟于思之死或与佩刀断裂相关。那就难怪正云台初见时,迟愿会因浮霄伪剑断裂在地而露出不适的神情。而御野司为防祸事重演,自然会上表靖威帝,奏请名匠挽星来为御野司铸刀了。

思及此处,狄雪倾不由握紧拳心,无声冷笑。

“狄阁主,我送茶点来了。”这时,岚泠叩响了书斋房门。

狄雪倾即刻将旧棠刀归入刀鞘,放回木架。

岚泠刚好走进房中来,又见狄雪倾站在旧棠刀前,便好意言道:“这是我家老爷昔日的佩刀。你说,当年那般风光的一个人,怎会好端端的出门去,却不清不楚的变成一具尸首被送了回来。多亏朝廷体恤,给老爷追封了安野伯,咱这府上的日子也才过得去。只是可怜了我家小姐,年年岁岁睹物思人,也不知何时才能擒到杀害老爷的凶手。”

“是么。”狄雪倾淡漠道,“原来迟提司心中也藏着杀父之仇呢。”

“这……小姐自己到是没说。”岚泠不明所以,解释道,“只是我自己觉得,她之所以逆着老夫人的心愿执意在御野司当差,少不得因为御野司是离江湖最近,又最有官权好调查行事的地方。”

“岚泠司卫。”狄雪倾冷黯道,“你言之有理。”

“哪里哪里。”岚泠以为自己受了褒奖,笑着给狄雪倾介绍盘中小点,道,“狄阁主,这是我家小姐专门嘱咐为您准备的赤豆桂花羹。她说您喜欢。”

狄雪倾垂眸默默打量盘中四块糕点。依旧是桂花点点淡金清透,赤豆香糯绯红诱人,与那时迟愿专程提来的别无二致。但她的心境却与当初大不相同,曾经的悦爱此时再见,已是如鲠在喉令人作呕。

“有劳。”狄雪倾按耐情绪向岚泠道谢,却不愿再多看那赤豆桂花羹半点。

等岚泠又出门去,狄雪倾重归桌案前。她把岚泠送来的热茶温进砚台,研磨取纸,书下一笺。

上元大朝面圣完毕,宋玉凉又携一众提司同回御野司贺愿。直至申时左右,才允诸人各自归家团圆相庆。

迟愿得了自由,匆匆回返府上。途径御街时,便见万家彩灯已沿途张挂。虽然灯中尚未点燃烛火,但已是千灯多彩,万盏锦绣,当真是琳琅满目,十分喜人。

一路瑞雪映花灯,行客熙攘鼎沸,途径正和长街,迟愿不由得也被沿街的店摊吸引了注意,下马行至一家商铺前。

此间铺子名唤福酥合,乃是京中最为知名的糕饼铺。店中的镇店招牌点心,更是当今靖威皇帝的太爷爷元安帝御口称赞过的福酥合饼。虽然常人购买食点大多爱论双数,但这福酥合饼一包便是五块,讨得正是五福临门的好彩头。若是一齐买上两包,便是十全十美之意了。

想着狄雪倾喜食清甜,迟愿一进店来就先要了包大名鼎鼎的福酥合饼。然后又买了十片软糯可口的浮云糕,最后还不忘提上一盒松脆香浓的酥黄独。

刚出福酥合,又入映秋堂。这映秋堂虽不是开京城中最大的首饰金号,店中首饰也并非雍容富贵的款式,但却因为每件饰品都是清丽脱俗别样雅致的孤品而倍受青睐。

上元佳节女子多佩雪柳,迟愿此来正是要为狄雪倾择一只独一无二的捻金雪柳为礼,也好在灯火缤纷御街同游览时,为她的乌黛青丝添上几分点缀。

千挑万选,如意而归。迟愿提着大大x小小几个锦盒勒马在安野伯府前。进门先给安野夫人请了安,再送上韩翊钟意的酥黄独,然后便心心念念奔归私院而去。

进了庭院,迟愿先到狄雪倾客房寻人。可房中却是空空如也,不见伊人。

迟愿心道,狄雪倾应是听取她的建议,在书斋浏览书卷了,于是转路又向书斋。然而书斋之中也不曾有狄雪倾的身影,唯独桌上剩了一壶冷掉的清茶,和几块丝毫未动的糕点。

迟愿心生疑惑,正要去问岚泠,忽见那把原本放在架上的旧式棠刀被人搁在了案头上。而且刀下压着一纸信笺,并无署名,却有块断刃残片置于其上。

只是瞥了一眼残片的形状大小,迟愿的心便猛然沉了下去。她立即夺步到书案前,草草将手中锦盒往案上一掷,急切撕开了信封。

只见那信上短短写着一行字:黄粱一梦,错付情衷。

迟愿认得,这是狄雪倾的字迹。

可她不懂,那断刀的碎片,为何会在狄雪倾手中。

“小姐,您回来了。飧食已经制备妥当,老夫人唤您和狄阁主前去用膳呢。”得知迟愿回府,岚泠便到书房寻她。

“狄阁主不在。”迟愿闻言,心思更重,问道,“你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么?”

“不在?”岚泠往书斋中张望一下,迷茫道,“上午我来送过茶点之后,她就一直在书斋看书,没说过要出去呀。莫非是书读倦了,回房休息了?”

迟愿刚从客房来,自知狄雪倾也不在房中。联想狄雪倾留下的信笺,即知她应是不辞而别了。

迟愿愁眉紧蹙,把那信笺小心收进衣怀。然后一手提着旧棠刀,一手攥着那枚枣核大的碎片,直赴向母亲的房间。

看着那柄旧刀被拼凑完整,韩翊亦是十分惊诧。沉默良久,韩翊面色凝重道:“狄姑娘巧遇你爹的佩刀,又恰有残片在手,本该留在府中与我们相释清楚。可她却只字不言决绝而去,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令她无法面对的因由。”

迟愿悲懑道:“父亲故于泰宣三十四年冬月,霁月阁血案也正在那时。母亲,你当真不知父亲那年到底有没有去过凉州么?”

“凡奉圣上密旨外出行事,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等一的机密,你爹从未向我透露过半分消息。”韩翊无奈摇头,忽然又警觉道,“愿儿你提起霁月阁的血案是什么意思?江湖里不是说,犯下那桩案件的是个叫银冷飞白的贼人么?与你父亲又有什么干系?不过我倒是听说,自靖威十八年起,那银冷飞白又折了不少江湖好手。难道你怀疑你爹当年也是被银冷飞白……”

“不是。”迟愿斩钉截铁的否认。她虽不能向母亲提及过多讯息,但当年的银冷飞白是谁又有多少能耐,她心知肚明。

很快,狄雪倾所思之事,迟愿也隐约悟到些许。她狠狠拧着眉心,既纠结于父亲被隐藏多年的死因终于有了重大线索。又不愿相信父亲的死竟与霁月阁血案有所瓜葛。

迟愿更不知道,倘若父亲真是奉命剿灭赫阳郡主之人。那她从此以后,又该如何面对狄雪倾。仅仅一句皇命难违,又是否能令狄雪倾由衷释怀。

不过当下这些念头,都只是还没有实质证据的猜想。所以此刻迟愿最想做的,就是找到狄雪倾,将一切问个清楚。

“母亲,这断刃残片的由来,我需得去寻狄阁主详询内情。”下定决心,迟愿向韩翊请别。

“愿儿。”韩翊止住迟愿,面露忧色道,“圣上和御野司对你父亲的死讳莫如深。二十几年来,无论声名财帛朝廷也一直在厚待迟家。你可想过这其中是否有何难言之隐?你此去追询残片来由,便不怕惹祸上身么?为娘虽知查清你爹的死因是你多年夙愿,但娘还是不得不劝你一句,此事非同小可,务要三思而后行啊。”

此番言语,并非韩翊贪恋安逸不舍浮华。只是她已不明不白的没了夫君,再不能让女儿也陷入此事罔受牵连,所以她不愿迟愿一时冲动以身犯险。

迟愿亦知此间利害,但除了父亲罹难的真相外,她心中还藏着另一个格外珍重的人。所以即使探寻此事或会触及大炎皇家的昔日隐秘,她也必须去纠察清楚得到答案。

“母亲放心,我有分寸。”迟愿郑重点头,转身而行。

“愿儿一定要去,便要记下为娘这句话!”韩翊站起身来,殷殷嘱咐道,“谨慎隐秘,莫要触龙逆鳞。”

“嗯。”迟愿停顿一下,又再启步离去。

此时天色已近酉时,正是落日西沉华灯初上之时。京中花灯满路处处喧嚣,游人川流如织欢腾喜庆。

可惜,这满目繁华独与一人无关。

不及卸刀更衣的迟愿宛如一抹流入朱砂中的深暗墨色,匆匆穿行于花灯高悬的街巷中。她先往京中几个已知的霁月阁暗桩去查。确定狄雪倾不在,又猜她是不是回了凉州,便拣行人较少的街路向开京西门策马驰去。

马蹄卷起青砖上的残雪,尽是昨夜未消的余韵。目之所及尽是华服喜色,却唯独不见那悠然恬淡一身清泠的人。就连仔细问过守城的兵士,那兵士也只道上元佳节车马众多,但凡没有异样的马车就即刻放行通过了,并未留心是否见过迟愿所描述的女子。

迟愿闻言,恍然落寞,茫然望着城外车辙凌乱的覆雪之路,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因为她知道,狄雪倾既然选择了不辞而别,便不会留下痕迹让她来寻。而且,就算此刻寻到了狄雪倾,她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将狄雪倾挽留下来。

爱意、思念、疑虑、错愕、失落、不甘……太多太多的情绪在复杂交织、汹涌翻腾。可迟愿却只觉得心中一片静寂,好像空白得什么都没有了。就连这站在天地之间的自己和所有与狄雪倾相关的一切,都恍惚得好像从不曾存在和发生过。

仿佛还在留恋昨夜的恣意飞洒,青灰色的天空又悄然落下清白的细雪。锦灯之畔再掠飞白,更为上元平添盎然。迟愿下意识摊开手掌,蓦然间只觉那初见于风雪中的人,亦是瓣不经意间落进掌心里的雪花。清冷,致美,却又只及惊鸿一瞥,然后便转瞬即逝,消散无踪。

佳期已至,开京城中御街之上骤然欢声雷动。那是当朝太子景佑峥奉靖威帝旨意,驾临万灯祈岁之仪。他将亲手点燃街心正中那盏最为威武绚丽的青龙翔云灯,与民同乐共启今宵不夜欢庆。

而开京城北远郊的寒林雪路中,一乘单薄马车正在渐渐没入幽暗寂静中。车舆前的昏黄孤灯随着车轮的颠簸不止摇曳着。簌簌落雪斜飞横卷迎面而至,活像扑火的飞蛾一头撞熄在同样颠沛晃动的幽光中。

车舆中,有人轻轻从颈间取下一块如雾似月的烟紫玉扣,深深攥进了清冷的掌心里。

这条曾经不愿再去回首来路,终究还是变成了唯一的归途——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兔年新春快乐~

祝大家新的一年大橘大利,心想柿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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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登龙夺彩询秘事

“我说迟提司怎么不与他们同去赏灯,原来是独自在此伤神呐。”楚缨琪不知何时也到了西门外。

迟愿收敛神色,转身问道:“楚提司何故在此。”

“我这盯人的任务刚了,正要回司复命呢。一下城楼就遇见了迟提司,当真是有缘啊。”楚缨琪抬手遮住眼前细雪,亦向开京城外眺望,颇有意味的问道,“且不知迟提司又为何在此,是送人还是迎人x呢?”

楚缨琪明知故问,迟愿淡淡驳道:“楚提司既在城楼中盯防西门多时,应知二者都不是。”

“莫非是那狄雪倾不识抬举爽了迟提司的约?”楚缨琪呵呵笑了笑,目色忽然明媚道,“不如待我向督公复命后,迟提司陪我去御街赏灯吧。你看这城中灯火都亮起来了,五彩斑斓甚是喜人。看着逛着,那百般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

“我……”迟愿无心游玩,正要拒绝。

楚缨琪抱怨道:“你还不知道吧,白提司听说迟提司今晚也来上元灯会游街,便自觉身份低位无颜同行,说什么也不愿出来了。唐提司、宋提司和我连着请了几次,都叫不动他。但若是迟提司出面,他一定会乖乖出门的。仔细想想,咱们五人可是好些年都没聚在一起闹元宵了呢。”

迟愿心思不在此处,再次推辞道:“今日不同往昔,白司卫心境有变,强扯他出来游玩,就不怕物是人非惹他触景伤情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楚缨琪凑近迟愿,小声道,“按照惯例,灯会上将举办登龙夺彩的彩头,谁猜中圣上、皇后、太子三位官家的灯谜,即可得太子殿下亲赐宫灯。倘若今年白司卫能得此机遇,对他恢复声望和信心都是大有裨益的。所以只要我们把白司卫从家中拽出来,还愁不能送他去面见太子么。”

“这……是楚提司的意思?”迟愿隐有几分生疑。

“当然不是!”楚缨琪立即解释道,“是宋提司素来与白司卫交好,是他想的招。”

“宋提司?”迟愿将信将疑的看着楚缨琪。

“哎呀。”楚缨琪笑吟吟挽住迟愿手臂,央求道,“虽然你我都在宋提督手下当差,但我的出身毕竟与迟提司不同。迟提司不屑经营关系便就罢了,我总不好连提督府的宋公子都不放在眼里吧。所以拜托了迟提司,全当是为了我,今年就一起去御街赏灯吧。”

迟愿轻思须臾,应道:“好,我随你去。”

回到御野司,迟愿先在宋玉凉书房外等候楚缨琪回复公务。待楚缨琪出来,她只犹豫一下便轻扣房门提出了会面之意。

“本督不是给你们放了假么,迟提司为何还不回府与家人团聚啊?”宋玉凉请迟愿进了书房。

“属下心中藏着困惑,郁郁二十几载不得解。今日斗胆,想向督公询问一二。”迟愿一边拱手施礼,一边谨慎打量宋玉凉的神色。

“你想知道什么?”果然,宋玉凉一听到二十几年目光就沉了下来。

既已开口,便再无回头的道理。迟愿顿了顿,径直问道:“属下想知道,二十年前家父究竟为何身亡。”

“放肆!”宋玉凉愠色乍现,重重拍桌道,“安野伯旧事乃大炎机密,岂是你该过问的!”

“属下僭越。”迟愿料到宋玉凉不会据实告知,目色悲恸道,“只因属下年幼时,父亲便已故去。年年上元阖家团圆欢乐,我与母亲只能向父亲的灵牌倾述哀思。便是想遥望父亲孤灵徘徊的异乡之地,也不知该拜向何方。还请督公怜悯,哪怕仅告知一字州属,也可令我与母亲寸寸衷情有所寄托,年年清明得唤游魂浮归故里。”

见迟愿说得恳切,宋玉凉沉默须臾,终是慨叹道:“那年冬天你爹他确是接了圣上密旨才离了京城,至于他被派往何处作何密事,本督身为御野司首座,必不可因心生怜悯就带头坏了规矩。倒是你,平素向来恪守御野司的司制条例,今日怎么如此没有分寸,问起此事来了。”

迟愿听宋玉凉这般言语,即知再探无望,于是轻轻摇头道:“只是上元佳节思念父亲,一时无状罢了。”

宋玉凉幽幽看着迟愿,却又安慰她道:“这么多年,本督虽然面上对你严厉,私下却是将你当作女儿一般。看你长大,授你武功,传你立世之道,是希望你有朝一日可像迟提督那样,成为大炎的栋梁。你莫要恃宠而骄,辜负了本督的期许。而且你要记住,有些事既然是锁在密旨阁中的秘密,就容不得他人知晓!”

迟愿无法多言,只能应诺道:“属下知错。”

“知道就好。”宋玉凉似有离去之意,起身逐客道,“去和你那几位同仁到御街赏灯吧,今日之事永无再提。”

“属下告退。”迟愿拱手施礼。

见迟愿出门来,楚缨琪殷切上前问道:“督公是不是让你和我们去赏灯?”

迟愿一愣,疑道:“楚提司听到我与督公相谈所言了?”

“迟提司说什么呢。”楚缨琪哈哈大笑,道,“我怎敢犯那么大的忌讳在督公门外偷听。”

迟愿恍然,想来是楚缨琪方才复命时又向宋提督“求了情”。

“督公之命不可违。”楚缨琪转到迟愿身旁,挽住迟愿手臂道,“快走吧,青云翔龙灯已经燃亮多时,那三条官家灯谜马上就要张挂出来了。去迟了,可就来不及拔得头筹面见殿下了!”

迟愿闻言,眸中掠过一丝难色。但又似做下了什么决定,即与楚缨琪一起离开了御野司。

楚缨琪猜得没错。当白上青拉开房门,目光越过楚缨琪看见伫立在她身后的迟愿时,立刻回房打点干净,换上一身清雅轩昂的衣衫,笑逐颜开地随她们同赴御街灯会去了。

眼看戌时将至,开京城中家家户户明灯通透,街街巷巷流彩斑斓。御街之上更是灯火连云不夜天,接踵摩肩人如潮。在这夜色正兴细雪盎然之际,御野司唐白迟楚宋五人齐齐现身上元灯会上,当真也算是一幕难见的奇景。

那四人边游边赏很是惬意,唯独迟愿环臂慢行走在最后,脸上神情也是时时凝重若有所思。

“迟提司,这可是你安野伯府上的花灯?”楚缨琪愉悦的呼声将迟愿扯回现实。

迟愿扬眸一看,正是她亲笔写下的那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还不及说些什么,楚缨琪已经看见悬在旁侧的那盏一摸一样的灯笼。

“倾心如……愿。”楚缨琪颇有意味的读着灯上隽秀的字迹,先瞥了眼白上青,才看向了迟愿。

白上青兀自嘀咕道:“读作倾心、如愿,才更通顺些。”

“你们在猜什么字谜?”宋子涉见那三人都围着一盏灯看,也赶来凑趣道,“这个我懂,断句多意嘛。依我看,也可以是倾、心如愿。所以这个倾字是不是写错了,应该是圣上唤我爹为宋卿的卿才对嘛。”

楚缨琪哈哈一笑,半真半假道:“诸位有所不知,昨日安野伯府上来了稀客,被我遇了个正着。莫非迟提司今年的花灯凭空多出四字来,也是与那位客人有关?”

说着,楚缨琪用那柄无名短刀微微拨动迟愿所书花灯,将灯后的“此情不渝”四字缓缓现在了众人面前。

“迟提司,恭喜。”唐镜悲平日鲜少说话,此刻却第一个低声道贺。

迟愿既不好言明又不愿否认,不由得一时无言。正想着不如就用搪塞岚泠的借口敷衍过去时,宋子涉到是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什么?迟提司有心上人了?”宋子涉瞪大了眼睛,然后用力拍了拍白上青,点头赞道,“那这灯谜还是小白哥你猜得对,确是有人倾心有人如愿,妥妥的两情相悦之意啊。”

“从未听说迟提思心有所属,哪来的两情相悦。这灯……许是别人府上的。”白上青向迟愿尴尬笑笑,小半在替迟愿开解,多半却是在安慰自己。

“呵。安野伯府的灯你不认得就算了,迟提司的字你也不认识了?”楚缨琪冷淡一笑,无情戳穿了白上青。

白上青闻言,笑意瞬间僵凝。

“是我的灯,也是我许的愿。”楚缨琪既已说到这般地步,迟愿也无谓再添辩驳,索性认下。只是正色又道,“至于迟某心系何人亦是在下私事,诸位便不必捕风捉影了。”

“行行,我们不猜就是。”宋子涉嘿嘿笑道,“别看迟提司平日叱咤江湖,原来也是个会害羞的人。”

迟愿沉默不语,目光略过细雪深深落在狄雪倾的字迹上。

恍然间,那灯中烛火竟透过帛纸低缠进了眉眼,轻柔得好似昨夜执笔题字前与狄雪倾唇指缭绕的靡靡厮磨。

可惜,这浮感来的快去得更快。不过浅合双眸眨眼之间,便又只剩一盏无主孤灯与她凄然相对难述愁肠。

迟愿心生哀悲,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拂去了方沾灯檐还不及融化的落雪。

四人论x灯时,唐镜悲不忘此行目的。眼看越来越多身上带着功夫的人逐渐向御街街心围拢,唐镜悲低声提醒道:“人都来了,准备动手。”

果然,唐镜悲话音方落,就有一队东宫侍卫背负长弓来到了街心正中的青云翔龙灯下。

只见那足有二层楼高的青云翔龙灯前,巍然耸立着一个由粗竹筒搭建起来的高台。而这被称为“登龙台”的竹木架下宽上窄,更比青云翔龙灯还高。顶端分别向东、南、西三个方向悬起三盏精美绝伦的宫灯,灯下流苏前各用玉钩吊着一卷明黄色绸布。那绸布中藏着的便是大炎帝后与太子这三位官家亲书的灯谜了。

说起这登龙夺彩之仪,本是景佑峥被立为太子那年靖威帝为他特设的贺礼。无论何人,只要最先攀上高台触到流苏绸布并答对谜题,即可获得面见太子获赠御赐宫灯的无上殊荣。这方式虽然看着简单,却对来人有着文武双全且颇具心智的考验。所以,这也是为什么“登龙台”既有灯笼之音,又有登跃龙门之意的原因了。

再说起登龙夺彩的规矩,倒也不难,只有十六个字:玉落即始,入手为终。妙用手段,严禁伤人。毕竟此乃上元佳节的助兴之事,能人志士图得是光彩,寻常百姓看得是热闹,没人愿意见血。

说话间,戌时已到。三名侍卫挽弓搭箭,以飞羽击碎玉钩,让卷起的绸布垂落展开,将谜面公之于众。

台下众人早已仰头期盼多时,但见南向黄绸布上靖威帝的谜面是:心,不左不右不上不下。西向皇后的谜面是:断一半,续一半。东向太子的谜面只有一个字:刃。三条灯谜不约而同,各猜一字。

谜面揭晓,台下霎时人潮涌动,各处皆有豪杰应声而动直奔高台。再看那三条谜题,属皇后所题最简。于是众人纷纷亦向西而去。须臾间,登龙台西面便已拥挤不堪。功夫差的攀着粗竹木向上爬,还没登个三尺高,就被那些功夫好的三踩两踏当做了垫脚石。

但很快,南向靖威帝的谜面似乎也被人勘破了,越来越多的多人开始往登龙台南侧冲抢。仅剩景佑峥那条以一字猜另一字的谜面嫌少有人问津。便是有人借着高台东侧向上,也不过是为了从人少处登得更高而另辟蹊径罢了。

“可有把握?”唐镜悲将几个功夫上乘的侠客看在眼中,询问四人。

迟愿、白上青、楚缨琪、宋子涉一齐点头。

“上!”唐镜悲一挥手,早有分工的五人即如离弦快箭般向登龙台疾驰而去。

宋子涉、楚缨琪负责叨扰打压他人,唐镜悲、迟愿负责击退来犯者。而白上青只需顾好自己,心无旁骛的去夺灯下黄绸即可。

普通武人哪里是御野司提司的对手,转眼就被宋楚二人踢下了台架。武功高强的侠客看到白上青步步高升,自然不肯认输。怎知还不及近身,就被唐迟两人在半空拦下,丝毫不得近白上青的身。

四人配合无间,很快就将白上青顺利护到了高处。白上青志在必得,一把扯下靖威帝所题灯谜紧紧攥在手中,回身跃下高台。另外三人见目的达成,也收了架势一同落向地面。

唯有迟愿单手攀住粗竹木,一个利落翻身又转向了登龙台东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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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登龙夺彩询秘事

但此时西南两侧的灯谜皆已有主,众人的希望自然都寄托在东向仅剩的宫灯上。哪怕暂时猜不到谜题答案,也不得不先入手为强。一时间,太子灯下群雄共聚争抢更烈。

迟愿本就身在高处,离灯下黄绸十分相近。她本可近水楼台再下一城,怎知那些互不相识的侠客武人竟忽然一致对外,与迟愿针锋相对起来。想来是见她刚与人协同取走一条谜题,现在又来贪图最后的机会,实在是令人恼怒。

只见一个青年最先飞身立指去冲击迟愿扣着竹木的腕关,另个身手矫捷的女子亦随之而来,阻在迟愿可能重新落手的位置。然后又有男女二人一左一右急登而上,试图牵住迟愿一双脚踝将她从登龙台上硬扯下来。

迟愿凝神洞察,已然看破四人计划,索性先下手为强。她主动松开竹木抬手锁住青年手腕,然后微微用力扭转。便听咯嘣一声脆响,那青年措手不及的吃了痛,下意识缩手躲避。可惜他人在半空冲力不减,不但停不下来,还被迟愿拽着手腕借力一拉,一头撞进了竹木架中,卡得狼狈难看。

迟愿丝毫不怠,迅速浅踏青年露在架外挣扎的腰身又上一层。如此,那对奔她脚踝来袭的男女也扑了空。

原本负责阻挡迟愿的女子见“盟友”全部失利,立刻踏着竹木向迟愿追来。迟愿便故意放慢些速度,看准女子换手移位的瞬间,以掌为刃敲在女子持力手臂的肘窝处。霎时间,女子的胳膊五指全都酸麻难耐,无法握紧凉冷粗竹。她的身体也随之垂落半层,变成单手吊在半空摇晃的窘态。

“失礼了。”迟愿轻声道歉,提起轻功在女子肩头一踏,飞身拿下了太子宫灯流苏前的黄绸。

登龙台下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这一刻终于爆出阵阵喝彩。

原来开京百姓虽然看了多年登龙夺彩,但以一人之力击退四人合围的好戏实数少见。尤其那夺魁的御野司提司似乎并未使出几分力气,便游刃有余的将黄绸纳入囊中,实在是让人既感赞佩又觉可惜,恨不能见她与他们多争片刻,也好看个过瘾。

迟愿手持黄绸,飘然而归。楚缨琪上前问道:“老迟,你怎么也弄了一条?莫非……”

迟愿点头道:“对,我要见他。”

白上青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阴郁。

楚缨琪不解道:“迟提司要面见殿下,请人通传一声就好了吧,何必众目睽睽之下……”

“外臣私见东宫,终究不合时宜。”迟愿神色清正道,“所以,必须众目睽睽。”

“你若不得不见殿下,如此最有道理。”楚缨琪低声慢语,看着白上青脸色愈差,便不再多言了。

待三条灯谜都校验了谜底,内侍便依序领着夺了靖威帝灯谜的白上青、夺了皇后灯谜的江湖女子以及夺了太子灯谜的迟愿走进了景佑峥暂歇的阁楼中。

“你说谁夺了本宫的黄绸?”景佑峥本在桌边小酌,听内侍奏报夺魁三人身份时,一时不敢相信耳朵。

内侍立即再禀道:“回殿下,千真万确,是御野司的迟愿迟大人。”

“快请!”景佑峥忙用锦帕拭拭嘴角,又理了理衣冠,然后走到放着三对华美宫灯的长案前端正身姿坐了下来。

三人进到堂中绕过屏风,纷纷向景佑峥施礼。景佑峥即起身亲手将宫灯和御酒赐下,然后便殷切看向了迟愿。

迟愿轻轻颔首。

景佑峥会意,挥手让白上青和那女子先行退下,只道:“迟卿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