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空山高处常年冰雪覆盖,鲜有人迹。女子和李捕头踏着齐膝深的大雪,来到了预先做好记号的地方。李捕头用佩刀卖力挖了挖,一截竹筒便从积雪中露了出来。
“大人请看。”李捕头骄傲的向女子展示道,“从这里开始沿着山谷向上,下官依序埋下了十处火药,并将引信连在一起藏在竹筒中。只要下官在此处点燃引信,崩裂的岩石就会先将山谷入口堵死。随后一处接一处的爆破,整条山谷都会被岩石和冰雪掩埋,那些江湖恶徒必将尽数葬身谷底,绝无逃出生天之计。”
女子点了点头,问道:“可做得干净?”
“干净!”李捕头拍着胸脯保证道,“下官早些年也在御野司供职过,司里的规矩下官都懂。所以这次用的火药都是下官隐了姓名在黑市凑回来的,没动官军衙门一分一毫。埋药的时候也是下官一人进山,绝无第二人知晓。”
“很好。”女子目光一狠,吩咐道。“炸山吧。”
“现在么?”李捕头犹豫一下,询问道,“提司大人,您到车马店前不久,您的一位同僚,就是前任迟提督家那个女儿,她也进山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山谷里。容下官多嘴一问,您与迟提司之间如有约定好的信号,不妨现在就用,也好让迟提司赶快撤出来……”
“多嘴。”女子突然抽出锋利的长刀,抵在李捕头喉边,低狠命令道,“我让你炸山!”
“楚提司您这是干嘛呀!您您您,您快把刀收了吧,下官领命就是。”李捕头眼看楚缨琪神色凶恶不像玩笑,心头一惊,哆哆嗦嗦的从随身行囊里拿出火折子,然后点燃了竹筒中的引信。
引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却被风雪掩盖无踪。
李捕头看着火星渐渐向远处蔓延,起身对楚缨琪道,“大人,这火药马上就开始炸了。下官在后面设了遮蔽,咱们快躲……”
说话间,李捕头忽然感到一丝凉意钻进了衣领,就像被鸣空山中的凛冽寒风割破了皮肤。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却揩到一股暖暖的湿润。李捕头瞬间意识到什么,慌张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他不可置信的想要在楚缨琪脸上寻找答案,可抬起头时,却只看见眼x前飞扬的白雪被脖颈里喷射出的温暖染成了鲜红的血雾。
“山,是你炸的。”笼罩在云母白披风中的人缓缓俯身,与李捕头轻喃道,“迟提司……也是你害死的。”
沉闷轰鸣骤然动荡山谷,一众江湖人尚不知发生什么,便被厚重的积雪掩埋了身影。顷刻间天摇地动,人群亦变得混乱吵杂。有人想返回巨石那里逃走,却发现山谷的入口已经被倾落的岩石堵死了。而他们这些人此刻就像闷在葫芦里的虫子,完全没有了退路。
随着岩石和积雪不断的坍塌,方才还穷凶恶极趾高气昂的江湖人顿时都变成了没头的苍蝇,开始哭爹喊娘的在山谷中乱蹿。但谷中处处都是死局,跑不出几步就被雪与岩吞没殆尽了。
那些冲在前面的江湖人见情况不妙,还以为嵌在山岩深处的陵墓是救命的稻草,便想闯进墓室躲避这突来的灭顶之灾。穆乘雪哪受得了景如的安魂之处被这帮贼人亵渎,她死死守着墓门不肯让步。然而只求活命的众人此刻已顾不上其他,他们甚至粗鲁的将碍事的穆乘雪推搡到一旁,然后一拥而上冲撞起墓门。可笑的是,最后竟是几块硕大山岩坠落下来,将墓前人和墓门一起砸了个稀烂。
“阿如……阿如!!!”眼看着幸存的江湖人就这样横冲直撞的涌进了墓室,愤怒而绝望的穆乘雪眼睛里都快要瞪出血来。
一阵锐利蜂鸣骤然在穆乘雪的耳朵里响起,刺得她用力摇头想要摆脱。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二十几年前风雪缭乱的霁月阁里,就是这些恶徒残害了赫阳郡主的性命。
穆乘雪失魂的看着墓室中的一切,本想想理清思绪,但面前那翻腾混乱的场面就像一只无形的鬼手,狠狠把她拉进了二十年来无数次重复的噩梦深渊!
再不能接受自己眼睁睁看着赫阳郡主受戕而亡,也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穆乘雪疯了一样挥舞着长剑夺进墓室中,扑向了那具晶莹剔透的冰棺。
可惜陵墓也不是万全之地,大块大块的岩石也开始夹杂着冰凌和积雪脱落下来,掉在人身上,砸在冰棺上。这一切在穆乘雪眼中,就像万把利刃刺向了她最心惜珍爱的人,也将她本就伤透的心再次撕成了无数碎片。于是当墓中所有人都向角落回避时,整个陵墓中间便只剩下穆乘雪一人奋不顾身的守在冰棺旁。
“庄主求求你,咱们就走了吧!”彻骨迎着危险,几乎带着哭腔用力拉扯穆乘雪。
穆乘雪并不理会,用力推开彻骨后,只自顾自的用长剑和手臂去阻挡落向冰棺的山岩。
“母亲大仇尚且未报,庄主便要在这里陪葬么!”狄雪倾亦不顾烙心阻拦,上前劝阻穆乘雪。
“陪葬?”穆乘雪混沌的眼睛里忽然流过一瞬晴朗,她反手揪住狄雪倾的衣襟,忽又变得癫狂,殷殷述道,“当初就是我赌气晚见阿如,才落得与她阴阳两隔二十年的下场!我不要走,我再也不要离开阿如!你是她的女儿,和我一起留下来陪她好不好?我们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分开……”
“穆庄主!逝者已逝,你不要犯糊涂!”迟愿提起内力,一掌击飞险些落在穆乘雪身上的碎石,然后抓住狄雪倾的手腕,硬将她从穆乘雪手中拉回几分,急切道,“穆庄主不肯走就算了,我看墓室上方可以见天,应是通往谷外的。抱紧我,我带你攀出去!”
“不必了。”狄雪倾从迟愿抽回手腕,凄冷道,“如果庄主不在了,我苟活一时,也没有意义。迟提司若不想葬身在此,就请自行脱身吧。”
说着,狄雪倾又折回穆乘雪身边。
“狄雪倾!”迟愿又急又恼,不禁大声斥道,“这种时候,你还要与我使脾气吗!”
狄雪倾没有理睬迟愿,只幽怨的回眸看了她一眼,便又冒着落雪和碎石去劝解穆乘雪了。
“庄主!快,快来这里!”混乱中,彻骨终于艰难启动了机关。
迟愿循声望去,但见墓室边缘的山岩上竟缓缓现出一条仅够侧身通过的缝隙。她恍然明白那婢女方才说的墓室中的一线生机是什么,于是她决定不顾狄雪倾的意愿,就是强拖硬拽也要把狄雪倾带出山谷去。
可就在此刻,山顶再次传来低沉的轰鸣声,更多的岩石和积雪也随之倾落下来。一块山石不偏不倚砸在冰棺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便把二十几年来不曾融化的冰棺撞得粉碎。棺中那一袭殷红嫁衣的尸身就此失去了支撑,恰如一瓣零落枝头的梅花,滚进了满地的冰雪尘埃中。
刹那间,穆乘雪狄雪倾和迟愿都怔住了。
“阿如!!!你没事吧……没事了……我来了……雪姐姐来了……”穆乘雪声嘶力竭的惊呼着,扑上前把景如的尸体深深抱进怀中,刚一开口眼泪便沿着双颊流了下来。
“穆乘雪!你就是要所有人都去死吗!”狄雪倾此刻也舍弃了一切条理劝解,只用最本能的方式牵扯着穆乘雪。
“庄主,庄主!”蚀魂亦跪在穆乘雪脚下,边哭边道,“你就和倾姑娘一起走吧。”
“倾姑娘,多活一日是一日,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眼看山岩密道那边也开始不断坍塌,烙心甚至向帮她们阻挡飞石的迟愿大吼道,“姓迟的!你快把倾姑娘拖出去啊!!!”
可任凭旁人如何规劝,穆乘雪仍固执揽着景如的尸身瘫坐在残破冰棺旁,垂下眼眸深深凝看着那仿如安睡的人。恍惚间,好像一切喧嚣嘈杂都悄然离她们远去了。
“我知道……她叫雪倾,是倾心的倾……”穆乘雪好像又听见了景如的声音。她抬起头来,望向狄雪倾的目光里明暗交织着清朗和迷茫。随后,穆乘雪露出一抹柔如春风的温和笑意,轻声念道,“你记得,共十味。天芒草三分,枯线叶七分,清心莲……”
狄雪倾蓦然睁大了眼睛,瞳眸止不住的颤抖。
正准备掠走狄雪倾的迟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停下了脚步。
只可惜,穆乘雪言语未尽,刚说出三味药材便有一股巨大的雪流自山底倾塌下来。
“小心!!!”取舍间,迟愿先以内力震开了狄雪倾,反身再去拉穆乘雪。
然而,穆乘雪还揽着景如的尸身,又沉又重根本无法撼动。迟愿不及应对,便被千钧之力压在背上,眼前骤然一黑在冰寒中失去了光明。
短短不到一刻钟时间,鸣空山终于重归平静。像是把山顶的岩石和积雪一股脑都倒进了山谷,原本冰雕玉砌般的空旷峡谷此刻几乎要被灌满了。寒光拳合两派门人和江湖人士几乎全军覆没,偶有几个幸存者,也是骨断筋折满身伤痕,在染血的冰尘中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庄主!”狄雪倾拂去身上积雪,站起身来。幸亏迟愿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推到了墓室边缘,在一处突起山岩的遮蔽下,她才没有被掩埋在厚重的落雪里。
可眼前墓室中哪还有穆乘雪的影子,只剩满目白雪皑皑,像一座冰山把景如的安魂之处完全笼罩起来。
“庄主……迟愿!”狄雪倾红了眼睛,匆匆踏进墓室中央的深雪里,狠命挖掘着冰冷刺骨的积雪。直到双手都快失去了知觉,才从深寒的白雪里缓缓露出一枝半半凋零的梅花来。
“母亲……”狄雪倾用颤抖的渗着血丝的手指拾起那束梅枝。
朦胧中,一颗温暖泪滴缓缓划过寒冷空气,无声落在了那瓣早已逝去生机的碎雪残红上。
第187章 不知身是黄泉客
浓烈的苦涩气息将迟愿从昏睡中唤醒,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间朴素温暖的小房间里。人躺暖暖在床上,身上还盖着两床松软的厚被子。而那味道正是从外堂渗进屋中来的,应是有人就在门外煎药。
这熟悉的苦涩与狄雪倾每日服用的火噬散气味相同,迟愿安心些许。可当她瞬间忆起鸣空山中的那场雪崩后,便立刻掀开被子走出了房门。
“雪倾,你还好么?”堂屋中,迟愿如愿见到了她心念着的人。
只见狄雪倾穿着层层厚重衣衫,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罗汉床中。手里虽然还捧着袖炉在取暖,但仔细看来已不是先前那只常用的黄铜雕花手炉了。显然,狄雪x倾也在山谷中受了重寒,她的脸色又变得很差,充满了凄白柔弱的疲倦感。
“你醒了。”狄雪倾看见迟愿,并未多言,只稍微坐正了身子。
靠近窗边的火炉旁,一个穿着灰白素衣的女子正在煎药,那满室的苦味就是从这里生出来的。听见迟愿出来时,女子也抬头望过来,目光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愠怒。
迟愿看见那女子眼下的浅棕色泪痣,认出她就是先前几次来给狄雪倾送药的梅雪庄婢女。
“你无恙就好。”察觉狄雪倾依然冷淡,迟愿便想找些话茬打破僵局。于是她走到门口微微拉开房门,一边向外探看一边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鸣空山里情况如何了?”
哪知话音未落,冷风便夹着飞雪骤然吹进屋来,激得迟愿脖颈间霎时一阵酥凉。房间里的狄雪倾也皱着眉心,低声咳了起来。
“把门关上!”烙心嘴上呵斥着,却是一个箭步抢上前狠狠把房门关紧。回身又对迟愿骂道,“自己想被冻死就出去死,别连累我们倾姑娘一起跟着受寒!”
“抱歉。”迟愿无意与烙心争执,带着歉意向狄雪倾微微颔首。
“那日在山中,迟提司问过庄主当年满月宴的时辰,为何?”狄雪倾也不与迟愿攀谈其他,直接问起所疑之事。
“那日?”迟愿愣了一下,问道,“难道我在此昏睡许久?不知今日距雪山倾塌过去几时了?”
“两夜一天。”烙心从旁拿了件厚棉衣用力掷在迟愿身上,不客气的插嘴道,“赶紧穿上,别到时候真冻死了,白白糟蹋珍药!”
迟愿一时不解烙心的话,但还记得被积雪掩盖前发生的一切。她将棉衣披在身上缓步来到罗汉床前,试着隔着床上小桌与狄雪倾面对面坐下。
狄雪倾淡淡看着迟愿,没有拒绝,应是默许了。
“雪倾。”迟愿心念轻舒,再次问道,“这里到底是何处?我们怎么从山谷中出来的?其他人呢……”
“迟提司。”狄雪倾气虚声弱,打断迟愿道,“请你先回答我关心的问题,我自会解答你疑惑的事情。”
“满月宴时辰。”迟愿明了狄雪倾的脾气,便暂时放下疑问与狄雪倾道,“自从在太子那里知晓父亲卒于凉州,却问不到更深的内情,我便查阅了霁月阁生变前后其他有关凉州的卷宗,希望能够辗转寻到些线索。”
狄雪倾看着迟愿没有言语,只拂起衣袖轻轻咳着。
迟愿目光流动,虽难掩关心却又无从开口,只好继续言道:“我发现,御野司里有一份关于凉州府清缴私铁矿的回文,时间就在那一年的十二月中旬。收讫人虽不是家父,但公文上清晰记载着,是家父发现了凉州纳岭村许有私矿存在。”
“纳岭村,开京至凉州最快的官道,必经之处。”狄雪倾轻声应和,凝眸迟愿道,“迟提司想说,令尊虽在那时赶赴凉州,却不是为霁月阁而来?需知查处私铁本不在御野司职责之内,我不认为令尊所行即为此事。”
“我知道。”迟愿点头道,“不然父亲也不会提报凉州府进行清剿。”
“那……?”狄雪倾眯起眼睛。
迟愿认真解释道:“你也说纳岭村是开京去往凉州的必经之处,所以我查到这卷公文后,就让岚泠跑了趟凉州府,想看看能不能问到父亲为何在那时突然参与了一桩私铁案。”
“愿闻其详。”狄雪倾用清白的手指将袖炉揽得紧了些。
迟愿娓娓言道:“在我启程来燕州前,岚泠寻到一个当年调查过这桩私铁案的老衙役。用了些银子,得知当年我父亲其实是意外发现纳岭村有人私自掘矿的端倪。”
据老衙役说,那时他们接到命令后立即就赶往了纳岭村,然后按迟于思给的标记逮住了落水村民,很快就审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迟于思途径纳岭村时,偶然看到有个推着木板车的村民突然落进了冰面破碎的银泉河里。河水刺骨,厚重棉衣一下子就吃饱了水带着村民快速下坠。迟于思没有多想,及时上前把落水的村民拉了上来,这才发现冰窟窿的周围散落了许多乌黑的铁矿石。
迟于思起了疑心,却也不动声色。他料定那村民一定是在木板车中装了太多铁矿石,又想从冰面绕近路回村,才压碎了冻结不实的冰面落入水中。私开铁矿并非一人所能,这村民既丢了铁也差点丢了命,肯定会先找自己的上家求饶或者另寻一处安心之地再做打算。于是,迟于思暗中尾随村民找到了他的栖身之处,然后就近给凉州府发去了缉查提报。
“老衙役审问村民落水的时间,因为日期比较特殊所以至今仍记得清楚,是泰宣三十四年的十一月十二日戌时前后。等村民见过头目又回到自己的家中,时间已过了十三日丑时。”说到这里迟愿话锋一转,向狄雪倾抛出重点,“即使家父此行是为霁月阁而来,按这样的时间推算,他纵使轻功再好马儿再也快,也无法在十三日未时赶到霁月阁。或许……家父应该比穆庄主来得更迟。”
“所以,迟于思到时……我母亲已经遇害了。”狄雪倾目色幽然,替迟愿做了陈述。
迟愿见狄雪倾会意,释然的点了点头。
“那棠刀呢?”狄雪倾并未轻信迟愿所言,冷淡反问道,“嵌在我母亲肩骨中的碎片,和你府上奉着的那把断刀,迟提司又如何解释。”
迟愿迟疑片刻,如实道:“棠刀之事……我尚未理清头绪,还需再慢慢探查。”
“慢慢。”狄雪倾似笑非笑,轻叹一声。
迟愿以为狄雪倾只是不满意她的说辞,转而言道:“我已经回答了问题,该雪倾你为我解惑了。”
狄雪倾沉默须臾,开口道:“这里是鸣空山下的英岗村,大人上山前应在此处落过脚罢。”
迟愿点头,原来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与李捕头碰面的村子。
“我们怎么从山谷里逃出生天的,恕我此刻仍不能与你言明。”狄雪倾微垂眼眸,讳莫如深道,“不过,若查明了杀害我母亲的真凶,届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据实相告。”
迟愿微微蹙起眉宇,欲言又止。
狄雪倾并不理会,兀自轻喃道:“至于其他人么……庄主殁了,尊她意愿,和母亲一起永远留在了雪山上。蚀魂,随庄主一并去了。烙心,她在。彻骨……我不知道。还有入髓……稍后我会遣人送她回家,烦劳大人闲时安排此事。”
迟愿一一听着,未料第一次得知那几个棕衣婢女的名字,竟各个都是怨恨痛苦到刻骨铭心的字眼。可即便如此,这些婢女们应该都是陪伴狄雪倾朝夕长大的人,一夕之间全部死生相隔,于狄雪倾来说亦是难言之痛。因为狄雪倾本不需与她这般细说每个人的名字,迟愿猜想,或许这就是狄雪倾对她们最后的悼念吧……
分明心怀痛楚,却以平静为饰,迟愿再知狄雪倾不过,便更想如往昔般将狄雪倾拥进怀中。只可惜她始终无法确定,她与狄雪倾之间的情愫是不是也随着扑朔不明的旧怨新仇一并逝去了。
像是意识到什么,狄雪倾说着说着忽然抬起眼眸,自嘲道:“迟提司关心的未必是她们,应是想问燕鸿等人罢。他们同样都死了,御野司或是朝廷今后大可高枕无忧。”
迟愿闻言心倏然一紧,狄雪倾真的太敏锐了,显然她已经联想到宋玉凉对燕王余党的忌惮。但此刻,她还有其他更在意的疑虑。
犹豫一下,迟愿试探道:“那个叫入髓的婢女,入殓前我仔细端详过她的样貌,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狄雪倾没有接话,只默默看着迟愿。
“她可是羲女轩的五姨太,苏年?”迟愿开门见山。
“是。”狄雪倾淡然认下。
狄雪倾答得如此干脆,令迟愿有些意外,于是她追问道:“所以到羲女轩取云弄心经,并不是五姨太闻风而来,而是你早有铺排?”
“张照云老奸巨猾。我回霁月阁越久,他戒心越大,便越难诓骗……自然要尽早筹谋,回去时才能演一出风尘仆仆不及思量的戏码……请他入瓮。”断断续续说了长长一句话,狄雪倾气息渐弱,最后忍不住低咳起来。
烙心听闻,一边狠狠搅着汤药,一边连瞪了迟愿数眼。
迟愿至今还记得那一夜厮杀悲鸣环漫,血染寒尘x。可在狄雪倾口中,却云淡风轻得好像仅仅是一则戏文而已。迟愿心念更沉,又再问道:“千机库中的霁月云弄,当真是二十年前狄晚风留下来的?”
“不是。”狄雪倾的回答依然很平淡,却让不断印证猜想的迟愿愈加心惊。
狄雪倾见迟愿沉默,虚弱言道:“在我年纪尚且幼时,庄主曾拿来厚厚一沓口诀,迫我强记于心……彼时不知其为何物,也不知庄主从何处得来,听命行事罢了……直至后来才知是霁月云弄。所以千机库中那本,不过是乱写的赝品而已。”
“穆庄主竟有云弄。”迟愿不及思量,又严肃问道,“那奚亭牧和他的几个侧室,可是因你做局无辜而亡?”
狄雪倾幽幽看着迟愿,似要开口说些什么。
“药好了!”烙心忽然在这时站起身,把滚烫的药壶端到了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上,怒斥迟愿道,“倾姑娘累了,受不得提司大人这般审讯!”
迟愿深知此药对狄雪倾的重要,再看狄雪倾的脸色已经苍白得仿如一张透光的薄纸,便道:“你先喝药吧,我们稍后再谈。”
谁知烙心把勺子往迟愿面前一掷,不悦道:“让你喝呢!”
“我?”迟愿微怔。
“当然是你。”烙心气道,“若不是连喝两日倾姑娘的火噬散,被厚雪覆盖那么久,你以为你浑身上下的经络和皮肉还能保持毫发无伤么?”
“可是……”迟愿想起狄雪倾先前留在穆乘雪身旁迟迟不肯离去的原因,忧心道,“我听说火噬散含有剧毒,若无解药活不过一月。穆庄主那时与雪倾所言,可是解药的配方?”
“正是。”狄雪倾平静回应,目色却悄然黯淡下去。
“可那时,穆庄主并未言尽!”迟愿倏地站起身,惊愕无措道,“若无药方,雪倾你岂不是……”
方才未言此事,还不及感知。这一刻,迟愿终于意识到将要失去的是什么,脑海瞬间荒芜成一片空白。本来狄雪倾只余二十载岁月已令她心疼不舍,怎料此番变故竟将狄雪倾生生逼上了绝路!
迟愿第一次发现,原来恐惧也能让人痛到锥心!恍然间,什么有心利用,什么隐藏欺瞒,什么真相质问,似乎都不再重要。她只想抛开一切情绪理智,只将她深深爱恋的人永远锁进岁月流长里。
不可抑制的红了眼眶,迟愿缓缓向狄雪倾伸出手,却又找不到一畔合意之处安放。仿佛狄雪倾就是一片清透冰泠的雪花,春日渐暖自会消融,现在去触碰,却又承不住她指尖上的温度。无论如何,竟是注定要离去了……
“大人不必如此。”狄雪倾见迟愿伤情至深,终于淡淡扬起唇角,轻缓言道,“庄主曾将火噬散配方传授于我,为我随时驱寒所用。秘而不宣的不过是火噬散的解药配方罢了……好在从谷中出来后,烙心在庄主藏书的地方找到了她的秘本药集。虽然庄主尚未言尽,但剧毒奇药的方子通常都比较独特……只有前三味药的名字和剂量,也不妨碍我在众多药方之中进行比对……拿到清蒙丹的全方。”
“你是说,有解药了?”迟愿难掩喜色,失而复得的起落让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也不尽然。”狄雪倾示意迟愿坐下来,缓慢言道,“清蒙丹向来不做存余,梅雪庄又被江湖贼人毁之殆尽,十味药材里有四味都寻不到了……我本想等大人醒来就去附近村镇采买,怎奈天寒雪大,雪倾身体实在不适出行……想来初次制作清蒙丹少不得几日研磨,更来不及去遣霁月阁的属下。所以,雪倾有个不情之请……”
“药方给我,我去帮你买药回来。”迟愿立刻领会。
“不忙。大人体内的寒气也还未散尽,喝完第三副火噬散方得无碍。先喝了药,再出门罢。”狄雪倾说着,拿起药壶把汤药缓缓倒进了粗瓷碗中。
迟愿知道狄雪倾没有敌意,便依着狄雪倾的意饮下了那碗药汁。
看着迟愿被汤药苦到皱眉,狄雪倾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推到迟愿面前,嘱咐道,“清蒙丹,今夜服下即可。”
迟愿没有接,反问道:“你手上还有几日解药?”
“十六、七颗。”狄雪倾轻叹一声,又似自信道,“大人放心收下,雪倾足矣。”
温暖的房间里,狄雪倾与迟愿都没有再相互探问任何,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迟愿的心也在渐渐舒展,好像这一瞬间,她与狄雪倾又回到了至情至亲的时光。
“烙心,笔墨。”终究,还是狄雪倾先敛回了视线。
趁狄雪倾写药方的时候,迟愿简单收拾好了行装。
狄雪倾把一纸信笺递给迟愿,许诺道:“知道大人还有很多疑虑待解,等大人购药回来……可再细言。”
“好,我会尽快买齐药材,你先安心修养。”迟愿先将狄雪倾递来的药方读了一遍,似乎在默默背诵,然后才小心将信笺折叠起来,稳妥收进衣怀中。
再次打开小屋的房门,外面依然大雪呼啸寒风凛冽。迟愿紧了紧披风,迈出房门。
“迟愿!”狄雪倾声音清冷,唤住了将要出行的人。
迟愿转过身,正看见狄雪倾推开一盏纸伞,缓缓为她遮蔽了漫天流尘。
“谢谢。”迟愿心中轻漾出一阵和煦温暖,接过纸伞的同时也将狄雪倾凉冷的手指覆在了掌心里。
“雪倾还有一问。”狄雪倾抬起眼眸,将迟愿眷眷印在眼底。
“嗯?”迟愿轻柔浅笑。
狄雪倾问道:“大人与太子殿下,做了什么交易?”
“并非花钗十二树。”迟愿柔声细语,又在狄雪倾鬓边低言数句。
撑伞的人渐行渐远,燕州的雪却没有停歇之意。就像驻留在离人背影上的视线,久久亦未弥散——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1814:14:37~2023-07-2520:4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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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8章 却有隐秘为人说
待迟愿买好药材匆匆赶回英岗村,房中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下凉冷空气中浅浅遗留的苦涩药味,以及桌面上压在药罐下的一封信。
迟愿急忙打开来看,只见信上不同往昔的只言片语,这一次,狄雪倾书写颇多。
“火噬散含毒,不宜常服。请大人所购药材都是驱寒温补的良药,明日开始每日一副喝足七日,即可将大人体内淤寒驱散干净。而清蒙丹所需配药,雪倾自有安排,无需大人记挂。此外,大人既对令尊之死存疑,必会尽力查明。但家母死因,非靖威帝圣旨不能究勘明。此乃雪倾真正不情之请,若大人有心成全,望为雪倾破例,取阁中密旨一阅。十五日后,雪倾会遣霁月阁单春拜访安野伯府,既护入髓北归,亦告知大人雪倾安身之处。届时大人如获密旨,可来见雪倾一面。今日尚有要事,雪倾先行一步,仅以此信作别,毋需来寻。”
迟愿阅罢,把信笺重重按在桌面上。已至如此境地,狄雪倾还要对她用调虎离山计,当真让人无可奈何。她既担心又怨恼的坐下来,思绪不由得纷繁杂乱。
迟愿隐约觉得,留下这封信发出这样无理请求的狄雪倾,似乎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梅雪庄遭此变故,狄雪倾定不会善罢甘休。说有要事而独自离开,无非是介怀她的身份,不能共谋复仇之策。可信中又请她监守自盗,去窥看密旨阁中的圣旨,如此唐突要求,必不该是狄雪倾的理智之言。
但x既然提到了密旨阁,迟愿自然忆起去年夏夜闯进御野司里的神秘女子。那人内劲清奇,且柔且强。短短与她交手过后,既知她武功造诣非凡,大可登上天箓太武榜的三甲之列。
而且那女子似乎与狄雪倾之间也有着不甚明朗的某种关联。
迟愿大胆推测,这个夜闯密旨阁的女子或许就是在箫世机手里救下狄雪倾的人,同时也是从塌陷的鸣空山中把她和狄雪倾救出来的人。
不过从前两次的反应看,狄雪倾与那神秘女子应是暂不相识。
但这一次……
狄雪倾分明知晓她们是如何从山谷中逃脱出来的,却选择缄口不言,除了不愿将那女子的身份透露给她,还能是什么呢?
思量至此,迟愿怅然若失。
无论那神秘女子是谁,在赫阳郡主的血仇面前,狄雪倾反而与她更加亲近。
而自己,说到底,终究还是被狄雪倾当作了外人。
深叹口气,迟愿把信件收起来,孤身离开小屋,沉默的走进了风雪。
或许狄雪倾也曾做出过彼此真心相待的选择吧,只是这份坦诚总是附加了诸多前提条件。
迟愿猜不到狄雪倾始终欲言又止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但直觉却在不断警告她,狄雪倾的秘密一定会让她直面某些难以接受的事实,也同样会让她不得不做出困难的抉择。
回御野司复命时,楚缨琪正侍立在宋玉凉堂前。她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也刚从外面归来不久。两人神色凝重,应是在商讨要事。
“迟提司?”见迟愿归来,楚缨琪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又惊又笑,上前问候道,“得知鸣空山发生了大雪崩,督公立即就遣人赶赴燕州山中去寻迟提司了。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没,没与夏司卫汇合么?”
“多谢督公和楚提司挂念。”迟愿向板着脸的宋玉凉拱手施礼。她虽然早就怀疑阎王宝藏之说就是宋玉凉放出去的风声,但却不好在此刻将这层窗纸戳破,只能装作全不知情,低声回复道,“属下办事不利,未能遏止寒光门、拳合宗与梅雪庄的冲突……”
“一群宵小,死有余辜。你人没事就行了,否则叫本督如何向安野夫人交代。”宋玉凉打断迟愿,意有所指道,“倒是夏司卫在山中寻了两日,皆不见你的踪影。你可是被那场雪崩困在山谷中了?”
山谷……
迟愿眉目一沉。
留香冢入口极其难寻,雪崩之后更应被掩盖无痕。就是夏司卫在山中巡查,也未必能断定那里原本就是一道山坳。宋玉凉人在开京,为何如此确定雪崩正陷落在山谷中呢?而且他似乎也不在意被怀疑,开口便如此询问,更像是在急于试探。
“雪崩时,属下确是身处深谷之中。”于是迟愿只谨慎回答了问题,并尝试反客为主来诱宋玉凉继续发问。
“那时谷中都有什么人在?”果然,没有得到有效讯息的宋玉凉只能再次追问。
“寒光门弟子、拳合宗门人,一些闲散江湖武人,以及自称燕王冢的燕王余部……”顿了一下,迟愿又道,“还有梅雪庄门人。”
“没了?”宋玉凉冷冷看着迟愿。
迟愿不动声色,解释道:“或许还有旁人,只是当时人多纷乱,恕属下无暇顾及。”
“无暇顾及。”宋玉凉哼了一声,又问道,“据夏司卫回报,说那山谷的出入口已被大雪和岩石封堵结实,迟提司是如何从中脱身的?”
迟愿闻言,脊背一阵寒凉。
她意识到宋玉凉一步步的试探,并不只是在意燕王余部和梅雪庄人是否都尽数殒命在雪崩中,因为他早就料定山谷中无人能够生还。而自己今天活着回到御野司,才是宋玉凉耿耿于怀的原因。
于是迟愿飞快思量,假如突如其来的雪崩也是宋玉凉谋划中的一环,那么即使宋玉凉原本无意谋害她,当雪崩发生时,她就已经被宋玉凉当作弃子了。
现在,宋玉凉之所以坚持追问她如何脱身,无非是想试探清楚,看她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也好决定今后是继续装作与此事全然无关,还是干脆戳破那层窗纸,从此与她对立成仇。
又或者,做了这么大一盘局,宋玉凉即使不亲自出面,也一定会遣心腹之人暗中观察。或许他早就发现那时狄雪倾也在谷中,也看到了是谁把自己从积雪拉了出来又送到了山外。换句话说,倘若救下自己的人和宋玉凉正是敌对立场,那她此番安然回到御野司,便叫宋玉凉如何不对她起疑。
而且,无论以上哪种原因,甚至二者兼而有之,宋玉凉从此必然要对自己忌惮万分了!
想到这,迟愿抬起眼眸,目色深幽的直视着宋玉凉。
她还有未尽之事,绝不能在此刻被掣肘囚牢。既然宋玉凉还有意装作清白无辜,那她最好的选择就是顺水推舟表露倦意,暂求全身而退。
“属下……不知。”迟愿微微迟疑,她相信以狄雪倾的细腻心思,在英岗村落脚时应该不会被人盯上,便继续言道,“雪崩时发生后,属下不幸被厚重积雪掩埋。醒来发现自己独自宿在山下村中的一间民房里。属下又在房中候了整日,却始终不见有人归来,便于今日返还御野司了。”
宋玉凉眯起眼睛,将信将疑的审视迟愿道:“你……当真不知?”
迟愿摇头。显然,她赌对了。
宋玉凉下意识看向楚缨琪。楚缨琪眼中流过一丝复杂情绪,却没有言说任何。而迟愿则敏感的捕捉到宋玉凉与楚缨琪之间的微妙气氛,暗暗觉得关于这件事,楚缨琪一定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
忽然间,三个人都不再说话,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默就这样缓缓在森冷肃穆的御野司大堂上蔓延开来。
“小姐!就知道你吉人天相不会有事!”恰好这时,岚泠带着一阵冷风冲到堂前,打破了三人之间诡异的静谧。她挽住迟愿的手臂,欢快道,“督公大人原谅属下失礼,实在是见到我家小姐太开心了。方才听说小姐平安归来,我家老夫人非要亲自到御野司迎她回家,车轿马上就到,属下先行一步,来禀报督公知晓。”
宋玉凉不悦的瞪着岚泠。听闻安野夫人将至,他也不好再发作为难,只能一拂衣袖,脸色阴冷向迟愿道:“你先退下吧。”
待迟愿与岚泠离开后,宋玉凉又将楚缨琪唤到案前,重重质问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真看清楚了,把迟愿从山谷中救出来的人,是霁月阁的狄雪倾?”
“属下绝不会认错!”楚缨琪目光一狠,笃定道,“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竟是那病秧子负着迟提司从山谷中攀了上来。”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宋玉凉用四个指头轮流轻点桌面。
昨夜司卫夏奇峰密报,说搜山的时候逮住了一个梅雪庄的婢女。那婢女为求活命,竟指认狄雪倾就是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他当时还认为是那婢女邀功心切,不惜信口开河。如今得到楚缨琪佐证,可见那婢女所言非虚。
宋玉凉的眉心拧成一个大疙瘩。思量须臾,他抬起手来,缓缓捏着颌边的短须道:“狄雪倾是玲珑七心和赫阳郡主的女儿,又与燕王余孽有所来往。如此深藏不露,搅动江湖,一定在谋划什么……”
“赫阳郡主殁于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之乱,狄晚风也在那场动乱中不知所踪。莫非是狄晚风藏在暗处,把狄雪倾在留明处。然后父女两个联手起来,培植燕王余孽和梅雪庄的势力,想为赫阳郡主复仇?”楚缨琪兀自推测一番,见宋玉凉不搭腔,又自我肯定道,“一定是这样没错,毕竟先前迟提司已经查明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就是霁月阁的掌命使张照云。而张照云却否认他曾杀害赫阳郡主,也就是说,狄雪倾的杀母真凶另有其人!”
说着说着,楚缨琪忽然意识到什么。她不可置信的看向宋玉凉,支吾道:“难道……圣上他……狄家父女不会是起了谋反之心吧?”
“放肆!”宋玉凉突然狠拍桌案,厉声呵斥道,“赫阳郡主的死,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提司胆大妄言!”
“属下不敢!”楚缨琪见宋玉凉动怒,赶快认错。
沉默须臾,宋x玉凉阴鸷道:“既然如此,这狄雪倾也留不得了。”
“可惜不能对江湖言说属下曾到过鸣空山,否则只要把狄雪倾身负武功的秘密宣扬出去,自有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去找她算账。”楚缨琪惋惜的叹了口气,又殷勤道,“督公若有良谋,属下愿尽力而为!”
“两盟确是一把快刀,用好了足够那妮子喝一壶的。”宋玉凉目色阴暗道,“本督已令夏司卫将那婢女以逆党余孽之名押解回京,先用她的供词做个引子。但仅凭那婢女的一面之词,未必能令两盟信服。须得逼迫狄雪倾当众展露武功,再坐实她以银冷飞白之名谋害江湖人士的罪名,才能把这把火点起来。”
“属下明白。”楚缨琪拱手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哎,江湖事归迟愿管,调查银冷飞白也是她的分内事。”宋玉凉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目光落定在迟愿方才站立的地方,幽幽言道,“本督听闻迟提司与狄雪倾颇有私交,难怪狄雪倾不惜费力也愿意把她从谷底里捞出来。我看这把火呀,就交给迟提司去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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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却有隐秘为人说
接连几日,风雪似乎更加深沉。
烙心从外屋添柴回来,端着新煮的火噬散坐到了狄雪倾床边。
自与迟愿分别,已过去七天时间。这期间,狄雪倾只在第三日的早晚各吃下一副火噬散和一颗清蒙丹,便不肯再服药了。
“雪倾。”酝酿须臾,烙心用心念许久的方式唤醒了沉睡的人,温柔道,“勉强撑了四日,你就再喝一副药吧。”
“拿开。”狄雪倾已然没有气力睁开眼眸,只是因为厌恶而微微蹙起了眉心。
烙心用手背贴在狄雪倾的脸颊上,立即便被清冷寒凉的触感渗入了肌肤。显然此刻,刺骨的寒意正在肆意侵袭着狄雪倾。
烙心忍不住又再劝道:“第一次拖了六日才服药。眼下才过四日,你的身子就冷得跟冰块一样。你应该比我清楚,第二次是无论如何也撑不到六天的。赶快把这碗药喝了吧,暖起来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拿……开。”狄雪倾轻睁开眼睛,冷冷看着烙心,黯淡无光的深眸里虚浮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决绝。
“又不喝,又不喝是吧!”烙心把火噬散狠狠放在一旁,那温热的药汤在碗里重重荡漾,散发出刺鼻的苦涩。
她不是没有强行给狄雪倾灌过药。在第一个三日时,她就试图用勺子用碗抵着狄雪倾的唇齿让狄雪倾喝药。然而从始至终,她只听见了瓷勺与碗边磕碰在牙齿上发出的声响。直到整碗药都打翻在床榻上,狄雪倾也不曾咽下一滴火噬散。
狄雪倾如此固执的原因,烙心也很清楚。
昔日狄雪倾行走在外,三十颗清蒙丹一月一送。但回到梅雪庄后,穆乘雪就规定清蒙丹必须七日一给。虽然雪崩前日,狄雪倾刚刚领了七颗新药,但因为迟愿被埋深雪分了三颗出去,所以现在狄雪倾手上也就只剩下最后三颗清蒙丹。
加之穆乘雪殒身亡故,那配方又欠了七味药材没说完,清蒙丹至此算是永绝于世,吃一颗少一颗。
至于狄雪倾与迟愿说找到了穆乘雪记载药方的密卷,无非是哄骗迟愿罢了。倘若被迟愿知道狄雪倾只有数日可活,她一定会守在狄雪倾身旁寸步不离,那么狄雪倾垂死临终想看一眼密旨的希望也就彻底破灭了。
所以现在,狄雪倾决定每隔六日服用一次火噬散和清蒙丹。这样十五日后的约定之期,她才有最后的精力与迟愿会面。
只是从狄雪倾每况愈下的病情来看,能不能安然活足十五日都是未知。
“你就这么想见她?就这么相信她!”无计可施的烙心越是无力越是愤怒,她忍不住站起身来,破口骂道,“你就不怕那姓迟的吃了你的药,却根本无心帮你盗圣旨!”
狄雪倾没有回应,只缓缓合上了眼眸。不仅因为她已经冷寒到无力启齿,也因为烙心的质问,她竟是给不出笃定的答案。
同样沉寂的,还有数日来都静沐在簌簌落雪中的安野伯府。
这些天,迟愿都在书斋中反复研看着狄雪倾最后留下的信件,慢慢推算着所有可疑之事间的关联。虽然诸多端倪都在相互渗透牵扯,但又总像是在哪里缺失了关键的一环,让她始终无法看清乱象后的真实。
而且那即将到来的十五日之约,无疑也在酝酿一场更加狂暴的风雪。让她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另有一番度日如年的急切煎熬。就像庭院里缓慢飞扬的雪花,但有半缕斜风袭来,便猛然被掀起阵阵乱流。
“小姐。”知道迟愿近日心情极差,岚泠不敢贸然叨扰,只敢轻轻叩响书斋房门,小声禀报道,“楚提司请你到御野司大牢会面,说有要犯需与小姐共审。”
御野司主察江湖事,却鲜少把江湖人擒回牢狱中。唯独楚缨琪是个例外。因为她负责江湖中涉有谋逆之嫌的案件,故而在证据相对充足的时候,便会拘拿嫌犯投入狱中。
迟愿有些奇怪,楚缨琪的犯人为何要经她一面。将衣装整理妥当,迟愿匆匆策马来到御野司囚牢。
牢狱里阴暗湿冷,楚缨琪披着厚披风捧着热手炉,坐在桌案后面。一个女人穿着单薄囚服,被铁链铐着双手和双脚,正垂头跪在楚缨琪面前。
“来了?”看见迟愿,楚缨琪用下巴指了指身旁早就备好的一张椅子。
女囚听到楚缨琪说话,也抬起头来。
“彻骨?”迟愿眉心一紧。她认出了这个囚犯,也记得狄雪倾一一提过她们的名字,还记得狄雪倾说雪崩之后彻骨就不知去向了。
在迟愿的印象里,雪崩时彻骨就站在密道旁。她以为彻骨应该是安然逃了出去,未料竟是被御野司擒到了大牢里。
“迟提司。”彻骨举起双手掠了一下遮挡在眼前的乱发,露出一张血迹斑斑的脸庞,认真言道,“梅雪庄没了,我就不再是彻骨了。”
“她说她叫姜如蓝,投靠梅雪庄时被穆乘雪硬改了名字才叫彻骨。”楚缨琪不耐烦的瞥了彻骨一眼,转向迟愿道,“不过这都不重要,倒是夏司卫在鸣空山搜救迟提司时,把鬼祟潜逃的姜如蓝给抓了回来。我呢,起初是把她当作燕王余孽来审的。没想到这一问啊,竟问出天大的秘密来了!”
“什么秘密。”迟愿谨慎的盯着彻骨。
作为穆乘雪最近身的侍女,她与梅雪庄,与穆乘雪,与狄雪倾都有着至深至密的渊源。迟愿一时无法确定楚缨琪口中的大秘密究竟是什么,心底却隐隐涌上了不安的预感。
“劳烦迟提司亲自前来,这秘密当然是与江湖息息相关了,说不定还会牵扯到迟提司友人呢。”楚缨琪似笑非笑的看着迟愿,又吩咐彻骨道,“说吧,把你跟本提司说过的话,一五一十的再给迟提司复述一遍。”
“可以。”彻骨平静回应楚缨琪,又确认道,“待草民言说过后,还望楚提司信守诺言。”
楚缨琪似是宽容道:“x御野司杀你无用,留你一条性命也无妨,但逆党从属的黥墨之刑就免不得了。”
彻骨点了点头,沉默须臾,便一字一句向迟愿道:“霁月阁主狄雪倾,有云弄九境之功。”
“你……说什么?”迟愿不可置信甚至有些迷茫的睁大了眼睛。
方才片刻,迟愿曾设想过许多可能,但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点。是以彻骨此言一出,便如晴天霹雳般,毫无预兆的将她心中所有对狄雪倾的信任和怜惜都轰击粉碎。
刹那间,失望,绝望,羞恼,愤怒,诸多数不清的复杂情绪就像被狂风席卷而起的海潮,汹涌撞进了迟愿骤然空白的脑海。
“迟提司很惊讶吗?我刚听说时也是吓了一跳呢。不过这也不怪你,单看狄雪倾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论谁能想得到呢?”楚缨琪先是假意安慰迟愿,随即话锋一转,又酸又讽的重复道,“云弄,九境。这等功夫世间还真有人练得成?迟提司与狄雪倾也算相熟,还请她到安野伯府上做过客,竟连一点端倪都不曾察觉吗?”
任由楚缨琪说了许多,她的声音却缥缈得仿佛在千里之外。迟愿几乎一个字也听不进耳朵,她的脑海里只有信念倒塌的巨大轰鸣在无尽回荡。可怕的是,在如此的混乱中她又无比清晰的发现,那断掉的关键一环似乎已经悄然连接起来了。
“狄……狄阁主身有沉疴,羸弱不堪……她如何能习得武功?”迟愿强行克制着剧烈的情绪,讯问的声音却与双手一起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着。
“穆乘雪启蒙,她自行悟的罢。”彻骨目光轻散,低语道,“我入梅雪庄那年,狄雪倾方才五岁。那时穆乘雪经常一个人扯着她上山去,相隔数日又把昏沉不醒的她背回来。直到三年后,我成了穆乘雪身边最近的婢女,才知道穆乘雪那是把狄雪倾带入冰寒刺骨的留香冢里习武练剑去了。那一年,狄雪倾也不过八岁年纪。寻常人家的孩子在这年岁,还在吃喝玩闹膝下承欢。她却已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严苛苦练下,身负云弄三境之功了。此般光景从未间断,又过十年,也就是靖威十八年,狄雪倾突破云弄八境,入九境上乘,终得穆乘雪应允下山行事。也是从那时起,江湖里便有了银冷飞白的名号。”
“可是雪倾……狄雪倾她气海空虚,内劲全无,如若习武,也只能练出些花架子,必难得大成!”迟愿幽幽听着这段遥远的回忆,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像一层破不开的躯壳紧紧束住了她的手脚,将她包裹其中压闷得快要窒息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但逢风雪凄厉些许,就会将手指冻到冰冷寒凉,连呼吸吐纳都气若游丝的狄雪倾,是以怎样的姿态轻潜入夜,杀人于无形。
“迟提司说得是。”彻骨眼中忽现几分同情之色,淡淡言道,“狄雪倾满月之日是受了酷寒,也损了不少血气。但那不过是一时重创,孩童的身体本就如初生旭日,恢复起来既好又快。而穆乘雪又是有悬命青灯之称的绝世大医,如果她愿意给狄雪倾精心调理,狄雪倾无非就是比普通人更加畏冷怕寒罢了,还是可以安安稳稳活到一世善终的。可惜她天资聪颖,又偏生一副绝佳的习武根骨,庄主舍不得这把快刀利刃,才把她逼到今日这般短命下场。”
“你这话……什么意思!”迟愿闻言,惊愕不已。
“迟提司既与狄雪倾有所交情,应知她每日必服的火噬散吧。”彻骨颇有意味的叹息一声,又道,“假如自幼在温暖之地安养,狄雪倾的寒疾大有好转之机,根本不需要服用那种毒性猛烈的狠药。要怪就怪穆乘雪舍不下景如尸身,常年把狄雪倾囚在冰天雪地的鸣空山中,导致她寒疾愈加深重,只能不断用火噬散吊命了。可怜狄雪倾右腕有伤难以发力,穆乘雪便让她以右手习字使左手练剑。逆性而为,难如登天,狄雪倾练不稳要挨打,练不精也要挨打。一下下挨在手上,背上,不知打断了多少藤条。殷红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就像在雪色里绽开了朵朵梅花一样。穆乘雪雅致,还给那情那景起了个名字,叫……覆雪残红。”
讲到此处,彻骨停了下来。一瞬间,御野司的囚牢里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到高墙之外细微的落雪声。就连坐在一旁的楚缨琪也不禁拧紧眉心,抿着双唇陷入了沉默。
迟愿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难以言喻。原来狄雪倾背上那些新旧交织纵横密布的伤痕,竟是这样残酷留下的。
不过,这一缕油然而生的怜惜之念方露萌芽,很快就被狄雪倾的刻意欺瞒给压了下去。一想到从始至终自己都在一厢情愿的心疼一个云弄九境的高手,迟愿就忍不住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荒唐可笑该遭怜悯的丑角。
然而彻骨还未言尽,她艰难的吞了下干渴的喉咙,继续说道:“就是这样饮鸩止渴了二十多年,狄雪倾的内力和武功都如愿攀上了巅峰。但代价却是她气海里蕴藏的内力越深厚,火噬花的毒素就会在五脏六腑中蔓延更广,时时刻刻消磨她的寿命。所以平日狄雪倾不得不刻意散去内力,也恰好可在人前显出一副武功全无的模样。至于穆乘雪,分明是她亲手下的毒,却又用小小一颗清蒙丹,把个云弄九境的高手牢牢控在股掌之中。呵呵呵,真不愧是悬命青灯啊。”
彻骨平静的述完了所有,语气淡然得好像在与人闲话家常。但在另一人心中掀起的滔天波澜,却再也无法平息静止。
“姜如蓝,你所言俱实?”迟愿把手紧紧压握在腰际的棠刀上,全身都在迸发一种更甚于思念的疯狂,让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狄雪倾!
“句句属实。”彻骨语气肯定道,“梅雪庄做过的恶事,总要为天下所知。”
迟愿眸光暗烁,最后问道:“既对梅雪庄如此不满,你当初因何投入梅雪庄,又为何在庄中驻留十数年之久?”
彻骨蓦然怔住,眼中隐忍浮起一层雾色。但很快,两行清泪便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是产厄。”彻骨再次艰难拖着镣铐抬起手,用囚服衣袖擦了擦脸颊,哽咽呢喃道,“当时濒死之际,是穆乘雪救了我。后来她说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但在陷入昏迷前,我分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穆乘雪从来都不喜欢小孩,她一定不会收留我的孩子。所以我相信,在这世上的某处一定有个可怜的孩子,像我时刻思念着他一样,也在日夜思念他的母亲。原本留在穆乘雪身旁,我是想寻找机会打探孩子的去向。可惜,留得越久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是一步步走进了无形的牢笼。时间久了,便再也无法离开了。时至今日,梅雪庄终于不复存在,我愿意向御野司坦白赎罪,就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得到自由,活着找到……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8-25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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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残疑成谶情意休
彻骨言之凿凿,狠狠击溃了迟愿曾经坚信的一切。她紧盯着彻骨,纵使心中有千百种情绪在跌宕起伏,也只能压低唇角,一言不发的沉默了许久。
“迟提司。”楚缨琪眉目轻扬,故意提点道,“你不打算问问她,梅雪庄到底做了什么恶事么?”
“做了什么。”迟愿微微侧目。
“那可是要恭喜迟提司,把这件事查清楚了,便是名扬江湖的一桩大功劳。”楚缨琪面露笑意,故意卖了个关子。
迟愿心绪不宁,看回彻骨。
彻骨幽幽抹去颊边残泪,一字一句道:“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就是狄雪倾。”
一直紧绷着的心脏倏然瘫软下来,迟愿下意识退却半步。片片回忆就像灰色天空里的纷扬细雪,恍惚将她带回了小客店里的那场初x见。
说不清是懊恼抑或是释然,迟愿只觉从这一刻起,曾经亲密如斯的狄雪倾开始渐渐变得陌生且疏远。她想伸出手,却无法挽留正在飞逝消散的温存。她用力向流风雾雪般的时光里追寻,却只在记忆的尽头,看见一袭净如山月却智如狡狐的清泠身影。
迟愿缓缓握住拳心,愈加无言。
如果当初对狄雪倾多疑几分,怎会有今日的情何以堪。如果那时不为她神驰意动,又何来此刻的心如刀绞。
“怎么样,姐妹儿够意思吧?”从未见过迟愿脸色如此难看,楚缨琪不禁兴致盎然道,“先前燕王冢的案子迟提司带上了我,这银冷飞白的案子我便立刻知会给迟提司。这算礼尚往来呢,还是叫你我两清?”
“彻骨所言,我已知晓。”迟愿无心与楚缨琪打趣,强用理智抑住情绪,重重言道,“但仅凭一家之言,既无法于司中结案,亦不能向江湖公示。我会尽快与狄雪倾对质,确凿证据,厘清所有……”
最后四字,是说给楚缨琪的,也是说给自己的。又将视线在彻骨身上停留片刻,迟愿终于沉默着离开了御野司监牢。
“迟提司!”楚缨琪笑了笑,向迟愿的背影朗声嘱咐道,“狄雪倾狡猾多端,你可别再着了她的道儿啊!”
十五日约期的最后几天,当真度日如年。所有的回忆只要被轻微想起,就会像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痛到鲜血淋漓。可那薄薄一本的银冷飞白案卷宗却被翻到首尾通彻,每一页上的字句都深深碾入心怀,灼人伤神。
迟愿脸色一连阴了两三日,让岚泠实在不敢常在行思斋中逗留。她也不知道原本摆在博古架上的那些铜铃呀、兔灯呀,长剑呀,锦囊啊之类的珍物都消失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一刻等不来霁月阁的单春,行思斋里的滔天怨气就一刻不得散去。
终于,单春来了。因为要送入髓北归,她给迟愿留下一份地址便匆匆离去了。那之后,安野伯府立即冲出一骑骏马,载着黑衣佩刀之人,顷刻没入了风雪。
“狄雪倾!”闯进幽僻民居的时候,迟愿不禁握紧了初白。因为无暇顾及疾行的身姿,还在快步掠过庭院时勾落矮枝上许多积雪。
迟愿没有敲门,只狠狠念着那个名字,裹着凛冽凉风兀自闯进了房间。
房中暖意盎然,上好的银骨炭在铜炉中微微作响。光是听着这样的声音,周身就好像已经在氤氲作暖了。可狄雪倾依旧围着重重一件黑色厚裘,绵软依偎在三屏风的罗汉床上。如夜墨色衬得她脸色更显苍白,眸色愈加晦暗。
迟愿认出那皮裘正是她在永州所赠,心中不由一凛。倘若平素狄雪倾如此穿着,她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寒意深重,狄雪倾不得不取出这件重裘来抵御。狄雪倾的羸弱模样,也一定惹她百般生怜。
而现在,迟愿脑海里反复徘徊挥之不去的念头却是,狄雪倾服饰众多,却偏偏选了这件与她相关的冬裳,应该又是为了牵扯心念、撩拨情愫。
“大人。”狄雪倾微微扬起目光。但见面前人整肃穿着乌墨描金的御野司提司官服、手里赫然提着棠刀初白,加之破门而入时对她的称呼,便知道那个无望的赌注她终究还是输掉了。至于迟愿是否带来了御野司的密旨,也无需再问出口。
于是,狄雪倾悄然掩去被迫放弃的无奈,只向迟愿露出一个清宁且淡泊的笑容。
但侍立在旁的烙心似乎不愿狄雪倾就这样平静接受。她颇有意味的看向狄雪倾,却故意问迟愿道:“迟提司,这半月来你可有帮倾姑娘去探御野司密旨?”
迟愿并未回答烙心,肃然质问狄雪倾道:“阳州光阴榭外狄阁主曾亲口许诺,绝不会以我的提司身份行僭越之事。如今却要我做监守自盗之为。到底是你看低了我迟某人的气节,还是狄阁主用惯了谎言?”
“姓迟的,你什么意思?”狄雪倾尚未回应,烙心立即反诘道,“我看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烙心,你先出去。”狄雪倾轻声开口,从厚裘中伸出指尖微红的手指,展向罗汉床的另一侧,与迟愿道,“我先前还说过,若有合适时机会将一切向大人和盘托出。所谓择日不如撞日,大人请坐。”
“你确实有话该对我讲,但坐就不必了。”迟愿目光凛然,久违的拒绝了狄雪倾。
狄雪倾也不坚持,认真道:“雪倾从未看低大人气节,只是那时梅雪庄覆灭,雪倾心绪烦乱口不择言。请大人窃看秘旨确是唐突了,大人未去甚好,雪倾也不必再担忧出甚纰漏,累及大人日后仕途。”
狄雪倾说得诚恳,迟愿却似看到满目造作,听到满口虚言。
“狄阁主说得对。”迟愿意有所指道,“密旨阁守备森严,实难擅入。想看秘旨的话,狄阁主大可亲自去取,何必让我这霞移七境的提司去献丑。”
“我……”狄雪倾眉目一沉,欲言又止。
这神情迟愿曾经见过数次,只是从前她都以为狄雪倾是在为不能习武而失落。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不过是身负云弄九境的狄雪倾,不能对她言明的隐忍罢了。
“哦对,谁说狄阁主没有亲力亲为?去年夏日宋提督封侯之夜,狄阁主已经造访过纳卷所了吧!”迟愿越说越恼,不由得重重按在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上。
狄雪倾的茶盏里瞬间涟漪波动,映在她墨色瞳眸中的微光也随之摇曳起伏。
“你都知道了。”沉默须臾,狄雪倾带着释然扬起了眼眸,她的神情也因为再无顾忌而轻松许多,竟是径直应道,“那日与大人交手的黑衣人的确是我。”
“呵,你倒是承认的快。”迟愿陡增愤懑,冷哼一声,继续指认道,“难怪先前你不肯认白首无情之名,现在我该叫你银冷飞白了吧!”
狄雪倾怔住一瞬,似有些许意外。但她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问道:“雪倾是有云弄九境在身,可银冷飞白之事……大人从何而知?”
“御野司自有侦缉,狄阁主不必多问。”迟愿不再像以往那样优先回应狄雪倾的问题,而是再次拒绝了她。
“大人说的是。”明显感觉到迟愿的态度变化,狄雪倾幽然凝看迟愿的目光里渐渐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寂寞。
迟愿见狄雪倾失落,便当她是谎言被拆穿后的回避,继而追责道:“说吧,你为何要做银冷飞白之事。”
狄雪倾平静道:“其实大人那时已猜中了。我确要借新银冷飞白之名掀起江湖风云,迫使御野司涉入其中,从而借力勘察旧银冷飞白一案。”
“所以你为了引我入局,故意当着我的面杀了正青正剑尊?”迟愿脸色愈加阴沉。
“金英之。”狄雪倾顿了一下,应道,“大人看见了,他是自尽的。”
迟愿驳斥道:“难道他不肯自戕,你就会放过他?”
“自然不会。”狄雪倾淡然否定道:“即使他厚颜无耻不肯为名节赴死,我也准备了与涌血草相克的药物,他必死无疑。”
“芒背草。”迟愿眉心一凝。
“大人机敏,那时便已寻到这缕痕迹。”狄雪倾略微点头,随即调转话锋道,“只可惜大人晚了一步,第二日才来问我要那云纹流苏。实则从正云台回到霁月别院,流苏中的芒背草就被换了出来。一抔撒进炉火里,半点证据都没有了。”
得知狄雪倾早有准备,迟愿便知那时自己确实无能为力,怒而询道:“那浮霄剑呢,到底怎么入的霁月阁?”
“我遣入髓去拿的。”提及故人,狄雪倾目色黯然,低眉言道,“采薇楼的柳依依就是她。”
迟愿愤慨道:“利用金英芝对亡妻的哀思,设计取剑,这根本就是蓄意谋害!”
“蓄意谋害?”狄雪倾冷嗤一声,不屑道,“大人不会以为我以银冷飞白之名驳他正剑尊的正,就只是因为烟花柳巷里的那点子事吧?”
“还有什么?”迟愿想听听狄雪倾如此设计害人到底有什么借口。
狄雪倾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大人不妨猜一猜,浮霄伪剑制成后,欲将角州铁匠全家灭口的人是谁?”
迟愿想起金英芝临终所言,反驳道:“金英芝以死明志,并未杀人。”
狄雪倾冷道:“只是没杀成罢了。”
迟愿闻言,眉心微凝,一时无语。
狄雪倾不再隐藏,徐徐讲起一件旧事。
原来金英芝痛失爱妻陶锦之后无意再近女色,便将所有的溺爱都倾注在独子金泽九身上,以致于把金泽九宠成了一个有恃x无恐好勇斗狠的纨绔少年。昔年金泽九与正剑四君子下山闲游,途中因些许小事和两个当地武人起了争执。四人仗着人多势众把武人好顿毒打。两人伤得不轻,最后竟是一死一残闹出人命来。围观群众看不下去,将正剑四君子团团围住报了官。最后到底是金英芝与官府暗通款曲,只赔了些银钱便将正剑四君子安然无恙的捞了出来。也正是那重伤的武人辗转求到梅雪庄医病,才被狄雪倾察觉金英芝的为人似乎并不如江湖传言那般端正严明。
所以在金英芝伪造浮霄剑后,狄雪倾又让入髓潜伏在角州铁匠家附近观察。当天夜里金英芝果然黑衣提剑而来,欲行杀戮之事。于是入髓故意引燃附近一户人家的柴房,引得周遭居民都聚出来灭火。四周人来人往火光通明,金英芝身着黑衣实在引人生疑,不得不暂时退去。入髓便在这时闯进铁匠家,逼迫那一家人连夜出逃离开了角州。待到金英芝翌日再来登门,就只看见铁匠一家人去屋空不知所踪了。
这次代虞英仁外出行事,本就因丢剑铸剑耽误了行程。再茫然无序去寻铁匠一家,更如大海捞针非朝夕之功。金英芝不好再多耽搁,匆匆打道回府。纵然心怀不安,他也只能自我安慰是铁匠一家发觉仿造之剑乃是云天正一的盟主佩剑,怕惹上是非便逃命去了。也觉得那一家人既然害怕成这样,应当不敢对外张扬。只要回去交差后慢慢寻个机会掩饰一番,伪剑之事就再也疑不到他身上。哪曾想仅仅过了三月时间,那霁月阁新归的阁主就把浮霄真剑带到了正云台上,这才逼得他百口莫辩,不得不当众自裁而亡。
“大人觉得金英芝种种行径,可堪为正?”狄雪倾淡淡一笑,又提醒迟愿道,“如果没有入髓暗中庇护,大人那小友邢斯君,恐怕早就化作枉死野鬼了。”
“若非你窃剑在先,怎会引出铁匠铺后事。”迟愿得知此间缘由虽是金英芝咎由自取,仍难免慨叹狄雪倾考炼人性的手段。
“谁让云天正一分明接纳了霁月阁,却又以正青门为首处处对霁月阁排挤非议呢。”狄雪倾顿了顿,抬眸凝看迟愿道,“雪倾盗剑初衷,无非是为了杀正青门的威风。金英芝见色起意弄丢了浮霄剑,回到正云台向各家门主俯首认错便是。可惜他心术不正,只想着伪剑杀人。既行此名不副实之事,我顺水推舟送他一枚银冷飞白令,又有何不妥?”
迟愿无言反驳,只得另问道:“那其他人呢,其余两盟各派数八条人命,你有什么解释?”
“雪倾剑下从不斩无辜之人。”自迟愿来,狄雪倾已强打精神言说许多,此刻早已疲累不堪,更无力逐个解释。于是她往前欠了欠身,向伸迟愿出手双道,“大人盘问这些,可是要缉捕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