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香消玉殒事东窗
迟愿寻来时,鲜红的血液已经冷却成冰,宛如在铺天盖地的白纸上,提笔绘下一朵以死亡为名的赤色绯花。
寒冷空气里,血腥的气息还不及散尽。迟愿跳下马,仔细打量这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很快便认出这死去的女子就是当初在狄雪倾面前与她擦肩而过的梅雪庄婢女。只不过上次相遇,她们只能匆匆一瞥。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停下来,长久端详那双空洞涣散的眼睛。
生命虽然已经消散,但入髓的眉目却是天生媚骨姿韵仍存。迟愿只觉得这对桃花杏目实在相熟,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她低垂眉宇在脑海中慢慢追溯着往昔,直到细雪薄薄落满肩头,迟愿忽然惊讶得睁大了双眸。
这个死去的梅雪庄婢女,是羲女轩的五姨太苏年!
或者说,苏年就是经过易容的梅雪庄婢女!
自从上次冒用白月身份,领略过狄雪倾精巧的易容术,迟愿便知此术虽能改变皮肉走向,却难动眉目根骨。这婢女之所以几次三番令她印象深刻,正是因为她当初在霁月阁和羲女轩与苏年相处甚久,才让这双杏目在不知不觉印在了记忆深处。
联想到入髓既是苏年,迟愿的心狠狠沉了下去。她怔怔看着渐渐覆上尸身的雪花,犹记那日斜风细雪亦如今时,狄雪倾以张照云应是银冷飞白为由,在纸伞下邀她同赴霁月阁探查。然而到了凉州后,她不但一直被夺权复仇的狄雪倾牵着走,最后竟连看似突然来访的羲女轩五姨太,也是狄雪倾预先铺好的局!
而且按苏年所说,她与羲女轩主人情意颇深,甚至奚亭牧也相信苏年有孕在身,便说明苏年已在奚亭牧身边潜伏多时。也就是说,这步筹谋狄雪倾早在请她同去凉州前就已经在计划了!
那件开启千机库的信物和那句证明身份的口令,想必也是狄雪倾和这婢女提前约好的吧。亏她在房中时还当着自己的面假意引苏年来看说口令,原来都是在做戏给自己看么?也难怪羲女轩如铜墙铁壁般的千机库轻易就被狄雪倾破解开,现在看来,很可能那秘锁机关也是狄雪倾亲手设下的!
再说羲女轩与霁月阁往来多年,奚亭牧与金佛爷富扬尘交情匪浅。可苏年提起狄晚风二十年前在羲女轩藏了宝物时,霁月三使却都是茫然不知的表情,说明此事很可能子虚乌有的。但狄晚风狡黠又人尽皆知,狄雪倾只要顺势利用,就能骗得张照云对羲女轩藏着云弄心经的说辞深信不疑。
羲女轩旧事一点点捋清,迟愿的脸色愈加阴沉。
布此局时,狄雪倾连几乎不曾谋面的父亲的脾性也算计在内。可成此局时,奚亭牧和他那四房姨太皆尽身亡,连着老管家和婢女翠湘也一起死于非命,且不知她举棋之时可曾思量怜悯过这些无辜的性命。
还有那本云弄霁月……
迟愿想不明白。
若心经是狄雪倾提前放入千机库的假饵,那书上的内容应该都是她信手写下的。然而丧魂剑尤速当场试练后,确实卓见成效。如果说一境的呼吸吐纳是其他以假乱真的心法,但笑面鬼孙自留是要续修云弄四境的,用假心法断然骗不过他。
尤其半年之后的挽星心经序战上,孙自留与势如破竹的方士殷斗过百招才败下阵来,他的功力跃升两盟之人有目共睹。这说明狄雪倾那时给出去的云弄心经必是货真价实的。而且那份四境口诀,是狄雪倾亲口转述,经她亲笔写下。也就是说……要么那本云弄心经是真的,而狄雪倾本就拥有且通读过这本武林奇书。要么那本云弄心经是假的,真正的云弄心经狄雪倾早已……熟记于心。
想到此间,一阵寒意倏然涌上迟愿的心头。
这婢女也曾在养剑围出事那晚出现在狄雪倾的房间。当时只道她是梅雪庄派来送药的,万未料到她还是个精于易容之术的角色。假如这婢女也在狄雪倾的指教下修过云弄……她修到了几境,武功已有多高?
难道,在养剑围装成狄雪倾下毒杀人的凶手是她?毒倒白上青拓走墨玉嘲风符的人是她?在密旨阁中迫得她无法出刀的是她?于曾经的太武榜二箫世机手中救下狄雪倾的也是她?
如此,岂不是所有一切,都是狄雪倾在幕后运筹?
那……
鸣剑堂东畔庭院的两心缠绵……
又是什么……
冷风徐来,搅扰碎雪缓缓拂过迟愿的脸颊。而迟愿心中正也有些什么,如同这林野间浮雪般,飘飘渺渺,聚了又散。
“迟提司?你怎么在这。”宋玉凉的质问带着压抑的愠怒。
“属下……”迟愿自混乱又空白的思绪中回过神,抬眸对上宋玉凉阴沉的目光。她下意识开口回应,却不知从何说起。
“回御野司再说。”宋玉凉脸色很差,看来他并没有散尽穆乘雪的毒。对迟愿下了命令后,即刻催马离去了。
迟愿翻身上马后,禁不住又回眸看向入髓尸身。
那了无生气的残躯此刻已被积雪浅浅埋了起来,在迷蒙的烟雪中显得又纤弱又单薄,就像鬼魅一样紧紧扯着她的视线,让她无法挣脱。
迟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挥袖割断目光,狠狠扬鞭而去。
回到御野司,宋玉凉先去看了宋子涉。唐镜悲请来了京中最好的郎中为宋子涉解毒。郎中在宋子涉房中忙碌许久,疲惫带出两个消息。坏的是,那条断腿毒素侵袭太深已经完全坏死,无论如何都接不回去。好的是,腿断的及时,命保住了。
听闻宋子涉性命无虞,宋玉凉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见宋子涉还昏沉睡着,他向郎中也讨了碗清血去毒的汤药服下,便返还到御野司大堂。
“你是说,箭是一个棕衣女子射到宋提司腿上的?”堂上,迟愿正向宋楚山追问出行细节。
两人面前,桌案上的托盘里放着一支血淋淋的断箭。迟愿只觉得这弩箭的长短样式,以及金属箭头的倒刺都很眼熟。
“是的,那妖女还在箭上淬了剧毒,不然子涉的腿也不会……”心有余悸的宋楚山不忍回忆宋玉凉手起刀落的血腥一幕,狠狠一拳锤在桌面上。
“弩箭,淬毒……”迟愿一阵恍惚,心沉沉的跳动起来。
去年冬日押解张照云回京,前来杀人灭口的贼人便是用的这种弩箭!
又是巧合?
还是……狄雪倾她……
想起擒住张照云那日,她本来准备天明就启程回京的。是x狄雪倾说要去燕州,想与她同行至既州再分道扬镳,借故将她多留了一日。如果张照云真是死在梅雪庄婢女的手里,那狄雪倾多求的一日时光又哪里是为了与她多相处些许片刻,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给那婢女提前集结人手埋伏杀人罢了。
所以,她那时猜得没错,最想让张照云死的人,就是狄雪倾!
的确有人不想让张照云活着进御野司,那个人,也是狄雪倾!
当初狄雪倾在她面前的信誓旦旦,都是谎言!
而那时的自己非但没有笃定揣测,反而由着一己私欲沉浸在情思里,才让狄雪倾的阴谋蒙蔽了双眼!
惭愧羞耻接连袭来,迟愿下意识垂下眼眸握紧了掌心。分明已置身在隔绝风雪的房间中,可那一丝从心房中蔓延而出的寒意却愈加森冷,开始向全身侵蚀扩散。
“那棕衣的婢女功力如何,与督公过了几招才落败的?”迟愿心事重重的探问。
“功力啊……”宋楚山似是认真回忆了一番,正要开口却被来人打断了。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本督不是让你不要过问此事么?”宋玉凉沉着脸走进来,狠狠瞪了宋楚山一眼,吓得宋楚山再不敢出声。
“督公。”迟愿既不解释也不争取,只低声向宋玉凉拱手致意。
宋玉凉仍旧打量着迟愿,总觉得她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若平日她被这般阻止,定觉心生不甘,会为了追求事实的真相而厘清一切可能。但现在……
宋玉凉只觉得迟愿似乎失意倦冷了许多。
“事关安野伯府,你有心查案也算情有可原,这次便不追究了。倘若日后再私涉此事,休怪本督依律严惩!“宋玉凉从迟愿深怨的眼眸里读出几分退意,索性顺水推舟道,“既然累了就回去吧,准你七日休沐,好好安顿家人。”
迟愿淡淡称谢,黯然离去。
“滚,滚啊!!!让我这样残废的活着,还不如让我去死!!!”两日后,宋子涉醒来发现自己右边身下空空如也,除了一截缠满棉布的短桩,整条腿都不见了踪影,他才意识到那一箭让他失去了什么。
狠狠将盛着汤药的瓷碗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又对着在旁伺候的下人破口大骂了一通,直到伤口巨痛被汗水透湿了衣衫,宋子涉才颓丧的倒回床上抱着被子痛哭流涕。
宋玉凉看在眼中,疼在心里。这两天来他也不好过,稍一闭眼打盹,就会梦见自己亲手斩断宋子涉腿脚的画面。理智让他安慰自己必须如此,可情感上却无论如何都过意不去。
尤其看见宋子涉摔碗撒泼崩溃大哭,他更加隐忍不住,竟一把掀起宋子涉的被子,严厉训斥道:“你这个无能的草包!一条腿断了就断了,堂堂男儿志气也跟着断了吗!看人家唐镜悲,断手那年也没比你年长多少!人家怎么能忍辱负重,好好地继续做提司!你就只会在家摔碗骂人哭鼻子发脾气!”
“唐提司?他断的是手,换个手拿刀吃饭就行了!我断的可是一条腿,你让我一个死瘸子以后怎么走路习武,啊?!”宋子涉瞪大眼睛看着宋玉凉,数行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又气愤怨恼的问道,“爹你知道吗,自从我醒过来,发现腿没了,我就一直在想,你不是霞移八境的高手么?天箓太武榜你不也是高高在上么?怎么就让一个无名女流把你儿子的腿给弄没了?你怎么就连儿子的一条腿都护不住呢!”
这番话正是宋玉凉连日所想,此刻被宋子涉亲口说出来,更像无数把利刃狠狠刺进了他的心窝。方才他怒斥宋子涉,像是怒其不争,其实却是在气自己的疏忽无能。
宋玉凉早已打定主意,要将那伙贼人全部刺穿撕碎,挫骨扬灰。但强烈的自责却让他此刻无法向前迈出一步去好言劝慰儿子,甚至无颜去回应宋子涉的质问。
“好,好啊。”宋玉凉咬着牙关,口是心非道,“那你就一辈子瘫在床上,当个废人吧!”
看似失望而出,却是夺门而逃,宋玉凉起身冲出宋子涉的房间,险些迎面撞上前来探望的楚缨琪。
“督公。”楚缨琪拱手行礼。
宋玉凉心情不佳,一言不发,径直离去。
第二日,楚缨琪主动来见宋玉凉,说有密事相商,请宋玉凉屏退左右。
宋玉凉应允。
楚缨琪近前道:“属下知道督公欲除旧患,却苦于不能以御野司之名公然制裁。如今她们又在宋公子身上添了新仇,属下愿做督公手中暗器,为督公解忧,将这新仇旧患一并了结干净。”
宋玉凉压低眉宇,故意问道:“何为旧患?”
楚缨琪谨慎道:“属下猜测,应是春日间衔泥的,微雨里双飞的。”
“呵。”宋玉凉愣了一下,随即冷声问道:“且不知楚提司要如何为本督做这枚暗器?”
楚缨琪眉目一转,殷勤道:“属下有一计,只需放个消息出去,即可兵不血刃颠覆梅雪庄,又能平息逆贼余党的传言,消除圣上猜疑。”
“哦?”宋玉凉目光骤动,向前倾了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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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寒山深雪夺宝藏
楚缨琪向宋玉凉密谋后数日,大炎九州的江湖里几乎同时开始流传一则传言。
说是有个剑客遭仇家暗算中了奇毒,经人指点,前往燕州鸣空山中去寻梅雪庄的神医。不巧神医这几日不在庄内。庄里人便让他在山中随便找个寒洞边镇毒边等候。谁知那剑客在冰天雪地里寻来寻去,竟无意间找到一本旷古奇书!
“什么旷古奇书这么厉害?我听说最近临江城里连最厚的冬衣都卖断货了,难不成人人都想去那燕州的大雪山里借书看?”阳州茶肆里,两个闲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另个人吸了口茶,煞有介事道:“听说是前朝的兵书,得之可领三军。”
第一人又道:“就算这么厉害,也被那剑客先得去了,其他人还凑什么热闹?一股脑涌进山里去,是要趁那剑客毒气攻心时下手明抢吗?”
“兄台,不会没听过阎王宝藏吧?”邻桌第三人轻声一笑。
前两人一脸茫然,将目光齐齐落在第三人身上,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那人也不卖关子,拿着茶杯做到两人桌边,低声道,“据说当年燕州王本想趁当今圣上即位之初根基不稳时一举谋逆篡位,所以早就在暗中招兵买马囤积金银、网罗天下奇书神兵,做足了准备。他把这些东西都藏在了经年大雪封山的鸣空山中,谁知道后来还不及举事,就东窗事发被圣上赐死了。那些宝贝啊他临死也没说出来具藏在哪,慢慢的就被世人遗忘了。虽然后来也有些发丘摸金的进山寻过,但却没有活着回来的。”
“噫!”第一人打了个冷颤,道,“怕不是燕州王的怨魂在亲自守着那些宝贝吧。”
“要不怎么都管那燕王宝藏叫阎王宝藏呢。”第三人煞有介事的说着,目色幽玄的喝下一口茶。
“赐教了,赐教了。”两人客气陪笑。
第二人又打听道:“听小兄弟的口音,是京城人吧?”
第三人顿了一下,应道:“确是开京人士。”
第一人好奇道:“那你也是要北上寻宝的?就你一个人能成事么?”
“单枪匹马当然不行了。”第三人嘴角一扬,讳莫如深道,“以往都是捕风捉影,这次消息确凿。所以大炎九州的江湖人人都蠢蠢欲动着呢,还不得把鸣空山x翻个底朝天?我想只要赶得上跟他们一起进山,就能趁乱分杯羹。哪怕拿不到神兵利器,捡几锭金子回来也够本了。”
“小兄弟说的是。”两人相视点头。
第三人见这两人已经心思活络,便起身道:“两位兄台,小弟要继续赶路了,若有机缘,山中再见。”
同样的消息很快也传进了安野伯府中,迟愿听闻之后,心思愈加复杂矛盾。
这谣言起得又快又广,几乎在同一时间流满九州。不但引得众多江湖人向燕州聚集,且目标明确指向了梅雪庄,定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有意为之。世人不知燕王余党和梅雪庄有瓜葛,自然对所谓山中宝物趋之若鹜。到那时,梅雪庄面对一群贪狼恶虎,必将寡不敌众岌岌可危。
迟愿隐隐猜到这借刀杀人之计应是宋玉凉的手笔,不禁想到狄雪倾与穆乘雪因赫阳郡主而关联深厚,又因那药剂的牵制不得自由。她此刻不在凉州霁月阁,多半就是在燕州梅雪庄,倘若一并被卷入这次“围剿”,难免凶多吉少。
而且前些天,迟愿已私下向宋楚山询问过,得知那梅雪庄婢女的武功并非上乘。所以她仍憋闷着许多质疑要与狄雪倾当面论证清楚。又或者,她心中深处,想听狄雪倾亲口言明的只有那一件事……
恰逢今日休沐结束,迟愿立刻返还御野司去面见宋玉凉。
“督公。”迟愿向宋玉凉请命道,“燕州本就是个是非地,无论鸣空山中是否藏有宝藏,若任由江湖人聚集抢夺,必将引发后患。到时朝廷追究下来,御野司难辞失察之责。属下愿即刻前往燕州,督观此事。”
“迟提司所虑不无道理。”宋玉凉冷淡的挥挥手,吩咐道,“你去吧,但要时刻恪守御野司律法,不可强行左右江湖事。凡事先报后行。倘若事态严重,本督自会出手。”
“属下明白。”施礼后,迟愿出了御野司正堂。
“迟提司,怎么刚来就要走了?”楚缨琪看见迟愿,弯了眉目,站定在迟愿面前。
“你身体无碍了。”迟愿淡淡扬唇,以示问候。
“早就好了!”楚缨琪大咧咧道,“还好那女人没有下死手,又留了解药,我浅浅休养几日,就恢复如初了。”
“那就好。”迟愿歉意道,“本来是请楚提司到府上解围的,未料竟连累你也犯险了。”
“哎,迟提司干嘛跟我客气。能让迟提司欠下人情,那可是稳赚不赔的!”楚缨琪随口调笑迟愿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迟提司。若不是迟提司识破贼人奸计,请我入局,我又怎么有机会摸到燕王余党的线呢。”
“楚提司,慎言。”迟愿提醒楚缨琪。
“知道啦。”楚缨琪收敛笑意,话锋一转,若无其事的问道,“听同僚说,那日悬命青灯是为了摆脱你,才拿我下手的。”
迟愿微微一怔,如实道:“确是如此。”
楚缨琪深深点了点头,似是认可,又道,“迟提司不必介怀。你武功高强又心地善良,用我的小命来牵制你,确是良策。”
迟愿一时无言。
“我还听说,迟提司为了不让贼人走脱,只令司卫代为照看中毒昏迷的我。直到穆乘雪说要杀我,才亲自折回来?”楚缨琪像是玩笑的说着。
迟愿听者有心,尴尬道:“我想,悬命青灯若为拖延我,必不会对你用致命的毒,所以才……”
“迟提司,你我之间还需解释么。”楚缨琪目光轻动,笑着打断迟愿道,“你看督公还是宋提司的亲爹爹呢,在利害面前不也是一刀就斩断了宋提司的腿么。我自然理解迟提司当时的选择,换那日中毒的人是迟提司,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嗯……你不怪我就好。”迟愿总感觉楚缨琪话里话外透着股阴阳气儿,但又好像与她平日言语直白的脾性没甚两样,加之她急着离去,便安抚楚缨琪道,“楚提司体内毒素虽然清了,但还是要留心隐患,莫要过度操累。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迟提司。”楚缨琪转过身来,唤住迟愿,突然问道,“可是要去燕州鸣空山?”
迟愿未言,幽幽压低了眉宇。
“江湖里到处都在传阎王宝藏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楚缨琪轻声笑道,“我只是想提醒迟提司,江湖险恶,北塞苦寒,迟提司此行要倍加小心才是。”
“我会的。”迟愿向楚缨琪微笑致谢。
目送迟愿渐行渐远,楚缨琪理了理衣袍,亦来到宋玉凉面前向他辞行。
“看见迟提司了?”宋玉凉端着杯暖茶,眼睛也不抬,一边看着慢慢舒展的叶片,一边若有所指道,“这是江湖事,也是她职责所在,本督不能拦,也没理由拦。”
楚缨琪想了一下,应道:“属下明白。”
宋玉凉又道:“你在御野司当差也有些时日了,心里想着什么本督清楚。把这件事漂漂亮亮办好了,本督可如你愿。”
“督公?”楚缨琪双眸一亮。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情。”宋玉凉露出一丝冷笑,把茶杯凑到嘴边,吹散了几瓣缠叠在一起的香茗叶片。
未着御野司官服,迟愿改换白色衣袍,轻装简行直奔燕州。鸣空山离燕州首府赫阳城很远,越往北行,风雪愈烈,待她来到鸣空山脚下,鹅毛般的大雪已纷纷扬扬一日未歇了。
鸣空山下有个小村,大多都是樵夫猎户人家。原本人烟稀少平静安宁,近些天却突然驻满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江湖人。形形色色的人多了,是非也就多了起来。这些人成帮结伙争吃抢住,闹得村子里鸡飞狗跳,不少村民甚至暂时离家避祸去了。
就近的长林县衙听闻此事,倒是遣了一个李姓的捕头和几个捕快来维持秩序。然而那些身上带着武功的江湖人怎么会把他们放在眼里。李捕头知道自己和几个兄弟的斤两,想着反正那些人心思都在阎王宝藏上,只要等到雪停都进山去,村子也就消停了。于是他也不去参合那些江湖人的摩擦拼斗,只穿着捕服带着手下在村里到处转悠,搜罗点消息就算完活。
迟愿途径长林县与县令见过一面,得知李捕头奉命在此探查,进村后便先来寻他解情况。两人相遇时,李捕头正在人满为患的车马店外监视。迟愿走近前去暗暗表明身份,询问眼下情况如何。
李捕头汇报道:“来了不少人,大小门派都有。两盟倒是没怎么参合,看来是家大业大都不想沾燕州王的腥。前几日雪小,第一波江湖人来了就争先恐后的往山里冲。结果呢,人是早上进去的,尸体是半夜抬回来的。”
“你可知他们是如何亡故的?”迟愿凝眉。
李捕头捏着下巴,继续道:“听说那些人在北风烟雪的深山里寻了一天,刚模模糊糊看见点像是院墙的黑影,就中了毒箭。谁打头往前走,就先射谁,一射一个准,见血就封喉。后来他们就不敢冒进了,院子里也没人杀出来。最后雪越下越大,他们也没辙,就抬着同门的尸体下山来了。”
迟愿点头,问道:“近几日呢?”
李捕头撇了眼车马店,嗤道:“这几天连着下大雪,根本进不去山,这不都搁这儿等着雪停呢么。”
正说着,本就吵吵嚷嚷的院子里又有几人高声争论起来。迟愿循声望去,但见一个穿着厚棉衣的女武者正在煽动众人。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没见过燕州的风雪是什么脾气?还想等着雪停,那要等到几月去?而且我听说,寒光门和拳合宗自都来了百十号人,他们马上就要进山了。那梅雪庄毒箭再多,也不招架不住这么多人吧。到时候山里的好东西都被他们两家分了去,你们也别空手回去,就当这一趟是来赏雪了!”女子半讥半讽,义愤填膺的说着。
周围人群听了,有人哄笑,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跃跃欲试起来。
“她说的可是真的?”迟愿低声问李捕头。
“多半是真的。”李捕头道,“那两家确实来了不少人,这些日在村里谁也不让谁,斗得最凶。”
“上山了!寒光门和拳合宗都上山了!”这时,又有一个男武者踏着风雪冲进院子里报信。
车马店一下炸了锅,刚才还在观望的人登时坐不住了,纷纷抄起家伙一股脑地往院外涌去。
“嚯,真是阎王都拦不住要死的鬼。”李捕头看着乌泱泱散去的人群,笑着松了口气,一转头便见那京城来的提司也要启步而行。
李捕头赶快阻拦道x:“提司大人!去不得,那鸣空山山势险峻,常年覆雪……太危险了!”
“多谢捕头好意。”迟愿向李捕头点点头,又道,“职责所在……我必须去。”
言毕,迟愿决然向山中行去。
“唉。”李捕头远远看着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摇头叹道,“阎王拦不住要死的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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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寒山深雪夺宝藏
“庄主,快进山吧!”彻骨披着风雪,推开了泠香居的大门。
房间的正位上空空如也,凉风引着一股浓郁药味从侧屋的屏风后飘散出来,随之而出的还有一个棕色衣服的婢女。
那婢女端了个托盘,盘中盛着刚刚喝空的药碗。看见彻骨,她将食指压在唇上,轻声示意道:“庄主刚喝服了药,需要休憩。”
“我知道。可情势紧迫,等不得了。”彻骨低了声音,蹙眉道,“刚得到消息,山下有大批人马闯山,估计很快就会冲进庄里。庄主有伤在身,若再不走,恐遭不测。”
“你也知道庄主有伤在身。”那婢女忧心忡忡的回望屏风,轻声道,“刚给庄主服了温血续脉的药,此时风雪正盛,出去必遭风寒。倒时冷热对冲,大伤本元……”
“蚀魂!”彻骨打断棕衣婢女,急切道,“你是不是学医学傻了,伤本元总比丢性命好啊。”
蚀魂怔了一下,眼眸中露出了难掩的悲伤。
“我知道你是为庄主考虑周全,但真的不能再拖了。”彻骨接过托盘,吩咐道,“快带庄主进山,到留香冢去寻倾姑娘。”
不及蚀魂思考,远处风雪中已隐约传来嘈杂呼喝之声。
“快走呀!”彻骨推了一把蚀魂。
蚀魂也意识到了再不离开的严重性,与另外一个婢女扶着昏昏沉沉的穆乘雪出了里间。
“我已经让燕鸿在外等候了,他会带人护你们上山。”彻骨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加盖在穆乘雪肩头,柔声道,“去吧,照顾好庄主和倾姑娘。”
蚀魂点头,又问道:“你呢?不与我们一起上山吗?”
彻骨摇头道:“我还要收拾一些重要物什,随后就到。”
蚀魂不解道:“还收拾什么,庄里又不是真的有宝藏,你快和我们一起走呀!”
“虽然不是那些人的珍物,却是庄主的至宝。”彻骨幽然一笑,拉开了泠香居的门。
院中毒箭射尽后,两伙门派与一众江湖人蜂拥闯进了梅雪庄。这些人为寻宝藏,四处打砸翻掠,不禁惊扰了山中风雪,也将那静谧安然的小庭院如一张脆弱纸片般撕得粉碎。
迟愿意不在宝藏,她暗暗观察着饱受蹂/躏的梅雪庄,敏锐嗅到一间房中的轻苦气息。循着药味靠近过去,只见那间小屋平平无奇甚是朴素,房檐边垂下一块儿刻着“泠香”字样的梅木牌,正在凛冽的风雪中不停打转。迟愿心中一紧,快步踏上门廊,却被两个武人抢先一步踹开门扉闯了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和房子外部一样简朴,正厅中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了套旧茶具、插着几枝鲜红梅花的粗瓷瓶和一盘残迹犹存的药碗。两人似乎对正屋的物件很失望,一脚踢翻屏风,向内室寻去。
“没白来,出货了!”其中一人忽然低声叫起来。
另个人立即问道:“找到什么了?”
第一人兴奋道:“一条项链,链子虽然是银的,但这块玉坠子可真漂亮,淡紫色的,纹理像团烟一样!”
“那小兄弟的话还真没骗人。”第二人贪婪道,“赶快藏好,带下山去能卖不少钱!”
她果然在梅雪庄……!
迟愿看见两人拿的正是她送给狄雪倾的烟紫玉项链,心深深沉了一下。于是她将两人拦在房中,压低了目光。
“你,你什么意思!”那两人抽出崭新的佩剑,怒斥道,“庄子这么大,想要宝贝自己去找,难不成还要明抢!”
从两人的武器和持剑的架势来看,多半是没什么武功来浑水摸鱼的。于是迟愿也不与他们废话,干脆利落的将两人撂翻在地,扯走烟紫玉项链后又将两人赶出了泠香居。
然而当她仔细打量过房间后,却发现房间里除了一条项链与狄雪倾有关联,其余物件并不像狄雪倾所有,就连那一碗苦药的味道也与狄雪倾所服有所不同。迟愿便将项链收进腰间锦囊,也出了房间。
不过一会儿功夫,江湖人已将梅雪庄翻腾得一片狼藉。混乱中,迟愿瞥见一袭棕色身影正渐渐向院落边缘的风雪中隐去。她心思一转,悄然跟了上去。
那棕衣婢女好似揣了一副卷轴,一路向后山深处越走越深。几番曲折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一块覆满霜雪的巨石前。
迟愿即刻隐身于雪色掩映的丛林里。
只见那婢女四下张望一番,确定周围没有异样,便俯身在一棵松树下的冻土里费力挖掘半晌,取出件不知什么东西藏在怀中,然后闪身消失在了巨石后。
又待片刻,等到天地间只有簌簌飞雪之音,迟愿才来到巨石边。此时树下土坑已被粗略掩埋,落雪之后几乎快没了痕迹。迟愿继续沿着巨石仔细探查,终于发现了通往山谷深处的密道,便也谨慎走进了幽深山谷。
山谷两侧突出诸多岩锥,像无数利刃一样相互交错着直指灰白色的天空。冰霜凝结在岩壁上,将山谷妆点得有如冰雕玉砌的仙境。山谷上方虽可见天,但风势不强,鹅毛雪片纷然飘落,静谧舒缓,仿佛隔绝了一切尘世纷扰。
迟愿继续往山谷深处走,远远看见山岩下有个覆雪的小屋,还有燕鸿带着四个武者在屋外守卫。那婢女近前简单交谈几句后就走进了房中。
思及武者所护的小屋中许有狄雪倾在,迟愿决定不伤及这四人。又再悄然靠近几分,她看见小屋倚靠山岩的那一面有个狭窄的缝隙可以藏身,便从雪中拾起一块石子,攒足内力向屋子对侧的山谷掷去。
石子疾速穿过风雪,打在晶莹剔透的岩锥上,咔嚓一声脆响,碎裂下许多冰壳来。那几人顿时提高了警惕,燕鸿吩咐二人原地警戒,自己带着另两人迅速奔向声响处去探查。
迟愿趁机点起轻功,在守卫归来前绕到了小屋旁侧,压低气息紧紧贴在木屋墙边后,便听房中隐隐约约有人在轻声说话。
“庄主,彻骨,蚀魂,烙心都在……入髓呢?”清冷的质问透着疲惫。
确定狄雪倾与她只有一墙之隔,迟愿刚刚镇定下来的心跳不由自主又加快了几分。
“她回不来了。”听得出,穆乘雪回应的气息也很虚弱。
“……为何?”狄雪倾好像已经猜到几分,却还是执意追问下去。
“多半已经死在宋玉凉的棠刀下了。”穆乘雪锁紧眉心不去回忆,却忍不住数声重咳。
沉默半晌,迟愿才听见狄雪倾幽幽言道:“庄主本是嫌我碍事,才把我囚在留香冢几近月余。结果到头来,依然落得如此坑狼狈。”
“你在嘲笑我!”穆乘雪声音愤怒,咳喘愈加剧烈。
“雪倾不敢。”狄雪倾无奈道,“只是我早奉劝过庄主,此事牵扯御野司,背后更有朝廷隐秘,需从长计议,谨慎而行……”
“什么从长计议,谨慎而行!”穆乘雪愤慨道,“我看你就是不忍对那姓迟的小娘子下手,总要找些由头替她开脱。此番带你同去开京,别说不会成为本座的帮手,怕是还要临阵倒戈,护着那个姓迟的与我作对!”
迟愿听闻两人说到自己,又将耳朵贴近墙壁几分。
狄雪倾却只净淡道:“庄主若依我所言,入髓未必会死。”
“入髓已殁,多说无用!你……”穆乘雪正要再训斥狄雪倾,忽闻屋外燕鸿大声呼喝。
“什么人!出来!”燕鸿抽出长剑,逼近了木屋后侧的间隙。
原来他方才在山x谷对侧没有察到什么端倪,还以为是山岩自然坠落的声响。但回到木屋后,他又在脑中仔细盘算了一番。倘若是有石块从山谷高处落下击碎了冰壳,那么冰壳应该从岩石的上方开始碎裂。而那岩石上方的冰壳还保持完好,冰壳是从下方碎裂的,也就是说……是有硬物自下而上击碎了冰壳。如果这冰壳是被什么人以暗器击破,其目的倒像是一出调虎离山。而房中人尚在对话并无异常,那这周围能藏身的地方……
燕鸿猜的没错,在他的施压下,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慢慢从屋后现身出来。
“红尘拂雪?”燕鸿很快认出这个姿容秀逸的女子,不可置信道,“御野司真是迫不及待的要赶尽杀绝啊,竟被你寻到此处来了!”
“想缉拿我等回去?除非我们死!”另外四人也纷纷抽剑出来,将迟愿围在中间。
迟愿见状,单手将装在白色绸袋中的棠刀举在身前,冷静道:“迟某此行并非为此。”
燕鸿半信半疑道:“那……你想干什么!”
迟愿微微侧目望向木屋,轻声道:“我要见霁月阁主,狄雪倾。”
江湖人都进了山,喧嚣数日的小村终于在风雪间恢复了往昔的宁静。李捕头还没有离开车马店,把手下的捕快们遣去吃喝后,他给自己烫了壶烧酒,一边小酌一边等候某人的到来。
很快,一骑快马在午后时分飞驰进了车马店。马上女子穿着普素的衣衫,肩挂一袭云母白披风,将随身带武器掩在了披风之下。
“李捕头,你可倒惬意。事还没还没事做,就先喝起来了?”女子走进车马店和李捕头打了个照面。
“提司大人放心,前些日您飞书交待的事儿已经办妥了。”李捕头起身向女子恭敬施礼,道,“早在那帮江湖人围上来之前,我就在山中高处做足了准备。现在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保证山里连片雪花都飘不出来。”
“好。”女子点点头,远眺向白雪皑皑的深山,冷淡道,“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让那些贪婪的江湖蠹虫一起陪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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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寒山深雪夺宝藏
半山深处,低矮的院墙已被践踏得凌乱不堪。院中诸多花开正红的梅树也被斩落冰尘,化作雪泥。
一番打砸劫掠后,寒光门和拳合宗并没有如愿以偿寻到什么珍宝。整个梅雪庄里除了医书药草,无非就是些杂本书籍,连像样的功法和锐利的武器都没有,更别提成箱成箱的金银财宝了。
寒光门人抱怨道:“好不容易撬开一个仓库,结果里面藏着的都是些花花草草,老子恨不得放一把火都给它烧了!”
拳合宗门人听见,放声嗤笑道:“没见识的莽夫,现在就是把一颗夜明珠放你眼前,也得被你当成糖豆给嗦两口。你也不想想,能锁在梅雪庄仓库里的药材,哪个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价值连城又怎么了?”寒光门人气不过,反驳道,“咱们这趟上山又不是来寻医问药的!只有大把金子、绝妙心法、稀世刀剑才配得上习武的大丈夫!”
拳合宗人见说不通,也懒得与之计较,转头和同门皱眉道:“说也奇怪,这些药材珍贵是珍贵。但除了药材,庄里怎么一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啊?”
“不算奇怪。”另个拳合宗人思量道,“假如梅雪庄真是燕州王的藏宝地,那肯定是以医庄的名义做幌子掩人耳目。有什么好东西也不会摆在明面上,必是暗地里藏在更深处了。”
一群人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那个在车马店煽动众人进山的女武者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风尘仆仆的站到院中高处。
“别吵了,也别乱翻了,都听我说!”女武者指着院落后侧,激动道,“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大伙进庄之前庄里还有人用暗箭伤人,但现在庄里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有什么好想的。”寒光门人不屑道,“肯定是一群怕死鬼,见情况不妙就溜之大吉了啊!”
“正是!”面对出言不逊,女武者不但不气恼,还兴致勃勃宣布道,“我刚刚在后山发现一条密道,应该是通往山中的!依我看,梅雪庄的人一定是带着好东西躲进山里去了!我给大家带路,咱们进山夺宝去啊!”
“看吧,我就说他们一定是藏起来了。”方才那个拳合宗门人不由自主的点头附和。
寒光门人闻言,与拳合宗门人和相互怒视须臾,便又争先恐后的跟着女武者绕过梅雪庄向鸣空山深处跋涉而去。
大雪悠然飘落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宁静翩然,不知是毫不在意山中乱象,还是尚未预料到危险的降临。
素白鞋靴步步踏在干净白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音仿佛是无言的警告,迫得五个持刀的燕王旧部不得不随之步步后退。
“与我较量,你们不是对手。”迟愿一边慢慢走向小屋,一边劝阻道,“梅雪庄此刻什么状况你们很清楚,所以你们应该不想现在就折在我手里吧。”
燕鸿与另外四人交换视线,却又都拿不定主意。
“是姓迟的?”覆雪的木屋中,穆乘雪声音激动道,“我在开京没杀了她,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把她抓进来!”
“无需烦劳。”迟愿目色威凛,盯着燕鸿。
燕鸿迟疑一下,抬手让几人侧身给迟愿让路,但他手中的长剑却始终没有收回剑鞘里。
迟愿下意识轻理衣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推开了小屋房门。
微微暖意迎面而来,将混合着清泠梅香的苦药气息传进了迟愿的鼻息。一时间,那熟悉的甚至有几分亲切的味道竟让迟愿感到一阵心酸。她扬起眼眸,将深沉而恳切的视线略过穆乘雪,幽幽投在那个清瘦单薄的身影上。
“雪倾……”迟愿方启唇齿便哑了声音,千言万语只唤出两字相思。
而狄雪倾没有什么回应,她只是安静的立身在穆乘雪身侧。不知这分别的月余间她又经历了如何折磨,一张本就清透净白的容颜倍显憔悴,黯然失去了上元之夜时的明丽光彩。
见到迟愿的瞬间,狄雪倾先是微垂眼眸,悄然避开了那道深切的视线。但很快,狄雪倾又坦然的与迟愿目色相接。只不过,那双曾经流波婉转的双眸却似被凛冬冰封了的深水寒潭,在波澜不兴的死寂中透出一抹无喜无悲的静绝之色。
如此冷淡的反应,也似一抔清雪洒落心间,让迟愿的思念之情寒凉了几分。
顿了顿,迟愿继续与狄雪倾言道:“那日你不辞而别后,又发生出许多事。不只雪倾你心有忌惮,我亦有诸多猜疑。你我之间与其相互猜忌,甚至刀兵相向,不如我们平心静气,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她和你没什么可说的!”穆乘雪不给狄雪倾回答的机会,按着胸口从木椅中站起来。一阵猛咳之后,穆乘雪厉声质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迟愿未语,轻瞥向彻骨。
彻骨察觉,下意识埋头低下了眉眼。
“机缘巧合而已。”为免节外生枝,迟愿在穆乘雪起疑前迅速收回视线,并安抚穆乘雪道,“在下并未将此处洞天告知他人,穆庄主不必紧张。而且此番,在下另有重要之事向穆庄主求证。”
“本座与你更无话可讲!”穆乘雪怒喝一声,从桌上抽出长剑就向迟愿刺去。
“庄主,万不可动再真气!”蚀魂急切去拦穆乘雪。
可怜穆乘雪先前结结实实受了宋玉凉一掌,内伤着实不轻,这一击还不及近到迟愿身前,她就踉跄着瘫软下去,险些呕出一口血来。好在蚀魂跟得近,及时上前抄住了她,才不至于让她摔倒在迟愿面前。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杀,杀了她!”穆乘雪恼羞成怒,指挥燕鸿去夺迟愿性命。
燕鸿等人立刻提剑待发。
“慢着。”狄雪倾清冷止下燕鸿。
“杀了她!!!我说杀x了她!”穆乘雪声嘶力竭的呼喝。
“抱歉,穆庄主。”燕鸿歉意道,“我等燕王冢人虽与梅雪庄相约鼎力相助,但倾姑娘乃是燕王后人,她有吩咐,我等自然要听令行事。”
“你,你们……反了……都反了……”穆乘雪气急败坏,一阵剧烈咳喘后,终于忍不住涌了口血出来。
蚀魂小心扶着穆乘雪坐回椅中休歇,彻骨也从旁掏出手帕帮穆乘雪擦拭唇边血迹。
“开诚布公。”狄雪倾轻声一言,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对。”迟愿笃定道,“我知道你不是专横武断的人。”
“迟提司谬赞。”狄雪倾淡淡睥睨迟愿,平静道:“西辞故去时,我曾允诺过迟提司,日后纵有天大仇怨也会三思后行。我狄雪倾从不食言,所以那日虽不辞而别,却也没有投毒下药戮尽安野伯府,本意便是给迟提司些许时间去求真。既然迟提司今日寻到此处,想必应是有答案了。那就请迟提司当着我和庄主,还有燕王冢诸人的面说清楚罢。我母亲赫阳郡主……究竟是否为令尊所杀?”
最为诛心的难题,被狄雪倾一字一句问出了口。
“时间短暂……关于赫阳郡主的死因,我尚且没有确凿的答案……”迟愿支吾着,几乎不敢直视狄雪倾的眼睛。更不知狄雪倾得知她父亲迟于思亦在那年卒于凉州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果然,狄雪倾目色幽然一黯,隐忍言道,“没有答案,你来做什么。还真是要负荆请罪,剑下受死么。”
“雪倾……”迟愿向前迈出半步,还不及再说什么,便被狄雪倾后退避却了。
迟愿木然僵在原地。
狄雪倾虽然不像穆乘雪那样将她视若仇敌,却俨然如陌生人一样待她,言语冷漠的态度甚至比初见时还要疏离。这感觉更让迟愿感到莫名的失落,如果可以,她宁愿狄雪倾像穆乘雪那样情绪激烈,也不想听她一口一个迟提司的叫着。
明明上元那日分别前,狄雪倾还说要为她想个新称呼。
明明那时,狄雪倾还牵着她的手,说心中有些话语要与她一一尽言。
迟愿心生凄然,只好先转向穆乘雪,为自己辩解道:“穆庄主指刀认凶,未免过于草率。毕竟你并没有亲眼看见家父格杀赫阳郡主,否则也不会等到二十几年后才来安野伯府寻仇。”
穆乘雪嗔怒道,“本座若亲眼目睹,还会让迟于思活着走出霁月阁?再说,那断刀就是铁证,又何须本座亲眼看见!”
迟愿针锋相对道:“穆庄主说铁证,须知大炎律法定罪,讲求人证物证口供。穆庄主既非亲眼所见,便连人证也算不上了!”
“休要诡辩!”穆乘雪咳喘道,“这里是梅雪庄,不是御野司的公堂,没人陪你讲朝廷那一套!”
“好,那咱们便只说凉州霁月阁。”迟愿话锋一转,又道:“假设一切如穆庄主所言,家父那日亦在霁月阁,你又如能够笃定没有其他武功高强之人,强行夺去家父的佩刀行凶杀人?”
“荒谬。”穆乘雪悻悻言道,“迟于思当年已是霞移九境的强手,且高居天箓太武榜首。那日即使霁月三使联手,也未必伤得到他一根毫毛!你告诉我,还有谁能从他手中夺走棠刀?”
迟愿似乎得到了合意的回问,又将目光转回到狄雪倾身上,若有所指道:“穆庄主没有出席今夏的天箓心经序之战,恐还不知霁月云弄的厉害。但雪倾手中有一本完整的九境云弄,应该清楚自家心法造诣如何。”
“世人皆知家父没有武功。况且虎毒不食子,他没有理由残杀妻女。”狄雪倾察觉迟愿的意思,平淡解释。
迟愿亦知此刻不好就这些无法论证的旧事与狄雪倾对峙,便又言道:“那么我是否可以再给出一种猜想,就是家父虽在霁月阁,但却不是为杀戮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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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寒山深雪夺宝藏
“笑话!”穆乘雪反诘道,“若非狗皇帝有意赶尽杀绝,迟于思何必远赴凉州?就是他害了阿如,好在苍天有眼,他死有余辜!”
迟愿据理力争道:“当年燕州王以谋逆罪伏法,赫阳郡主虽得赦免但毕竟身份特殊,霁月阁于那时广邀江湖人士赴宴,家父身为御野司提督自有勘查之责,他现身凉州亦在情理之中。”
“呵,呵呵呵。所以迟大提司的意思是,除非有暗杀赫阳郡主的圣旨为证,才肯替迟于思认罪了!”穆乘雪本就内伤严重,又与迟愿争辩太久,已是虚弱至极。再听迟愿句句强词夺理,一时间既压不住怒火又无力与之一战,不禁恼到冷笑出声。
“如能得阅御野司密旨,自然明朗。”迟愿说着,意味深长的看向狄雪倾。
这一次,狄雪倾没有回避迟愿的目光,却也没有说话。
“雪倾。”迟愿轻轻叹息,严肃而真切道,“还记得你离去那日对我说过的坦诚相待么?我想……你的确有很多事需要与我言明了。”
“我是说过,但是今时已非往日。”狄雪倾眸光微烁,冷淡应道,“如今你我之间许有不共戴天之仇,纵使我能理解令尊是奉旨行事,但你叫我如何若无其事的与手刃母亲之人的女儿谈笑风生,朝夕相对?”
“恬不知耻!”听了狄雪倾的言语,正在平缓气息的穆乘雪忍不住啐了一口,引得胸口发闷又重重咳了起来。
迟愿愈加失落,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仿佛山中度日的时光和海边庭院的向往都在这瞬间被摧得粉碎,一片一片化作漫天飞雪,飘摇离散。而那个沐浴在晨光中清丽柔媚、温柔含笑的人,也渐渐没进了汹涌的风雪,模糊不见。
“罢了。”沉默片刻,迟愿坚定对狄雪倾言道,“你离开安野伯府后,我确实为断刀之事尽力奔走过,甚至与太子做了笔交易来换取当年的信息。如果你还没有被仇恨蒙蔽,还愿意用理智和直觉从心思量,我可以将知晓的一切与你全盘托出,你就会发现这其中尚有诸多难解的悬疑。”
“迟提司另有所获?”狄雪倾的口吻稍微缓和,似有所动。
见狄雪倾终于不再拒她,迟愿抓住机会顺势言道,“探到那一年发生在凉州的事,但我要先和穆庄主也做一笔交易。”
“你想怎样!”穆乘雪没好气的瞪着迟愿。她虽然认定迟于思就是杀害景如的凶手,但也不免想知道迟愿探到了什么。
迟愿沉稳道:“我想知道,为何霁月阁生变穆庄主会在现场,还有那日穆庄主都见到了什么?”
穆乘雪听闻,不屑的讥笑道:“我和阿如的旧事,凭什么说给你听。”
迟愿淡淡言道:“月前在安野伯府扮作浣衣妇的婢女,死在京郊树林中,我已令人为她收了尸。”
“入髓……”穆乘雪脸色蓦然凝冷,失神须臾,她终于幽幽开口,言说起当年。
“本座当年为培育奇药来到燕州,偶然与阿如相识。几番来往,品性相投相处甚欢,日久更情如姐妹。”说这番话时,穆乘雪眼中似有明媚光彩流过,然而不知又想到什么,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阴鸷,咬牙切齿道,“可恨她与那狄晚风订婚之后,突然就变了脾性!不但对我不加理会,更连我的面也躲着不肯见。本座亦不是那卑贱无骨之人,她既不愿见我,我便也与她断了往来。直到她婚后一年诞下麟儿,本座方才放下前嫌前去恭贺。怎料犹豫之下不过迟到些许,便看见一群白衣蒙面之人悄然围向了霁月阁。本座担心阿如安危,直奔进霄光院去寻她,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阿如她已经……已经……”
穆乘雪讲到这里便声音哽咽x说不下去了,只用强噙着泪水的眼睛狠狠瞪向迟愿。
迟愿避开穆乘雪看向了狄雪倾,似在寻求佐证。
狄雪倾道:“庄主与我也是同样说辞。”
迟愿点头,凝眸轻思片刻又再问道:“庄主说迟了些许,可知那满月宴本该几时开席?”
穆乘雪猜不到迟愿问这些不疼不痒的琐碎问题是何用意,不耐烦道:“未时。”
狄雪倾却是若有所思,轻蹙起眉心。
“该你说了!”穆乘雪忍不得迟愿卖关子,逼问道,“你都探到了什么?”
迟愿轻顿一下,郑重道:“我得知泰宣三十四年冬,家父因要务离京,他去做什么无从察知,但确是……卒于凉州。”
“什么!”穆乘雪猛的瞪大眼睛,破口大骂道,“姓迟的你绕来绕去说这许多,到底都是诡辩!我杀了你!”
霎时,木屋中所有人都纷纷亮出兵刃刺向迟愿,誓要与她拼个鱼死网破,唯独狄雪倾落寞的垂下了眼眸。
鸣空山中,江湖人攀山而至,扰乱了风雪。巨石之前,那领路进山的女武者正将极致隐蔽的山谷入口示与众人。待到一众贪婪暴徒尽数侵入山谷,那女武者倒是悄然转身退下山去了。那孑然倚在山谷半途岩石之下的小木屋,也在须臾间变成了屠刀将落的砧板鱼肉。
“穆庄主,在下尚未言尽,但此刻绝不是你我争执的时机!”迟愿察觉谷中骚动,先横刀止下穆乘雪等人,又向狄雪倾道,“雪倾,快和我一起出去,我虽不好对外人出手,但可以护你安然离开。”
“外人。”狄雪倾不应迟愿,只冷冷看着穆乘雪道,“看来庄主不仅在安野伯府受了挫败,还带了不少脏东西回来。”
“少废话!要不是那帮狗贼无端闯庄,本座何需躲到此处受你奚落!”穆乘雪一边斥责狄雪倾,一边给烙心递了个眼色,道,“给她解了吧。”
烙心闻言,从怀中取出个小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到狄雪倾唇边。狄雪倾不食,亲手用指尖拈过药丸才服了下去。
而这时,燕鸿已经一马当先提剑带人冲出了房间。可他刚一出门,就被眼前情形惊住了。一众江湖人似乎笃定这深藏谷中的洞天里必有稀世珍宝,正如汹涌黑潮一样狂奔而来。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寻到这里……”穆乘雪亦未料到来人如此之多,不禁焦急的望向山谷深处。
彻骨见状,连忙劝穆乘雪道:“庄主,快退进留香冢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本座决不允许这帮狂徒惊扰阿如!”穆乘雪厉声打断彻骨,固执的抓起长剑,摇摇晃晃向江湖人走去。
然而梅雪庄和燕王冢那几个人哪里架得住这一大帮恶虎群狼,他们很快就被江湖人逼得节节溃败,更向山谷深处退去。待到他们艰难捱到谷底时,寒光门和拳合宗人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燕鸿的手下深深浅浅都受了伤,穆乘雪更是尤其狼狈。她血红的双眸里布满了杀意,即使捂着胸口倚在墓前那株梅树上大口咳喘,也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长剑。
眼看穆乘雪如此逞强,狄雪倾的神色悄然严峻起来。
迟愿一直默默守在狄雪倾身旁,心中五味杂陈。
狄雪倾的气色虽然比方才有所好转,却还是一副疲态未消的虚弱模样。想到狄雪倾本就旧疾缠身,不知穆乘雪又用什么药把囚了她那么久,迟愿难抑心疼,甚至忍不住想为她抚平深深虬结在一起的眉心。
许是察觉了迟愿的目光,狄雪倾下意识扬起眼眸,但仅与迟愿目光相接一瞬,就冷淡的收回了视线。
迟愿无奈,时下这般情形是注定无法与狄雪倾心平气和的交谈了。于是她远近探看一番,试图寻到出路带狄雪倾离开此处。但两派人多势众很是难缠,若恪守司律不出手干涉,她亦无法保障狄雪倾安然无恙。思及至此,迟愿的心动摇起来,手指也悄然解开了束着初白棠刀的白绸布袋。
而众人见山谷中竟有一座冰雕玉砌的陵墓,只觉得这次终于找对地方,那墓里一定就是藏着稀世珍物的阎王宝藏了!于是有人振臂一呼,那群人就都挥舞着刀剑扑了上去!
迟愿立刻将狄雪倾小心挡在身后。彻骨和蚀魂也紧忙护着穆乘雪往后退。但穆乘雪怎会甘心让凶徒闯进留香冢,又是撒毒又是挥剑的草草击退了二三人,然后便无力拼杀,跌跌撞撞倒在了地上。
趁着彻骨和蚀魂抵御他人,有寒光门人提起砍刀向穆乘雪迎头劈去。
“庄主小心!”正巧燕鸿被四五人把长剑卡脱了手,在暂退的间隙正看见穆乘雪将要遭难,他不及多想,立即飞身向前以脊背替穆乘雪挡下了这要命的一刀。
只听锵啷一声脆响,那寒光门人顿觉虎口阵阵发麻,低头一看手中武器竟已崩断成两截。而燕鸿除了在猛击之下身体有些吃痛,以及外袍被刀锋砍得撕裂开来,其余却是毫发无伤,无甚大碍。他也赶快趁寒光门人错愕的瞬间,猛扯起穆乘雪连滚带爬退到了陵墓门前。
迟愿和狄雪倾同时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幕,两人下意识相视一顾。但不等迟愿开口,狄雪倾便也转身走向了陵墓。
谷中兵荒马乱,山外飞雪却似与谷中做了调换,变得安然静谧。身披云母白披风的女提司慢慢踱步到巨石旁,从披风中取出一柄短刃,慢慢在覆盖巨石的霜雪上悠然刻划着。
“提司大人,后面的事下官可以独自去办,您在车马店中等着就好。这冰天雪地的,您何必亲自走一趟呢。”李捕头殷勤将纸伞又往女子头上遮了遮。
“如此要事,本提司自当亲力亲为。”女子满意看着山岩上的“死”字,收起短刀微微勾唇道,“上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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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寒山深雪夺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