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1 / 2)

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8907 字 28天前

第255章 倾心如愿霁时来

春雨细如愁绪,斜斜掠过墨色的天幕,此夜渐深,雨雾像一层朦胧薄纱,轻盈缭绕在层层叠叠的斗拱飞檐间。檐下落水滴答不绝,混着细雨敲打枝叶的沙沙声,既掩去了被刻意隐藏过的足音,也藏着两道玄色身影悄然融入了夜色。

今晚往来巡夜的护卫似乎格外警惕,许是从掌秘副使马渡来传令时的严肃神情里就察觉了有些事将要发生。不过他们还是没有料到,来人既未过皎晖一楼,也没走浮金、臧机、离尘三院,而是由望晴居密道直接潜进了霁月阁。

“都安排好了。”望晴居中,一个女子见狄雪倾和迟愿到来,从藏身的暗处走了出来,低声知会道,“姑娘与霁月阁割席后,孙自留继任阁主之位,居入霄光楼。那位故人为避风头,尚未对外告知身份,只与孙自留兄弟相称,两人此刻正在阁主房中。”

迟愿闻言,谨慎警告道:“勿要使诈,你知道我是谁。”

那女子笑了笑,应道:“我这人呢,做了半辈子生意,押哪边能盈,押哪边会亏,门儿清。”

狄雪倾轻声道:“我该说什么,承蒙抬爱?”

“不敢。”女子收敛笑意,认真道,“能与姑娘共谋一策,属下受宠若惊。”

狄雪倾点头应道:“所以我的出价,也配得上你的选择。”

“那属下就预祝姑娘马到功成了。”女子目光轻烁,拱手退去。

将淋湿的斗笠和蓑衣弃在暗无灯火的望晴居,狄雪倾和迟愿沿着高阁朱墙投下的暗影轻车熟路没进了霄光楼的庭院。院中昏灯轻轻摇曳,在湿润石路上映出一串浅浅的足迹,但还不等巡卫发现,便被新落的雨丝迅速抚平了。

霄光楼的霁月阁主房中,狄雪倾居住过的痕迹已被完全清空,取而代之的全是狄晚风喜好的布置和装饰。此时此刻,狄晚风正用手指撑着额头坐在黄花梨木的书案前,他的眉心微微锁紧,眼底里氲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目光时不时看向一直置在案上的三只四连轻弩。

“没想到阁主小姐还真有两下子,连江牧那老小子都被她给一剑穿了心。”笑面鬼孙自留半真半假的赞叹着,又环起手臂问道,“现在怎么办,你把她扔进狼堆里,狼死了她却没事儿,那她要是没事儿,你可就有事儿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狄晚风坐直身子,下意识理了理青衫宽袍的袖口,面色不悦道,“未料此计如此失算,不过二十年光景,云天正一竟然堕落得如此不堪,连两个小妮子都杀不掉!”

不怪狄晚风如此厌弃,桃源渡一战他遣掌秘部门人暗中窥看了全战经过,得知云天正一数十精锐浩浩荡荡前去,却被狄雪倾和迟愿两人杀得落花流水,不但折了两派掌门,还拱手让出了太武榜首,甚至于那么多不长眼的刀枪棍棒都没能重伤二人,只在狄雪倾的手上留下一条不轻不重的伤痕后,向来谋事多留一招棋的狄晚风也有些坐不住了。

“唉,今时不比往日,云天正一早就不是当年咱们风风光光踏上正云台的时候喽。”孙自留倚坐在桌边,又把腿抬起来架在另只矮凳上,大咧咧道,“我听说这几天云天正一都乱成一锅粥了,堂前门外那素帷通天纸铺挂得绵延不绝,把正云台照得雪一样的白。还有江湖里那些下三滥,跟闻了味儿的飞蝇似得都凑过去了,假装吊唁抹眼泪儿的,没事儿闲打听看热闹的,投机倒把找机会的,指指点点看笑话的,乌央乌央全是人。你猜怎么,还有脑子快的,趁着人多支起探子卖苞谷甜水,都快把正云台的大门口搞成菜市坊了。”

“哼,我看掌秘部这二十年也没什么长进,大把银子训养的探子,就传回来这些闲碎口舌。”云天正一围剿失利,狄晚风本就心烦,哪听得进这些家长里短。

“行,不说这些。”孙自留讪讪一笑,随口又道,“不过,你也真舍得,再怎么说阁主小姐也是赫阳嫂子的唯一血脉,你亲生的大闺女,把她哄到桃花渡去任人追杀,这是什么道理?来自严父的锤炼?考验她有没有本事接你的权,当霁月阁的下一任主人?”

“少在那穷尖酸。”狄晚风冷淡道,“单凭燕王后人的身份,就注定她此生都跟霁月阁无缘。”

“嘁,那你还是燕王女婿呢,你怎么跟霁月阁这么有缘。”孙自留笑嘻嘻的讽着狄晚风。

“滚。”仿佛被刺到了心中痛处,狄晚风没好气的瞪了孙自留一眼,神情愈加阴郁。

“骂我有用么?我劝你呀,还是好好想想大侄女回来找你算账的时候,该怎么解释吧。俗话说得好,虎毒不……父女哪有隔夜仇,你们爷俩……”孙自留絮絮叨叨还没说完,房门外突然传来咕咚一声异响。

狄晚风目光一黯,立刻看向挡在门口的黄花梨镂空木屏风。

“什么事?”孙自留也把腿从矮凳上拿下来,谨慎来到门边询问。

“掌,掌秘使,属下来送,送药了……”门外的霁月阁门人报上来意。

“怎么磕磕巴巴的,送个药怕什么,拿进来吧。”听到是狄晚风的药煎好了,孙自留又再放松下来。

“是……”话音落下,房门吱吖一声被人推开了。

孙自留侧眸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那送药的女弟子不只端着盛药的托盘,脖子上还架着一柄雪亮的长刀呢!

“兄弟,来人了!”孙自留立刻抽出长剑架起守势。

“桃花渡的消息,果然是你放给云天正一的。”狄雪倾清冷的声音和她一起,从昏暗的门廊中缓缓现身在房间里。

“我当是谁,原来是阁主小姐回家了,您这是从哪个门儿进来的呀,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哟,还带着御野司的提司呢,这要是招待不周,显得咱们霁月阁多怠慢呢。”孙自留一边笑脸相迎对狄雪倾打招呼,一边不怀好意的的盯着迟愿,手中长剑始终没有放下。

“家。”狄雪倾不屑的轻笑一声,目光越过孙自留,向屏风后的身影问道,“那霁月阁是你最后的倚仗,还是你的穷途末路呢?”

屏风后,狄晚风神色幽黯,却没有回答。

“都是一家人,要不咱们先把刀剑放下,喝杯茶慢慢聊,你俩上次不是还有话没说完么。”孙自留故意打着哈哈,趁机向门外张望确定情况。

说实话,眼前的情形一时间竟让孙自留也有几分迷茫,他分明安排了掌经部巡守全院,也遣了最信任的掌密部驻守霄光楼,为x什么还是被狄雪倾无声无息的潜进来了。

“你应该知道,她不是来喝茶的。”迟愿横过棠刀,用刀柄重重击昏了送药人,又上前一步挡住了孙自留视线。

雨声将夜色里的喧然哗变掩盖得十分彻底,但若仔细聆听便不难察觉,一场蓄谋已久的争权夺势之战正在霁月阁的两楼三院里酣然上演。

“不必等了,今夜无人会来。”狄雪倾握着长剑,缓步向前。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难怪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儿,原来是霁月阁的金库里养出老鼠来了。”孙自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能慢慢随之后退,偏头向屏风后言道,“晚风兄弟,你这女儿当真好手段呐。”

狄晚风仍安坐椅中,阴郁应道:“大难不死,定来寻仇,她果然像我,不似那短命的赫阳。”

“怎么这次我还没问,你就自己先提起母亲了。”狄雪倾言语平静的讥讽。

狄晚风阴鸷道:“这不就是你心心念念,今夜千方百计造访的原因么。”

狄雪倾冷淡道:“关于那两个答案,你我本该在桃源渡谈明的,所以今夜我并非为此而来,而是要取两件东西。”

“丫头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了,霁月阁还能不给你咋的,瞧瞧现在,领着外人对你亲爹剑拔弩张的,多不像话。”孙自留明知狄雪倾要的两件东西一个是狄晚风的命,一个是霁月阁主的权,却故意插科打诨,企图一边拖延敷衍一边寻找转机。

狄雪倾自然看透了他的想法,直接回绝道:“掌秘使不必含糊其辞兜圈子,现在退出霄光楼,离开霁月阁,外面就是你的生路。”

“呵,呵呵,小丫头还真把霁月阁当自己家了,这是对叔下逐客令呢?”孙自留脸上的笑容倏然散去,阴狠道,“当年我跟晚风兄弟在霁月阁风光时,你这妮子可还没个人形呢!”

“不走?”狄雪倾淡淡一笑,道,“那就是要跟你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晚风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年纪不大,野心不小,叔也不怕告诉你,想夺你老子和我的权,你还未必有那个本事。”孙自留嘴上说着狠话,视线却始终落在狄雪倾的右臂上,显然他很了解狄雪倾在桃源渡受过的伤。

“自留兄弟,现在不觉得我食子心毒了吧。”狄晚风笑问孙自留。

“我错了还不行么。”孙自留呵呵应道,“弑父,杀子,你们老狄家就没个省油的灯。”

“那还等什么,动手吧。”屏风之后人影微动,随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吩咐声。

“对不住了丫头,我和你爹是过命的交情,从前叫你声阁主跟你站一边,这回……就得站对面了!”孙自留最后客气敷衍一句,话音刚落便持剑疾进,直挑狄雪倾右身。

迟愿看破孙自留的心思,当即提刀上前格挡,令她意外的是,双刃激烈相撞的瞬间,孙自留的长剑竟没有折断在初白刃下。

狄雪倾瞬间明了。

看来当初时凌云刺杀景明,狄晚风早知他有去无回,连噬业剑都没有让他带在身上。如今又把那挽星锻造的剑身拆拆打打重塑新形,作为赠礼送给了孙自留这个兄弟。

“哟呵,迟提司瞧着清瘦,劲儿还挺大的。”孙自留得意的扬起嘴角,松了松震麻的手指,又再度握紧剑柄。

眼看孙自留一副成竹在心的样子,狄雪倾不禁起疑。

按说孙自留本为云弄五境,武功造诣尚在宫徵羽之下,想单枪匹马与霞移八境的迟愿相斗,少说也得有云弄七境之功。眼下他却表现得如此跋扈,莫非在她离开霁月阁的时间里,孙自留的云弄又精进了?而这世上能在短时间内点拨他人通悟六境初窥七境的,除了她自己,便只有……

狄雪倾眯起眼睛,把视线落在黄花梨屏风后的身影上。

看来无论是云霭还是暗器,狄晚风非常笃定她今夜无法出手,毕竟桃源渡一战于她来说本就消耗过甚,若再强行调用内力,必将淤毒攻心,折寿损元。

“大人当心,必要时我会……”狄雪倾微微黯了眼眸,低声提醒迟愿。

“有我在,无需你脏手。”迟愿坚定打断狄雪倾。

“堂堂御野司提司,说话可要算数啊,不用一打二,我就放心喽。”孙自留自诩今非昔比,手里又有挽星剑身在握,便故意说些激将的言语来为自己争取更多胜算。

“放心?”迟愿轻笑淡讽,当即足尖点地,劈刀上前。

霁月阁主的居室虽比寻常房间大上许多,但要容纳两人挥刀舞剑还是略显逼仄了,尤其云弄主攻灵动,霞移却讲究开合,如此情形对迟愿原来说并不占地利,所以迟愿甫一出手便招招凌厉,毫不客气。

“左肩三分沉,右肋现死门,单手推刀,下盘虚高……”而孙自留眼如鹰隼锐利,死死锁定迟愿的每一个动作,口中还念念有词,依着迟愿的攻势精准使剑格挡,虽然力道不大,却恰好卸去了初白的大半劲道。

迟愿不由凝眉,孙自留什么时候对八境霞移的招式这般熟稔了!他分明不是自己的对手,却剑剑灵动似风变幻如云,每次都在最后一瞬将她的攻势化作无形,这感觉就像自己的每招每式都在孙自留的预判中一样。

“锁肩,撩头,腰眼!”趁迟愿迟疑,孙自留笑吟吟一连三击,竟把剑锋递到了迟愿肚腹正中。

“嘶……”迟愿不得已,只能一边用刀身崩开长剑,一边旋身后撤回到了狄雪倾身旁。

而孙自留的长剑被推转了方向,力道却没减弱,一下刺进了摆在厅堂正中央的黄花梨屏风里,生将雕花的木板给捅了个大窟窿。

“抱歉了晚风兄弟,你这屏风我现在赔不起,回头把富胖子的小金库砸了,给你买个新的。”孙自留用力拽回长剑,还不忘跟狄晚风打趣。

烛光透过破碎屏风投到门前的小厅中,迟愿立身于斑驳光影中,狠狠握紧了初白。

“一时之勇罢了,他不是你的对手。”狄雪倾把方才的交锋看在眼里,不紧不慢的提醒道,“大人可还记得秘旨阁一战?”

“记得,也是这般……受制于云弄。”迟愿点头。

狄雪倾轻声道:“不瞒大人,当初我亦有所疑惑,不知为何云弄心经里的诸多招式均为克制霞移而设。但现在看来,应是狄晚风早就对大炎武将和御野司善用的功法有所图谋,所以才故意为之的。”

“我知道了。”迟愿既相信狄雪倾所言,也感受到狄雪倾有意无意的宽慰,微笑道,“而且,他比那时的你……差远了。”

“如何?迟提司还要再来么?”孙自留将手中长剑挽了几个华丽的剑花,出言挑衅。

“成也云弄,败也云弄。”狄雪倾轻轻抬手搭在迟愿腰间,狡黠的眨了下眼睛。

迟愿当即会意,除了狄晚风,还有谁比狄雪倾更了解云弄呢,于是她重振棠刀再向孙自留攻去。

“左腕。”

“身前三分。”

“右旋。”

“回返,上挑。”

窗外雨声不绝,狄雪倾声音清冷娴净,声声萦入耳畔。

昏黄门厅里,刀剑撞击声此起彼伏,仿佛烛火也被刀风剑气扫得摇曳不停,时时透过屏风碎裂的断茬,将两人缠斗的身影晃动在墙壁上。

有了狄雪倾的预示,迟愿出刀如虎添翼,愈加有的放矢,初白的攻势也越来越顺畅,棠刀在迟愿手中翻飞如燕,时而横斩,时而直刺,刀刀都先孙自留一步,更快他长剑三分。

一时间,方才的情形又在两人之间重现,只是这次变作孙自留难讨先机,被迟愿打得束手束脚,步步败退。

到底是临时抱佛脚才摸到了七境的边儿,孙自留的云弄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又被狄雪倾式式破招后,很快就落了下风。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滴落下来,持剑的手也被棠刀的内劲硌出了血,若不是他勉力撑着,那把挽星的利刃早就脱手而出了。

可偏偏此刻迟愿杀势正兴,虎虎生风一刀劈下来,孙自留只能狼狈举剑硬抗。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孙自留连人带剑都被震飞出去,直将身后的黄花梨屏风撞了个稀碎,孙自留瞪大眼睛捂着胸口,重重跌进了溃烂的雕花木片中。

也在这一瞬间,狄雪倾和狄晚风蓦然打了照面。狄晚风早有准备,拂袖抬手扣动机括,嗖嗖两声暗响,已有利箭从轻弩之上离弦而来。那弩箭短小轻快,力度却着x实不小,尤其箭锋还在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幽芒,显然是淬过毒的。

“小心!”迟愿眉目一凛,猛然回身用棠刀削去一直箭矢。

“还有空管别人……先操心自己吧!”方才那一击让他伤得不轻,孙自留的嘴角鼻孔都出了血,但他还是摇晃着站起身,随便抹了下脸上的血迹,便又持剑向迟愿袭去。

“无碍。”狄雪倾侧身举剑搪开另一支弩箭,轻声提醒迟愿。

可狄晚风却不给迟愿转身的机会,又将四连弩中其余两箭射向了迟愿的背后。只要她在此刻躲避弩矢,孙自留的长剑必将伤及她的腰腹,若她去迎孙自留的长剑,那么她或狄雪倾总有一人会被毒箭钉中!

迟愿思绪如梭,强拼速度她有八成把握在躲开弩箭的同时压制孙自留……

殊不知电光石火间,狄雪倾竟坚定唤道:“避弩!”

迟愿当即明了狄雪倾的选择,她不愿自己去冒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所以自己也不该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无视她的决定!

于是,迟愿当即旋身躲过两枚箭矢,然后反向孙自留压刀逆袭。

而狄雪倾那边话音方落,弩箭已掠过迟愿近至她的面前。她几乎同时用左手抽剑挑飞一直箭矢,又忍痛用右手束袖生生接下了另一支箭矢。

“唔……”狄雪倾痛苦皱起眉心,不仅右腕隐隐作痛,如此牵动内劲火嗜花的毒意又在翻涌攻心了。

“雪倾!”心疼、内疚、愤怒瞬间充释脑海,迟愿神情愈加阴郁,手中棠刀也随之越加狠厉。

孙自留心脉溃乱,招式无形,全然招架不住这般凌厉的攻势,仓促躲闪中被初白在手臂、前胸、腹肋划开了一道道的伤口。

“晚风兄弟……你这云弄……不行啊……兄弟护不住……你了……”鲜血瞬间染红衣袍,孙自留全无还手之力,踉跄后退,慌乱中更是死穴毕露。

“膻中……”狄雪倾音虚气浮的提醒。

迟愿闻言,当即翻转刀柄砸向孙自留的膻中穴。

此处乃是云弄心经的大溃要穴,迟愿这一击内劲充沛,力道沉猛,只听刀柄下咔嚓一声闷响,孙自留已然回天乏术,身体沉沉坠落,转眼就瘫软下去。

“再撑一下。”狄晚风目露凶光,双手拿起余下两支四连弩,瞄准了狄雪倾。

“你真是会……为难……人……”孙自留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攀住迟愿的手臂,使她不得收刀脱身。

那边狄晚风狠扣机括,一支弩箭已破空而出,直取狄雪倾心口。狄雪倾右臂带伤,下意识向右闪身躲避,但还不及她稳住身形,第二支弩箭便接踵而至,射向她闪避后的落脚方位。间不容发之际,狄雪倾又再反向拧身,才让那弩箭擦着腰侧飞过,钉进了房门的木框里。

然而狄晚风并不给狄雪倾喘息的机会,又向她露在身前的右膝射出了第三支毒箭!

毕竟狄晚风非常清楚云弄心经以灵动为本,此时此刻,狄雪倾旧毒翻涌新伤又犯,每次闪躲都已经极尽勉强,这种内外皆伤的隐患足以让她的身形和步法都变得迟滞,按这样的攻势下去,不出七箭,狄雪倾便是插上翅膀也难逃铩羽之厄。

而狄雪倾也发现狄晚风正以弩作剑,仗着对云弄的深谙了然,无需近身便可箭箭连环取她要害。这八支弩箭恐怕都会射向她最难回转躲避的位置,哪怕有一支击中,于她来说便是万劫不复。

果然,第三支箭到时,狄雪倾便不得不强行跃身以救下盘。而狄晚风要的就是狄雪倾双足离地难以自控的时机,他当即举弩向上射出第四箭,企图在半空狙击狄雪倾眉心。好在狄雪倾亦知此举甚危,早在起身时就预先提起了云霭剑来护守面门。

一声脆响过后,又是一道撕裂闷声,那毒箭竟被锋利长剑从中分成左右两片,然后无力的落在了地面上。狄雪倾有惊无险的化解了这支毒箭,但这招也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残存的内力。气海骤然虚空,毒素便愈加作祟,狄雪倾终是按捺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受死吧。”狄晚风语气冷漠,第五箭,第六箭破空而出,一箭封向咽喉,一箭又射心口,角度刁钻,势在必得。

而此时的狄雪倾仍在重咳不止,根本没法重新凝气,迟愿见状心尖一紧,挣脱未果索性就不再纠缠,反手也用力抓紧了孙自留,猛得发力将他整个人都掀起来,抡转到狄雪倾面前。

噗噗两声闷响,淬了剧毒的弩箭瞬间没入孙自留的身体,孙自留额头青筋暴起,一阵痛苦的嘶叫过后,便歪头呕出一滩黑血再没了声息。

见此情形,狄晚风终于面露难色,他倒不是怜悯孙自留的死,而是憎恶因孙自留失却的两箭攻势。如此一来,他必须赶在狄雪倾调整身姿前再射出最后的两支箭矢。

眼看迟愿已经操刀杀将过来,狄晚风立刻扣下机括射出第七支弩箭。这一箭直奔狄雪倾左肩,要得就是她左手无法自御,右手非但不擅用剑还受了旧伤,迟滞之际破绽必出!

而事实亦如狄晚风所愿,狄雪倾果然只能迅速将长剑从左手过到右手,再去格挡。弩箭力道本就极大,这次又打在狄雪倾的难防弱处,当即便把云霭剑从她的手中给击落了。

剑锋坠入木质的地板,发出无力的颤动嗡鸣。更糟糕的是,那支毒矢却没有飞向它处,而是受阻反弹,借着不小的余力朝狄雪倾的脸颊崩去了!

狄雪倾余光瞥见,神色一凛,再顾不得许多,当即以左臂束袖为盾横向拂却箭矢。至此,狄雪倾已成双臂尽数抬起的姿势,亦将云弄心经的大溃死穴展露在外。

狄晚风邪佞一笑,他终于如愿完成了计划,举弩射出了第八支弩箭。

千钧一发之际,迟愿棠刀如风疾至,刀刃上挑斜削,竟将狄晚风手中轻弩和刚刚离弦的箭矢一并削断成了两截,然后又迅速翻转初白,把锋刃架在了狄晚风的脖子上。

“呵。”狄晚风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毫不遮掩的轻蔑的笑意。

迟愿微微一怔,只听狄晚风手腕处咔哒一声轻响,一支竹箸般粗细的钢针已然越过她的腰际,直奔狄雪倾而去!

原来两只四连弩一共八支箭,这样的数目所又人都很清楚,所以狄晚风笃定唯一能让狄雪倾和迟愿松懈的瞬间,便是箭矢全部射光的时候。也只有这一刻他藏在袍袖的机关才能成为最后的杀手锏,甚至可以说,这只袖箭才是真正绝杀的第八支箭。

“雪倾!!!”迟愿瞳孔骤缩,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急切回眸。

但见那袖箭疾飞猛进,速度比先前的弩箭还要更快!唯一能让她感到庆幸的便是,那支箭高度稍微偏离了膻中要穴,仅往脐部而去,这样大概只会贯穿狄雪倾的腰腹,伤到肠肚里那些并非要害的脏器了。

但狄晚风似乎并不以为意,好像算定狄雪倾失去了武器,双臂束袖也都承不住第二次撞击,加之旧伤剧痛,体力枯竭,必定逃无可逃,拒亦难拒。

他只要安静等待钢针入腹,断骨碎髓……

然而,狄雪倾虽无力左右游移重心,却也没像狄晚风设想的那般不及防备,而是忽然沉腰曲体向后方倒掠身形,以一种极其难为却又非常精准的姿态避开了那只钢针。

最终,那枚钢针紧贴着狄雪倾的胸腹和鼻尖急速掠过,然后死死钉进了墙壁里。

“你!”狄晚风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在云弄心经中记载最为紧要的穴位乃是膻中……却在命门穴埋下致命破绽,所以最后这只暗器低了那么几分……并非失误,而是本就奔着腰腹来的吧……”狄雪倾缓缓站直身姿后,一语道破了狄晚风暗藏的心机。

见狄雪倾在瞬息间化解了生死危机,迟愿这才松了口气。但她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轻心,当即提起内力狠狠在狄晚风胸口拍下一掌,直把狄晚风震得经脉动荡口鼻喷血狼狈跌坐在地上,然后又用初白割去狄晚风的袍袖,仔细确定他没有再藏其他机巧后,才把刀锋横亘在狄晚风的脖子上。

“哼……”狄晚风痛苦的喘着粗气,脸上满是不甘之色。

“你是不是觉得这破绽藏得天衣无缝,我定会为了护住膻中而舍弃肚腹?”狄雪倾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云霭剑,慢慢x踱步到狄晚风面前。

“自以为是!”狄晚风按着胸口,驳斥道,“那弩箭上的毒你也见到了……见血封喉,打膻中还是打命门有什么分别……我何必多此一举!”

“没有武功之人,还敢在随身的机巧上淬毒?一旦误触,自己就先一命呜呼了。”迟愿冷笑一声,不留情面的拆穿了狄晚风的谎言。

“其实,你的设计很精巧,只可惜天生不擅习武,所悟云弄不过纸上谈兵。”狄雪倾目色如霜,抬手将云霭剑纤细柔韧的剑锋略微推进狄晚风的心口,她的声音虚弱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道,“而我十数年严寒酷暑,一招一式,潜修淬炼,你凭什么笃定我会蠢到不能察觉……命门穴才是云弄的要害?”

狄晚风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胸前传来尖锐而清晰的痛楚,更让他双目腥红皱紧了眉头,最后只从牙关里狠狠挤出一句话,道:“养虎为患,早就该杀了你!”

迟愿听闻,下意识将棠刀重压了几分,瞬间便有一串血珠从狄晚风的脖子上流落出来,在初白刀刃上晕开一抹殷红。

“是啊,杀了我。”狄雪倾又将云霭剑推入血肉些许,凝眸凛声道,“在你眼中,谁人是不该死的?妻女,亲友,下属,同盟,挡你路的,没了用处的,无一不贱如草芥,死不足惜。”

“别说得那么难听。”狄晚风额头沁出冷汗,却依然冷漠笑道,“我不过是把辜负过自己的人都除掉罢了。”

“那我娘呢,她又负过你什么?”狄雪倾目色幽然道,“时家旧事我已经调查清楚,没猜错的话,当初你迎娶赫阳郡主,就只是为了与燕州王结亲,也好攀权附贵,让霁月阁在武林中有一席之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