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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煜往哪跑,很明显是赌场。

但方晓冬想不通,他明明从头到尾都跟着沈嘉煜,根本没有见到谁传递信息给沈嘉煜,就是个耳语都不曾有过。

方晓冬和护卫们上了车往赌场方向追,他脑子里还在不断盘计哪里出了错。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沈嘉煜提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如果沈嘉煜知道计划,秦霄华那边就危险重重,赌场必定有埋伏!

方晓冬把自己想的快速写给吴清看,吴清看后也是大惊,让司机开快点,现在已经不是追不追沈嘉煜的问题了,而是秦霄华他们或许已经中了埋伏,危在旦夕。

第56章

一辆车,几个人,以最快速度开往六龙区的赌场。

夜色茫茫,越往六龙区靠近,天色越浓,滚滚黑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到达之后,司机把车停靠在路口,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几家店面的霓虹灯牌在黑暗中哀哀发光。

方晓冬下车之后就直奔赌场方向,护卫都没拦住他。

这里似乎被提前清过场,附近的杂货店都没开门,木门贴着封条,这里太偏僻,几家住户零零散散,都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外面是什么情况,好端端的,就忽然响起砰砰爆炸声,还有酒馆里正在做生意的男女没穿好衣服就出来了。

方晓冬看着墙体破裂的赌场,东北角已经坍塌成废墟,露出里面的支架结构,支撑不住的柱子摇摇欲坠,时不时往下砸土灰碎屑,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巡警闻声赶来,赌场负责人马茂声泪俱下地哭诉,说有人偷偷在他们赌场地下室和库房放了炸药,好多人都受了伤。

方晓冬听着,想去问问情况,迈了两步,生生止住。

他不能暴露秦霄华。

他和赶来的护卫们一起去边边角角找人,似乎哪里还有未引完的炸药末,空中时不时传来几声闷轰。

方晓冬按照当初的计划沿河找人,秦霄华说过,他们引燃后会从赌场地下出口离开,他是不相信秦霄华还在赌场里没出来的。

今夜寒风喧嚣,空气中是刮来的火药气味,方晓冬举着手电筒在河岸两侧不停跑,闹区的嘈杂被他抛之身后,整个世界万籁俱寂,耳边只有他的喘息声。

方晓冬跑得肺部发疼,他想大声呼喊秦霄华的名字,一张嘴,夜风灌进来,喉咙干疼,所有的呜咽如刀子般落进肺腑,割裂他的骨肉,一汩汩的泪水从眼底涌出。

护卫叫喊他的声音他也听不见了,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要见到秦霄华,完完整整的,毫发无损的秦霄华。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是个哑巴,为什么不能呼出秦霄华的名字,如果秦霄华听见他的声音,怎么忍心独自留他在这样恐怖的地方。

这个城市让他害怕极了,它美丽,繁华,却无情地掩埋了小五仅十六岁的年轻身体,葬送了爹暴躁但珍贵的性命。

现在,它开始要夺走秦霄华了。

方晓冬张开唇,苦涩的喉咙如同灌着几乎密不透风的水泥,他要用力呼吸,寻出一点点的缝隙,喊出秦霄华的名字。

脚下碎石成片,藏在枯草之中,方晓冬不慎被绊倒,胳膊摔在石头上,他听见一声脆响,也不知是不是骨裂了,手里的手电筒也滚出去,淡白的光束射在汪洋河面。

方晓冬趴在地上愣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他只能隐约看见,河面上飘着一人。

“秦霄华……”

方晓冬含着软舌头,字调含糊不清地哭着喊秦霄华,他抹掉泪,站起来,朝河边跑去,“扑通”一声便扎进十二月的冰河里。

他游了两下,刨着冰寒刺骨的河水,朝中心的男人游去。

摸到男人的衣服,方晓冬把他翻过来,借着夜色的一点点朦光,看清人是林远。

方晓冬不知是什么滋味,带着昏迷不醒的林远往岸边游,林远虽清瘦,个子却比他高,淹了水,沉甸甸的,方晓冬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两人回到岸上。

方晓冬拍拍林远的脸,触手冰冷,又摸摸林远脖颈。

幸好,脉搏还在跳动。

他正着急要如何是好,后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方晓冬回过头,头发上的水滴不断坠落,划过他的眉毛和鼻梁,渗入冷白无色的唇内。

沈嘉煜带着六个手下走来,他让手下们停下,自己朝方晓冬靠近。

他站着,唇间咬着一根燃着橘光的香烟,没有以往花花公子的那一套风流意气,他矜漠着,高高在上地俯视地上跪坐的方晓冬。

方晓冬冻得浑身抖动,乌黑的眼睛里一片冷寂。

沈嘉煜拿开嘴里的烟,垂着眸说:“先别急着伤心,你男人的尸体还没找着,我想,他应该是跑了的。”

方晓冬听完这句话,冰冻的瞳孔裂开道道痛苦的痕迹,他伸出颤抖的手问:“为什么会这样?”

沈嘉煜轻笑,把烟扔了,鞋踩过去捻灭,走到方晓冬面前半蹲下,他看着这张在黑夜里犹为怜弱动人的湿润脸庞,伸手抚摸着:“晓冬,你稚嫩,单纯,哪里能明白这里的尔虞我诈呢?”

他的手指在方晓冬凉凉的脸上寸寸流连,最后捧住:“不过也不怪你,是秦霄华乱了心,想要尽快除掉我,计划百密而有疏,露着狐狸尾巴被我的人看到,我当然要防着他。”

方晓冬呆滞着,回想起自己不够谨慎的行为,当时沈嘉煜气在心头,不料竟也是在与他演戏。

他们都在骗对方,但最后输的,却是他。

而秦霄华急于断沈家财路,行动中漏了马脚,沈嘉煜开始布局引诱,打算在赌场瓮中捉鳖,一举要了秦霄华的命。

秦霄华跑了,沈嘉煜带着手下四处搜寻,没寻到人,便确定人没死。

沈嘉煜并没有大获全胜,他和秦霄华两败俱伤,赌场一炸,重新开张需要长久时间,当盈利不足以喂饱城南军,城南军便不会再给他们沈家办事。

秦霄华就是打的这个目的,在沈家养精蓄锐的过程中,挑拨离间,让城南军抛弃沈家。

方晓冬舔了舔口腔,是血浑浊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太渺小,他不仅没有帮助秦霄华,反而让他多了软肋,被人拿捏。

秦霄华自小历经九死一生,刀枪剑雨,才一步步登上云端,六月的那场瓢泼夜雨,改变了他翱翔高空的光辉命运。

秦霄华有了爱人,有了软肋,他的风光被一点点蚕食,所剩无几。

方晓冬忍不住地哭起来,眼泪不间断地掉。

沈嘉煜看着他的脸皱成一团,无声痛哭,长长的睫毛挂不住泪珠,在黑夜里划出水色落痕,像耀眼的流星随着秦霄华的命运一同坠入了深渊。

“方晓冬。”沈嘉煜开口,“做我的人吧,我可以放秦霄华一马。”

方晓冬抬起头,痴痴地看他,眼前的人影斑驳晃动:“为什么?”

沈嘉煜露出个笑,指尖沾了颗方晓冬脸上的泪水:“可怜你的。”

方晓冬拿开他的手,狠狠一甩,泪眼不屈:“我不可能背叛秦霄华。”

沈嘉煜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握,手心仿佛还留存方晓冬脸上的温度,他站起来,轻呵道:“不识好歹,你要和他当苦命鸳鸯,我成全你们,有朝一日,他死了,我这里还是有你位置的。”

沈嘉煜带着人踏踏离去,方晓冬也背着林远争分夺秒地往桥那边走,他不清楚林远伤势,得尽快把林远送出去。

快到那座连接河岸的石桥时,方晓冬隐约听见了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停下背着林远的脚步,抬头看去,是被于承力搀扶着的秦霄华站在桥头,还有吴清和几个护卫。

风静止了,连同方晓冬粗重的呼吸,深蓝色的天空褪去厚重乌云,月光眷顾了秦霄华,照得他整个人清逸绝伦,他的狼狈也难掩与生俱来的巍然雄伟,永远不会低头。

方晓冬手一松,林远掉在地上,他不作任何犹豫地朝秦霄华跑去,秦霄华移开在于承力身上扶着的手,接住扑进怀里的人。

“你又不听话,谁让你来这里的!”

秦霄华搂着怀中冰冷颤抖的身子,用力地把人箍在怀里,呵斥着方晓冬。

于承力似乎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是挠了挠头,和吴清一起去捡林远。

方晓冬趴在他胸膛里呜呜闷哭,整夜的彷徨无措,恨怨悲哀,在触碰到秦霄华这一刻,终于消失殆尽。

秦霄华赶忙把他脸掰出来,大手捂住他的嘴:“不许哭出声,又想喉咙疼不能吃饭了?”

他笑了两下,松开方晓冬的嘴,曲起手骨指节在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上刮刮泪痕说:“掉几颗泪是可以的。”

他在说笑,方晓冬更是泪如雨下,闷头就往他怀里钻,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背。

秦霄华皱了皱眉,溢出一声闷哼,方晓冬摸到满手的黏润,才惊慌地松开他,一双担忧的眼在秦霄华身上扫来扫去。

背起林远的于承力过来说:“秦哥受伤了,刚才你抱得那么紧,又哭得那么惨,就没说。”

秦霄华说:“没事的,也不是什么大伤,破点皮而已。”

回到公馆,方晓冬才看清秦霄华身上的伤,那哪里是破点皮而已,简直是浑身都淌满了血,还有玻璃碴子插在前胸后背,几乎没到肉里看不见。

揭开衣服,冷厚的绿玻璃只剩一个小尖儿露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看得方晓冬触目惊心,秦霄华不忍让他看,就让他出去等,有医生在就行了。

方晓冬摇头,在一旁直直站着,看医生给秦霄华洗伤口上药。

于承力在另一个房间看顾林远,林远被炸飞了几米,脑袋磕在墙上,和两名手下失散,强撑着意识从原定退路出去,终于出去后,力气耗尽,一头栽进河里昏了。

幸好方晓冬把他捞了出来,不然没被炸死,也得窒息淹死。

医生是秘密招来的,忙活大半夜,看完林远看秦霄华,嘴里叨个不停,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打打杀杀的,一点都不惜命。

秦霄华忍得满头大汗,还故作轻松地调笑:“哪里不惜命呢?快要怕死了,我要是死了,你看看,我家哭成泪人的那位,肯定要跟着我去了。”

医生苦笑着无奈,方晓冬见他还能说说笑笑,心里也是一阵心酸,医生临走之前,他悄悄去浴室漱了个口,以防秦霄华知道他的喉咙又疼了。

医生走后,方晓冬弯腰凑在秦霄华身边,在那些包裹着伤口的纱布上轻轻地碰碰摸摸。

纱布缠得很厚,他这样一双手虚虚地摸,秦霄华自然感受不到什么,他看着近在迟尺的那张脸,提起受伤较轻的胳膊环住方晓冬靠近自己。

秦霄华这样大的动作,方晓冬哪里敢动弹,生怕碰到他的伤口,满脸焦急地看他。

秦霄华在方晓冬瞪着的眼皮上亲了一下:“眼肿了。”

方晓冬无声地抿唇,垂下眼睛,鼻翼微动,又有要哭的架势。

秦霄华笑话他:“爱哭鬼。”

方晓冬哭了,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比划:“我真怕你死。”

秦霄华柔声说:“不会的。”

方晓冬也比划了一遍:“是,你不会死的。”

第57章

秦霄华失血过多,躺在床上睡着了,他浑身上下都是被利器扎过的伤口,方晓冬也不睡,躺在他旁边,手被秦霄华握着。

于承力在看完林远后就出去了,个把小时后才又回公馆,他把今夜的事向方晓冬稍微说了下,他们本来按照原定计划行动,沈嘉煜在他们撤退的路线上提前放了慢引炸药包,导致他们不得不寻找其他出路。

一面是他们已经引燃的,一面是沈嘉煜提前放的,夹击之势,撤退不及,三名跟随的手下,一死两伤,秦霄华也没能躲过,不得已跳窗时落入布置好的陷阱,落个满身伤。

于承力说,本来是他先要跳的,是秦霄华先探的路,不然现在受伤的就是他了。

方晓冬第一次见于承力自责到失魂落魄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方晓冬睡不着,他浑身发冷,他想钻进秦霄华的被窝里取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惊醒他。

林远在半夜醒来过一回,一睁眼,是君君坐在椅子里,撑着脑袋左点右点,不知守了多久。

他虚虚地看了几眼,又不怎么清醒地睡过去了。

君君虽然一张巧嘴,但口风却紧,她照顾伤患,大家都安心。

她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看天色,见林远呼吸平稳有力许多,才离开回自己房间,一出门,就看见于承力蹲在台阶下,指尖的烟蒂火光明明暗暗,一缕烟雾融在黑夜里。

君君过去问他怎么还不睡,于承力平时豪爽粗疏惯了,乍这么在夜里独自抽烟地感伤,她也能理解,今晚实在遭了大难了,连会长都一身伤。

于承力狠狠吸光最后几口,站起来说:“你回去睡吧,这儿我守着。”

君君让他也别太担心,林远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于承力回去看了一眼,但心始终安不下,出来转悠,碰上坐在小桥石墩上的方晓冬。

“方晓冬!你干嘛呢!”于承力正在兜里摸着烟盒,准备再抽一会儿,一看方晓冬那坐在桥上孤伶瘦怜的身影,冷风微微掀起他的蓝色衣摆,顿时精神一振,跑过去吼道,“你想不开跳河吗?!赶紧回来!”

方晓冬正看着小池里的枯荷叶发呆,被于承力这么一吼,还真差点栽进去,他站起来看着跑到面前的于承力,还没来得及比划什么,就被于承力拽着衣领子往桥下走。

于承力骂他:“妈的,笨蛋!咱青龙还没倒闭呢你就开始学人家要投河?秦哥要是知道了,非得狠狠抽你一顿!”

方晓冬被他吼得脑子有点发怔,看着于承力那一张暴跳如雷的脸,才摇摇头比划:“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于承力狐疑地打量他:“大半夜的不睡觉,穿这么少出来透气?冻死你!回去,等会秦哥万一醒了,没看见你怎么办?”

方晓冬无奈:“他又不是小孩子,没见着人就哭闹。”见于承力依旧瞪着眼,只好补充:“我知道了。”

他想走,只是没动,问于承力:“你怎么也没睡呢?”

“我也出来透气。”

方晓冬顿时就笑了,他和于承力一起回去,顺便看了眼林远,然后回去,于承力看着他把门关上。

合上门后,方晓冬发着呆,听见屋内秦霄华惊慌的声音才回过神,他忙跑进去,就见秦霄华已经下了床,一脸焦急:“晓冬,你去哪了?”

方晓冬把他扶回去,指指隔壁的客房:“我去看林远了。”

秦霄华这才放心,抓着晓冬的手不肯放:“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方晓冬陪他一起躺下,秦霄华把他卷进了自己的被窝里,他怕碰到伤口,只好老老实实地任着摆弄,轻轻贴着秦霄华的臂膀。

秦霄华这一醒,就没了困意,他浑身都疼,声音也闷闷的:“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你不见了。”

他握着方晓冬冰凉的手,五指扣着,哑声道:“然后一睁眼,你真的没在身边。”

方晓冬心一酸,哄他松手,给他比划:“你看你还被一个梦给吓哭了吗?”

秦霄华气地捏他的脸:“没良心的。”

方晓冬凝望着他,就真的没良心地笑,察觉到什么,迅速低头,舌尖一卷,将滑落到嘴角的晶莹吞到肚子里。

秦霄华受着伤,事务却不能不理,隔日刚睁眼,一个经理就带来不好的消息,说是荆江那边的客人得知货物被劫,都有些坐不住,定金已经交了,到时候没货拿,这还怎么交代,徐成文用青龙名誉担保,才稳住他们。

方晓冬见秦霄华苍白着一张脸,和他们几个管事坐在那里议事,心疼极了,正看着,外面管家过来跟他说,朱雀那边来电话问,他还回去上班吗。

方晓冬走远些,想了想才摇头:“不去了。”

但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他得知道那批货如今正在何处。

方晓冬回屋换了身衣服,他喉咙疼,没怎么吃东西,身子都有点轻飘飘的,准备出门,想起昨晚的事,怕秦霄华等会见不到人担心,就写了张字条交给管家,说他出去买点栗子糕,等他走了,再拿给秦霄华看。

方晓冬避开护卫,独自去了趟朱雀,见到了宋岩,没见到沈嘉煜,问他沈嘉煜今天不来吗?

宋岩说:“白虎正在恢复期,事务繁忙,沈会长在白虎。”

方晓冬点点头,跟他表示,他去白虎一趟,希望能应允。

宋岩同意。

方晓冬又到了白虎,说来见沈嘉煜。

经理问他是谁,有提前预约吗?

方晓冬摇头,写自己是方晓冬。

经理说帮他去问问。

方晓冬在工作区等了一会儿后,经理过来请他去楼上。

沈嘉煜正在和下属们开会,讨论新开的会所情况,听方晓冬上门来了,倒是不意外。

方晓冬虽倔,但会低头,现在秦霄华步履艰难,他肯定要为秦霄华谋点什么。

沈嘉煜慢慢悠悠地结束会议,才去见方晓冬。

方晓冬坐在沙发里,见沈嘉煜来了,看向他。

沈嘉煜本来想冷嘲热讽,看见方晓冬一张略微憔悴的脸后,换了副冷淡态度,坐下问:“什么事?”

方晓冬一脸笃定:“那批货,在你这里吧。”

沈嘉煜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货?”

方晓冬握紧膝盖上的拳头,克制着抬手:“我既然已经来找你,你就不用再骗我。”

沈嘉煜靠在那里,凝视着方晓冬,他此时的笑给人三分阴险,他泰然自若,端起茶来轻吹慢饮,等着方晓冬耐不住性子。

方晓冬涉世不深,愣头青,又为秦霄华的事着急,哪里能敌得过这种混迹乱世的老狐狸,他忍无可忍,过去打翻沈嘉煜手中热茶,褐色茶水泼到沈嘉煜的手上,迅速将那冷白的手背染红一片。

沈嘉煜终于抬头看着怒容满面的方晓冬,他倒镇定自若,丝毫不被烫伤有所波及情绪:“急什么,我只是在想,和你要点什么呢。”

方晓冬不言语,瞪红着眼睛。

沈嘉煜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丝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背上的水痕说:“那批货,用秦霄华的命来换如何?”

方晓冬浑身一抖,发觉被人玩弄,胸口不停起伏:“你为什么非要他死?”

沈嘉煜说:“因为我有样很宝贵的东西在他那里,他死了,我才能拿到。”

方晓冬脑子混沌地问:“什么东西?”

沈嘉煜便凝视他,一双瑞凤眼,藏着万般算计,细末的柔情,被染成浓浓侵略。

方晓冬这一瞬间恍然大悟,如果说昨日沈嘉煜说做他的人,他还以为是要入白虎做事,今日他才终于悟了沈嘉煜之心。

沈嘉煜本不会紧咬秦霄华,是因为他,逼得秦霄华到这步田地。

方晓冬呆滞地抖着手指,脸庞惨白:“世上比我好的男男女女有千万,更何况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水火不容,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沈嘉煜握住方晓冬那几根手指说:“我也很好奇,我为什么非你不可。不如你同意和我在一起,我也会把货还你,或许我哪天对你腻了,觉着你其实不过如此,我会放你自由。”

沈嘉煜循循善诱的声音放得很轻,方晓冬动了动手指,想要拒绝,秦霄华虚弱的睡颜在他脑海中一晃,他僵住了。

“我不信你,我要看到你把货安全送到荆江。”

沈嘉煜眉眼里溢出矜持的惊喜:“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沈嘉煜站起来,看方晓冬的眼神也忽地暖了:“方晓冬,你不信我,但我信你,三日之后,货会安全到达荆江青龙,当然,我也会去接你。”

方晓冬冷漠着脸:“不必,我会自己去沈家。”

沈嘉煜心情好,便有心思取笑他:“你可真主动。”

方晓冬头也不回地离开。

最起码,先解决了一桩麻烦事。

路上,方晓冬没忘记买栗子糕回去圆谎。

秦霄华见了他,出来迎他说:“你要吃栗子糕,让佣人出去买就是了,你不在,我心都是慌的。”

方晓冬抿唇一笑,喂他吃。

秦霄华望着这张笑容很淡的脸,问他:“真的是出去买栗子糕了?”

方晓冬点头,秦霄华一向敏锐,怕他察觉到什么,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

秦霄华不喜甜,但方晓冬喂他的,哪有拒绝的道理,就吃了。

方晓冬自己却不吃,说是回来路上吃过了。

秦霄华凑过去吻他一下,咂咂嘴:“骗我是不是?你嘴里可没有栗子味儿。”

方晓冬故作羞恼地推开他,回屋去了。

这三日,方晓冬格外得黏人,连于承力和林远都觉得他状态太不对劲。

半夜里,方晓冬偷偷地哭,秦霄华睁开眼,问他怎么哭了。

方晓冬以为他睡着了,赶紧抹掉泪,在他手心写字:“你的伤好得太慢。”

秦霄华要抱他哄一哄,方晓冬不让他抱,压着伤口就不好了。

秦霄华没撤,给他擦着泪说:“这有什么的,比这更重要的伤我都有过,一点都不疼。”

方晓冬吸着鼻子,在秦霄华坚毅的下巴上轻轻亲了一口,闭上眼,靠着他的肩头睡。

第58章

三日后的清晨,风轻云淡,是冷季里让人期待的天气。

方晓冬自己悄悄起床洗漱,去了一趟他曾经住的客房。

他把自己来时带的小包袱收好,秦霄华忽然推门进来,问他在做什么。

方晓冬慌里慌张的,看了他一眼后,低头摸了两下包袱,然后跟他比划:“我来找一些东西。”微顿,又比划:“你伤口好得不利索,不要到处走动了。”

秦霄华笑笑,把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打开说:“没事,我没那么娇贵,不过,你在找什么?需要来这里找。”

方晓冬心里七上八下,怕他看出什么破绽,想到什么,就想说以前买的那手绢丢了,只是外面有人打断,管家匆忙过来,说林远有要事禀报。

方晓冬和秦霄华一起出去,林远见到他们大喜道:“那批货找到了!在荆江上游方向!”

方晓冬闻言,开心的同时,也为自己感到一丝悲哀,那批货不是他们找到的,而是沈嘉煜送上门的。

沈嘉煜没有失信,他该去沈家。

秦霄华却没有惊喜,只是拧紧眉问:“怎么找到的?确定是咱的那批?”

秦霄华一向谨慎多疑,林远就把事情原委告知:“凌晨两点,我们的人在荆江的李家村附近发现的,那艘船目标太大,往镇上的村民看见了,就这么传了出来,徐成文来电报说,他确认过,是咱的那批。”

秦霄华有种如释重负地笑,扭头要跟方晓冬分享这份喜悦,却见他一脸苍白,不由担心:“晓冬,不舒服吗?你脸色太差。”他说着,在晓冬脸上左摸右摸,试探温度。

方晓冬看着他担忧的神情,紧紧咬唇,秦霄华说:“这些日子你跟着操劳,把你都给累坏了,这下好了,你不用担心了,回去休息下?”

方晓冬点头:“你和林远忙吧,应该还有许多的事要和大家确认商讨,我再去睡一会儿。”

他还抿唇笑了一下:“午饭时记得喊我,我怕睡过头了。”

秦霄华笑他小馋猫,不会忘记叫他吃饭的。

秦霄华和林远离开之后,方晓冬回房写了封信,边写边抽噎,手背上擦得满是泪,最后又拿袖子抹。

他说他要走了,不能在秦公馆了。

方晓冬把那简洁的信用信封装起来,贴上标封,在桌上摆好,郑重到仿佛此生再不能相见。

方晓冬抱着他的包袱走无人的小径,看见大门口今日多了两名护卫,便转身回房间,拿了把铜钥匙,准备从后门离开。

后门从里面落锁,方晓冬开了锁出去,关上门后,跳了下,把钥匙从高墙抛进去。

方晓冬不想去沈家,背着包袱,在街上慢吞吞地挪动,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儿,抬头看时,已经是往沈家那条大路的岔口。

方晓冬有些迷惘。

他离开,不是为了逃避,而是要帮助秦霄华,但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了,沈嘉煜城府深沉,想一出是一出,比如他从来不知道,沈嘉煜会对他有这样的心思。

他忽然想到了死去的安岁。

沈嘉煜残酷歹毒,阴晴不定,感情似乎只是他名利场中的微末消遣,安岁死时,他和秦子弘有一点点的难过吗?

不论是一时的兴趣,还是男人之间的争夺欲,他已经进入了这场你死我活的旋涡。

方晓冬深呼吸了口气,既然已经决定,那就不要再拖泥带水,早一点扳倒沈嘉煜,秦霄华就能早点没有后顾之忧。

方晓冬捏紧怀里的包袱带子,抬脚往前走,前方尽头驶来一辆黑车,他放慢脚步,等车子越来越近后,他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后,沈嘉煜从里头下来,一脸笑容地朝他过来:“真怕你不来,所以我就去找你的。”他扫了眼方晓冬肩上的包袱,饶有兴致:“还带着自己家当?让我看看?”

他伸来的手被方晓冬推开,方晓冬也不说什么,直接就钻进了车里。

沈嘉煜跟着他进去,车子开启后,强硬地拽过来那小包裹翻来翻去。

方晓冬看得两眼冒火。

里头是几件夏季的薄衫裤子,那会儿去秦公馆还热,方晓冬只带了这么几件,他的小枕头没拿,留在了秦公馆,他给自己留了个期望,有朝一日,他还能回去。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秦霄华还愿不愿意要他。

“这么几件破衣服,也值得拿?”沈嘉煜翻得倒是起劲,拿出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小罩衫,领子那里还破了几个小口子,他嫌弃地啧啧后又说,“不过拿回来也好,你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了。”

方晓冬从他手中夺下来,沈嘉煜捏着方晓冬的尖下巴晃晃:“包括你,也是我的。”

方晓冬打开他作乱的手:“我没答应你说我是你的。”然后低头整理自己的包袱。

这话绕口,沈嘉煜看了半天才捋顺这句话的意思,眼神沉沉地盯着他,呵呵一笑:“你还跟我玩上心眼了,方晓冬,敢这么耍我的人,坟头的草都七尺高了。”

方晓冬听后,手指微不可察一颤,被沈嘉煜捕捉到,沈嘉煜就心软地说:“逗逗你的。”

方晓冬听他鬼扯,竭力保持镇定地回视他:“哪天我坟头真的长草了,还请你不要去,我的魂魄也不想看见你。”

沈嘉煜冷哼:“谁愿意去看你的土坟?”

话音落,车厢寂静,沈嘉煜越想越气,忽然暗骂一声:“好好地说什么坟?谁允许你死了?”

方晓冬不吭声,搂着自己的包袱。

司机在前头大气不敢出,沈大少不轻易生气,一生气就少不了人见血。

大概是太紧张,司机在前面路口拐弯时,不小心撞上一辆停靠的黑车,他猛然刹车,冷汗直出,正要道歉,那辆被撞的车里下来个人,关车门时,黑色大衣的衣摆微微扬起,他转过脸透过玻璃窗往车里望,黑眸如冰冷深潭,激地司机浑身一颤。

方晓冬歪着头,看清那人面容后,眼睛陡然睁大,有一瞬的恐慌。

沈嘉煜意味不明地勾唇:“你没和他坦白说。”不过也是,要是真让秦霄华知道了,方晓冬不会这么轻易就能出来。

秦霄华走过来敲后面车窗:“晓冬,下来。”

方晓冬隔着窗户看秦霄华的脸,冷峻斯文,眼里是熟悉的温柔,可同时也有些寂寥,似乎在无声控诉他的离弃。他眼睛一酸,条件反射地就要开门,被沈嘉煜抓住手时,他才止住。

沈嘉煜按下车窗,冷冷地盯着秦霄华:“晓冬没和你提前说,是他的不周到,大家都是体面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放手,不好吗?”

秦霄华有些不耐烦了,他脸上很少有这种表情,这是种很不礼貌很下人面子的态度,他久经生意场,逢人就笑,养成了职业习惯。

此刻他等不及,手探进车窗,从里面打开车门,把方晓冬拽了出来。

方晓冬本就心不定,这么一捞,他自然舍弃沈嘉煜的手,跟着秦霄华出去。

方晓冬红着眼看他,不敢说话。他不辞而别,秦霄华知道了,肯定是要雷霆震怒,现在看着风平浪静,不过是在压抑克制。

沈嘉煜也下了车,看着刚刚一路都漠然冰冷的人,这会儿跟个掉入野狼魔爪饱受折磨后终于被家人解救出去的红眼小兔子,靠在秦霄华身边揉眼角,抿嘴,时不时抬头眨眼,真是委屈得不成样子。

沈嘉煜忍耐再三,出声提醒:“方晓冬,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反悔吗?”

方晓冬也是彷徨不定,他不舍得离开秦公馆,可如果反悔沈嘉煜的约定,他不知道这人会不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来,青龙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一点风波了。

秦霄华看他踌躇的模样,抓紧了方晓冬的手,对沈嘉煜说:“我知道晓冬答应了你什么,但是那批货是我们自己找到的,所以作不得数。”

沈嘉煜握紧拳:“强词夺理!”他还要说什么,但忽然住了口,秦霄华那双精光烁烁的黑瞳就是一张布满重重陷阱的大网,只要他再继续说,便会被网住,难以脱身。

沈嘉煜余光一瞥,这附近有暗巷,气氛异常,很可能埋伏着什么人。

假如秦霄华带了警局的人过来,他失口承认秦霄华的货是他劫的,牢狱之灾定躲不过,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沈嘉煜按耐下怒气,抚掌大笑:“秦霄华,好手段,今天是你赢一局,我甘拜下风。”

秦霄华笑容清清淡淡,知道沈嘉煜已经识破他的计策,不动声色道:“你既然说了这话,那我就算不上赢。”

他们都想要彼此的命,互相算计,不遗余力,方晓冬回握住秦霄华的手,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些慰藉。

沈嘉煜眯了眯眸,对方晓冬说:“今天你回去了,但会有你后悔的一天。”

他是笑着说这话的,方晓冬愣愣地看他上车离去,仿佛被那句话给侵蚀了脑子,空荡荡的。

回到公馆,于承力和林远也在,他们坐在院中石桌前探讨着什么,神情挺兴奋,应该是好事。

他们站起来,看向方晓冬后,喜悦就变成了浓浓担忧,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么一走,秦哥生了大气,你完了。

于承力欲言又止,似乎要劝一劝。

“你们先回去,有事再议。”秦霄华丢下这句,脚下不停,直接带着方晓冬回到卧室。

门一关,天光暗去大半,细细碎碎的棱影从花窗缝隙透进来,方晓冬看着秦霄华背着光的脸,他心头猛跳,突突的,手心也出了汗,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秦霄华捧着他的脸,密密实实的吻涌向他。

这吻来势汹汹,带着滔天火气,惩罚,教训,还有秦霄华的难过。

方晓冬起先挣扎了两下,很快就失陷,他第一次感受到秦霄华同时发泄如此多的情绪。

每一种,都浓烈至极,融杂在一起,像是穿肠过肚的剧毒,从他们相交的口中渡到他的体内,毒性发挥后,他的身体失去支撑,软着骨头被秦霄华搂着不往下跌落。

秦霄华将方晓冬抵到门窗之上,松开他柔软的唇舌,轻轻细细地摩挲他的唇角:“你竟然真的有离开我的想法。”

方晓冬睫毛颤悠悠地掀开,抬起氤氲双眸看他,眼泪止不住地落,一双手在他身前慢慢比划:“我害你失去太多。”

秦霄华捧住方晓冬的脸说:“我失去什么都不能失去你,晓冬……”他喉结滚动,目光灼热到方晓冬难承其烈:“别再有下次。”

这是乞求,也是警告。

方晓冬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去,感受着秦霄华的滚烫体温,如同要把纤弱的自己与秦霄华融在一起生长。

第59章

正午时分,清透的日光透过玻璃铺进室内,隔着屏风,床上略显凌乱。

方晓冬还有许多的问题想问,但秦霄华并不给他机会。

秦霄华在床上向来照顾方晓冬的体验,今天是头一回,铆足了劲要教训方晓冬,身上的纱布被汗水浸湿,有几处洇出薄薄的淡红。

方晓冬恍惚失神中,看见他的伤口撕裂,摇着头挡他,指指那些伤口。

秦霄华低头看了一眼,俯下身把人抱在自己怀里,两人贴在一处,鼓动的心跳声如擂鼓,震耳欲聋。

“今天就算血流尽了,也得让你下不来床。”

方晓冬心急如焚,却抵挡不住秦霄华发了狠的决心,他一旦固执起来,谁也控制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方晓冬的眼泪先比秦霄华的血流干,他浑身酸软地趴在秦霄华布满细密汗珠的胸膛上,斜斜的疲劳视线里,是一抹透着淡红的纱布。

他强撑着意识,要从秦霄华身上起开,最后却只是动弹了下手指,睡过去了。

秦霄华搂紧方晓冬虚软的身子,翻了个身,半压着人,宽厚精壮的背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像是任谁都不可以窥见方晓冬,只有他,才是方晓冬唯一的拥有者。

他低头在方晓冬软玉似的脸上吻了一下,指腹流连不舍于那双秀眉,看一眼,亲亲方晓冬,再看一眼,再亲一下,如此反复,他难以自控。

方晓冬睡了大半天,睁开眼时,已经是黄昏,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身体也已经清爽干净。

只是刚坐起来,浑身跟在钉子板上滚了一遭,酸痛淋漓。

方晓冬龇牙咧嘴地套上衣服,下床出去。

秦霄华从书房回来见方晓冬在门口傻愣愣站着,快步过去:“怎么起来了?饿了吧,我叫人提前给你备了吃的。”然后转身叫佣人把饭菜端来屋子里。

方晓冬着急看他伤口,秦霄华回到屋子里,解开衣衫给他看:“我已经叫医生过来重新给我换药了,这下你可放心了?”

方晓冬不满地皱眉:“你太放肆了,太不顾自己身体了,我从前听人说过,伤口要是发炎,很可能会死人的。”

秦霄华知道他担心自己,过去搂着他的肩轻轻笑:“我这不是没事?别担心了,咱们一起吃饭。”

饭桌上,方晓冬吃了几口,他虽然高兴能回到秦公馆,但心里始终不能安心,沈嘉煜临走前的那句话,仿佛浓重阴霾笼罩他的心头。

他看着优雅用餐的秦霄华,生怕这是一场大梦,梦一醒,他就要失去这个男人了。

方晓冬放下筷子,问他:“你早就知道我会离开吗?”不然秦霄华怎么会在那里守株待兔。

秦霄华拿起汤勺舀了碗豆腐白菜汤说:“你眨眨眼,我都知道你想做什么,这两天你这么反常,我当然能瞧得出。”

秦霄华说,那日方晓冬去见沈嘉煜,门房给他禀报过,也有护卫暗中跟随,所以方晓冬去了哪儿,见了谁,他都一清二楚。

之所以装作不知道,是他想将计就计,套出那批货在哪儿。

秦霄华舀了一勺汤,喂到方晓冬嘴边:“这几天,是不是一直担惊受怕?你也别怪我没告诉你,你还存了要离开我的心,我真是要被你气死。”

方晓冬看他一脸愠色,赶忙张开嘴,咽下那口汤。

秦霄华这气还没彻底消,他还是乖一点好了,省得晚上又不睡觉,平日里生龙活虎就罢了,秦霄华现在身上还带着伤,实在不适合过度劳动。

秦霄华看他垂着眼,一口一口喝自己喂的汤,心里暖滋滋的。

隔日林远过来,说徐成文已经按照订单,把货下出去了。

秦霄华一听,问这么快?

林远没办法道:“实在是迫不得已,货丢过,那些人生怕再有变故,提前要货了。徐成文也是怕夜长梦多,加上客人闹得厉害,才放开仓库。”

方晓冬觉得挺有道理,还点了点头。

秦霄华看见了,笑了下,摸他的脑袋,然后对林远说:“恐怕此事不会这样简单,那些客人大都是我们的老主顾,一般情况下,不会这样逼迫我们。”

林远摊手:“我们现在,哪里还是‘一般情况?’”

秦霄华沉默,蹙着眉,好久才说:“算了,放了就放了,不过还是要跟紧那边情况。”

林远点头。

秦霄华见他还不走,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林远就从后面的石桌上拿过来个褐色纸袋子说:“是这样的,晓冬救我一命,我不能白让他冒着寒气往河里跳,为了感谢,我准备了件礼物给晓冬。”

方晓冬听后,害羞地摇头摆手:“不用了。”

刚才秦霄华就看见那个显眼的纸袋子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就笑笑说:“晓冬,你别客气,这可是救命之恩,你不让他送,他晚上回去还睡不着,睡不着,精神怎么能好?那还怎么给我办事?”

绕这么一圈,方晓冬为了秦霄华,接受了礼物,探头往里看,是一条白色围巾,看起来毛茸茸的,很暖和。

他抬头对林远弯起眼睛笑,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喜欢。

林远倒不好意思了,摸摸后脑勺,脸一红,嘴皮子还磕巴上了:“那我没其他事、就先走了。”

林远一走,方晓冬就迫不及待地把围巾拿出来往脖子上绕,秦霄华帮他整理着,口吻却微酸:“林远这人,是时候让他相个亲谈个恋爱了。”

方晓冬没懂他怎么忽然提起这茬儿,懵然地点了下头。

秦霄华这几天早出晚归,方晓冬发现,大门口多的护卫一直守着,连后门也常常有人过去。

他心里清亮了,这是秦霄华以防他又偷偷离开。

方晓冬转了一会儿,回书房去拿书看,书架子上的书他大多都看不懂,每次选都要选好久才挑出一本合心意的。

秦霄华应该是知道他喜爱孤本传奇,各处搜集了一些摆在上面。

方晓冬正准备抽出一本,发现两本书之间夹着一个楠木盒子。

方晓冬好奇地拿出来,盒子沉重,刻满精美花纹,长长方方的,像是藏着什么宝物。

方晓冬知道不该偷看秦霄华隐私的,可是他忍不住,卑鄙了一回,剥开铜金锁扣,掀开盒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许厚度的暗金色函纸,上面有小花藤蔓的暗纹,方晓冬坐到椅子里,把盒子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函纸,触手微凉,闻着有股淡淡木质香气。

他翻开看,里面夹着一小块叠起来的白纸,他先放到了一边,因为他的注意力在函纸内容上。

米黄的页面上,写着墨色小楷,一笔一划,勾勒之间轻盈隽秀。

这明显是一张婚书。

男方名字是江呈,女方名字是钟雪。

方晓冬愣住,钟雪不是秦霄华母亲的名字吗?

这婚书如果是他母亲的,男方名字却不是秦叔山。

方晓冬心有诧异,又把目光移到那张白色小纸上,这东西看着挺眼熟的。

方晓冬拿起来打开看,瞳孔顿时一震。

“我以后不娶老婆,只陪着你。”

这句话是他写的,被秦霄华撕下来后,说要留证。

原来是藏在这儿。

方晓冬看着看着,又是笑又是忍不住掉泪,心里滋味万千复杂。

方晓冬把一切归于原位,就像没看到过,随手抽出一本书,坐在那里发呆。

他曾经有想过问问秦霄华的家庭,比如和父亲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关系为什么不好,还有母亲呢?

但管家和他说,每个人或许都有难以宣口的秘密,如果当事人不主动提及,他还是不要去询问为好,因为一不小心,就是揭开人家陈年已久的伤疤,那样会很疼。

方晓冬不想让秦霄华想那些不开心的过去,所以很听话地忍耐住好奇心,不去过问任何。

正发呆中,外面佣人过来敲门,似乎有些着急:“晓冬?你在里面吗?你快出来看看吧,君君和她妈在大门口吵起来了!”

君君的妈?

方晓冬霍然起身,走出去开门。

佣人带着他往大门口走,边走边说:“这几天君君她妈天天来咱公馆,要带君君回老家呢。”

方晓冬抽空写了句为什么。

佣人就说:“好像是她妈要把她嫁人,她不同意,就吵起来了。君君家里有个嗜赌成性的大哥,一直娶不上老婆,她娘就打起君君主意,要把君君嫁给其他人,换一笔彩金给她儿子娶亲。”

说话间,方晓冬到了门口,就看见一粗布妇人站在台阶下的远处,和君君拉拉扯扯,嘴里还骂:“你这没良心的!现在家里需要你,你就这么自私?不管你哥?跟我回去!”

君君跳着哭着,说她才不要回去。

方晓冬跑过去,拉开两人,君君娘见来人了,打量着方晓冬,见他穿得一表人才,模样俊俏,又是从公馆里出来的,猜这是位主人,态度立马客气了起来,笑着说:“这位是……”

佣人就说:“这是我们方先生。”

君君躲到方晓冬身后,瞪着眼抹泪。

方晓冬低头在本上写:“你找君君有什么事?”

君君娘不识字,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问他:“你是哑巴?”

方晓冬听惯了,已经心如止水,看着她。

君君娘见他板着脸,还挺唬人的,就讪笑道:“我这丫头不懂事,在你们公馆给你们添麻烦了吧?嗳,你们一个月开多少钱啊?怎么这丫头老说没钱呢?你们别是克扣我们小百姓的工钱啊。”

秦公馆薪水高,赏罚分明,每一个佣人都心服口服,君君娘这话不大中听,佣人就说:“君君妈,你可多心了,我们秦公馆是出了名的善体下情,关怀备至,可没有你那一说。而且君君以前可是每月都往家里寄钱,是你儿子不争气输光了,君君才不给你的。”

君君也扁着嘴说:“你回去吧,当然我是不肯回去的。”

君君娘又变脸骂:“你这死丫头!”

方晓冬抬手阻止她,快速写道:“她不愿意嫁人,你也别逼她了。”

君君娘说:“方先生,我不识字,你这写的什么,我也看不懂。”

君君就重复那句话。

君君娘立即不高兴了,对着方晓冬也不客气起来:“方先生,你是读过书的人,也该知道,外人没资格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你这么阻挠,是以什么身份?”

君君娘转着眼珠在方晓冬脸上瞅,觉得虽然是个哑巴,但只要有钱,也不是不可以,家里儿子等着钱娶媳妇,把君君卖了自然是比不上她嫁入豪门。

方晓冬也不是个傻的,君君娘此番前来,最终目的是为钱。

从小到大,他在村里见过不少娶亲之事,他还吃过几次席。

他看见了,那些个亲事,新郎都很高兴,新娘子却有大半都是哭的,有的不愿意,要跑,还被拽了回去,一大伙人劝她既来之则安之。

君君这次如果回去,肯定是不高兴的新娘子。

方晓冬琢磨之下,就问君君娘缺多少钱,他给,不可以逼迫君君回去嫁人。

君君娘一听有钱,立马报了个数:“一千块钱。”

佣人听后,鄙夷地“啧”一声,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方晓冬答应了,还写了张给君君自由婚事的保证书,让君君娘按手印签字。

这一套流程下来,方晓冬才多少放心。

君君娘走后,君君哭得梨花带雨:“我愿意一辈子伺候你和会长……”随后闷闷呜呜地哭。

方晓冬拍拍她的手,在身上摸出帕子让她擦擦泪。

君君拒绝了,红着眼说:“我可不敢用,会长那醋劲儿,要是知道了,要瞪我三天呢!”

方晓冬噗嗤一笑。

过了一会儿,管家从外面赶回来,一脸急色,方晓冬叫住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心想,这事始终瞒不住,就告诉他:“青龙出事了!”

方晓冬心一紧,心里的阴霾开始涌动,仿佛雷雨之前的酝酿,搅得他心里不得安宁。

管家说,在荆江的那批瓷器出了大问题,收到货的主顾们发现里面掺杂着次货,纷纷找徐成文讨要说法,因为这件事,那边好不容易刚盘置的铺子也受到影响,门可罗雀,凄冷无人。

方晓冬听得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像落入深潭之中,渗着寒气的水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头重脚轻,差点没站稳,管家扶了下他叹道:“会长正在外面为这事商讨……”

方晓冬攥紧了袖子,咬着唇肉,这几天的惶惶不安,此刻终于给了他重重一击。

方晓冬刚坐下,失魂落魄,一名佣人跑过来,手里拿着封信给他说:“方晓冬,这是沈会长派人送来的,说要你亲自过目。”

方晓冬捏着信,却不敢看,这是沈嘉煜为他精心布置的局中局,而他不得不走进去。

鼓足勇气后,方晓冬才抖着手打开。

沈嘉煜威胁他,要他出来一叙,否则青龙假货的事,他会刊报公之于众。

第60章

方晓冬要出门去,管家没有看信的内容,却能猜到几分,他听过秦霄华吩咐,不能让晓冬出去见沈嘉煜,于是拦住人,说等会长回来再做决定为好。

方晓冬哪里等得了秦霄华回来,若是真回来了,肯定是不同意他去的。

方晓冬一路走,管家一路拦,两个护卫过来也劝他。

方晓冬只好作罢,他这样是出不去的。

管家派人通知了秦霄华,不到半小时,人就回到了公馆,一进卧室,就冷着张脸说:“晓冬,你又要去找沈嘉煜?”边说,边左右扭头,看晓冬在哪里。

方晓冬坐在凳子上,垂着脸,眼神虚虚地看着地板,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那张白润的脸,落满哀伤。

秦霄华一愣,那点火气也散了,缓了脸色,蹲下身子,摸他的脑袋哄:“晓冬,我不是说了吗?这些事都交给我解决,我不想你再搅和里头。”

方晓冬蠕动着唇,一双手差点抬不起来:“他不会放过你的。”

秦霄华凝着脸色,握住方晓冬的手指,沉着嗓音:“我更不会放过他。”

方晓冬出不去公馆,秦霄华防着他去找沈嘉煜,所有的事务都挪到公馆里办,白天和各个来往的经理掌柜商议那件事带来的后续影响,夜里压着方晓冬,一次一次地要他死心。

方晓冬知道这次青龙是被剥了鳞甲,抽了筋脉,伤及心脏,再拖下去,整个商会都将倾塌毁灭。

他趁往书房端茶水的机会,站在外面偷听里面的讨论。

方晓冬听到,青龙掺卖假货的事已经在报纸上大肆宣扬,商会名誉扫地,沦为商界笑柄。

虽然秦霄华后续向那些主顾承诺会尽快弥补,但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故意挑事,一个人起了头,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墙倒众人推,秦霄华一人难抵百众,尤其他身在琼海,对于荆江,他鞭长莫及。

林远提议他去一趟荆江,以他的威望,如果亲自到场,是能暂时平息众怒的。

方晓冬知道,秦霄华犹豫不定的原因在他。

这晚,秦霄华从书房回来,眉目间浓浓倦意,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封已经批阅过的荆江信件。

方晓冬看见后,问他睡觉也要工作吗?

秦霄华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手里看,才忽而一笑:“我给忙糊涂了,不知怎么就拿着回来了。”

秦霄华放下信去洗澡,方晓冬过去看信,内容是那边十几个铺子全部关门,掌柜的,伙计们,都待业未出。

方晓冬放下信,走到床边铺着床被,他躺进去,侧身望着屏风上的一只蓝孔雀绣图发呆。

秦霄华出来后,带着一身水汽钻进被窝里,把方晓冬转了个身,面对面地搂着说:“明天晚上我们去趟荆江,夜车,那边天气比较冷,我让君君多给你带些厚衣服。”

方晓冬睁着眼睛,指尖在秦霄华胸前那些泛着粉色新肉的伤痕上轻轻抚摸,秦霄华低头吻了下他的耳朵尖,又把他的脸抬起来,望进那双漂亮清澈的黑眸,他准备去吻,方晓冬抬起手比划:“我不去了。”

秦霄华眼里的笑意微微一凝,方晓冬比划:“我怕冷,不想去北方。”

秦霄华搂着他亲:“怕什么?那里的院子有水暖气,你待在屋子里,热烘烘的,不会冷的。”

他的吻让方晓冬眼睛痒,低着头躲开了,默了一会儿,比划道:“你自己去吧。”

方晓冬不敢抬头看他,闭着眼睛,装作睡觉的模样,他听到秦霄华在耳边平缓的呼吸声,如同一把锤子,不断地狠狠敲打在他的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碎裂。

其实他有些话憋在心里,他想让秦霄华放弃商会,交付别人,做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和他离开琼海,过虽清贫但没有勾心斗角的日子。

他说不出口,这太自私了。

秦霄华历经千辛万苦,才成为人人敬仰的青龙会长,权势对于秦霄华这样野心勃勃的男人来说,是穷极一生都要拼命追逐的东西,到手了,就能掌控一切。

指尖漏出点金粉,就有无数人为他卖命,连曾经的局长纪元盛也要看他几分面子。

这时代,钱太重要了。没有钱,什么也吃不上,吃不上东西,直接饿死在大街上,所以几乎人人都在拼命赚钱,谁给钱多,就为谁办事。

有几个男人能经得住这种可以呼风唤雨的诱惑呢?

时间静移着,分秒难熬,方晓冬像是睡着了,恬然安静。

秦霄华咽了咽喉咙,抬手抚摸了下方晓冬的脸:“睡吧。”

翌日,君君进来收拾行李,方晓冬坐在椅子里发呆,桌上是一份报纸。

报纸头条是醒目的两军交战信息。

君君把衣匣子合上,转头见方晓冬抠着报纸边儿愣怔,就过去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很担心会长,可你这样天天愁着个脸也不是办法,日子久了,身子会坏的。”

方晓冬看她一眼:“我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对了,你母亲没有再来为难你吧?”

君君撇着嘴说:“没有啦,我妈拿着钱就回老家去了,等不及地要给她儿子娶媳妇呢。”她叹息,小脸惆怅:“也不知道谁家倒霉姑娘要嫁给那个穷赌鬼。”

方晓冬抿唇:“那你哥结婚,你会回去吗?回去的话,我跟会长说说,让他派两个人跟你一起,我有点不放心你母亲。”

有的人,说毁约就毁约了,他担心君君一回去,就出不来家了。

君君哼道:“我才不回去呢,那个家,我早就不想待了。”

她这样翘着下巴说着,眼里却是遮掩不了的淡淡忧哀,毕竟是个才十九的姑娘,因模样好,手脚勤快,经过人家介绍信,才有机会来到秦公馆做长工,四五年的都不着家,心里怎么会不想家呢?

只不过,那点思念,也被那样贪婪冷薄的家人给腐蚀光了。

方晓冬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已经没有家再回去看看了。他甚至有点可悲地想,他爹如果能活过来,就算是一辈子对他都不管不顾,他也要留住爹。

中午,方晓冬和秦霄华一起吃饭,秦霄华给他碗里夹菜,让他多吃点,说说笑笑的,方晓冬机械地填着肚子,食不知味。

秦霄华还说,晚上出门会很冷,要他把林远送的那条羊绒毛围巾戴着,那可是好东西,戴着一点也不冷,林远挺会挑东西。

方晓冬扒碗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应。

到了晚上,秦霄华拿起围巾给晓冬环上,手指掖掖边缘,露出那只下巴。

方晓冬抬起眼看他,他就微微一笑,然后去提起衣匣子,拉凳子里方晓冬的手说:“走吧,去火车站。”

始终一动不动的方晓冬,此刻站起来,眸光坚定:“我不去。”

秦霄华依旧弯着唇角,柔情似水:“别开玩笑了,晚了就赶不上那趟车了。”

方晓冬又重复了一遍,脸庞透着一丝丝的决然,他看着秦霄华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竭尽全力克制着胸腔中快要盛不住的酸涩,深吸了口气:“我要离开公馆,离开……你。”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方晓冬所有力气,垂下手臂,悲戚满面。

看着低头的方晓冬,秦霄华放下箱子,依旧用很温柔动听的语气来哄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怕连累我,所以才要离开我。”

他捧住晓冬冰凉的脸,低低说着,宛似呢喃:“晓冬,你别怕,我更不会怕,我要保护你,不会被别人欺辱去,所以我求你,别再琢磨你那什么破分手计划。”

方晓冬憋在眼睛里的泪一瞬间滑落,心里翻绞般痛到难以呼吸,他摇着头,慢慢拿开秦霄华那双炙热的大手,像是一句惧寒的颤抖身子,不舍却又不得不离开热源:“这次不是计划,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了,从我们在一起,你就一直在失去,节节败落,青龙如今凋零的局面,是我造成。”

“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秦霄华紧紧皱眉,下颚紧绷着,他深深地注视着方晓冬,胸膛重重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大发雷霆。

可他闭了闭眼,然后睁开,怒气翻涌的眼眸须臾之间恢复清柔,去拉方晓冬的手:“好了,不要闹了,快走吧。”语气透着难以形容的急迫感,仿佛要尽快带晓冬离开这个充满迫害的可怕之地。

方晓冬下了狠心,甩开秦霄华的手,退后一步:“你去荆江吧,我不会去的。”

“你不要再这样固执了!”秦霄华气急,怒极,也悲极,他害怕方晓冬的离去,忍不住大声嚷了出来,他一手提箱子,一手去抓方晓冬的手腕,“我不会放开你的……”

他话还没说完,刚触到方晓冬的手腕,就被猝不及防推开。

秦霄华毫无防备,方晓冬又是一心要走,整颗脑子情绪满溢,丝毫不留力,竟将秦霄华推得脚步不稳,踉跄着退到了桌边,箱子掉在地上,镶嵌了铜环的方角砸在地板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谁的心,发出尖锐悲痛的哀鸣。

秦霄华扶着桌沿稳住身形,扭过头去看方晓冬,这张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都在灯光下一览无遗。

他扶在桌沿的手轻轻颤栗,那双总是自信成熟,风采动人的眼睛,此刻无比错愕,脆弱,仓惶,如孩子无助。

方晓冬刚升起的懊悔就被自己咬着牙压下去,他不能再看,他怕自己一时心软,着了魔,留下后,拉着秦霄华堕入泥潭,他不能这样自私。

方晓冬睁大着泪眼,内唇被他咬出一圈深壑,几乎渗血,他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用一双手表达出他这辈子以来,说过的最刻薄无情的话:“你给我吃穿,留我工作,一次次救我,我感激你,我本来想,这辈子和你在一起,是件很幸福的事。”

秦霄华站直了身子,却没有再动,眼睛也再没有任何波动地看着方晓冬。

“你让我享受到了富贵荣华,无忧无虑,但是你现在自身难保,给不了我这些了。”

秦霄华依然沉默地看着方晓冬,垂在腿边的手指松松握着。

方晓冬露出个笑,只是有些勉强:“你说你不后悔带我回来,但我后悔跟你回来。你放我走吧,让我早点离去,或许最后才不会跟着你一起覆灭。”

秦霄华看着“覆灭”手型落下,沉静的面容终于有一丝裂动痕迹:“你不信我。”

方晓冬转身离去。

方晓冬也是男人,他知道如何去伤害一个男人的尊严。

秦霄华一生负重太多,责任就更大,自然不愿意让自己的爱人陪自己吃苦,过不安稳的动荡日子。

方晓冬说了这样的话,秦霄华便再没有理由留住他。

在公馆门口等候的于承力和林远见方晓冬独自出来,都赶紧下车过去问秦霄华怎么没一起出来。

方晓冬对他们比划:“估计很快就出来了,你们以后好好照顾他。”然后就往前走。

于承力觉得不对劲,拉住他:“你去哪儿?”

天色浓黑,路灯不明,他们也看不清方晓冬泛红的眼睛。

方晓冬不知道怎么回答,麻麻木木的,这时林远喊了一声“秦哥”,方晓冬浑身一僵,掐紧手心,不敢转过头去。

身后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随着肩上多了什么重物后,秦霄华的声音低低哑哑:“天冷,把这件狐皮斗篷披上。”

秦霄华从方晓冬背后绕过手臂朝前伸,系上带子后,手又移到斗篷里,摸到那只如冰块的手,塞进去一罐是冷硬瓶子的东西。

方晓冬不用看,就知道那是雪肤膏,那几根不愿离开的手指轻轻地捏着他的手指。

秦霄华在他耳边说:“记得防护,他总不能让你大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洗菜做饭。”顿了顿,又说:“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你拿菜刀砍他,然后就说是我砍的。”

方晓冬咬紧牙,不再听他任何的话,松开他的手,握紧小圆罐往前走去,一刻不敢停留。

于承力和林远都看得着急:“秦哥,怎么回事?方晓冬要去哪儿?不跟我们一起去荆江?”

秦霄华没有回答他,叫来跟出的管家,派两个护卫跟着方晓冬,然后转身上车。

两个人,一个往火车站,一个往沈家大宅。

他们的方向是一起的,秦霄华坐在车里,看方晓冬叫过来一辆黄包车坐上去,车轮子一路颠颠地往前跑,那抹苍蓝的身影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