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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杨戬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怎么个意思?”哪吒纳闷,“它不是吃了灵丹,已经治好了吗?”

杨戬:“对方应该是知道哮天犬的本事,用了些迷惑之法,混淆他的判断,让他闻不出去向。”

哪吒:“啊?她连你的狗都这么了解?”

杨戬想,是啊,她为何如此了解他,甚至了解他的狗。再回想起许久前她在五夷山抢夺他的披风时,就已经打伤了哮天犬,难道那时她就知道哮天犬有着异常灵敏的嗅觉?可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他那时分明才下山几个月,根本不曾让哮天犬追踪过什么人啊!

他今日带着哮天犬重返旧地,哮天犬闻来闻去,又露出了那天晚上相似的烦躁表情和古怪反应。他在草丛里反复徘徊,时不时抬起头,用爪子挠挠自己的鼻头。

杨戬问他:“是不是这里来过了很多殷商士兵,干扰你了?”

哮天犬摇了摇头。

杨戬:“那你究竟有没有闻到那个人的味道?”

哮天犬迟疑了一会儿,点头。

杨戬:“那她去哪儿了?”

哮天犬神色痛苦而纠结地嗷了两声,不吱声了。杨戬再追问,也不解其意,只得带它无功而返。

“如你所言,那这妖女很是狡猾啊。”清虚道德真君沉思,“但她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看似是帮闻太师拖住你,但闻太师又不知情,总不能是受惠于闻太师,默默报恩来了吧?”

杨戬咬了咬牙。若不是为了帮闻太师,那她对他做的那些事……显然就是目的所在了。

他感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似乎又要复燃,强稳心神道:“师叔莫要担心,她得手一次,以后说不定还会……卷土重来,届时定会露出破绽。”

清虚道德真君:“你可需要帮助?”

杨戬:“暂时……不必,多谢师叔关心。”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偶尔吃个亏也没什么,就当是长了次教训,好教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往后再勤加修炼便是。”清虚道德真君道,“但你凶小九这就不对了,小九又没做错什么,关心你你还要凶人家,你当初是怎么同师叔承诺来着?若是当不好这个师父,不如让我把人带回去。”

杨戬微微一怔,忍不住看了角落里的少女一眼。

她和哪吒他们一样,也不知是在这里等了多久,才等到他回来。然而想起昨日经历,再重来一遍,他仍然会选择那么做——如若不把她赶走,他实在不敢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那时候才是真的会伤害她。

“师父并未凶弟子,他只是让弟子早些回去休息而已。”妲己的分身弱弱辩解道。

清虚道德真君:“果真?那如此是最好,这都是哪吒传的话,与我可无关。”

哪吒:“我什么时候说师兄凶小九了?师叔你自己篡改我的话!”

场中气氛一时活络起来,一扫先前的凝重。

雷震子:“好啦好啦,既然师兄平安归来,那我们也就放心了,师叔,你今夜便走吗?”

清虚道德真君颔首:“既然杨戬自己能处理,也不需要我的帮忙,那我便先回去了。”说完又看了杨戬一眼,“真不需要帮忙?”

杨戬:“不敢劳烦师叔。”

“那便算了。”清虚道德真君摆了摆手,“我走了。”

“恭送师叔。”

众人俯首行礼,再抬头时,清虚道德真君已经驾云离去。

哪吒看了看雷震子,又看了看杨戬:“那……师兄,需要我们帮忙吗?”

杨戬摇了摇头。

“好吧。”哪吒推了推雷震子,“那我们也回去了,师兄你好好休息啊!”

二人一走,杨戬便轻声询问妲己:“昨夜你可是生气了?”否则哪吒怎么会知道他和她的事情,除非她心里委屈找人诉苦。

“没有没有。”分身连忙摇头,“昨夜是姜师祖他们想让弟子来跟师父聊聊,看看师父情况究竟如何,但弟子出来得很快,他们才问起的。弟子知道师父心中不快,暂时也不会再来打扰师父了,师父放心吧。”

杨戬还想再说点什么,然而又觉得还是不说为妙。今夜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逾矩的想法,但也可能是离得远的缘故。为防万一,还是继续保持距离为好。

“他们都回去了,那你也回去吧。”杨戬说。

“好。那弟子先走了。”分身行了一礼,乖巧告退。

杨戬凝视着她的背影,忽觉衣摆一紧,低头一看,竟是哮天犬在咬他。

“怎么了?”他拧眉。

哮天犬松开他,朝着少女离去的方向汪了一声,还跟着走了几步,又扭头看向他。

杨戬:“你让我跟上去?”

哮天犬摇头,又到处嗅闻了一圈,然后直直地望着他。

杨戬的神色渐渐凝重:“你的意思……难道是,你闻到的,是小九的味道?”

哮天犬点了点头,但它同时也露出纠结的表情,显然自己也对这个答案感到匪夷所思。

杨戬的心猛地一沉。

……小九?

如果真的是小九,那一切线索仿佛都能对上了,比如那妖女为什么对他和哮天犬如此了解,又为什么能精准掌握他的路线……但怎么可能是小九呢?怎么可能呢!那妖女修为高深,可小九分明还是个连辟谷都不会的凡人啊!而且、而且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等恶劣之事!

然而气味是骗不了人的,那妖女施法强行抹去自己气味,尚有可能,但她总不可能凭空变出小九的气味,将其放在事发之地。哮天犬更不可能撒谎。

这到底是为什么?!-

趁着夜色,妲己带着喜媚来到西岐城前。

“前面就是闻太师的军营,你观察着点,看他什么时候从金鳌岛回来,你就带着这令牌去拜见他。”妲己嘱咐道,“申公豹说了,这令牌是他之前向闻太师要来的,方便他派人向闻太师传递消息,以备不时之需。见到此令牌,闻太师便知道你是申公豹的人。如果他问你来做什么,你就说是申公豹让你来帮他的。”

“我都记住了。”喜媚道,“但万一他真派我上战场了怎么办?我……我怕打不过……”

“打不过就赶紧跑啊!难道你还害怕被人嘲笑不成?那岂不是正好化作恶欲到了你口中?而且你是申公豹的人,闻太师不会太苛责你的。”妲己安慰她,“更何况这次有闻太师亲自去金鳌岛请来的修者,怎么着也轮不上你。这次两军交战,战况空前,你在旁边趁机多捞点恶欲才是正事,尤其是那些修者的,机会绝对难得。”

喜媚:“那我到了军营,如何再与姐姐联系?”

妲己:“你先弄清楚闻太师他们要布的十绝阵究竟是怎么个布法,时机到了,我自会来找你问。”

喜媚点头。

妲己:“闻太师身边的人也都是人精,吸食恶欲时切记不要贪多,免得引起他们怀疑。”

“姐姐放心,我会小心的。”喜媚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事情,脸色有些凝重,又难掩激动与兴奋。

“那接下来几日,你自己随机应变吧。我得赶紧回西岐城了,几天不在,也不知杨戬那边有没有出什么变故。”

“好,姐姐快去吧。”

妲己拍了拍喜媚的肩,纵身飞入西岐城中。

她轻车熟路地回到相府,与分身融合,将分身的记忆迅速翻看一遍,不由微微拧眉。

这杨戬和闻太师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这么快就发现了问题?

看来她还是低估他们了。闻太师也就罢了,殷商那边线索有限,想来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但她确实是低估了杨戬,她没想到在前一晚那么昏头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没被愤怒和羞耻冲昏头脑,居然还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她的确是在殷商和西岐之外的第三方。

不过还好她也有所准备。

虽然杨戬给清虚道德真君的答复不清不楚,不知哮天犬究竟有没有闻出她的气味,但是就算哮天犬闻出了她的气味,她也并不担心。

说实话,那一夜,她曾想过要不要趁着杨戬昏睡,直接取了哮天犬的性命,永绝后患。但当她捏住那只浑身被燎焦了毛的小狗的脖子时,又忽然犹豫了起来。

她知道杨戬对这只狗的看重,而他又是个极为敏锐之人,光凭一个相似的招式就能断定她是五夷山上出手袭击他的人,万一……万一即使没有了哮天犬,日后二人意外相遇,他也立刻认出她来,要对她赶尽杀绝呢?

不妙,不妙。

强迫杨戬双修,的确也会遭到杨戬追杀,但妲己凭借自己对他的了解,认为这于杨戬而言,只不过是“羞辱”,与“杀害”了他的朋友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前者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后者可真的要不死不休了。

不如就留哮天犬一命,就当是看在杨戬帮了她一个大忙的份上——虽然他并不情愿;也正好借哮天犬这个机会,彻底打消杨戬“雪耻”的念头,让他从此放弃对“妖女”的追查。

第42章 宛如他的心跳,微微地乱……

长夜散尽,天色初明。

妲己出门去吃早点,结果一出院子,便看见立在门口的杨戬。四目相对,她一愣,他也一愣。

“师父……?”她犹豫着问道,“是有事找我吗?”

“……无事。”杨戬眉头跳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就是看看这几日你有没有在好好练功。”

“弟子并未偷懒,弟子正准备去看看厨房今日做了什么,吃完便回来练功。”妲己连忙解释。

杨戬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妲己睁圆了无辜的眼睛,望着他:“师父想说什么?”

“你……”杨戬顿了一下,“你近日,可有丢失过什么东西?”

“丢东西?”妲己面露诧异,“没有啊,师父何故有此问,莫非是府上遭贼了吗?”

“……并未。只是近日频生事故,你住得偏僻,自己当心些。”

“好的师父,弟子会当心的。”妲己认真地说。

杨戬点了下头:“那便好,你去用早膳吧,为师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妲己回复,便转身匆匆离去。

妲己歪头看着他可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挑了挑眉。

她溜达着往厨房走去,路上遇到守夜下值的相府仆从。那仆从跟她打了声招呼:“小九姑娘好。”

妲己笑眯眯地说:“早上好。”

“咦,小九姑娘没跟杨道长在一起吗?”那仆从好奇地问道。妲己在相府里一向是友善大方、平易近人,再加上年轻漂亮,仆从们对她颇有好感,都乐意与她说话。

“没有呀,怎么这么问?”

“方才小的还遇到杨道长了呢,杨道长还问了小的最近府里值夜的安排。听说夜袭那日小的也在守夜,还特意问了那夜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动。”

“哦?那有吗?”

“没有呀。”仆从说,“杨道长还问小的,那夜有没有看见小九姑娘回府,不过小的又不是在大门口守夜的,小的哪里知道姑娘回没回府?也不知道杨道长问这个做什么,小九姑娘,他为何不直接问你呀?”

“可能是怕我骗他吧。”妲己说,“我之前瞒着师父私自前往战场,把师父吓了一跳,这次夜袭又出了点事,他可能也是怕我遇到了什么事却没说。”

“小九姑娘没事便好!”仆从道,“小的刚下值,得回去休息了,小九姑娘慢走!”

“好。”妲己跟他挥了挥手告别,又气定神闲地往厨房走去。

杨戬这是开始怀疑她了。不过无所谓,看他的反应,显然正在怀疑自己的怀疑。这说明他其实十分信任她,要不然早该像云中子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来问罪了。

而另一边,杨戬正缓慢地游荡在西岐城外的山林野地中,哮天犬还在周围努力嗅闻。

他昨晚辗转反侧一夜,始终无法相信那妖女就是小九,无论是从身形还是举止乃至修为,他都找不到两个人之间任何一处相似点。

最主要的问题是,若小九心怀不轨,她完全没必要此时才下手啊!他与她在前往西岐的路上可是瞎了眼的,她若有那么高深的修为,随便偷袭他一下,说不定都能得手,何必等到现在?

他觉得应该是哮天犬闻错了,或者那妖女知道哮天犬的嗅觉灵敏,所以故意偷了小九的衣物来误导他们。然而,小九却说,她并没有丢东西。

面对那双无辜的眼睛,淡淡的心悸感再次浮现,他似乎又出现了一些幻觉,唯有仓促逃离。

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值夜的仆从不知道那夜她在不在府中,而当夜守门的士兵今日却正好休息,不知去了哪里。他不想大费周章地找人,让别人怀疑到小九身上,却也厌烦了这样无休止的猜忌与怀疑。

那妖女会控制人心,极有可能就是云中子师伯遇到的那只狐妖,可他难道要去找师伯核对细节吗?师伯本就怀疑过小九,若是他再弄这么一出,被师伯察觉了端倪,岂不是雪上加霜?万万不可。

身旁的哮天犬累了,呜了一声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杨戬知道这样的搜寻对它来说也是极大的消耗,加上看到它身上被燎过的皮毛,也有些不忍,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实在找不到,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可哮天犬已经尽力,甚至受他连累,因他而伤,他无法再苛求它什么……等等!哮天犬因他而伤……对了,对了!那妖女就是五夷山抢夺披风、动手伤了他和哮天犬的那个神秘人,可她当时也对小九出手了!还是他替小九疗的伤!

这么看来,她们曾同时出现过,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啊!

如此简单明了的证据,他怎么会忘记!怎么能忘记!他才是真的糊涂了,竟还真的来查小九!

狂喜涌上心头,杨戬甚至都未察觉自己唇角扬起了久违的笑意,他泄力般跌坐在哮天犬身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天都清了,风也轻了。

不是小九就好,还好不是小九。无论那妖女是谁,哮天犬又怎么会在那里闻到小九的气味,这些以后都可以慢慢查,但总之,不是她就好。

他又想起早晨遇见她时的模样。从前给她授课的时辰并没有这么早,姜师叔也没给她安排什么任务,她今日却起得如此之早,难道是夜里也没有睡好觉?清晨的微风吹过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她脸上还有些残余的困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夜里来回奔波八百里累的,她是不是也在辗转反侧,为他忧思,才会影响了身体?

想起清虚师叔所说的,“若是当不好这个师父,不如让我把人带回去”,他不禁感到深深的惭愧-

月色初升,哪吒和雷震子从姜子牙屋中出来,看见刚落地的杨戬。

“师兄!”哪吒跑过去,“你又出去寻那妖女了?”

杨戬:“是。”

表情仍旧淡淡的,可哪吒却觉得,他的心情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糟糕了。

“你去哪儿?”哪吒看他走的方向不是回房,好奇问道。

“我去看看小九这几日有没有在好好练功。”

哪吒立刻积极回应:“我看过了,她真的有在练功,还挺认真,我还去指点了她两句呢。”

杨戬脚步一顿,但还是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妲己屋子的方向走去。

哪吒停住脚步,没再跟着。

雷震子凑过来,问哪吒:“怎么感觉师兄今日正常了许多,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什么新发现?”

哪吒耸了耸肩:“我哪知道,他又不说。”

杨戬来到妲己屋前,敲了敲门。

妲己:“谁呀?”

“是为师。”他声音低沉。

“师父!”里面人的声音显然惊喜起来,她迅速打开门,脸上扬起灿烂的笑意,“师父你怎么来啦!”

杨戬看着她,一愣。

他来找她,本是因为这几日的事情过意不去,想着要不然同她好好地说一会儿话,也算弥补了做师父的失职。不料她一打开门,他就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她里面只穿了一身雪白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罩袍,长发披散在背后,显然就是马上要就*寝了,听到敲门才临时起的床。

杨戬愕然:“你……这么早就睡了?”

这月亮才刚出来没多久,还远不到她平时睡的时辰。

妲己不好意思地拉了下肩头快要滑落的罩袍,道:“早上醒得早,今日练功又练得多了些,所以有点乏了,想早些歇息。”

屋内昏黄的光晕从她背后流淌而出,映得她的发丝微微发亮。她半仰着头望着他,露出一段优美的颈线。而她的一只手还拉着罩袍未松,一小截莹白的锁骨在指弯下若隐若现。

她说完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睫如蝶翅般扇动了一下,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随后又很快抬起,露出底下一双微微沁出水色的眼睛。

有夜风吹过,几缕发丝贴在她的颊边翻舞,宛如他的心跳,微微地乱了。

“师父?”妲己歪了歪头,有些期待地看着他,“是有什么事找弟子吗?弟子其实也不急着睡觉的。”

“……不,没什么事。”杨戬别过眼,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然而越过她的人影,他又看到了屋内的陈设,这屋子本来就不大,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床榻。褥上有蹭起的褶皱,被面一半微微隆起,一半被掀开,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来给他开门的画面。

又或者,等他走了,她会关上门,再钻回被褥中去,带着困倦,沉沉睡去。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睡觉时的样子,之前在来西岐的路上他见过很多次,偶尔还会在心里暗暗地觉得,她的睡姿并不算雅观。然而不知为何,今日一看到她穿着寝衣从床上下来见他,他开始便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极力将那些念头排除出去,故作镇定道:“听哪吒说,你一个人自学也很用功,这样很好。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等为师……等为师此战事了,再来解决。”

妲己懂事地点头:“弟子知道的,师父。”

杨戬如芒刺背,匆匆说了句“那你继续休息”,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还在溜达的哪吒和雷震子,二人看见他,都露出惊讶之色。

“咦,师兄,你怎么这么快就从……诶,师兄!师兄你怎么不理我!”

雷震子的声音被杨戬抛在身后,他面色紧绷,愈走愈快,愈走愈快,直到嘭的一声摔上门,将自己关在了小小一方居室之中。

院墙外的雷震子和哪吒面面相觑。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师兄好像又不正常了?”雷震子问。

哪吒:“……应该不是错觉吧。”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雷震子百思不得其解,“碰到小九就触发了?”

哪吒思索一番,深沉道:“搞不好是心病。”

“……”雷震子一拳揍在哪吒头上,“能不能说人话!”

哪吒抱头哎哟一声:“人话就是我也不知道嘛!要么你去问小九!”

“我才不去。”雷震子撇撇嘴。

屋中,哮天犬看着杨戬,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杨戬和它对视片刻,打开门,将哮天犬也请了出去。门外传来哮天犬不甘心的挠门声,杨戬只低声道:“我想静静。”

哮天犬便没动静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抹了把脸,盘腿坐到床上,准备清心入定。

明明是已经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的功法,这一次,他却无论如何都清不了心,入不了定。

一闭上眼,就仿佛又看见了她雪白的寝衣,和那张微皱的床榻。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情不自禁地幻想出她躺在床上熟睡的模样,是不是也很不规矩,是不是也会蹭得寝衣松散,长发凌乱,她会不会有梦中的呓语,呓语时的唇瓣是不是也如花瓣一样柔软鲜嫩,还是会因为一夜未饮水而起皱,亟需滋养浸润……

体中升起燥火,他猛然张开双眼,入目的只有影绰夜色。

他下了床,想找点冷水喝,然而他平时根本无需喝水,桌上茶壶空空荡荡,只是个好看的摆设。他焦躁地在屋中转了两圈,最后还是重新回到床上坐下。

如果此刻有外人来点灯照亮,一定能发现杨戬的脸色简直阴沉到了极点。

他就不该去找小九!白日里原本稍感安慰的心情再度败坏,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频频出现失态之举,浮出逾矩之念,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妖女对他的影响还没有消除。

然而,他对此束手无策,毫无招架之力。

他愤怒于那妖女的无耻,更愤怒于自己的无力。

若再不找到解决之法,这妖女总有一天会变成他的心魔。一日不除,他便一日无法与徒弟正常相处。

究竟是去了何处!

第43章 这十绝阵是什么阵?

次日,姜子牙召集众将,来到城头。

只见远处敌营上空寒光闪烁,数道黑气直冲云霄,同时在两军交界处出现了数个影影绰绰的虚空洞口,时隐时亮,时鼓时缩,宛如巨兽缓慢跳动的心脏,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黏腻了起来,让人难以呼吸。

“那是什么?”哪吒惊异道。

“今日早晨,闻太师回营,还派人送来了战书。”姜子牙沉声道,“你等互相传阅,再作细论。”

薄薄的战书从几人手中互相传过,杨戬拧眉浏览一遍,心头不由一重。

闻太师行事倒是光明磊落,战书上除了老生常谈的指责西岐造反之语外,还特意点明自己已率人摆下了十绝之阵,只等西岐破阵。这十阵同时设立,且会随着时间不断扩张,若是久未被破,便会吞没整个西岐。

“这十绝阵是什么阵,怎么从未听说过?”雷震子问道。

姜子牙:“守夜士兵说,凌晨时分闻太师领着一群人回到营地,却看不出那些都是什么人。想来此前也无人见过此阵,否则他也不敢直写十绝阵名。依诸位看,这十绝阵该如何破除才是?”

众人一时无言,都在聚精会神地观察阵法细节,唯有杨戬问道:“师叔,从你收到这封战书起,到现在,这阵法已扩张了多少?”

姜子牙脸色不好:“不过一盏茶时间,已扩大将近一丈。”

哪吒:“这么快!”

“正是扩张得快,所以才急召你们前来商讨破阵之事。这可不是单打独斗逞匹夫之勇的时候,若是破不了阵,城中百姓俱要遭殃。”

众人观摩片刻,回了议事堂,共商破敌之策。然而敌营上空的阵法还略有些远,看不清细节,可若等到能看清细节的时候,恐怕又太迟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期间妲己频频望向杨戬,但他仿佛刻意避着她似的,从未看过她一眼,甚至还主动向姜子牙提议自己前去探查,仿佛一刻也不愿在这议事堂里多待。好在姜子牙顾忌他的身体,拒绝了他的提议,他只得继续坐了回去,耐着性子和众人推算阵法。

到了夜里,妲己打了几个哈欠,黄天化先注意到了她,善解人意地让她先去休息。反正她还只是个凡人,也不懂阵法,这时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这次妲己并未推辞,而是顺水推舟地离开了城楼。

只不过,这一次,她派出了一个分身回相府休息,而本体却趁着夜色潜往了殷商军营。

她是来找喜媚的。

她变作殷商士兵的样子,用狐媚之术问出了喜媚的营帐所在。喜媚见到她来,大喜,一边小心翼翼地放下帘子,在周围布下禁制,避免外人擅闯,一边对妲己道:“姐姐,我等你一天了!闻太师是今日凌晨回的营,我带着申公豹给的令牌,向他说明来意,他便留了我在营中,还单独分了我一个营帐住!”

妲己道:“他没发现你是妖?”

“没有。”喜媚摇头,“我身上又无妖气,好端端地他怎么会想起验我是不是妖。不过他不信任我也无妨,我毕竟是申公豹派来的,他也不能晾着我不管,他们商议的作战方案我还是听到了的。”

妲己问:“他向西岐下的战书我看到了,这十绝阵是什么阵?西岐的人研究了一日,都没研究出个名堂来。”

喜媚笑道:“闻太师这次从金鳌岛带回来了十名厉害的修者,人称十天君,他们联手布的这个十绝阵,可是个极厉害的阵!且听我与姐姐细细说来。”

据喜媚所说,这十绝阵分别为天绝阵、地烈阵、风吼阵、寒冰阵、金光阵、化血阵、烈焰阵、落魂阵、红水阵、红砂阵,每阵独立成立,各有神妙之处。

这天绝阵内,电闪雷鸣,灰飞烟灭;这地烈阵内,招动红旛,雷火齐起;这风吼阵内,风火交作,万刃齐发;这寒冰阵内,冰山如狼牙,冰块如刀剑……

“这些阵又会同时出现,围困西岐,每个阵法都须得有人破解,才能逐一消除。”

妲己问:“这破阵之人需要多少?”

喜媚:“那不确定,若是厉害的,一个人也能破,若是不厉害,前赴后继地进去也只是送死。”

妲己:“这么说来,光靠人海战术还不行。”

她轻啧一声,觉得有些难搞。她本来还想着找机会混入战场,来个战死沙场的,也算死得有理有据,可现在若是要找专人破阵,那西岐肯定不会让她去,她要如何才能找机会假死呢?

喜媚:“那姐姐便拖延时间,等到阵法扩大能卷入无辜之人时,机会自然便来了。”

“难说,难说。”妲己摇头,“我今夜离开前,听到姜尚说要去求助其他同门师兄弟,若是再来几个金仙,还没轮到我上场,便被他们破了阵,可如何是好?”

“啊,还会来金仙破阵么。”喜媚道,“看来这十绝阵比预想的还棘手呢。要不姐姐就想办法误导他们,让他们无法顺利破阵吧?”

妲己:“此事需得谨慎,我回去仔细考虑。”

喜媚见她似乎要走,赶紧道:“那姐姐你还会来找我么?”

妲己:“当然。战场混乱,两边均有厉害修者坐镇,我若想成功脱身,还得有你的帮助。届时我自然来找你。”

营帐外似乎响起人声,闻太师管控下的军营比当初魔家四将管控得不知严格了多少,妲己不敢再耽搁,压低声音又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迅速离开了-

姜子牙确实动用了关系,找来了同门求助。这一来便是乌泱泱一大片,毕竟听说西岐无人分辨出那闻太师率人摆的什么阵法,大家受好奇心驱使,特来一观。再者说,伐商封神乃是阐教大事,就算为了躲避封神避世不出,但同门乃至小辈因此受累,总不好再高高挂起。

杨戬站在人群最后,板着一张脸,仿佛根本听不见玉鼎真人叽叽喳喳地说话。

“这是怎么了?”玉鼎真人纳闷,“为师没得罪你吧?”

哪吒在一旁道:“师兄这个样子好几天了,也不是针对师伯你。他就是心情不好,倒没什么别的。”

“谁惹得他心情不好了?上次从我玉泉山离开的时候还挺正常呢!”玉鼎真人道,“对了,小九站那么远做什么?同个师门的干嘛不站一起?小九,过来——”

哪吒赶紧嘘了一声:“师伯,你有所不知……”

后头哪吒在给玉鼎真人解释杨戬夜袭时误入迷阵的来龙去脉,而人群前头,燃灯道人则眯着眼睛,端详着远处阵法,对姜子牙道:“我虽未见过这十绝阵,但据我所知,金鳌岛上有十名修者,极擅阵法之术,以炼制新阵为痴,这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手笔。”

姜子牙闻言不由一喜,道:“还是师兄见多识广,师兄可知如何破解?”

燃灯道人说:“依我所见,再厉害的阵法,也有破解之策,更遑论这十阵之中并非幻境,而是实体,既是实体,找相克之物便是。”此时已过去一日有余,十绝阵已扩张许多,众人立在城头,便能清晰看见十绝阵中的景象。

“你看这一阵。”燃灯道人指着风吼阵说道,“这里面有风有火有剑,看似复杂,但实际上火势依托风势而起,刀剑亦依托风势而行,若是能找到定风之物,想来可大大破解阵中困境。”

一同前来的十二金仙之一,灵宝大法师道:“说到定风之物,我倒是想起九鼎铁义山八宝云光洞的度厄真人,他那里有一颗定风珠,我与他有些交情,这便动身去借。”

“九鼎铁义山路途遥远,但我看这十绝阵扩张速度不断加快,即刻便要接临城下,再耽误不得,哪怕暂不知如何破解,也得迎难而上,我们几人如今还是不要轻易离开为好。”燃灯道人说,“子牙,你手下可有什么人可以代为跑一趟的?”

姜子牙有些为难:“这……”

毫无疑问,借定风珠越快越好,肯定不能派凡人去,但那些脚程快的修者也同时修为高深,随时都要上阵,此刻不宜离开。如此一来,那合适的人选……

“杨戬,你去一趟吧。”姜子牙道。

杨戬愕然抬眼:“师叔?!”

他万万没想到姜子牙竟然会派他去,按理来说,他是三代弟子中最优秀的弟子,也应该留在此处破阵才是,让他去跑腿,和杀鸡用牛刀有什么区别?

姜子牙劝道:“你如今这个状态……上次就是吃了阵法的亏,这一次难保阵法里又有什么,你……你与其待在这里,还不如去借定风珠。你的速度总比旁人快得多,我们也放心。”

杨戬动了动嘴唇,显然并不想去做这个只是跑腿的差事。然而姜子牙的说法又偏偏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无力反驳,唯有表情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郁郁。

不知何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就连哪吒和玉鼎真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他。

杨戬垂下了眼。

十绝阵将临城下,连路过的风都开始变得幽咽不明,卷起地上的枯叶沙尘,胡乱地飞扬着。

他一向是识大体、知分寸的优秀弟子,断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而耽误大局。

“弟子领命。”他行了一礼,说道。

玉鼎真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灵宝大法师去屋中写手信了,杨戬随行而去。

妲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再一次议论起如何破阵的人群。

没想到临打仗前杨戬居然被支了出去,这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她不仅得想办法战死,还得等到杨戬取了定风珠回来才能战死,这时机如何把控,实在是很难啊!

第44章 杨戬还没回来吗?

妲己正烦躁间,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转过头,原来是黄天化和黄飞虎两个人正在角落窃窃私语。二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仿佛是起了什么矛盾,但碍于环境,又不好将矛盾摆于明面上。

妲己悄悄挪动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

她是兽,听觉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二人自以为压低的声音全都完完整整地传进了她耳朵里。

原来,方才黄飞虎曾自告奋勇要去闯阵,替大家探个深浅,却被姜子牙拒绝了。他因此闷闷不乐,觉得是姜子牙还在介意他与闻太师有故交之事,所以急于证明自己,想再跟姜子牙争取争取。但黄天化却拦住了父亲,认为在毫不了解阵法的情况下贸然前去就是送死。黄飞虎却觉得死了也无妨,死在沙场上,总比缩在后方当个闲汉强,还能证明自己对西岐的忠心。

妲己转了转眼珠,微微地笑起来。

“师兄,黄将军毕竟是你的父亲,他征战多年,有自己的坚持,你又何必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妲己走近,朝黄飞虎行了一礼,“不过黄将军也不必着急,师兄他只是关心则乱,实际上还是因为在乎家人,才有此发言。黄将军若出了事,这身后的一大家子老少,可怎么办呢?”

她长得年轻漂亮,说话又温柔,黄飞虎缓了些脸色,黄天化更是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叫小九你看笑话了。”

“哪有什么笑话,都是家人,纵然有些争执,也是为彼此好。”妲己笑道,“这十绝阵是靠法术建成的阵,我等凡躯岂是对手,不如等燃灯师祖他们商量出个结果,看看哪个法阵相对容易些,黄将军再前去闯阵也不迟。如此一来,既能证明自己别无二心,也能安全一些。比如燃灯师祖方才所说的那个阵,等我师父拿回了定风珠,不那么凶险了,黄将军说不定可以一试。”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黄飞虎若有所思,妲己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杨戬带着灵宝大法师写好的借物手信出来,看见门口的玉鼎真人,道:“师父,弟子先走了。”

玉鼎真人点点头,说:“你的事呢,为师听哪吒说了,不就是中了个阵法嘛,虽然被困的时间长了点,但就当是一次历练好了,没什么丢人的,别太放在心上。”

杨戬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妲己,似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飞快地挪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

时间紧迫,不好耽搁,妲己看着他携哮天犬御风离去,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唇角。

趁着大家还在讨论破阵事宜,妲己借口如厕避开人群,趁机又变出了一个分身。毫无疑问,分身留在西岐,而她自己则故技重施去找喜媚。

“杨戬被派去九鼎铁义山向度厄真人借定风珠了,你去告诉闻太师,就说你观察到杨戬独自离开了,可能是另有准备,若他不想被这么快破阵,就派人在路上截住杨戬,阻挠他回西岐。”

喜媚轻嘶一声:“杨戬不回西岐,那姐姐你死给谁看?”

妲己:“能拦住他一时,又拦不住他一世。我就是要这个一时。”如是这般地解释一番,听得喜媚睁大眼睛,连连点头。

“姐姐放心,我一定看准时机便行动,决不会让姐姐有后顾之忧!”

妲己含笑道:“我能不能顺利脱身,就全靠你了。”

……

借定风珠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杨戬拿着灵宝大法师给的手信,顺利从度厄真人那里借到了定风珠。

归程已是半夜,杨戬速度不减,可离西岐越近,他的心情却越糟糕。他当然知道其他人都并无恶意,也从来没有人因他中了阵法而嘲笑过他,可姜师叔那句“上次就是吃了阵法的亏,这一次难保阵法里又有什么”却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比起旁人的误解,他更难受的是自己的遭遇无法宣之于口。他们都以为他只是因为天之骄子的神话被打破,受了挫败,所以不甘不平而已,甚至因此怕他迈不过这个槛,重蹈覆辙,所以不敢让他再上战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输不起,而是恼怒于那妖女的无耻行径,恼怒于自己的无法摆脱,乃至于影响了自己的正常生活。

“哮天犬,你那个时候,当真闻不到其他人的味道吗?”

没头没尾听到杨戬这个问题,哮天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不由讪讪地低下了头。

杨戬:“你说如果再回五夷山,五夷山上还会留有她的味道吗?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正喃喃自语,哮天犬却忽地竖起了毛,身子伏低,喉咙里发出咕噜低吼。

杨戬眯了眯眼,不知何时,远处漆黑的天幕竟像是重新亮了起来,明明是深夜,可却隐隐透出病态的、暗红色的天光来。

他心中一沉,御风速度更快,随着他的不断逼近,西岐城的轮廓也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而那片暗红色的天光也开始逐渐清晰——原来,那不是什么一片天光,而是十绝阵联结在一起后,将西岐城包裹起来的阵法宏光,甚至能透过宏光,看见附近空气里微微变形的万物。

目之所及,处处是扭曲膨胀的线条,就仿佛覆盖着一层无形的热浪一般,然而周身的温度却不见上升,反而时不时飘来一阵冷风,砭人肌骨。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不明碎屑擦身而过,闪着微小但奇诡的光,不知是从哪个阵中飘逸而出。

杨戬握紧手中的定风珠,正欲全力冲进西岐城时,面前却闪现了几个不速之客。

他猛地刹住身子。

来者有些眼熟,若没认错,应是闻太师的麾下。他微微眯起眼睛,金光一闪,三尖两刃刀已握在掌中。

……

“西岐逆贼!不思君恩,无故造反,为天下所共弃!太师给尔等机会,如今战书已下两日,却未见破阵之人,莫非是怕了不成?若是怕了,不如早早投降,免受苦楚!”

“阐教鼠辈!十绝阵已成,尔等若还有半分血性,便入阵来战!”

城下叫嚣声不绝,哪吒被气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攥紧了乾坤圈叫道:“师叔!让我去会会他们!都到这个时候了,若不去试试,怎知如何破阵!”

说罢,不等姜子牙发号施令,人已如一道流星,冲入了阵法之中。

妲己歪了歪头,看他所冲之处,红光涌动,应是红砂阵无疑。此阵内藏红砂三斗,看似红砂,实为利刃,若擅自冲入,风雷激荡,飞砂伤人,稍有不慎,便容易碎成齑粉。

果然,哪吒一踏入阵法,原本还算安静的阵法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发出一阵阵模糊的咆哮,哪吒的身影化作一个小点沉入其中,所过之处,风雷皆鸣,雷震子见势不妙,立刻跟上去相助。

燃灯道人问:“杨戬还没回来吗?”

姜子牙皱眉:“尚未。按理来说,以他的速度,应该差不多回来了才是。”

燃灯道人:“这十绝阵互为依辅,若是有阵被破,其他阵失了辅助,也会稍有削弱。原本想着由易到难逐个击破,但如今看来,也确实不好再拖延。哪吒那阵凶险异常,我等须得将其他阵速速攻破,才能缓解哪吒压力。”

姜子牙:“也罢。”

战术既定,几名金仙先后跃出城楼,奔赴各处阵法之中。

黄飞虎也想冲出去,却被黄天化一把拉住:“父亲!”

黄飞虎看着愈来愈近的十绝阵,焦躁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让我龟缩在此吗!”

“去破阵的都是金仙!你难道还能和金仙相比吗?”

“你那两个师兄不也去了?休要拦着我!”

“我们至少等杨师兄把定风珠送回来吧!”

“再等下去,城门都要被吞了!”

正争吵间,忽听一士兵叫道:“那是什么?”

一片混乱中,远远看到一个黑点穿过飞沙走石,凌空狂奔而来。

“是哮天犬!”玉鼎真人脱口而出。

他一跃而起,一把接住踉跄的哮天犬,焦急道:“怎么回事?”

只见它原本油亮的黑毛已被污渍和泥尘打湿,黏成一绺绺,虽未受什么伤,但明显精力消耗颇多。饶是如此,它在见到玉鼎真人后也立刻汪汪大叫起来,挣扎着从他怀里站起来,不断地往来路回望。

“杨戬怕是出事了!”玉鼎真人眉头紧锁道,“我去看看!”

黄天化不由愣住,心中猛地一坠。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闻太师等人不仅布下十绝阵,正面消耗他们的力量,甚至还额外预留了人手,专门截杀他们的后援!

“师祖等等!”妲己高声叫道,一把拉住玉鼎真人的衣角。

玉鼎真人扭头瞪着她:“你干什么!”

“带弟子一起去吧!”

危急关头,她也来不及说什么原因,然而眼中的焦急情真意切,玉鼎真人也没空再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只得二话不说把她往半空中一拉,带着她和哮天犬一起飞往杨戬所在的方向。

第45章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看到了吗,定风珠还不知要何时才能拿到!与其在此等死,不如杀进去,能延缓一时是一时!就算是死了,也好叫后来人知道这阵里都有些什么!”连日来的憋闷,与得知杨戬出事的危机,彻底点燃了黄飞虎的情绪。

他没等众人反应,召来坐骑五色神牛,五色神牛一声长嘶,四蹄腾空,带着他朝一头扎进了风吼阵中。只见黑风卷起,剑刃如风,风如剑刃,黄飞虎手提金錾提芦杵,周身辉光涌动,第一次在西岐众人面前,显示出他作为昔日殷商武成王的悍勇来。

“父亲……哎!”黄天化别无选择,追着黄飞虎,也跳入了风吼阵之中。

西岐城往北一处山谷中,阴风流窜,砂石飞滚,杨戬三尖两刃刀挥舞如轮,护体金光耀眼夺目,但在多人围攻猛势下已明灭不定,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慢。他身形虽稳,却也被死死缠住,难以脱身。

“杨戬!交出定风珠!”一人吼道。

杨戬冷笑一声,手中挥刀速度不减:“不过是一颗珠子罢了,竟让你们看重至此,莫非这阵法如此脆弱,光靠一颗珠子便可破阵?”

“休得猖狂!”对方大怒,举剑而下,如长虹贯电,撞在三尖两刃刀面上,发出刺耳的鸣音。

“这么多人打一个,还要不要脸!”

只听一声怒喝,一道清气流转而来,破开污浊阴风,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却又如罡风一般,精准无比地将围攻的几人掀翻,又在杨戬面前消弭不见。

“师父!”杨戬精神一振,压力骤减,然而当他看清玉鼎真人身后之人时,却又猛地沉了脸色,“你带她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刚被玉鼎真人冲开的几人已迅速翻跃而起,分头行动,一股继续纠缠杨戬,一股则直奔玉鼎真人。

“她硬要跟来,为师有什么办法!”玉鼎真人叫道,拉着妲己左躲右闪,“你以为带着个拖累很容易吗!”

“师父!”隔着粗粝的狂风,妲己眯着眼,望着杨戬的方向叫道,“他们已经在破阵了!快把定风珠给弟子!”

铛!杨戬举刀交锋,电光四溅,刀气灼然。

他看向妲己,然而浓云翻滚,黑气四溢,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猎猎飞舞的衣角。

他很想问她这种时候来添什么乱,然而此时绝不是废话的时候,她说其他人已经在破阵,那想必十绝阵已到了非破不可的时候,他们久等他不至,只得按时行动。

杨戬看准时机,一个抽身飞到玉鼎真人身边,将定风珠塞到了玉鼎真人手中:“此珠须以法咒催动,‘乾坤巽息,八风归寂’,师父切记!”

他长刀一扫,格开意欲来夺的敌人,掌中迸出金光,又再度与那几人缠斗在一处,不让他们阻挠玉鼎真人和妲己。

玉鼎真人刚回身看了他一眼,便听身后妲己叫道:“师祖!师父上次受创未愈,已与他们纠缠多时,再斗下去只怕真的要出事!不如您留在此处助他,由弟子携定风珠回去!”

“你?”玉鼎真人拧起眉来,“你连飞都不会飞——”

不,等一下,她确实还未习得飞行之法,但此处离西岐城已不算太远,只要他算准距离和方向,便可以……

“师祖!”妲己催促道,“你难道真的放心留师父一个人在此地吗!姜师祖当初就是怕师父心境不稳,贸然动手恐有后患,所以才派他去取珠的啊!”

也许是劲风太猛,也许是腥气太重,玉鼎真人被她催得脑袋疼,脱口道:“你一个人可行?”

“只要师祖相助,自然可行!”妲己坚定道,“方才的法咒弟子也记住了,定会转告他们!”

“好胆量!合该是我的徒孙!”玉鼎真人将定风珠交到她的手中,并起双指,手腕一旋,妲己脚下便有云絮快速聚拢,“去!”

云朵陡然拔高,载着妲己向南冲去,妲己伏倒在云朵之上,紧紧抓住了手里的定风珠。

“哼,区区殷商也不过如此,十绝阵摆得声势浩大,却要这么多人来对付我徒儿一人!”玉鼎真人手中扇面一合,扇骨敲在对方一人剑脊之上,震得对方猛一趔趄。

“师父!”杨戬愕然,“你怎么回来了!”

他遽然回头,看到乘着白云远去的妲己,不由急道:“你怎么能放她一个人回去!”

“我与她一路上过来都没有埋伏,该埋伏的早就埋伏在这儿对付你了!”玉鼎真人道,“你放心,她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咱们速战速决,解决了这几个腌臜,便回去破那十绝阵!”

哮天犬嗷的一声,扑上前*去,咬住一人裤腿,顿时鲜血四溅。

杨戬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专心致志解决起眼前人来。

妲己趴在云头上,回头望了一眼,见杨戬和玉鼎真人还在原地与那几人打斗,浅浅松了口气,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起手里的珠子来。

原来这便是定风珠,通体青色,莹润半透,入手温润舒适,即使当个赏玩之物,也很不错。

她抬手,将法力注入定风珠之内,轻声念道:“乾坤巽息,八风归寂。”

话音刚落,她周身的气流突然悉数消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趴着的云头便如失了托力一般,带着她直直地坠落下去。

妲己大惊失色,赶紧自己将云头手动升了起来,随后收了定风珠内的法力,周围这才重新出现涌动的气流,听到呼啸的风声。

妲己:“……”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几乎已经看不见杨戬和玉鼎真人的身影了,想来他们也没有发现自己这里的异常。

好险好险,再也不乱玩了。她收起定风珠,老老实实地驾云往西岐城赶去。

等到她落地之时,这西岐城的景象已经比她离开时更为混乱。

明明应该已是白日,可漫天风沙,遮天蔽日,她眯着眼,以袖挡风,几乎看不清人都去了哪里。张嘴想喊,却吃了一嘴沙子。

“小九!”

她回过头,看到勉力立在城头上的姜子牙。

“姜师祖!”妲己连忙奔去,“弟子把定风珠带回来了,其他人呢?”

“这十绝阵本身的扩张速度就在不断加快,加上破阵之人若是负伤,阵法吸收了力量,还会变得更加凶险。”姜子牙道,“我让凡人将士们都躲起来了,其他能去破阵的也都去破阵了,你如今虽带了定风珠,可是送不进去啊!玉鼎师兄和杨戬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妲己道:“师父被敌人缠住,玉鼎师祖留在那儿帮他了!”

“实在是祸不单行!”姜子牙咬牙道,“这样吧,你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亲自把定风珠送进去!”

“不行,姜师祖是丞相,是统帅,须得在外坐镇,岂可亲自入内?”妲己道,“还是弟子去吧!”

“你去干什么?你根基不稳,还是个凡人——小九,小九!”

妲己才不听他的呢,走完流程,直接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义无反顾地钻入了风吼阵之中。

一进风吼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天地皆已变了模样。

如果说阵外只是混乱,那阵内便堪称恐怖。

灰黑色的罡风接天连地,千万把闪着锐光的利剑随着风势疯狂盘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飞沙走石密如雨雾,一旦接触到飞刃,便会瞬间被切割成粉末。与此同时,还时不时天降火球,四处点火,烧得这阵法之中,热浪滚滚。

黄天化站在阵眼中央,极力撑开护体金光,死死地护住他和黄飞虎以及五色神牛。黄飞虎在神牛背上左冲右突,挡下了不少飞剑碎石与火球,但在这通天彻地的威力面前,人力渺小如斯,若非黄天化全力护持,恐怕早已被撕碎。然而,从另一层面上来说,若没有黄飞虎在极力对抗,这风吼阵的扩张速度恐怕还会更快些。

一片火光之中,他们还在全神贯注地应对阵法,并未发现妲己的到来。

妲己转过身子,仰起头,看向自己来时的入口。

那入口已经缩小,非破阵不可出,但还能依稀看见外界的情况。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一道熟悉的金光出现在天际时,她才翘起了唇角。

她收回目光,直起身子,朝阵眼中的黄天化高声叫道:“黄师叔——”

黄天化和黄飞虎齐齐望了过来,黄天化看清是她,不由大惊:“小九!你怎么来了!”

妲己高举起手中的定风珠:“定风珠——”

“你别动!我过来!”黄天化叫道,随即看向黄飞虎。

黄飞虎道:“你去吧,我能撑!”

妲己便看着黄天化离开了阵眼,朝自己急速飞来,留黄飞虎一人在阵眼中央对抗。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这风吼阵在十绝阵中并不算是特别难的阵法,只要站在阵眼上,便能控制住那些飞剑流火的范围,不让它们四处乱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住阵法的扩张。黄天化父子也一定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一直坚守在阵眼上不挪窝。

但她现在是凡人,如果由她接近他们,势必会在半路遭到阵法的攻击,所以还不如由黄天化来找她。

眨眼之间,黄天化已赶至她面前。

妲己将定风珠塞到他手里,急急道:“乾坤巽息,八方归寂!以此法咒催动,便可定风!”

黄天化来不及表露出任何担忧或喜悦的情绪,只下意识接过定风珠,一边注入法力,一边念道:“乾坤巽息,八方归寂!”

他抬起头,呼啸的狂风并未止歇。

他面色微变,定了定神,再次念道:“乾坤巽息,八方归寂!”

趁他念咒的时候,妲己抬起一只手,手指一弹,不远处一枚降落的火球忽而变了方向,直直朝着黄飞虎背后射去。

没了黄天化的保护,黄飞虎的抵抗顿显颓势,他来不及反应,便连人带牛被撞飞出去。

阵眼失了压制,漫天飞剑流火顿时像乱舞的群魔,开始大肆扫荡。

黄天化急得汗都滴了下来,大声重复道:“乾坤巽息,八方归寂!”

“黄将军!”

忽听妲己失声尖叫,黄天化猛地扭头,看到命悬一线的父亲,本能地要冲过去,却忽听身后刺啦一声——

一切像是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可一切又像是被无限放慢的画面,每一瞬的变化都清晰入眼。

他看见一道凝练尖锐的剑刃,携着刺痛耳腔的啸音,穿进小九的后背,又从她的胸口穿了出去。

她僵在原地,眼神甚至还停留在远处的黄飞虎方向,脸上的惊慌很快变为茫然。她慢慢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心口——她是穿了盔甲的,护心处的甲片更是特意加厚过,然而在这残酷的剑刃之下,再精纯的原料、再厚重的盔甲,和脆弱的布片也没什么区别。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盔甲和盔甲下的衣袍。肆虐的风沙将她的衣角磨得破损不堪,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软软地、无声地朝着粗糙不堪的大地倒了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黄天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呆呆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直到一声撕心裂肺、饱含着无限惊痛的悲哮,狠狠撞入了他的耳膜——

“小九——!!!”

在她倒地的前一瞬,一双手用力地托住了她。

黄天化如梦初醒,哆嗦着抬起头,看着面前目眦欲裂的男人,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师、师兄……”

另一个身影随即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玉鼎真人劈手夺过他手里几乎握不住的定风珠,以最快的速度注入法力,疾声念道:“乾坤巽息,八风归寂!”

就像是所有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一样。

风停了。

第46章 那一夜,我很高兴是我。……

“愣着干什么,去救人啊!”玉鼎真人一把拎起黄天化,声色俱厉。

风是停了,然而也只是停了风而已。飞剑依然在盘旋流窜,火球依然在不断坠落,唯一的区别,只是放缓了速度,以及视野清明了些许罢了。

黄天化看着远处摔倒在地上,正极力挥杵抵挡飞剑的黄飞虎,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撑开自己的护体金光,罩住了父亲和五色神牛。

他头晕目眩地抬起脸,只能看到玉鼎真人已经沉着脸立在了阵眼中,手中托着一只从慈航道人那里借来的清净琉璃瓶,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正在施什么法。

而玉鼎真人的身后,一大片比他身上的护体金光更加耀眼、更加牢固的金光在拼命闪烁,他垂下眼,不敢再看。

无数把飞剑撞在杨戬的护体金光之上,发出清脆的折落声。

他跪在地上,手臂托着妲己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永远地定格在了那儿,但细看之下,却又分明能发现他正颤抖得厉害。

他从未觉得她如此轻过,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口气就能吹走。

他也从未如此憎恶过自己,憎恶自己的无能。

如果不是因为他中了那妖女的算计,他就不会心境受损,也就不会被姜师叔派去借定风珠,那她也就不会跟着师父来找他……抑或是,即使她跟着师父来找他,如果不是师父担心他心病未愈,要留下帮他,那她也就不会一个人冲进阵里……再不济,哪怕他动手的速度再快一些,赶路的速度再快一些,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

西岐危在旦夕,多亏师父协助,才总算彻底制服了拦路的诸多敌将,而他一想到她一个人带着定风珠回去,不知顺利与否,又不由躁怒不安,情急之下以严刑拷问出了风吼阵等阵的破解之法,才终于重返西岐。

他以为他落地的时候能看到她,没想到只从漫天飞沙里得到了姜师叔的一句“她自己入阵去了,我没拦住”。

他心里咯噔一声,顾不上还在寻慈航道人借法宝的师父,便急急纵身入了阵中。

他知道阵中凶险,但还心存侥幸,毕竟若是破阵的人死了,这十绝阵便会汲取他们的力量,变得更加壮大,可当前的风吼阵并未有明显变化,说明里面的黄天化和黄飞虎并无大碍,有他们在,再加上有定风珠,小九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他没有想到,他入阵后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飞剑洞穿了她的身体。

他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他的动作比思想更快,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接住了她,而她的鲜血,也染红了他的衣摆。

“小九,小九……”他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怀里的少女,声音嘶哑而颤抖。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触碰她,可又不敢。

怀里的少女忽然轻搐了一下,她费力地抬起手,攀住了杨戬的衣襟,微微仰起脸来。

“师、师父……”她轻声开口,“对、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