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了!”杨戬红着眼道,“我带你出去找人疗伤!”
她受的不是普通的外伤,而是带了阵法伤害的伤,那穿心一剑并不是结束,留在她心口处持续燃烧的隐雷微火,才最是致命。
他治不了。
“不,不,等等,师父……听我说……”她像是忽然焦急起来,睁大了眼睛,哀切地望着他。
杨戬从未见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不由心口一窒,停住了动作。
“是我听错了法咒,不关黄师叔的事,而且……而且他一个人要看顾两个人,实在分身乏术……你,你不要怪他……咳咳……”她说得太急,乱了气息,咳嗽之间唇角溢出淡淡的鲜血。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我没怪他!”杨戬哑声道,“你听话,什么也别说了,我带你出去。”
他将她打横抱起,她脆弱而纤细的脖颈晃了晃,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踉跄着起身,转头看向阵眼中央的玉鼎真人。
清净琉璃瓶高悬于空,正在将这一方混沌天地慢慢净化。随着飞剑的减少,雷火的消逝,他们来时的入口也终于再次显现在半空,扩散开去。
杨戬抱着她,头也不回地飞身而出。
然而风吼阵虽破,还有许多其他阵法未破,西岐城外依旧混乱不堪。呼啸的长风仍在翻卷肆虐,砂石走地,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师叔——师伯——”杨戬嘶吼着,死死地箍着怀中人的身体,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脚步杂乱趔趄。
他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喊谁。
妲己靠在他怀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除了那荒唐的一夜,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的长发不知何时凌乱地披散下来,沾染着尘土、碎砂和她的鲜血,从她的角度望去,恰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几乎失去血色的嘴唇。
但他自己其实并未受什么伤。
他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她。
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演下去,但这一刻,她忽然有短暂的迟疑。
她是不是对他太坏了?
她这样骗他、玩弄他,看着他被她骗得团团转,看着他被她玩弄得手足无措,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和那些想要窥视她、研究她的道人不一样,也和那样厌恶她、畏惧她的妖怪不一样,他和她并没有什么过节,非要说的话,也只是最初在五夷山上,他抢了她的披风而已。
是她非要招惹他的。
但她偏偏还想要对他更坏一点。
她注视着他惊惧的神情,心里除了迟疑,竟还有一丝喜悦与满足。
不是因为即将迎来自由,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如此害怕失去她。
原来这就是被珍重的感觉。
帝辛会这样待她吗?不会的。没了狐媚之术的蛊惑,他只会想杀了她。
周身忽然又卷起一阵罡风,尖锐的沙子钻进了妲己的眼睛,她眨了两下,忽然清醒了许多。
噢,杨戬也是一样的,没了小九的身份,他也只会想杀了她。
杨戬珍重的是小九而已,不是她。
那一丝喜悦与满足消散了,她不再沉迷于欣赏杨戬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声若游丝道:“师父……”
杨戬立刻紧张地低下头:“怎么了?你不要害怕,没事的,很快就能治好……”
“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配当你的师父,是我保护不了你……”杨戬一边急促地说着,一边彷徨地左顾右盼,“你再坚持一下……”
妲己用力地拉了一下他的衣领,断断续续道:“不要找了,师父,放、放我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可当他与她对视,看见她眼角的泪光时,他的心猛地一颤,抱着她,缓缓跪坐在了地上。
“对不起,师父……”她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你不要自责,这都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天……我曾想过要跟你坦白,可是后来都没了勇气……”
四周的风吹得愈发狂烈了,他将她圈在怀中,紧紧地护着,低下头,努力想听清她说什么。
“我不敢坦白,是因为害怕你知道之后,就不再愿意当我的师父……我想,与其去试探一个未知的结果,不如就好好地当师徒……但是,我现在……看到师父这般,又后悔了……我若是早点告诉师父,师父也就不会被困扰这么久……咳咳……”
他攥住她的手,惊觉她的手竟是那么寒凉,刚想说话,却又被她打断。
“好在,现在也不必再纠结了……师父,可否闭上眼睛,再靠近我一点?我有个秘密……要说与师父听……也许师父会不高兴,但……临别之际,我不想再撒谎了……”
她微微地笑起来,沾了血的唇角竟衬得她分外靡丽。
杨戬的心开始狂跳,他想让她不要再说那些晦气的话了,可她的神情看上去是那样期待,甚至连眼中都有了光彩,他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听从地俯下身,几乎贴在了她的脸旁,轻声道:“小九要说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抬起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我让师父闭眼,是因我心不正,不敢直视师父,亦不想让师父看到我这般作态。”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飘忽的,像一阵絮烟。
心跳得愈发猛烈,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他明明睁着眼,可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她是那般虚弱,可偏偏此刻却用力地盖住了他的视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她手心里来回地颤动,又因挤压,折转回刺到自己的眼皮上,引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与疼。
没来由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他本能地感到发麻,更罕见地感到惧怕,但究竟在怕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小……”他刚启唇发出一个音,便觉唇上一凉,所有的气息都被堵了回去。
不仅是凉的,还是湿的,不仅是湿的,还是软的。
锈一般的腥味在鼻尖弥散,偏偏又有一股微弱的生气,渡进他干涩的唇中。
他脑中轰然一声,什么也不剩了。
“师父,那一夜,我很高兴是我。”
她贴着他的唇瓣,平静而清晰地说着。
而他只觉得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教他摇摇欲坠。他的耳中嗡鸣不止,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也仿佛被抽去了,此时此刻留在这里抱着她的,不过是一具空荡的躯壳。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相府,我藏在城楼下,一直在观察夜袭的动静……可我等啊等,却一直没等到师父的行动……我实在担心,便自作主张,按照师父先前告诉我的路线,去林中找师父……”
“我找到师父的时候,哮天犬已经昏迷,而师父则一个人躺在地上,表情痛苦至极……我想问师父怎么了,可师父看到我……却让我滚,还想要杀我,只不过都没成功,甚至看到我靠近,还以自残威胁我……”
“我不知道师父究竟是遭遇了什么,但我太害怕了,我就抱住了师父,说我绝对不会离开师父的……后来,后来……”她的语调竟有些轻快起来,“我不是被迫的,而是心甘情愿的,也并非是出于舍身救人的善意……而是……我早就对师父心怀不轨,只是从未敢宣之于口罢了……可我虽是自愿的,师父却并非出于本心,我不知第二天该如何面对师父,所以事后见师父无恙,慌乱中便抛下师父独自回去了……”
“所以,师父,没有什么妖女,都只是我而已……或许确实有人在路上设了埋伏,让师父中了什么迷毒,但我知道,真正导致师父心病的,是那个妖女……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鬼迷心窍,咎由自取……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还请师父……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她如释重负,轻轻地笑了起来,而他却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他应是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未变,然而他却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了。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感到有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将他的魂魄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落在他的灵台之上,缓慢而反复地切磨着。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质问她怎好用这种事情玩笑,可他连掀开她的手掌的力气都没有,更是失去了组织字句的能力。
“好想……好想再说点什么,可是来不及了……我、我走了,师父……你好好保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缥缈梦境,听不真切。
等到他反应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的眼前已经重新恢复了光明,而他怀中空空,只余流窜的狂风。
第47章 能恨的唯有自己而已。……
“师兄怎么样了,还是不肯出来吗?”
“他不是不肯,是根本不理人啊!说什么都像没听见一样!”
“要不……要不让黄师弟去和他说说话吧?”
“你疯了?黄师弟自己最近都浑浑噩噩,你让他们两个凑一块,是嫌事情不够大吗?”
“那就让玉鼎师叔去陪着师兄吧,不然真怕师兄想不开。”
“玉鼎师叔也很忙啊,还有各种善后的事要做,师兄不在,只能他干了。”
哪吒和雷震子站在屋前,对视着,俱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距离小九出事已经过去了快十天,这十天里,十绝阵彻底被破,而杨戬也像是彻底崩溃了一般,守在小九昔日住的屋子里不肯出来。
哪吒和雷震子待的是最为凶险的红砂阵,也是最晚从阵里出来的,当他们听说小九死于风吼阵的时候,两个人都惊呆了。
他们出阵的时候,杨戬已经把自己关在小九的屋子里很久了,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人不见,甚至连哮天犬都被他关在了门外。他也不借酒浇愁,也不哭天抢地,到了夜里也不点灯,就像个木头一样,长在屋子里生了根,要不是大家亲眼看着他进屋,都得怀疑这屋里根本没有人在。
听说小九是死在杨戬怀里的,甚至因为她是凡人,受到的伤害太深,连具尸身都没留下。大家发现杨戬的时候,他因受到的刺激太大,甚至还吐了血。
按理来说,凡人虽死,但魂魄仍在,会进入地府往生轮回,可不知为何,大家搜遍了周围,也没有搜到小九的魂魄。
应该是魂飞魄散了。以十绝阵的威力,也不奇怪。
但大家都已经放弃了搜寻魂魄,杨戬却还像疯了一样地在四处搜寻,后来是十二金仙联手摁住了他,把教中的法宝魂灯拿出来,让他对着魂灯报小九的生辰八字,看看小九的魂魄到底还在不在这世上。
杨戬报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问过小九的生辰八字,她也从来没有说过。
然后他不知道怎么想起来了封神榜,抓着姜子牙非看封神榜不可,姜子牙被逼无奈,只好把封神榜打开给他看,上面并没有小九的名字,更不会收有小九的魂魄。
至此,他终于安静下去,把自己关进了小九的屋子,再也没出来过。
说句实在话,小九之死,哪吒和雷震子固然也感到伤心难过,但还不至于到悲痛欲绝的程度。
更何况……看杨戬这般反应,似乎也并不像是单纯的“悲痛”。他好像根本不能接受小九的死,小九一走,他就跟抛却了师门差不多,不,也不单是师门,他好像连自己都抛却了,忘了自己三代首座大弟子的身份,忘了自己来西岐究竟是要做什么,只知道小九,没了小九,好像其他的一切也都没了。
这……正常吗?
以哪吒对杨戬的了解,说句不敬的,倘若这次出事的是玉鼎真人,杨戬都未必会变成这样。他在最初的悲痛过后,肯定立刻会拾起自己责任,带领大家找敌人报仇雪恨,并继续完成师父未竟的意志。他会把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带着师父的遗物回到玉泉山去,长久相伴。
反正不会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
“算了,我们走吧。”雷震子说,“赵公明那三个妹妹不好相与,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开战,得早做准备才是。”
在杨戬未参战的这几天里,其实还发生了很多大事,比如闻太师见十绝阵陆续被破,又去请了峨眉山罗浮洞赵公明支援,结果有一散人陆压云游至西岐,被大战吸引,留下相帮。有他相助,姜子牙成功射杀赵公明,又替西岐除一大患。
只不过,赵公明有三位义妹,人称三霄娘娘,兄妹四人感情甚笃,听闻义兄死于非命,三霄大怒,非要报仇不可。
这几日,玉鼎真人也是替了杨戬的角色,在忙活此事。
哪吒一边离开,一边小声问雷震子:“你见过师兄这样吗?”
雷震子摇头:“当然没有。这都不像师兄了。”
哪吒:“说起来,师兄收徒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若是再把之前的日子算上,那他们相识也不到一年。师兄为她至此,实在令我吃惊。”
雷震子难得敏锐了一回:“什么意思,你觉得师兄的反应太过了?”
“我只是觉得这不像是师徒之间的反应,或者说不像是师兄该有的反应……”
“凡人失去至亲,也不过如此了。”雷震子道,“你莫非是觉得……师兄对小九,不只是师徒情谊那么简单吗?”
哪吒却道:“其实你也觉得师兄对小九的态度很古怪吧,但如今我说的是正事,纵然师兄对小九真有什么男女之情,我也依旧觉得另有问题。”
“什么问题?”
“小九是死于殷商的十绝阵,就算师兄不追究黄师弟,但他怎么可能不追究殷商呢?十绝阵都破了,他都没来问我们一句那设阵之人是死是活,这合理吗?”
雷震子嘶了一声:“那……谁知道,说不定是……已经根本没心情管别的了……”
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最后连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杨戬静静地坐在地上,靠着床,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的话能传进屋子里,只是听不太清楚,但他也并不打算听清楚。他如今的心像一片平静而冰冷的湖泊,任何人任何事都掀不起一点涟漪。
他已经过了情绪最激烈的那个时间。
她刚从他怀里消失的时候,他只觉得山崩地裂也不过如此,巨大的荒谬感将他笼罩,他觉得她一定是在跟他说笑,是因为怕被他责怪,才躲起来不肯见他。
他想说他不会怪她的,她虽然举止很冒犯,但他并不生气,更不会因此惩罚她,她大可不必如此。她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她是他亲自从其他人手里夺过来的徒弟,他能拿她怎么办呢?
可所有人都在不停地提醒他,她是死了,不是藏起来了,她死得很彻底,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世界上最恶毒的结局也不过如此。
他的衣上还留有她的血迹,一大片,早已凝固干涸,连带着那部分布料都变得硬挺起来,可他始终不曾动手清理过。
他待在她的屋子里,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状态,仿佛主人依旧长居于此。她曾经一个人独自住在山野中,并没有什么被教导训诫过的习惯,所以东西也是放得乱七八糟,被子也不叠,衣箱也不整理,饰物有的收在妆箧里,有的放在台面上。
他攥着她留下的那半根麻布发带,不愿松手。曾经他看着这半根发带,终于下定决心去追她回来,可如今……如今她还会回来吗?
这几日里再也没有人在身边打扰他,他终于有时间,又或者说,终于不得不想起那些他原本不想去回忆的回忆。
他反反复复地想着她临别前说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地想着她留在自己唇上的痕迹。
别人以为他唇上的血迹是他受不住打击而吐的血,绝不会想到,是她胆大包天,蒙住了他的眼,留给他最后的心意。
他从未想过,她对他竟然是这种心思。
但他也从未想过,当她对他做下这有悖伦常的事情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怎可如此”,而是“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就像是晨曦终于破开了夜雾,春水终于凿透了冰层,那些曾经困扰他的、在他心头一掠而过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何在去西岐的路上,她会不惜伤害自己,放血替他疗伤;又为何会自作主张,看准他的尺寸,替他买好一整套新的衣装;为何她听说他被花狐貂吃了,会不顾安危地跑到敌营去找他;为何清虚师叔会说,她跟着自己去青峰山的路上,并不快乐;为何夜袭第二日后,她曾想多次想找他私下说话……
原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喜欢他而已。
他们初次相遇时,她牙尖嘴利,上来就打,可后来在他身边待久了,竟也和普通女子没什么差别,甚至还有些乖巧温婉,不是因为她转了性子,只是她喜欢他,所以甘愿讨好而已。
而哮天犬的鼻子也没有出问题,在不该闻到小九的地方,它闻到的,的确是小九的味道。
他的幻觉也不是幻觉,他不是看见所有女人都会生出乱心,只有看见她才会。
不是因为他对她生出了歹心,而是因为,那一夜,原本就是她。
妖女确有其人,是五夷山上与他抢夺披风的人,是那一夜再次出手伤了哮天犬的人,更是故意设下阵法围困他的人,却唯独不是与他缠绵了一夜的人。
只是那时他神志不清,记忆混乱,感官混乱,所以才会想当然地把二者混为一谈,连身体都认出来了的人,他的头脑却没有认出来。
但,他也并非无辜。
从哪吒到玉鼎真人,那么多人都说她拜师动机不纯,他都予以否认。难道他当真没有过半丝怀疑,相信她拜他为师,只是为了一个无稽*的预言吗?他否认的究竟是她的动机,还是“明知她的动机,却还是要收她为徒”呢?
他将自己立于制高点之上,所有质疑他与她关系的,都会统统被他评判为“玩笑”或者“肤浅”,他维护的究竟一段简单的师徒关系,还是想把他们的关系维护成简单的模样呢?
他会牵她的手,摸她的额头,任由她睡在自己的怀里,许多女师父女弟子都未必会有的亲密举动,他们却有。
而他却还在说着,问心无愧。
可有谁真的认真追问过他的心吗?他又当真无愧吗?
玉鼎真人说她的年纪都能嫁人生子了,他那时想的是什么呢?想的究竟是“以她天赋应当修炼大道,怎可耽于世俗情爱”,还是“她怎可离开自己,去嫁人生子”呢?
他无法回答。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她其实一直都是那个她,和初遇的样子没有不同。那时的她,胆大包天,不明他的底细就敢向他出手,如今的她,依旧胆大包天,不仅与他私下行了越轨之事,甚至还敢在他清醒的时候,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再行一次。
可她为什么偏偏那么残忍。
连最后一眼,也不让他看见。
没有亲眼看见她消失,她在他心里,便会一直是那个活生生的人,会发小脾气,会耍嘴皮子,会撒娇会认错会好好学习会认真修炼,还会与他在一起生活很久很久。
如今他要怎么办呢?
他想起之前的自己,便觉得可笑。
他为了找一个所谓的妖女,冷落了她那么多天,甚至故意避开,她那时候是什么心情呢?是不是正是因为他表现出了对那妖女的极大恨意,所以才让她不敢再将真相告诉他呢?
如果那时他能对她耐心一些,如果那时他能克制住自己的躁动,留下来听听她究竟想要说什么,这一切是否会有不同呢?
可惜,并没有如果。
事到如今,已没有妖女可恨,能恨的唯有自己而已。
他并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也并非不知道原本应该由他去做的许多事,现在是由其他人顶上在做。
只是他现在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气去做了而已。
他曾试过召出自己的三尖两刃刀,去殷商军营为她报仇雪恨,可当长刀握在掌中时,他却发觉自己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原因无他,只因这刀尖寒芒,令他想起了那穿透她胸膛的冷光。
他生了心魔,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第48章 姐姐真不管他了?
朝歌王宫。
“娘娘此处好大的香味,不觉得过于厚重了吗?”申公豹一走进来便打了个喷嚏,十分不悦。
妲己靠在榻上,懒洋洋地支着下巴,一边吃着清弦喂过来的鲜果,一边耸肩道:“那有什么办法,刚刚死而复生,总得有点仪式吧。”
所谓的仪式,就是在寝殿里摆满了鲜花,挂满了香囊。
申公豹显然无法理解:“帝辛都要封娘娘为后了,这还不算仪式?”
妲己:“我乐意,申道长又不住在我的寝殿,管这么多做什么?”
距离她假死脱身已过去了十日,那天她利用障眼法伪装出致命伤情,无论是黄天化还是杨戬,都是关心则乱,根本来不及察觉异样。而她后来一边捂住杨戬的眼睛,说着早就准备好的诛心之语,一边暗中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等到风势最大的时候,她便立刻趁乱离开,杨戬以为她是随风消散,实际上她是趁乱前往了喜媚所在的殷商营帐。
正是关键时候,殷商中人大多都聚在前线关注着十绝阵内的动向,不像喜媚,还留在营帐中等着她的到来。
她一滚上喜媚的床榻,喜媚便顿时松了一口气,放下结印的手势,道:“姐姐,你可算来了!我布风布得都要累死了,一边担心被闻太师看出端倪,一边又想你怎么还不回来!”
是的,没错,西岐城里吹的那么大的风,扬起的那么多砂石,固然有十绝阵本身的缘故,却也有喜媚暗中的助力。
若不是喜媚在背后推波助澜,把西岐城搞得暗无天日,她也没那个胆量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杨戬又逃跑。
好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漫天风沙都是来源自十绝阵,哪怕是亲自布阵的十天君也以为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缘故,压根没人怀疑是喜媚动的手脚。
妲己匆匆从床上抓了几件喜媚的衣裳披在身上,道:“我走了,你若是想留在这里吸食恶欲,便继续留着,自己小心点就是。”
喜媚吃惊:“姐姐这么快就走了?这里还有那么多恶欲没炼完呢……”
“我先前已炼化过许多,足够了,不必再贪多。更何况我现在在西岐人眼中是已死之人,不可再冒风险留下。”
“那……姐姐走便走,为何要穿我的衣服啊?还、还穿这么多……”
妲己叹了口气:“那杨戬养了只鼻子极灵敏的狗,认得我的气味,虽说风刮得这么大,怕是气味也所剩无几,但为防万一,我还是借你的衣服遮掩一下好了。”
——这也是她如今在宫中熏这么浓的香的原因。
说实话她自己也有点受不了这个味道,但想着她以后又不是不出门了,万一又被闻出来了呢?不如干脆把自己腌入味算了。
她揉了揉鼻子,继续问申公豹:“申道长来做什么,莫非是有什么封后的事情需要我办?”
“封后之事,岂敢劳娘娘亲自动手。”申公豹阴阳怪气,“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初娘娘说自己意欲为后,夺权上位,如今看来已成功了一半,实在可喜可贺。”
她死而复生,帝辛狂喜不已,当即下令举办封后大典,要封她为后。哪怕之后十绝阵被破的军报传来,帝辛也没有改变主意。
“然而有一件事我却想问娘娘。”申公豹道,“娘娘之前说要帮我除掉杨戬这个大将的身份,究竟除在了哪里?此次破阵就有杨戬的功劳,他取到了定风珠,又打伤了数名闻太师手下,丝毫未见影响。”
妲己:“你也说了,那是破阵的时候,破阵之后,你可还听说过他的消息?”
申公豹:“破阵之后无需他再做事,如何会有他的消息?”
“那可有哪吒、雷震子或姜子牙等人的消息?”
“那倒是有。近日三仙岛三霄正忙着对付西岐,替赵公明报仇,他们便与三霄交战过。”
“那不就行了,明明三霄也不是什么很好对付的人,他有什么道理不出来?”妲己笑了笑,“你若不信,静观其变便是。”
申公豹:“娘娘何不直言?他是受了伤无法出战,还是因为什么缘故不能出战?”
妲己:“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这个结果是你要的不就行了。”
申公豹皱了皱眉,显然对她的态度颇有微词。
妲己笑道:“申道长若再不走,过一会儿帝辛便该来了。若叫他看到你,误会了咱们的关系,可如何是好?”
申道长看出她对他的冷淡,当即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等他一走,清弦便立刻道:“姐姐,你不打算和申公豹再合作了吗?”
“之前是因为我要找云中子,要找他打听妖气的事情,加上后来有分身在这里,需得他帮忙打掩护,所以才三番两次地合作。但如今云中子被我重创,妖气之事我心里也有了数,更不再需要他掩护分身,还与他合作什么?生怕和阐教纠缠得不够深吗?”妲己撇了撇嘴,“杨戬痛失爱徒,这种人最容易走极端,我可不想再招惹。”
清弦笑道:“姐姐明明刚回来的时候还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同我说‘什么真君,不过尔尔’,怎么现在忽然泄气了?”
妲己:“我不过是这几日静下心来又仔细想了想,阐教干的是封神之事,事涉天地,我进去掺和一脚,实在容易引火烧身。到这里便可以了,即便是为了恶欲修炼,也是适量即可。这人间战争隔段时间便会发生,恶欲永远取之不竭,我实在没必要为了急于求成,以身犯险。”
说人话就是,她将杨戬狠狠玩弄一番,现在有点心虚了。
咳,这也是她跑得那么快的原因,杨戬只是抱着她找人疗伤,那模样便开始让她反省自己的过分之处,她若是不跑得快点,真留下看他痛失爱徒的反应,说不准她就要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呢。
毕竟即使是回到朝歌的这几日,她夜里睁着眼睛,身边躺着帝辛,脑子里也还是依旧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象,她走了之后,他到底过得怎么样呢。
今天申公豹说没有他的消息,在她意料之中,却又让她更加忍不住去想各种各样的可能。
他会为她哭泣吗?会为她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吗?他不出战,阐教其他人不会对他有意见吗?他若反应太激烈,其他人不会猜疑他们两个的关系吗?
唉,算了,她到底为什么要想这些,明明他们以后再无瓜葛,也最好再也不要遇见,她想这些毫无用处。
清弦:“姐姐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要归隐田园了?”
“倒也不至于。”妲己说,“我还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一个见到邓婵玉,能仔细研究她手里五光石的时机。”妲己按了按额角,尽力让自己严肃起来,“她那五光石玄妙得紧,能吸收妖气,还能让妖爆体而亡,听起来也不像是个人造的法宝,说不定真于我有用。”-
然而在见到邓婵玉之前,她先听说了杨戬的消息。
那天是她的封后大典,帝辛不顾前线作战的将士和群臣的非议,为她举行了盛大的仪式。
仪式中,她看见风尘仆仆赶回来,远远站在屋脊上望着她的喜媚,眯了眯眼。
当天夜里,她把帝辛放倒,让他一个人睡在床上,自己则与喜媚和清弦到了偏殿说话。
“你怎么回来了?”妲己问她,“你不是要留在西岐,继续利用两军交战吸食恶欲吗?”
“那些修道之人一旦动了恶欲,确实极为有用,在那儿待一天,都比在朝歌城待一个月强。”喜媚道,“不过我觉得姐姐说得对,见好就收,不能心生贪念,反倒赔了自己进去。”
妲己:“发生什么事了?”
“三霄娘娘为报义兄赵公明之仇,在西岐城下叫阵。因那三霄复仇心切,恶欲尤甚,我便站得近了些,不料哪吒带着哮天犬出阵,那哮天犬不知为何突然发现了营地里的我,连三霄都不管了,直冲着我的方向扑来。我吓了一跳,就见那碧霄追了过来,要杀哮天犬,却被哮天犬反咬一口,连皮带肉扯了一块下来。趁哮天犬又和碧霄战在一处,我马上溜了。”喜媚后怕道,“我想莫不是身上残留了姐姐的味道,被哮天犬闻出来了?我便赶紧回到营帐,布了风将帐子周围吹了一遍,又把旧衣裳烧了,偷了件金光圣母的衣裳穿。”
金光圣母也是金鳌岛十天君之一,十绝阵中便有她的手笔。她的金光阵被十二金仙之一的广成子所破,自己也死于广成子手下。死后遗物无人看管,这才被喜媚偷来借用。
喜媚继续道:“等我收拾完出来,三霄与他们都战完了,听说哮天犬也被哪吒带回去了——哈啾!姐姐,你这封后大典怎弄得如此隆重,连宫里都要熏这么重的香,你就不难受吗?”
妲己咳了一声。
清弦道:“姐姐和你想的一样,她也觉得怎么换衣裳都遮掩不住,所以索性决定把自己腌成另一个味道——我都闻了十几天了,都习惯了。”
喜媚:“……”
喜媚:“姐姐,那哮天犬如此麻烦,你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它?”
妲己摸了摸鼻子:“我想着……我占了杨戬那么大的便宜,若是把他的狗杀了,未免太过分。留他狗一条命,就当是我对他的答谢吧。”
喜媚和清弦都十分惊异地看着她。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至于所有坏事都非干不可吧?!”妲己恼怒道,“说正事!然后呢?你因为怕被哮天犬缠上,就跟闻太师辞行了?”
“也不是,是那三霄战败后回营,心里气不过,便排布了一个九曲黄河阵,说是能失神损气,仙人入后成凡,凡人入后即绝。我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再开开眼界,看完这个九曲黄河阵再走。谁知道……”喜媚咽了咽口水,“谁知道云霄替碧霄出头,城下骂阵,见西岐出来破阵的人中没有杨戬,便骂杨戬小人作派,只会暗用哮天犬伤人,让他出来光明磊落地破个阵。”
妲己拧眉。
“过了一会儿,杨戬还真的出来了……他都消失好多天了……”喜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我特意观察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虽然说不上是容光焕发,却也绝不算颓丧失意,若不是我早知他与姐姐的事情,我是绝对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的。”
“啊?怎么这样啊。”清弦鼓了鼓嘴,“听起来他怎么一点都不为姐姐伤心啊。”
妲己追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被云霄用混元金斗拿了,捉入了阵中。”喜媚说,“相继被混元金斗捉入阵的还有十二金仙,我看这架势不妙,他们不出事还好,万一真有个什么好歹,这阐教上面还能不管吗?于是我便跟闻太师说要回去找申道长,随后就赶紧回来告诉姐姐了。”
妲己沉默片刻,道:“你告诉我此事的目的是……?”
喜媚愣了愣,说:“当然是告诉姐姐杨戬的情况呀!姐姐难道不想知道吗?”
妲己:“他学艺不精被三霄拿了,与我何干?顺利破阵,是他幸运,若是不幸真如三霄所言,入后成凡,那也是他自己倒霉。”
喜媚啊了一声:“姐姐真不管他了?”
妲己:“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去救他?然后被哮天犬闻出来,也在杨戬面前表演一个死而复生?你当他跟帝辛一样好骗?”
喜媚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第49章 与我做道侣。
杨戬站在岸边,浑浊而浩荡的河水从身边滚滚而过,沉甸甸的阴霾笼罩大地,连头顶的天光都变得黯淡阴森。他看不见来路,望不到归途,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无穷无尽的幽深。
这里是九曲黄河阵。
他本不想来的。然而哪吒在外面为难地敲门,说哮天犬咬伤了敌人,敌人非要让他出来应战,讨个说法。
他知道自己闭门不出,已经给同门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如果不是真的迫于无奈,哪吒应当也不会来打扰他。
他们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一味放纵下去。
可是……他看向自己的手,他如今真的还有能力破阵吗?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打开了房门,在哪吒惊喜的目光中,往城外走去。
原以为又是像十绝阵那样的杀阵,不料进来后却发现此处虽然看似凶险,但并不会主动攻击人,他在这岸边已经站了许久,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是要去寻找什么阵眼吗?
他淡淡地想着,可身体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浊浪黄沙,几滴水珠溅到他脸上,带来冰冷的湿意。
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扭曲旋转,黄沙变成了飞沙,浊浪的轰鸣变成了狂风的呼啸,一切都似曾相识。他瞳孔微缩,只见一道滔天巨浪打来,他被卷入河底。
冷水侵入肺腑,他闭上眼,没有任何挣扎。
——但他并不是在求死。他只是失去了与这些阵法搏斗的兴趣。
那三霄费尽心思布下如此复杂的九曲黄河阵,强行让他离开她的屋子,把他们分开,想必不是靠发洪水淹死人这么简单,这后面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在等着他,可他不想主动去寻。
是她们点名要的他,难道不是她们把所有招数都主动递到他的面前才对吗?
潮湿的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个人靠过来,贴住了他的身体,呢喃道:“带我上去。”
他猛地张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河底的光线幽微模糊,几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他脑中一嗡,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的腰身,带着她浮上了水面。
水面上没有污浊的浪花,没有飞扬的黄沙,更没有呼啸的狂风,只有一方寂静的林地,和头顶高悬的明月。
他怔怔地看着她。
她的身体在月色下显得是那样皎洁动人,她搂着他的脖子,皱了皱鼻子,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道:“你方才弄疼我了。”
他颤抖起来,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她看他没反应,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喃喃道:“这是怎么了,不会又想杀我吧……不能吧……”
“……小九。”他声音喑哑,紧紧地盯着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她呆了一下,随即大惊失色:“师父,你醒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她惊慌失措地推开了他,撑着岸边的石头,极力想要逃出去,然而石头打滑,她现在又缺乏力气,见无处可逃,只能仓皇地扯住七零八落的衣裳,磕磕巴巴地说:“师、师父……你听我解释……”
他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心虚地乱瞟着,说:“我、弟子是因为一直看不到师父去烧粮仓,担心师父出事,才一路找了过来的……弟子没想到师父会被困在此处,看上去还、还那么痛苦……所以弟子就、就……”
她越说声音越低,已经羞耻得不敢再继续,即便是在夜里也能清楚地看到脸上腾起的红晕,连带她的身体都变得热了起来。
他伸出手,她下意识地偏了下头,仿佛是害怕他打她似的。他顿了一下,抚摸上了她的脸颊。
柔软的,丰盈的,湿漉漉的。
“没关系。”他说。
“弟子知道错了!弟子对师父行了大逆不道之事任由师父责罚只求师父不要——”她猛地刹住,惊疑不定地嗯了一声,看着杨戬,“师父方才说什么?”
“我说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
她傻傻地看着他,半晌才嗫嚅着道:“师父……为什么哭了?”
他愣了一下,抬手触到自己的眼角,才发现那里确实凝了一滴泪珠。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滴泪便落到了她的胸口,化入水中不见。
他自打有记忆起便没有哭过,哪怕是修炼得再苦再累,受的伤再痛再狠,也没有流过一滴泪。而今天,他终于为她落了泪。
有了第一滴,便有了第二滴,第三滴。
“对、对不起师父……你……我……你其实也不用这么宽容的……都是弟子的错……”她像是被弄得混乱了,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像一边原谅了她,一边又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只能手忙脚乱地替他去擦眼泪。
然而他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俯身吻了下来。
她如遭雷劈,僵在那儿不敢动弹,只觉得他的吻一开始还是轻柔温和,后来不知怎么就愈发狠力起来,简直就和之前不清醒的时候一样,都弄得她有点疼了。
她哆嗦着,发出难以抑制的声音,可又偏偏抗拒不了他,忍不住仰起头回应。
两个人在水中纠缠许久,直到他喘息着停下,托住她的身体,抵住她的额头,低声道:“小九。”
“……嗯。”她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我们不做师徒了好吗?”
她愣住,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师父……”
“与我做道侣。”他说,“我带你修炼,我们共度长生。”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着嘴,傻傻地问:“师父……说什么呢?”
“是我之过,是我早就想与你在一起,却又欺骗自己,只是对你有后辈之谊而已。”杨戬说,“时至今日,才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
她呆呆地看着他。
他便柔和地亲了亲她的嘴唇,又问了一遍:“与我做道侣好吗?”
她用力地抿住嘴唇,嗯了一声,抱住了他。
远处响起兵戈相接的动静,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时间还来得及,把衣裳穿好,咱们去夜袭。”
她懵了:“啊?”
……
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赶上了夜袭,大败殷商。
事后他们两个是如何堂而皇之地牵着手从众人面前路过,震惊了所有人暂且不提,总之,他们两个人过得都很开心。
他依旧会教她修炼,然而现在的她却仗着有他的纵容,常常犯懒撒娇,而他难得严格一回,想板起脸来让她端正态度,也会因她主动凑上来一个偷亲而破功。
他们度过一小段极快乐的时光。
然而该来的总是会来。
闻太师再次率人摆下十绝阵,这一次他没有去借定风珠,也没有进入风吼阵,但他是首座大弟子,总有一个阵须得他去破。他让她躲起来,在外面安心等他,可当他破完阵出来的时候,却从姜子牙那里得知,负责去借定风珠的人被拦在了半路,她为了争取时间,自己去接手了定风珠进入阵中。
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同样的轨迹,同样的飞剑,再次无情地贯穿了她的胸膛。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视野。
他跪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虚幻的幸福在这一瞬间被无情击碎,他才像是那个被千万把利刃同时刺穿心脏的人,捧着她的脸,双眼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靠在他怀里,断断续续道:“不要……不要难过……真君,你闭上眼……”
她伸出手来,想要盖住他的眼睛,可当视线陷入黑暗的那一刹,他却猛地扯下了她的手腕。
视野重新明亮起来,可他看见的却不是一片混乱的十绝阵,而是她的屋子。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落,眼前有飞舞的细碎浮尘,还有一个与他四目相对的少女。
少女面色惶然地问他:“反悔什么?莫非真君……不愿意引荐我入门了吗?”顿了顿又道,“是因为我拒绝了云中子前辈,让他丢了面子,所以其他前辈也不会再收我了吗?
她还举着那只光洁的手臂,不曾放下,前一刻上面还有云中子试探她时留下的剑伤,如今已被他治愈不见。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道:“有意思吗?”
她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杨戬咬牙,一字一顿道:“用一个已故之人,如此戏弄于我。一次两次,先是给我弥补的希望,最后又将其摧毁,反复重来,有意思吗!”
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幻境。
可当故事的分岔口真的出现在眼前,当那些“如果”真的有可能实现,他的感情终究战胜了理智,他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哪怕就一次,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也让他感受一下,与她好好生活的时光。
他以为这个阵法是让他的精神沉溺于幻境中不可自拔,在不知不觉中吞噬他的□□与修为,他没有想到,这个阵法其实是要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他们的故事节点,当他以为能改变原定走向的时候,再给他当头一棒。
“说我小人作派,要我光明磊落地来破阵,可你们呢,你们又光明在哪里?要杀我便堂堂正正地动手,谁同意你们几次三番地利用她?!她不是供你们编排的对象,更不是供你们操纵的器物!”他的眼眶红得似要滴血,额角青筋突起,周身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三尖两刃刀再一次被他握在掌中,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可持刀的手指却始终不曾松开。
轰!
锋利的刀刃直插地面,溅起无数碎石。
眼前的少女如同塑像一般碎裂开来,化作点点飞光消散而去,与她一同消散的,还有他们所在的屋子。
浑浊的河水,幽暗的天空,无垠的荒地,再一次出现在了面前。
杨戬拔出三尖两刃刀,单手结印,意欲破阵。
复杂的金色纹路如莲花一般在周身绽开,却在即将盛放的一刹那溢出红光,杨戬一个踉跄,以刀作支,金色莲花迅速消散委顿,只余残留的些许红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他闭了闭眼,按住自己的心口,将一口血咽了下去。
他习的是阐教心经,运的是八/九玄功,求的至真至清,可如今他万般杂念,心怀魔障,早已不是之前的心境。
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滔天的河水再一次朝他当头劈下,将他卷入河底。
然而这一次,他再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他变成了一个极为幼小的孩童,站在一个简陋但布置温馨的木屋中。一名布衣男子站在他跟前,蹲下/身,摸着他的脑袋笑道:“戬儿,告诉爹,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
杨戬愣住。
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的床畔坐着一名女子,女子面容姣美,腹部微隆,正含笑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是什么人?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头突然变得剧痛无比,他捂着自己的眉心,跌坐在地上,死死地咬住了牙槽。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自内部而生,不断地向外冲击,一下又一下,震得他目眩神昏。
当——
一声清音骤然入耳,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如水纹般模糊消失,杨戬猛然睁开眼,清风穿身而过,灵台通透澄明。
城墙,天空,草地。再熟悉不过的景色。
这里是西岐。
“命定劫数,终究难逃。可叹尔等苦修多年,如今却被削了三花五气。便赐尔等纵地金光法,回去后慢慢恢复罢。”一个声音低沉响起。
杨戬愕然起身,看到了不远处的元始天尊,和周围同样刚刚起身、形容憔悴的十二金仙。
元始天尊听到动静,朝他望了过来。顿了片刻,忽而微微一笑:“哦?杨戬,你竟无事。”
第50章 我好像不如以前心硬了。
“梓童何时竟也爱看起军报了?”帝辛沐浴完,上了美人榻来,将妲己一搂,望向她手里的军报。
妲己道:“只是想看看前线究竟如何了。”
帝辛叹了口气,把她手里军报一合,丢到地上:“原本以为那九曲黄河阵那般厉害,连十二金仙都能拿下,谁承想他们竟搬出元始天尊救场,实在是欺人太甚!前来襄助的三霄娘娘被杀,太师败走,如今我殷商军营上下,士气大挫!”
他端详着妲己的脸色,忽而按住她的眉心,抹了一下,道:“梓童这般愁眉不展,也是在为大商忧心吗?”
妲己看向他,勉强笑了一下:“臣妾的确忧心,只是又忍不住安慰自己,这一仗也不算亏,好歹折了十二位金仙,削了他们的三花五气,而那元始天尊也不可能事事出场,如此看来,西岐能用的人也不多了。”
帝辛:“是啊,也只能这么想了。那入阵的除了十二金仙,不是还有个叫杨戬的吗?他也是颇为棘手,孤好几次都在军报上看见这个名字,出现得比十二金仙频繁许多。好在此次他也在入阵之列,以后应当就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了罢。”
妲己没有说话。
“好了,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了。申道长已跟孤说了,他打算找一名师侄帮忙,据说那师侄为人机灵,虽难当大将,却十分适合当个副手用。”
妲己心不在焉地问:“什么师侄?不曾听申道长提过。”
“好像,好像是叫什么土行孙。”帝辛道,“说是极为擅长遁地之术,此等人才,岂不适合暗杀与探听吗?”
妲己扯了扯嘴角:“闻太师屡屡兵败,大王可有想过,若是闻太师不幸为国捐躯,还有谁能接其重任呢?”
“梓童怎可说这样的胡话。”帝辛皱了皱眉,显然对她的话有些不满,但他到底还是顺着她的话思索片刻,说道,“三山关总兵官邓九公,此人过去屡建大功,亦堪重用。”
妲己这才稍微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大王英明。听说他有个女儿,名为邓婵玉,英勇不输其父。若是时机合适,大王便传召他们父女入宫见一面吧。”
入了夜,帝辛在床上沉沉睡去,而妲己则赤着脚,走下床,慢慢地踱到窗边。
推开窗,清风扑面,冲淡了室内浓郁的香气。月光莹莹,照得寿仙宫的檐廊雍华光润。
“姐姐是不是不高兴?”喜*媚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飘到了妲己身边。
妲己抱着胳膊,斜睨了她一眼。
“我们又不是外人,姐姐与我们说说心里话,又有何不可呢。”喜媚说,“姐姐不会是在担心杨戬吧?”
清弦亦现身附和:“那军报上就那么几个字,何必看那么久。”
妲己:“是不是我最近脾气太好,才教你们敢这样跟我说话?”
清弦瘪了瘪嘴。
“主要是实在想不出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惹姐姐不高兴。”喜媚道,“以前姐姐还喜欢跟帝辛寻欢作乐,现在连酒池肉林都不去了。”
“我瞧着像是帝辛失宠了。”清弦嘀咕一声。
妲己抬手,一巴掌把她拍回了原形,拎着琵琶颈,将手伸出窗外:“再多嘴就摔死你。”
琵琶弦嗡嗡嗡地哆嗦起来:“我错了,姐姐,我再也不说话了。”
“哎哟,姐姐,你跟她计较什么。”喜媚伸手想来接琵琶,又被妲己一眼瞪了回去。
“我当初留你们两个,是为了有人解闷,怎么如今变成添堵的了呢?”妲己将琵琶往喜媚身上一扔,砸得喜媚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清弦连忙变回人身,摸了摸喜媚的胸口,替她顺顺气。
妲己在屋中转了一圈,最后在窗沿边坐下,看着喜媚和清弦道:“你们说那个土行孙要是真的很擅长探听的话,是不是可以让他把军报写详细点?”
喜媚:“呃,这个,应该可以吧?姐姐想要多详细?”
“至少把战后的细节写一下吧?什么叫‘十二金仙及杨戬入阵,为元始天尊所救,好在为时已晚,已被削了顶上三花,消了胸中五气’?那这修道之人没了三花五气,究竟是个什么状态,好歹写一下嘛!这是单纯地没了修为,与凡人无异呢,还是说受了重创,需要疗养呢?这不写清楚一点,知己知彼,如何为后面打仗做准备?”
喜媚和清弦面面相觑。
喜媚抓了抓头,说:“要不然直接问申公豹吧?他肯定比咱们了解这个。”
“这人唧唧歪歪,阴沉沉的,我不想和他牵扯太多。”妲己说,“等问清楚了邓婵玉五光石的事情,我说不定就不在这宫里待着了。”
喜媚:“不在宫里待着了,那问军报那么清楚做什么……”
妲己一拍窗台,怒道:“那不是为了邓婵玉吗!谁知道我研究五光石要研究多久,万一她半路被西岐害死了怎么办!”
喜媚:“……”
许是她声音太大,床上的帝辛竟翻了个身,似有转醒的迹象。
喜媚和清弦赶紧原地消失。
帝辛闭着眼睛,手在旁边摸了几回都没摸到预想中的温香软玉,他自迷蒙间醒来,瞧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
“梓童?”他含糊不清地问道,“怎么还不就寝?”
妲己转过头来,在黑夜里凝视着他:“大王。”
“嗯?”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大臣上奏所言,万一是真的呢?”
“什么意思?”帝辛渐渐清醒过来,拧起眉头。
“如果有一天大王发现臣妾真的是祸国殃民的祸水,迷惑了大王,害得大王断送了殷商江山,自己也从万人之上变为普通人,甚至沦为阶下囚,大王会怎么想臣妾呢?”
“你又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帝辛怒道,“封后大典刚过,是谁如此不识抬举?”
妲己:“没有什么风言风语,只是臣妾想想罢了。”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这不是为难自己吗。”帝辛道,“快就寝吧。”
他伸手想揽着妲己躺下,妲己却拂开他的手,笑了笑,眼底红光一闪:“你自己继续睡吧。”
帝辛再次沉沉睡去,妲己起身,在屋中又踱了几回步,将喜媚和清弦喊了出来。
“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妲己思忖道。
“什么不对?”
“我承认,我确实有在担心杨戬的安危,总是时不时反思,当初是不是对他做得太过分了。甚至今天我还在想,如果我换一个假死之法,别做得那么绝,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么重的影响,就会有能力抵御九曲黄河阵。”还没等喜媚和清弦露出古怪的笑容,妲己又迅速道,“但是我刚刚又发现,我竟然对帝辛也生出了几丝恻隐之心。”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她从来没把帝辛放在眼里过,只把他当成一个合意的工具利用,可她现在竟然也会想,她这般对待帝辛,帝辛可会不甘,而殷商是否又曾有过一丝生机,却在她手里断送。
清弦听得一头雾水:“帝辛长得又不差,被姐姐调教得又好,姐姐偶尔怜惜他一下,这也没什么吧,哪里不对?”
喜媚轻嘶一声:“姐姐难道是后悔之前做的事了?”
妲己摇了摇头:“还不到后悔的程度。只是……”她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我觉得,我好像不如以前心硬了。”-
杨戬立在城楼上,长风吹过他的身畔,吹动玉鼎真人摇曳的衣摆。
“为师要走了。”玉鼎真人抹了一把脸,咳了两声,苦笑道,“早知有此一遭,便不来了。忙碌这么多日,最后却被削了三花五气。唉,为师这一身功力啊!还不知修炼多久,才能修炼回来!”
杨戬垂眼:“是弟子牵连了师父。”
“和你没什么关系,是我等犯了红尘之厄,注定有此劫难。只是没想到这也太受罪了,还不如上了封神榜,去天庭给昊天干活呢。”玉鼎真人自嘲道,“还是你幸运,在九曲黄河阵里转了一圈,都没什么大事儿。只是你万不可掉以轻心,师尊说了,你魔障难除,经历九曲黄河阵后,更是道心不稳。须得仔细调理,切不可随意动气。万一一个不慎,走火入魔,那可就不妙了。哪吒他们追击闻仲去了,你可千万别凑这个热闹,什么打打杀杀的,现在对你不好。”
杨戬:“师父可知,弟子为何无事?”
玉鼎真人:“唔,这个……为师也不知道。这九曲黄河阵会幻化出入阵人内心最痛苦之事,先给个甜头,再给个苦头,趁人大喜大悲、毫无防备之际,削了人的三花五气。你都瞧见什么了?”
杨戬语气淡淡:“瞧见小九了。”
玉鼎真人默然半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小九……是个好姑娘,只可惜命不好。她刚走的时候,为师看你那副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你。其实为师心里都知道,你如今虽然看似平静,实则只是自我麻痹。但这种事,除了自己走出来,旁人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弟子明白。”顿了顿,杨戬又道,“然而,除了小九的事外,弟子还另外经历了一件事。”
“什么事?”玉鼎真人奇怪道,“你还能有两件最痛苦之事?”
“弟子瞧见一男一女,住在一间木屋中,女方怀有身孕,男方则唤弟子为‘戬儿’,问弟子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杨戬注视着玉鼎真人,“师父,他们莫非是弟子的父母么?”
玉鼎真人闻言呆滞片刻,随后一敲折扇,惊呼道:“还有这种事?你不是早就不记得他们了吗?”
“是不记得了,所以阵中见了,也并不认识,只是听他们这般说话,才觉得奇怪。”杨戬望向远处绵延的山峦,深吸一口气,“可惜随后弟子便被天尊唤醒,只看到了这么一点。”
玉鼎真人:“如此……也不算坏事。你想啊,你在九曲黄河阵中经历的都是痛苦之事,就算见到的确实是你的父母,那后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到此停止挺好,免得你又心生魔障。”
杨戬:“师父仍是觉得,往事已矣,既然选择了修行大道,便该忘了前尘,免得影响心境吗?”
“难道不该吗?你难道真不怕自己走火入魔吗?”似乎是觉得自己太着急,玉鼎真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为师只是希望你安安稳稳的,别再生出什么事端了。”
“师父说的是。”杨戬收回目光,“弟子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