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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就当是因果循环,报应不……

杨戬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山洞里,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朦胧的水汽扑面而来,身上仍是时不时地抽疼,然而却已不再那般灼烫难耐。

他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看见了坐在了洞口的妲己。

她背对着他,并没有察觉他已经醒来,只是并着双腿,屈起膝盖,托腮坐着,对着外面发呆出神。

杨戬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似乎力气还不足以支撑他坐起,便放弃了。

他躺在地上,侧着头,又一遍问出了那个已经被他问过很多遍的问题:“为什么不走?”

妲己猝然一惊,回过头来看着他。

杨戬也平静地看着她。

妲己抿了抿唇,道:“我怕我一走,你就死了,然后哮天犬带着玉鼎真人回来,把账算在了我头上。”

杨戬:“是真话吗?”

妲己:“我说真话你会信吗?”

杨戬:“只要你说的是真话。”

“可我之前就说过了,但你不信。”妲己道,“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知道错了,想要弥补。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是的确是真的。”

杨戬盯着她看了半晌,道:“若我真的会杀了你呢?你愿意以死谢罪吗?还是说你的弥补,仅仅只是弥补,并不代表付出相应的代价?”

妲己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想死,你若真的要杀我,我一定会反抗。但若实在技不如人,我也没有办法。就当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是真话就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那把骨剑,是以许多不同修道者的人骨凝练而成,无论他们是好是坏,你敢用这样凶煞的剑,便可知你手中鲜血无数,绝非善类。你这样的妖,如今竟也会认错,想要弥补。”

妲己微微拧起眉头:“你还是不信我。”

“我只是诧异。”杨戬说,“我比你杀过的那些人特别在何处?你为何不想弥补他们,只想弥补我?朝歌王宫中想必早已乱作一团,你又想过弥补帝辛吗?”

妲己:“……”

他问得很不客气,然而妲己此刻也意外地平静,只认真想了想,道:“那些人都是很久以前杀的了,具体有谁我早已不记得,只记得都很讨厌,我也不想弥补。至于帝辛,等狐媚之术消退,他想起往日种种,恨我怨我都无所谓,然而即使没有我,西岐也是要反的,殷商也是要亡的,毕竟封神榜就放在那里,不是吗?我只是在朝歌里享乐,真正做的甚至不如申公豹来得多。帝辛终有一死,我又能弥补他什么呢?但是你,杨戬……”

她顿了一下,才说:“但是你不同,你是无辜的,你前途无量,本不会沦落至此,是我私心牵累,才害你变成如今模样。而你即使知道了一切,还是选择了不杀我。你这么好的人,不应该就这么走火入魔了。”

杨戬没有说话。

“你说你不想再看见我,我可以理解,以后也一定会做到。只是在此之前,我想亲眼看着你无事,免得我日后良心难安。”说到这里,她自己短促地哂笑了一下,“多奇怪啊,我竟然还会有良心。其实你把我想的那么坏是对的,我的确不是善类,不然也想不出那么恶毒的计划来对付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离开西岐回到朝歌后,我就常常想起你,想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尤其是看到军报上说,连十二金仙都被九曲黄河阵削了三花五气,我就想,你是不是也被削了三花五气,那是不是伤得很重呢,以后该怎么办呢?可我不敢再回西岐了。”

妲己想,她果然是变了,她以前绝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全是掏心掏肺的真挚之语,连对喜媚和清弦都没有说过。

这样的自我剖白,本质上是一种示弱,而她原来绝不会轻易对人示弱。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问杨戬:“可你怎么好像没有被削了三花五气?”

“……这不重要。”杨戬的目光有些空茫起来,“你知道九曲黄河阵里有什么吗?”

妲己摇了摇头。

“九曲黄河阵里……有小九。”他轻轻地说着,“在幻境里,在那天夜里,我问她,能不能与我做道侣,她答应了。”

妲己怔住。

“小九是你扮演的,可你却看不上她。”杨戬说,“你也看不上我,你只是偶然地良心发现,可怜我罢了。你其实一直都没变过,为了给自己疗伤,强迫我双修,为了求一个心安,又强行要留下弥补,可我没什么需要你弥补的,我说不会杀你就一定不会杀你,其他人也不会来追究你的过错。”

妲己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受伤后失血的那种发冷,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彻骨寒意,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僵住了,连喉头也哽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眼中落下泪来。

这一次不是演戏,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裙摆之上,像一片新洇开的血痕。

人是冷的,泪却是热的。

平生第一次,她知道了什么叫做难过。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落泪,杨戬一时屏住了呼吸,好半天才道:“何必呢。”

“对……对不起……”她终于挤出一句话,仓皇地重复着,“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是如此地悔恨,又是如此地无力。她让一个本该不染尘埃的人坠落凡尘,欺骗他的真心后又践踏他的真心,甚至摧毁他的真心。到头来,她竟还忍不住相问,凭什么一个虚假的凡女都能得到他的真心,而真实的她却只能受到他的冷待。

因为他已经没有真心可以给她了。

“……别哭了。”杨戬说,“既然你非要求一个心安才肯离开,那我便告诉你,我确实是因为小九才生的心魔,但我走火入魔,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却和小九没什么关系。我也没那么容易死,因为我本就不是肉骨凡胎。”

妲己蓦地哽住。

“什、什么意思?”她红着眼眶问。

杨戬淡淡地说:“你不是曾经问过我,典籍上神女与恶妖交战的故事吗?典籍上没有写明二人下落,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恶妖死了,他那件能隐匿妖气的宝物就是五夷山中的那件披风——这个想必你早已知道。另外,神女也死了,她不是被恶妖杀死,她是另有死因,我所得到的三尖两刃刀,便是她的遗物。”

妲己想起那柄刀,清弦碰不得它,她拿不动它,唯有杨戬,一拔便拔了出来。

她嘴唇颤抖:“你……”

“我是她的儿子。”杨戬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叙述一个事件,“她是昊天的妹妹,是天庭的神将,却在下凡期间与凡人生了私情。她先是偷偷生下了我,后来又在怀我妹妹的时候与那恶妖交战,恶妖虽死,她也身受重伤引发早产。在这期间,她因为灵力动荡丢失了一样重要的宝物,生下妹妹后她便去寻那宝物,结果既没有寻到宝物,又被昊天发现了踪迹,昊天震怒,她为了保下我们一家,选择了自戕谢罪。”

妲己呆呆地看着他。

杨戬继续道:“母亲死后,父亲便疾病缠身,时日无多。师父偶然路过,觉得我根骨奇绝,便收了我为徒。后来我的妹妹也被一直暗中帮助母亲的昊天之女龙吉公主带走,你之前见到的两名女修,便是我的表姐龙吉公主,与我的亲妹妹杨嫙。你还出手伤了龙吉公主。”

妲己瞠然:“我……你……你不是说,你从小就被玉鼎真人带回玉泉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吗?”

杨戬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是啊,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额上天眼,便是继承自我母亲,师父怕招来祸患,又因为我那时想要回家,不想修炼,成日在玉泉山上郁郁寡欢,师父才封了我的天眼与记忆。若不是偶然遇到龙吉公主,被她认出,恐怕我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妲己半晌无言。

杨戬道:“我知晓身世后,便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然而师父在九曲黄河阵中修为大损,无法解开封印,我便自行冲破,这才走火入魔——好了,你已经听完了始末,我走火入魔与你没什么关系,是我不想假借他人之手解开封印,自己选择而为,你可以心安了。”

“我怎么会安?”妲己急道,“你若不是之前生了心魔,不能轻易运功,怎么会冲个封印便会走火入魔?”

更何况,就算与她没关系,看他走火入魔成这幅模样,她也不敢轻易离开。别说什么神女之子不容易死,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那段记忆光是听着便觉得跌宕,于幼年的他而言肯定更是痛苦,他在重拾了这样痛苦的记忆后,又在她这里经受了重大的打击,不发病才怪呢。

“总之我绝不会现在就走。”她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杨戬:“不尊重我的意愿,这便是你的对不起吗?”

“是,反正你也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只喜欢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别人头上。”妲己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可是你赶我走,只是因为你恨我,但我留下来,却能帮你压制暴动的经络,孰轻孰重,你应该心里有数。”

她抓起他的手腕,他的脉象终于回来了一些,虽然仍旧紊乱不堪,但至少现在她能够用法力压制住了。

杨戬挣扎无果,只能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被互斥的力量弹开,又一次又一次地再靠过来,强行往他的经络里灌输法力。

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杯水车薪,的的确确地令他感受到了疼痛的些许缓解。

他仰躺在地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湿透的鬓发贴着脸颊,不知道是之前未干的溪水,还是新出的汗液。

就这么压制了一轮,伤势未愈的妲己也很是疲累,喘着气坐到了一旁。也许是气氛太过压抑,她忽然开口问他:“你那表姐和你的妹妹,为什么突然来寿仙宫?”

杨戬感受着皮肤下再次开始翻涌的经络,吐出一口浊气,最终还是接了她的话:“我母亲有个法宝,名叫宝莲灯,是上古女娲遗物,所以分外珍贵。她丢失的便是宝莲灯的灯芯,当年一直没找到灯芯下落,便把灯身托付给了龙吉公主。”他歇了一会儿,继续说,“前些日子我从邓婵玉那里得到了五光石,又为了对付土行孙,前去夹龙山找惧留孙师叔求援,回程时路过了龙吉公主的洞府,遇到了带着灯身的杨嫙,谁料五光石自动与灯身结合,我们这才发现,原来五光石便是宝莲灯的灯芯。”

妲己顿时愣住。

杨戬看向她:“龙吉公主与杨嫙去了趟西岐,想从邓婵玉那里问清楚五光石的来历,却得知殷商王后也曾问过她一样的事情。龙吉觉得奇怪,便来想来王宫看看,结果却遇到了你们三个妖怪。”

妲己却还停留在上一段,喃喃着:“五光石……是灯芯?是女娲遗物?不是恶妖之物?”

“什么恶妖之物?”杨戬皱了下眉,“我还没问你,你跟邓婵玉打听五光石做什么?”

第72章 真的就是试试而已。

妲己的眼珠急速地转着,嘴唇微微张开,眉尖微蹙,仿佛是在极力思考着什么。

杨戬没有催促她。

“你说五光石是那个宝莲灯的灯芯?你确定吗?”妲己追问道。

杨戬:“自然。宝莲灯现在认了杨嫙为主,没有灯芯的时候,宝莲灯只有护身之用,有了灯芯后,它便还有了攻击之能。你不是已经见过杨嫙了吗,,没有见到她用吗?”

妲己想起那夜那名女修手中的莲灯,那灯会发出五彩华光,她都来不及看清它的细节,便被它一击即中。

原来是女娲的遗物,难怪那般厉害。

她怔怔道:“这么说来,是你母亲当初丢失了灯芯,然后那灯芯又被邓婵玉的祖辈捡到,后来从邓婵玉手里到了你手里,最后又回到了宝莲灯上……”

杨戬:“不错。”

妲己思绪有些混乱,理了好半天才道:“可是,那不是女娲之物吗?可那五光石分明是个邪物……”

杨戬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它是邪物?”

“我……”妲己咬唇。

“说是邪物,也不全错。”杨戬盯着她,“宝莲灯善恶一体,灯身主善,灯芯主恶,持有者应心怀苍生,公正大义,才能履行惩恶扬善之职责。当初我母亲就是因为动了私情,宝莲灯判定她无法再公正执掌善恶,所以才会不听调遣,最终又因为我母亲重伤早产,灵力衰退,宝莲灯才会彻底失控,身芯分离。母亲之所以那般执着地寻找灯芯下落,也是因为不知道主恶的灯芯流落人间后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妲己:“……所以是什么后果呢?”

“你莫非不知道吗?”杨戬反问她。

妲己不知道如何解释。

她该怎么说?她一直以为那五光石是恶妖所造,所以她与喜媚才会发生异变,才会无法以灵气修炼,只能靠吸食恶欲为生。可杨戬现在却突然说,那五光石不是恶妖之物,而是女娲之物,是宝莲灯里主恶的灯芯。

见她神色恍惚,杨戬不由眉头皱得更深:“你有话不妨直说。”

妲己看着杨戬,内心纠结一番,最终还是决定跟他实话实说。

她答应了他的,要说真话。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有妖气吗,那我现在便告诉你……”

她告诉杨戬她其实出身于普通狐狸的种群,并非天生妖族;告诉杨戬她一直以为九尾的自己是唯一的异类,直到遇见喜媚;告诉杨戬她与申公豹合作、翻阐教的典籍,其实就是想查找自己与喜媚异化的原因;还告诉杨戬她之所以长居王宫又流连西岐,就是为了源源不断的恶欲……

这样长的身世,她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

喜媚与清弦长伴她身边,一起经历,自不必说,其他人比如申公豹,泛泛之交,又何必言说。

是懒怠,也是防备。

但今天,她跟杨戬说了。

他把他的身世坦坦荡荡地告诉了她,那她也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他。反正她都已经做过那么多坏事了,再加个不光彩的出身,坐实“恶妖”的名头,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为恶欲而生的妖怪,比不得他神女之子高贵出尘,他对她避之不及,是理所当然。

“你应该带着你妹妹和龙吉公主一起来的。”妲己低声说道,“她们是你的血亲,比寻常修道者的灵力更为纯粹,与你更为相配,想必也更能压制你体内的经络。我虽然也能替你压制一点,但毕竟……收效甚微。”

杨戬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原以为是巧合相逢,不成想他们竟还存在这样的渊源。他母亲丢失的灯芯,被她的母亲误食,最后成就了她。如果他的母亲没有丢失灯芯,她只会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狐狸,灵智未开,甚至活不到今天。

靠吸食恶欲修炼,此等修炼之法,闻所未闻。但细细一想,也不奇怪。

灯芯丢失的后果,原来不是会像想象中那样,引发什么暴乱或灾祸,而是无声无息地改变着每一个靠近它的生灵。接触有限的,诸如邓婵玉,只是会有些身体不适;而自娘胎里便接触的,诸如妲己和喜媚,便会发生异变;最严重的莫过于直接吞食,诸如妲己她娘和那只不慎误食了五光石的妖兽,承受不住灯芯强大的力量,直接爆体而亡。

她是靠恶欲为生……难怪铁石心肠,阴计频出,还敢以骨作剑。

如今她竟有悔过之意,反是件奇事。

杨戬道:“若如你所说,你我修炼之法相悖,连帮我压制经络都浪费了你许多法力,那你当初又为何非要与我双修?”

她强迫他双修,是为了受伤采补,但他们如此互斥,她怎么采补得了?

妲己:“……”

她发现杨戬走火入魔之后,说话都直接了许多,这种话他竟然都好意思问出来。

她脸色微红,吞吞吐吐地道:“我……那个时候……没想起来这回事……”

她也没采过其他修道之人啊!哪想得到灵气和恶欲是互斥的!她都是做到中途了才发现痛得要死……

想到这里她忽而一愣,问他:“那天夜里的感觉,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杨戬:“……”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崩裂,咬牙道:“你觉得呢?”

妲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其实……其实也是互斥的,当时,呃,你……我们……一开始还好,但是突然有一下,你的灵力灌注进来,太痛了……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双修双修,自然是得修,凡人那种纯肉亻本的交合怎么能叫双修,像他们这种修行之人的法力交融才叫双修,只是她不知道和杨戬法力交融竟然会变成那样。

她尴尬地搓着衣角,左顾右盼,不敢与杨戬对视。

这种事情……做起来容易,说出来难啊!

尽管她已经尽量正经地在陈述事实,但是这种事情一旦描述出来,就仿佛变成了意有所指的暧昧之语,杨戬紧绷着唇角,神情难辨。

她又挠了挠脸,硬着头皮继续:“我当时就后悔了,但是那个时候也结束不了,而且你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然后……然后……然后就……就……”

杨戬:“……就怎么样?”

妲己小声:“就……神交了。”

杨戬:“……”

妲己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闲暇时悄悄琢磨,才咂摸出些味道来。所谓神交,据说是两个人双修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反应,能直接感应到彼此的灵台,实现神魂深处的共鸣,甚至还能看到彼此闪回的记忆,比双修的效果更好,还能让两个人之间变得更加亲密。但神交这种东西,比较看缘分,也不是随便拉个人双修就能神交的,得互相契合才行。

但什么叫契合,妲己也不太清楚,她也都是道听途说的,哪里知道那么多。

说来也很怪,她和杨戬明明原本是完全互斥的,怎么最后突然神交上了,实在是匪夷所思,她至今都没想明白。

杨戬:“……你看到我的记忆了?”

“看到了,一点点。”妲己一下一下抠着地,“看到你小时候被玉鼎真人带走,哭着问你爹为什么不要你。不过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以为就是你被家人抛弃而已。”

杨戬闭了闭眼,那是他被玉鼎真人封存的记忆,却被她意外看见。如果那时她告诉他……罢了,也不会有这种如果。

妲己悄悄觑了他一眼:“那你看到我的了吗?”

杨戬扯了一下嘴角,以示回复。

看没看到不知道,但总之全然不记得。若是他看到了还记得,说不定早就从她的记忆里发现小九的问题了。

“在这之后,你大功告成,心满意足,就丢下我回去了是吗?”他没什么感情地问道。

妲己:“……没有。结束之后你突然清醒了一下,又要杀我了,将我吓了一跳。”

“……然后呢?”

妲己把头垂得更低了:“然后我趁你还没稳定,重新加固了一下狐媚之术,又骗你来了一次。”

杨戬:“……”

“第二次……嗯,第二次也是先痛了一回,然后又神交了……不过那次我看到的只是你在玉泉山上修炼的记忆,没什么特别的。”妲己一咬牙,索性一口气全说了。

杨戬无话可说地别过头。

妲己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抬头看向他,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杨戬……”她弱弱地叫他。

杨戬不语。

“我、我有一个猜想……”她迟疑着说,“我们两个虽然法力互斥,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融合,只是需要一些条件,一旦融合了……说不定效果还会比普通的两个人更好……”

毕竟……都能神交了,双方都有获益,只不过那时她修为受损,获益更显著而已。

“你想都别想!”杨戬呵斥道。

妲己:“……”

他额角青筋暴动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被她刺激的,还是走火入魔导致的。

她讪讪地说:“我又没说要跟你双修,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看我们两个,哪一个像是现在能双修的……我是说试试别的……”

“不需要。”杨戬冷冷地说,“若不是我暂时挣不脱你,我连你替我压制都不需要。”

妲己不吭声了。

其实她还有一个猜想,但她不敢说。

那就是她怀疑杨戬之所以会生出那么严重的心魔,其实是受了她的影响,这个影响不单是指她给杨戬带来了精神创伤,而是自从她与他双修之后,他的身体就已经受到了她的影响。

她与他本是功法互斥,初次交融时明明痛到了极点,却又能意外神交,神交之后她虽然神清气爽,但他却明显后遗颇多,一回忆起当时的片段,便觉头痛难忍。但她的狐媚之术应该只会当时让人神志不清,不该之后仍有影响,原先以为是他当初抗拒得太厉害,导致哪里受到了损伤,但现在想想,说不定只是因为他们交合之后,她所炼化的恶欲融入了他的身体,所以才导致他屡屡不适。

而她也受到了他的影响。她在小九假死时短暂的迟疑,以及如今时有时无的良心,偶尔生起的愧疚与心软……这些以前从来不会有的感受,都是因他而生。灵气本就是温润滋养之物,经由杨戬这样的人炼化后更为纯粹,冲淡了她体内的凶煞之意。

照这个说法,那杨戬应该立刻远离她、免受她侵害才是,但他们上回双修了不止一次,第二次双修时虽然也痛,但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怎么,似乎并没有第一次那么痛了。而这次她强行以法力压制他的经络,也只是弹开而已,并没有什么疼痛之感,而杨戬的症状也的确得到了缓解。

——当然,这次不痛,可能单纯只是因为接触得不深而已。

但如果,她是说如果,她猜想的是对的,那是不是就有一种可能,对于杨戬的走火入魔……她可以以毒攻毒呢?

她忍不住地看了杨戬一眼。

这一眼里的意味太过复杂,杨戬如临大敌,盯着她,艰难地撑住地面准备起身,却见她深吸一口气,压住他的肩膀,俯身下来。

杨戬极力躲避:“你——”

妲己却扳过他的脑袋,认真道:“真的就是试试而已。”

说罢,她的舌尖便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的齿关,法力自她口中倾渡而出,流淌向他的四肢百骸。

第73章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杨戬脑中轰然一声炸响,他先是一僵,随即更为奋力地挣扎起来。他别过头,妲己尖尖的牙齿从他的嘴角划出去,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不止是他的意识在抗拒,他的身体也在抗拒。她已经渡进来的法力流进他的身体,她与他皆是一阵战栗,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复碾压自己的经络,而她却因为隐隐有逆流回冲迹象的法力而咬牙忍耐着。

他躲了过去,她又追了上来,结果纠缠之中不慎咬破了他的舌面,血液与津液混杂在一处,与再度入侵的法力一起被他本能地吞咽入体。他死死地掐住她的胳膊,而她却还在坚持强闯,她蛮横而凶煞的法力而他的体内四处游走,像燎原的烈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喘息着松开了他。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捂着自己酸麻的口腔,皱眉不语。

……还是有点疼的,不止是嘴。

她筋疲力尽地靠在石壁上,却还不忘偷偷看他。

杨戬面色紧绷,同样一言不发地坐了起来。

一直苍白的脸此刻竟微微恢复了点血色,而他体内一直暴动的经络也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如果不是他衣上沾满了尘泥,披头散发,形容狼狈,竟看不出他原来还是个走火入魔的人。

妲己掩着嘴,轻咳一声:“……就说是有用的吧。”

杨戬沉默半晌,忽然起身向山洞外走去。

外面已是傍晚,天幕沉沉,细雨蒙蒙,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妲己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有什么事一定要现在做……”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嘀咕道,“你现在是好了,可是我还累着啊……”

杨戬头也不回:“没让你跟着。”

妲己:“……我怕你一怒之下把我老家给炸了,你知道这是哪里吧?应该能猜出来吧?这里是轩辕坟,我去王宫之前就住在这儿。”

杨戬背影一顿,道:“你还打算继续住在这里?”

妲己揉了揉鼻子:“又不能回王宫,那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啊……现在虽然有些脏乱,但打扫打扫还能继续住,你要是把这儿毁了,我另找住处还麻烦……”

杨戬冷道:“既然觉得我会一怒之下毁了你家,又为何还要对我做那样的事?”

“那我不是说了,就是试试么……事实证明试得很对啊,你现在健步如飞的……”妲己小声地说,“你就当我是大夫,这是个治疗的手段而已,别看得那么重……再说了,我说了只是弥补你,帮你临时压制一下,等玉鼎真人来了我就走了,以后绝不出现在你面前。”

杨戬冷笑一声:“你也是这么给其他男人治疗的吗?说着弥补,其实就是自我满足,等你觉得自己奉献得够了,便可以抽身走人了。”

妲己:“不是你让我走的吗?我又什么时候给其他男人这么治疗过了?那不是等于奖励他们吗?”

“所以你觉得你给其他男人的奖励,就是对我的弥补?”杨戬又冷笑一声,“我让你走,正中你下怀吧?毕竟你已经弥补过了,又是我主动赶你走的,你岂止是心安,简直是理直气壮,后顾无忧。”

妲己:“我……”她刚想反驳,可想想他才是受害者,她实在没理跟他争辩,便只好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杨戬:“……”

他直接走了。

妲己站在原地,气闷地踢了一脚石头,也转身走了。

他肯定觉得她是在趁机轻薄他,又在生气了。但她确实没办法改变他的想法,罢了,随他去吧,反正她越哄越错,最后两个人都不高兴。喜媚和清弦还被关在那个困阵里呢,有这个时间,她还是去救她们吧。

妲己回去找喜媚和清弦,她们看见她又安然无虞地回来了,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杨戬呢?”喜媚问。

妲己闷闷不乐地研究着阵法:“不知道,别管他。”

清弦:“他没死啊?不是说他出事了吗,我还以为他死了。”

妲己:“……”

要不是隔着一层光罩,妲己真想一个爆栗敲在清弦脑袋上:“他要死也不能在这儿死,你是巴不得招阐教的人过来吗?”

喜媚:“他到底怎么了?姐姐先前说他走火入魔了,是真的吗?”

妲己解阵的动作一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清弦道:“他为什么走火入魔?因为小九的事吗?”

“有些其他原因,但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小九……唉,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说吧。”她不想多言,“那个走火入魔,好像会不定时地发病,我看他实在太痛苦了,便替他压制了一下。”

“你怎么还替他压制呢,姐姐。”清弦不解道,“他可是要杀了你的呀!”

“他现在知道我是小九了,说不会再杀我了。”妲己道,“应该也不会杀你们了,放心吧。”

喜媚却并未放心:“他难道就这么放过姐姐了?”

“……他让我再也别出现再他面前。”

“这还不容易!”清弦一捶光罩,喜道,“是不是只要真不出现就没事了?他原谅姐姐了?”

“这明显是没原谅。”喜媚说,“姐姐把他骗得那么狠,又引得他走火入魔,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原谅?答应不杀姐姐,恐怕还是因为他对小九的那点余情。”

“那姐姐还帮杨戬压制了呢,说不定他是看姐姐有悔过之意,便放了姐姐一马。”清弦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他之前那么凶,我真以为他把姐姐杀了,还好还好,咱们都还活着。”

妲己:“好了,解开了。”

这困阵是杨戬临时布下,并没有特别复杂,红色光罩褪去,喜媚和清弦立刻恢复了自由。

喜媚:“现在做什么?我们回轩辕坟吗?”

妲己嗯了一声。

喜媚:“不是说再也别出现在杨戬面前吗?他还在轩辕坟吗?”

“谁知道。”妲己只顾埋头往前走,“但哮天犬已经去请玉鼎真人了,我跟他说了,玉鼎真人到之前,我不会走的,所以就算现在又出现在他面前,也没关系。”

清弦:“为什么非要等玉鼎真人来呀?那他看到他徒弟那样,不会找我们算账吗?”

妲己:“不要紧,杨戬也说了,他不会让其他人再来追究我们的过错的。”

清弦嘟囔:“万一他就是随便说说的呢,他要是违反了,我们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喜媚看着妲己的背影,天已经黑下来了,还在下着细雨,她也没用法力遮蔽,就这么淋着,一直往前走去。

清弦问错了话,重点不该是为什么等玉鼎真人,而是妲己为什么不走。

但喜媚只说:“姐姐还有伤在身,我驾云吧,这样快些。”

妲己停下脚步,看着头顶暗沉沉的天幕,吐出一口气,说:“也好。”

有喜媚驾云,三个人很快回到了轩辕坟。

“好久没回来,都荒废成这样了……”清弦跳下云头,望着山洞感叹。

喜媚:“是有些脏乱,不过用法术清理一下,也花不了太久。只是好日子过久了,看着洞里这些陈设,委实太过简陋,早知道就从王宫里带点什么回来了。”

清弦道:“算了吧,别回王宫了,怪吓人的。改天宁愿跑个远点的城镇,再添置些东西回来。”她伸了个懒腰,左顾右盼一番,忍不住问,“杨戬呢?”

妲己:“应该是出去静静了。”

清弦:“要去找他吗?”

“你不是怕他吗?怎么又要去找他了?”喜媚问。

清弦瘪了瘪嘴:“我一想到他可能还在周围徘徊,我就睡不好觉。我宁愿去确认一下他在什么地方,心里也好有个数。”

喜媚看了妲己一眼。

妲己:“随你们。”

喜媚便道:“我陪你去找找吧。”

妲己便一个人待在山洞里,默默地打坐调息。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只有滴滴答答的积水顺着洞口的石头落下,吵得她心烦意乱,难以集中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喜媚和清弦回来了。妲己眼睛都没睁:“找到了?他在哪里?”

清弦摸了摸鼻子:“没找到。”

妲己睁开眼,皱起眉头:“没找到?他走了?可是他应该尚未完全恢复,走不远才对。”

喜媚迟疑了一下,道:“我们……在溪流附近发现了一些脚印,还很新鲜,不止一个人的,而且看形状,应该有男有女。”

妲己愣住。

喜媚:“是不是……玉鼎真人来过了?但是为什么还有女人的脚印呢?”

妲己默然许久,才抿了抿唇道:“想必就是那天来过寿仙宫的两个女修了。她们一个是杨戬的表姐,一个是杨戬的亲妹妹,与玉鼎真人在一起也不奇怪。”

清弦:“杨戬还有姐妹?”

“罢了。”妲己重新闭上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走了就走了吧,这里是我的家,他早就不想待着了。早些回去也好,有师父和亲人在,总能救他的。”

喜媚和清弦面面相觑。

第74章 你是不是对她余情未了?……

夜风浩浩,穿身而过,杨戬立在云头之上,哮天犬趴在他脚边,摇着尾巴仰头看他。

玉鼎真人看起来有些生气:“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哮天犬那么急着跑回来,肯定就是你出事了!你别以为用法术整理了一下仪容,就可以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你是为师看着长大的,有什么问题,为师还看不出来么!”

杨戬道:“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龙吉公主柔声道:“不想提便不提了,但你师父带了好些丹药出来,你不如吃了吧,也省得大家担心。”

龙吉公主先前被妲己刺了一剑,但伤得不重,如今已差不多痊愈,这次的云头就是她驾的。

杨戬看向她递过来的药瓶,终究还是接过,倒了些丹药出来咽下。

“那你的私怨是不是了结了?”杨嫙还记得他抛下他们独自前往朝歌的理由,“是不是和那三个妖怪有关?”

杨戬微微皱了下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就是是咯。”杨嫙道,“我也不问你与她们有什么私怨了,我就是想问问,那几个妖怪和母亲究竟有没有关系?不然她们为什么会知道恶妖的披风,还专门打听五光石的事情?”

杨戬望着远处苍黑的天空,慢慢地道:“她们与母亲并无什么关系,只是其中有两个妖怪受了遗落人间的灯芯的影响,修炼之法与平常妖怪不同,所以才没有妖气罢了。恰好另外一只妖怪就出生在披风所在的五夷山中,所以她们才会知道那披风能遮掩妖气。那两只妖怪也是一直想知道自己为何与别人不同,这么多年下来,才终于打听到了可能与五光石有关。”

杨嫙顿时一凛:“这么说来,还真的有生灵受了五光石的影响?什么叫她们的修炼之法与平常妖怪不同?很特别吗?”

看杨戬不是很想说的样子,她不由急切道:“这是什么秘密吗,有何不可说的?如今我是宝莲灯的主人,我当然得知道万一灯芯遗落的后果是什么。她们到底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平常妖怪是以天地灵气修炼,而她们却是以恶欲修炼。”

别说杨嫙了,连龙吉公主和玉鼎真人都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玉鼎真人问,“恶欲是指?”

杨戬道:“就是那些最为阴暗和恶劣的欲望,据说她们能看到人在动恶欲时产生的黑色雾气,反而看不见充斥在天地各处间的灵气,她们以恶欲为食,越是纷争复杂之地,在她们眼里越是风水宝地。”

龙吉公主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杨戬:“是其中一只妖怪告诉我的。”

龙吉公主:“如此匪夷所思之事,闻所未闻,也不好验证,难道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杨戬沉默。

杨嫙道:“若是真的话,那难怪她们几个会待在王宫呢,还有哪儿能比王宫周围的恶欲还多?灯芯主恶,她们又是以恶欲为食,想必也是极恶之妖,我与公主还没干什么呢,她们便打打杀杀的。真是可怖,世上若再多些这样的妖,岂不是要出大事?这灯芯可真不能再出问题了。”

杨戬却道:“当初我误入青鸾斗阙,我不过是踩了你的花草,你不也直接怀疑我是歹人,直接与我动手?怎么如今换了你深夜去别人的地盘,别人却不能对你动手了?你既已是宝莲灯的主人,想要行惩恶扬善之职责,又岂可如此浮躁?”

杨嫙一噎。

“杨戬说得对,嫙儿,你往后切不可如此冒进,也不可妄下结论。”龙吉公主责备完杨嫙,又看向杨戬,“那你接下来打算长住玉泉山么?”

杨戬轻声道:“我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你们呢?”

龙吉公主问:“那几只妖怪还活着么?”

杨戬:“怎么?”

“若是还活着,我便去查查你方才所说的什么恶欲,究竟是不是确有其事,毕竟事关宝莲灯,总得谨慎些。”龙吉公主说,“但你又说私怨已了,若是……若是你的已了,就是杀了那几只妖怪,那我便再另外想办法去验证一番。”

杨戬垂眼:“……已杀了,不必去了。”

龙吉公主显然对杨戬就这么把她们杀了有些微词,但她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道:“那也不打紧,你好好休息吧,宝莲灯在嫙儿手上,我们再想想办法。”

云头抵达玉泉山,龙吉公主见杨戬神色疲惫,便道:“我与嫙儿就不久留了,若是有事,可以来青鸾斗阙找我们。”

玉鼎真人道:“今日劳驾公主了。”

“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龙吉公主笑了一下。

杨嫙朝玉鼎真人行了一礼:“真人,那我们便告辞了。”又朝杨戬垂了下脑袋,“兄长今日之言,说得在理,我也记住了,往后尽量克制些自己的脾气。”

杨戬颔首。

待龙吉公主和杨嫙走后,杨戬抬步便往金霞洞中走去,却被玉鼎真人喝住:“站住。”

杨戬便站住了。

玉鼎真人绕到他身前,盯着他:“龙吉公主与杨嫙与你还不是太熟,她们发现不了你的异常,为师却发现得了。此处就你我二人,不妨直说——杨戬,你其实根本没有杀了那三个妖怪吧?”

“师父何出此言?”杨戬平静地看着他,“弟子与她们的确有些私怨。”

“为师当然看得出你与她们有私怨,否则当初怎么会满身杀气,还跑得那么快。”玉鼎真人严肃道,“但她们人在朝歌,你却一直在西岐,究竟是什么样的私怨,能让你非要杀了她们不可?偏偏最终还没有杀成,这才是最奇怪的。”

“师父就一定要知道吗?”杨戬一声轻叹,“也罢,没杀成她们,是因为弟子中途走火入魔的症状终于发作,浑身经脉离乱,根本无法与人交手,才被她们跑了。哮天犬见状不对,便来请师父,好在等师父到的时候,弟子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哮天犬:“……”

玉鼎真人:“……你觉得为师是傻子么?”

杨戬:“弟子说了,师父又不信。若不是走火入魔了,弟子难道会让她们跑掉?”

玉鼎真人忍无可忍,手中扇柄一合,敲在他的脑袋上:“为师不是不信你的理由,而是不信你的结果!你有天眼,哮天犬有鼻子,真想追杀什么妖怪,难道她们还真的能跑掉?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分明就在溪水边发呆!根本就没打算找吧!”

杨戬:“……”

玉鼎真人:“到底有什么事儿是不能跟为师说的?你一个人闷在心里,就能解决问题么?万一又闷出毛病,走火入魔加重了怎么办?”

加重了怎么办……

那就试试……

杨戬想起妲己近乎强迫的态度,恍惚了一下,随即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玉鼎真人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见他仍是固执不肯低头,便哼了一声道:“你不说也行,反正那三个妖怪肯定还活着,大不了为师自己查呗,你别忘了,为师还有个纵地金光术呢,自己去也轻而易举!”

“师父!”杨戬眉头紧锁,厉声道。

玉鼎真人:“你到底说不说?”

杨戬定定地看着玉鼎真人,忽而松了表情,笑了一下。这笑有些冷,有些嘲意,不知是在嘲玉鼎真人还是在嘲自己。

“弟子就算说了,师父也解决不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为师解决不了?”玉鼎真人恼怒,“那三个妖怪究竟怎么你了,让你先是要杀,后又放弃?若只是单纯的误会,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杨戬负手而立,嗓音沙哑:“师父还记得在十绝阵之前,有一日西岐夜袭殷商军营,弟子却没能前去参与的事吗?”

玉鼎真人莫名:“记得啊,为师都从哪吒那儿听说了,你那次是被敌人的一个迷阵困住,整夜都没出来,第二日才逃脱。”

杨戬:“其实不是被什么迷阵困住了……而是……”他顿了一下,才道,“中了一只狐妖的狐媚之术,神智全无。”

玉鼎真人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难道这只狐妖,就是殷商王宫里的那三只妖怪之一?”

“是。”

“能困你那么久,的确是只厉害的狐妖。不过就因为这个,你要杀她?”玉鼎真人有些纳闷,虽说她的确给杨戬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也算是与杨戬有仇,但杨戬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杨戬缓缓攥紧了手:“她以狐媚之术……蛊惑弟子……强迫弟子,与人双修。”

玉鼎真人目瞪口呆,手里扇子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双……双修?”他磕磕巴巴地说,“你的意思是……那狐妖强迫你与她双修?所以……所以你才没赶上夜袭?”

杨戬不置可否。

玉鼎真人震惊过后便是勃然大怒!

真是岂有此理!难怪杨戬耿耿于怀了那么久,他原本还奇怪,杨戬何时是这样输不起的人了,原来……原来竟是如此!

他一向正直高洁的徒儿,竟被一狐妖玷污了去!此等下作之事,杨戬有苦难言,不知受了多久的折磨!

“是该杀!”玉鼎真人怒不可遏,“如若不是她蛊惑你,搅得你心神不宁,你又岂会被姜师弟派去取定风珠?小九又怎会牺牲在十绝阵中?兜兜转转,你心生魔障、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原来就在这里!”

闻言,杨戬不由又露出了那种微微的、嘲弄的笑容。

“师父也觉得她该杀是吗?”杨戬问道。

“若她给不出什么理由,自然该杀!天底下哪有这样迫人双修的,敢做不敢当,躲躲藏藏,不正是知道自己有错么!”顿了一下,玉鼎真人又问,“难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你决定饶过她了?”

杨戬:“并没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她只是那时候受了伤,亟需找个人采补,所以才选中弟子罢了。”

玉鼎真人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这天底下这么多人,为何偏偏选中你?”

杨戬闭上眼:“因为她就是小九。”

玉鼎真人呆立当场。

“什、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是什么?”

“她是小九。”杨戬的语气很轻,“师父,你让弟子如何能杀得了小九。”

明明已是晴空万里,玉鼎真人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扶着身旁的石头道:“你认真的?不是在说笑话骗为师?”

杨戬:“弟子倒是宁愿在说笑话。”

玉鼎真人看向哮天犬,哮天犬朝他一脸沉痛地点头。

玉鼎真人快晕过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九其实是只狐妖?她还采补了杨戬?

“这、这怎么可能呢?”玉鼎真人难以置信,“为师见过小九,她身上根本没有妖气啊!”

杨戬:“师父方才难道没听进去么,她受灯芯影响,以恶欲修炼,没有妖气。”

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还想垂死挣扎一下:“那可是,小九不是你看着灰飞烟灭的么?”

杨戬:“她有姐妹帮衬,障眼法罢了。”

玉鼎真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开始在原地转圈,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天啊,为师还道那风吼阵怎的如此厉害,连魂魄都不给人留下,原来……原来……!”

他猛地刹住脚步:“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是看中了你,刻意接近你的?”

杨戬表情淡淡:“并非,她一开始接近弟子,不过是为了云中子师叔罢了。”

杨戬将整桩事情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听得玉鼎真人脸色五彩缤纷。

“所以说……”玉鼎真人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们所见到的小九,一直都是她扮演的角色,她实际上先利用你接近云中子师兄,受伤后又答应了申公豹要对付西岐,所以选中你采补,最后怕事情暴露,假死一走了之?!”

杨戬沉默。

“怎么……怎么能有如此恶毒之人!假意拜你为师也就罢了,还采补你,采补你也就罢了,还故意死在你面前,诱发你的心魔……究竟是什么样的恶妖,才能想出这样阴毒的计策!”玉鼎真人恨恨道,“那她回殷商王宫做什么?申公豹许了她什么?”

杨戬:“师父忘了吗,她从一开始就待在殷商王宫,并非是申师叔许了她什么。”

玉鼎真人:“那她在殷商王宫做什么?”

杨戬复又低低地笑起来:“她从前是商王的妃子,后来又成了殷商的王后,不在殷商王宫,又能在哪呢?”

玉鼎真人这回是真的要晕过去了。如果不是哮天犬在后面垫着,他直挺挺地倒下去时,脑袋都能磕石头上。

他瘫坐在地,只觉得脑子里一阵一阵的嗡鸣。

杨戬垂眼看着他。

玉鼎真人呆呆地坐了好半天,突然又跳了起来,激动道:“都是因为她!所以你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知道了一切真相,才突然发作了是不是!她跟你说这些是何居心,就这么不肯放过你吗?!”

杨戬默了默,才道:“她说她知错了,想要弥补我。”

玉鼎真人暴跳如雷:“你信她的鬼话!这妖女狡诈多端,如今知道了你走火入魔的事情,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利用!”

杨戬:“弟子发作之时,是她帮忙压制,弟子让她走,她却偏要留下。”

玉鼎真人快要气疯了:“这么简单的手段!你怎么又能上当!她这是怕你杀她,故意讨好你呢!”

“师父说的,弟子都知道。”杨戬望着玉鼎真人,眼中浮现出一丝悲哀的笑意,“她不爱弟子,亦不爱商王,只爱她自己。她虽口口声声说着要弥补,可若不是弟子亲自到了朝歌,她又岂会想起弟子呢?然而……”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然而她是小九,弟子杀不了她。”

玉鼎真人怔怔地看着杨戬。

他想起初次见到小九,是他与太乙真人喝完酒回到玉泉山,发现杨戬回来了,腿上竟还躺了个小姑娘在睡觉。

他大惊失色,以为杨戬下山短短数月便给他带了个媳妇回来,结果杨戬却说,这是他新收的徒弟。

他那时偷偷问杨戬,是不是不好意思承认喜欢那小姑娘,所以才想出了收徒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杨戬义正辞严地批评了他,让他不要胡说。

他便以为真的是自己太轻浮了,看不懂年轻人之间的纯洁感情。

后来小九死了,杨戬肉眼可见地崩溃与消沉,受打击之大,不像是一个与徒弟只有数月师徒情的师父。再联想到他之前为了收这个徒弟,还专门从清虚道德真君手里截下来,玉鼎真人便隐隐猜到,杨戬对小九的感情,恐怕不只是师徒之情那么简单。

只是斯人已逝,没必要再追究那些。

如今看着面前的杨戬,玉鼎真人心中百味杂陈。

小九死的时候,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得知那一夜的女子是她呢?而杀去朝歌准备报仇雪恨的时候,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发现殷商的王后就是小九的呢?

杨戬啊杨戬。

为师曾说你走火入魔之后,感情便变得淡薄,可现在看看你这幅模样,事已至此,你却还是对她下不了手。

玉鼎真人问:“你是不是对她余情未了?”

杨戬答非所问:“弟子让她再也不要出现在弟子面前,她答应了。”

玉鼎真人抹了把脸。

“罢了。”玉鼎真人说,“你回去休息,好好地睡一觉再说吧。”

第75章 可以,或不可以。

杨戬很顺从地回去睡觉了。

修行之人不必睡觉,但若想睡一觉,也未尝不可,权当是一种放松。

然而这一觉,杨戬睡得很不踏实。

他梦见自己徘徊在玉泉山中不得出,时而看见她坐在玉泉山的崖边,低头烤一串藕片;时而看见她站在玉鼎真人的书架前,踮着脚去取那些尘封的典籍;时而看见她睡在他的洞府中,躺在收拾好的竹榻上,却面朝着属于他的石床……

他一次又一次地喊着小九,可她却恍若未闻,始终不曾抬头看他。他别无他法,只能强行冲到她面前,扳正她的脑袋,强迫她看着自己,问她:“你为何不理我?”

她无辜地眨着眼睛,说:“我不是小九啊。”

他说:“你不是小九,那你是谁!”

她忽而笑了,人皮融化开去,露出一张全新的妖冶的脸来。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便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醒过来时,心悸仍存。

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披衣起身。

洞外月华如练,哮天犬经过这么几日的折腾,正埋在草丛里呼呼大睡。也许是觉得玉泉山太安全了,它睡得分外踏实,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而玉鼎真人既不在洞中也不在洞外,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脚步顿住。

明知他刚从走火入魔的症状中脱离出来,尚未稳定,师父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难道不是应该守着他才对吗?

难道……

他想起玉鼎真人白日里暴跳如雷的模样,与看向他时心痛又失望的眼神,杨戬脸色一变,眼底几番挣扎变化,最终召出云头,离开了玉泉山。

他还未恢复,能有精力驾云已是不错,只是这速度远非他当初冲向朝歌王宫时能比。

杨戬眉头紧锁,压下内心深处隐隐的不安。

师父有纵地金光术,又已经去过轩辕坟,他想找到她并不难。但师父如今修为大损,不比凡人强上多少,而妲己虽伤势未愈,但还有两个姐妹相伴,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都并非他所乐见。

杨戬抵达轩辕坟时,已是又一个星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云头上下来,看向面前的山洞。

山洞显然被收拾过一番,比他还在的时候整洁了许多,至于里面,因为不曾点灯,所以也看不清楚。

杨戬拧眉,又回身望向背后的山林。

草木倒是与他离开时没什么分别,若是发生了什么争斗,应该不至于连断枝残叶都没有。

他垂眼看向地面,之前下过雨,地面上潮意尚存,借着月光,能看见一些浅浅的脚印。很杂乱,有他的,有她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

——看来九头雉鸡精与玉石琵琶精已经回来过了。

他便没有进洞,而是往远处的山林中走去。

他又一次走到了那条溪流附近。

万籁俱寂,溪流静静地流淌着,在微风中漾起细碎的波纹,如同影绰的繁星。

这里并没有她。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也是又是失望。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窥视的目光,他遽然回头,与不远处坐在树影里的她对上了视线。

他听见有一根弦轻轻地断了。

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大风吹来,吹得树枝来回摇曳,她被树叶反复地剐蹭着脸颊,才不得已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她站在树下,并没有朝他靠近,但也没有离开。

他终究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我师父没来么?”他问她。

妲己道:“他为什么会来?他不是已经把你接走了吗?”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赤着足,披着发,像山野里刚学会化形的精魅。

杨戬道:“他没来便好。”停了一下,“我*以为……”

“你以为他会来找我麻烦?”妲己幽幽地说,“你没告诉他,你答应过我的,让其他人不来追究我的过错吗?”

杨戬:“是我疏漏了。”

妲己上前一步:“你不是说让我再也不要出现在你面前吗?我确实没有出现,可你却自己找上门来,这怎么算呢?”

杨戬避而不谈:“既然无事,那我便走了。”

“你不许走!”她猛地冲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牢牢地盯着他,“如果你的师父真的把我杀了,你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他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玉鼎真人一剑洞穿她心口的画面,他踉跄了一下,眼前又开始变得眩晕。

他猛地推开她,掉头离去。

可妲己却敏锐地察觉了他的不对,追上来道:“你怎么还没有好?玉鼎真人治不好你吗?有没有去元始天尊那里看过?总不可能元始天尊都治不好吧!”

她喋喋不休,他想绕她而行,可却怎么都绕不过去。

最后,他终于不走了,站在原地,望着她,额角浮起细密的汗珠。

他的经络又开始缓慢地游走,在他的皮肤下缓慢地鼓动着。

妲己看着他一鼓一鼓的脖颈,拧起眉来。

“怎么又开始了?”她问,“难道玉鼎真人一点儿也没管你吗?”

杨戬:“他被削了三花五气,管不了我,但我已服过他给的丹药。”

但显然作用不大。

“那你那表姐和妹妹呢?”妲己道,“她们可以帮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