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
龙吉公主和杨嫙站在邓婵玉面前,和她大眼瞪小眼。
龙吉公主看向杨嫙:“方才都是我在说,现在只有一个人,你总可以说了吧?”
杨嫙清清嗓子,上前一步,看着邓婵玉道:“你就是邓婵玉?”
邓婵玉嗤了一声:“不是。”
杨嫙:“你怎么会不是?你若不是,他们刚才早说了!而且我都问过了,两个军营中只有你是女人,何况你还穿成这样,不是你能是谁!”
邓婵玉:“那你还问什么?”
杨嫙:“……”
想到她刚打了败仗,又被人捆成这样,心情不好也是应该,杨嫙便没有与她计较,尽量亲和地说道:“邓小姐,我不是西岐的人,我对你没有恶意,但我也不好放了你,请你见谅。”
邓婵玉皱眉:“有话快说,不是要问我五光石吗?”
“咳,是这样的。”杨嫙盘腿在她对面坐下,与她平视,“我听说五光石原来是邓小姐你的暗器,那你是从哪儿得到它的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实不相瞒,邓小姐,我有一样法宝,名叫宝莲灯……”
等到杨嫙简略地解释了一遍宝莲灯乃是她所有,而所谓五光石只是宝莲灯的灯芯之后,邓婵玉不由瞪大了眼。
杨嫙又掏出宝莲灯给邓婵玉看,见那五光石严丝合缝地嵌在莲蓬之中,堪称浑然天成,邓婵玉便是不信也得信了。
邓婵玉憋闷地道:“我就说我用五光石打别人为何有用,打杨戬偏偏没用,原来是这个原因。罢了,既然是你的那便是你的,我如今战败被俘,要这个也没用。”
杨嫙见她并无抵触之意,松了一口气,道:“我这宝莲灯有个特点,灯身主善,灯芯主恶,当年因为意外灯身与灯芯分离,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担心这灯芯会不会给人间带来灾祸。邓小姐,可否告诉我们灯芯的来历,你又有没有受它影响?”
邓婵玉将当年祖辈捡到石头的事情说了,又说自己觉得这石头摸起来太寒冷,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了,所以并不太清楚自己有没有受影响。
龙吉公主伸出手,替她把了个脉,道:“有些体寒气虚,但并无大碍。”
邓婵玉:“我确实有些体寒气虚,军医也这么说,但我是女子,我以为女子有这症状也无甚奇怪。而且我还习武,实则没那么弱,便没放在心上。”
杨嫙抓了抓脑袋:“看来还是有点影响。”
“真有影响?”邓婵玉忍不住问,“那如果只摸过一两下,会不会有影响?”
“时间太短了,应当不会。”杨嫙道,“怎么了?谁还摸过?”
“我爹以前摸过,哦,还有我出征前,苏后娘娘也摸过。他们应该都没事吧?”
杨嫙:“你爹我知道,苏后娘娘又是谁?”
邓婵玉呆了呆:“你都知道西岐和殷商打仗了,你竟然不知道苏后娘娘是谁?”转念一想可能这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得道高人,只好又自己解答,“苏后娘娘乃是殷商的王后,最受大王宠爱。此前我与父亲被大王传召入宫,苏后娘娘说我有眼缘,拉着我聊会儿天,还问了我一些五光石的事情。”
“她也问你五光石的事情?”
“我刚用五光石的时候,也常常被人问起,后来用得多了,大家都习惯了,就没人再问了。娘娘问这个应该只是好奇。”邓婵玉道,“娘娘还拿过我的五光石看了看,还是我提醒她握久了会冻手,她才还给我的。”
杨嫙:“我听说殷商的大王乃是个昏君,你还这么关心他的王后?”
邓婵玉微微变了脸色:“大王如何,不是我们做臣子的能决定的。但我既是殷商子民,家中又享俸禄,理当为大王分忧。”
杨嫙:“好吧,我也没什么要问的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龙吉公主忽然插话,“你说的那个苏后娘娘,难道不嫌五光石寒冷?为何还要你提醒她才还给你?”
“我也不知,或许是觉得稀奇,所以多看了一会儿吧?”
“她除了五光石,还与你聊了什么?”
邓婵玉愣了一下,回想后道:“就问了些五光石的事情,别的没了。”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杨嫙问道。
龙吉公主摇摇头。
杨嫙:“那没什么要问的话,我们就走啦?”
“且慢!”邓婵玉喊住她们,“你们来西岐,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
“是啊。”顿了顿,杨嫙眼中浮出怜悯之色,“我虽同情你,但我真的没法放了你。我兄长虽是阐教的弟子,但我不是,他们不会听我的,你不必向我求情。”
“胜败乃常事,技不如人,我认了便是。”邓婵玉道,“但二位能否看在我知不无言的份上,去跟那姓姜的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杨嫙好奇。
“我父亲答应把我嫁给土行孙,乃是他醉酒失言,当不得真。这次假意与西岐结亲,也是想着借机埋伏,不成想西岐竟有准备,反设计了我们一回!”邓婵玉咬牙道,“我是败将,他们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但他们不能这样侮辱我,将我真的嫁给土行孙!”
杨嫙:“啊?他们是打算假戏真做吗?”
“那土行孙将我用捆仙绳一捆,得胜回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姓姜的请求完婚!若不是我破口大骂,加上你们正好来了,只怕那姓姜的头就要点下来了!”
杨嫙回忆了一圈堂屋里的人,把土行孙和真人对上了号,不由噫了一声:“那么矮!”
见杨嫙也不喜欢土行孙,邓婵玉不由大喜:“你也觉得他不堪为配是不是!不止是样貌,此人的言行举止我也极为不喜!”
杨嫙虽然还没见识过男女成婚之事,但听龙吉讲故事总听得多了,故事里都是俊男美女相配,她看这邓婵玉也是个美貌小姐,还颇有些忠君爱民,岂能与那歪瓜裂枣还差点背叛师门的土行孙成婚?
只是这婚事毕竟有邓九公同意在前,纵然醉酒,那也的确是点了头的,再者说,就算姜子牙真强行按头让土行孙和邓婵玉成婚,杨嫙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是以杨嫙斟酌之后道:“其实我觉得姜道长也并不想杀你剐你,他之前还写信给我兄长,说他想让你们父女归顺西岐,为西岐效力,叫我兄长把五光石送回来给你。可那时五光石已经回到宝莲灯里当灯芯了,兄长他拿不出来,我才来这里走了一趟。”
邓婵玉一怔。
杨嫙:“我可以去替你说说情,但我没办法强行让姜道长决定什么。只是有一件事你须得想清楚,姜道长他们想让你和土行孙成亲,可能是为了借婚事让你们不得不归顺西岐,若是你和你父亲能明确表示愿意归顺西岐,说不定他就不会让你和土行孙成亲了呢?当然了,你要我说,我觉得你那殷商实在没什么好效忠的,对上阐教这些人,根本没有胜算,不如归顺。不过你若不肯投降,我也会夸你一句有气节。但你若既不肯投降,又想活命,我也不知道能怎么样了。”
邓婵玉垂下眼,不吭声了。
良久,她问:“你可知我父亲在哪儿?他被抓了么?”
杨嫙:“你父亲?我没见到。”
龙吉公主道:“主将好认,我瞧见了,先前领着残兵败退了。西岐已派人去追,至于有没有追上,我尚不知。”
邓婵玉又不说话了。
杨嫙等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便对龙吉公主道:“我们走吧。”
二人出了耳房,又回堂屋去见姜子牙。
杨嫙刚把邓婵玉所求说完,姜子牙还没发话,土行孙先跳了起来:“凭什么?她父亲同意了的,她也同意了的,如今却说什么都是计谋,算不得真?她连嫁衣都穿上了,立时就能成婚!怎可如此言而无信!”
哪吒还记着土行孙捆他之仇,在旁边呵呵冷笑:“一个敢偷师门法宝、跑去投效敌军的人,也好意思说别人言而无信?”
土行孙:“你……”
哪吒继续发力:“说白了其实就是人家根本看不上你,别说是邓婵玉了,就连邓九公也没看上你,要不然他怎么不在清醒的时候将邓婵玉许配给你呢?人家邓婵玉,好歹是个将门之女,放在殷商也是有大把好儿郎上赶着求娶的,就算放在西岐,这西岐城里也多的是年龄相貌皆匹配的青年才俊……”
说到这里他突然哈了一声,一捶手心,幸灾乐祸道:“师叔,我看也没必要让土行孙与邓婵玉结亲,这归根到底不就是借联姻拉拢他们嘛,何不干脆让姬发在王室里或军中找个门当户对的,给他和邓婵玉赐婚,这姻联得不比土行孙结实多了?土行孙打完仗就回夹龙山去了,哪比得上西岐本地人来得忠心和牢靠啊!”
姜子牙:“……”
土行孙已经气得要撅倒,还是惧留孙在背后踹了他一脚,一边示意他闭嘴,一边尴尬笑道:“莫吵莫吵,都是我这个当师父的错,大家看个笑话便是。”
杨嫙被哪吒逗得悄悄乐了好半天,见现在没人说话了,便又咳了咳,恢复正色道:“姜道长,我也只是传个话而已,具体怎么决定,姜道长可以再与大家商量商量。今日之事已办完,我与公主便先走一步,不打扰各位了。”
见她们转身离去,姜子牙连忙开口喊了一声:“二位且慢,不知杨戬现在可还好么?”
听到杨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杨嫙想了想,道:“兄长身体不适是真的,并非是因为我才没有回来。往后他大概也不会回来了,请诸位谅解吧。”
哪吒急道:“师兄他究竟是怎么了?是心魔加重了吗?正好战事告一段落,我去玉泉山探望他可以吗?”
杨嫙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他现在虽无大碍,但需静养。若哪天他觉得合适了,自然会主动来找你们。”
说罢,便与龙吉公主离开了相府。
踏上云头,杨嫙忍不住感叹:“好多人啊。”
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呢!
龙吉公主:“你倒是不怕生。”
杨嫙:“我若是怕生,我也不敢见到兄长第一面就敢跟他动手。”
“我倒忘了说你了,那次若不是宝莲灯护主,你兄长那一刀下去,你焉有命在?往后不可如此冒失了。而且若不是你先动手,他又岂会被你撩动杀心?他不过是踩了你的花草,你何必跟他如此计较?”
杨嫙嘟囔道:“那不是公主你说的,我们要避世而居,住的又是奇险之地,凡人根本进不来,所以能进来的多半是别有用心之人嘛。”
“你说什么?”
“没什么。”杨嫙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去哪?玉泉山还是青鸾斗阙?”
“都不去。”龙吉公主道,“我们去殷商王宫。”
“啊?去那儿干什么?”杨嫙疑惑。
“我总觉得邓婵玉说的那个苏后娘娘有点问题。”龙吉公主沉思道,“她说邓婵玉有眼缘,拉着她说话,难道不应该问些家长里短之事,比如今年多大了,习武几年了,可有婚配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吗?怎么只问五光石这一件事呢?而且邓婵玉是武将,应该耐冷耐热才是,她却说那五光石她握久了都嫌冷,而苏后却得由她提醒了,才把五光石还回去,仿佛不怕冷似的。”
杨嫙:“所以……这代表什么呢?那苏后应该是个凡人吧?”
龙吉公主凝神:“我也不知道代表什么,但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反正现在也无事,不如去趟殷商王宫瞧瞧,就算是我多心,那也没关系,就当是带你长长见识,看看人间的王宫了。”
第62章 你们深夜上门,意欲何为……
二人抵达朝歌王宫时,正是又一日的深夜。王宫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巡逻的侍卫,听不见一点声响。
杨嫙坐在云头上,十分惊奇问龙吉公主:“这王宫竟然这——么大啊?我们要去哪里找那个苏后娘娘?”
龙吉公主想了想:“既然是王后,又颇得商王宠爱,那所住宫殿必然华丽,值夜的守卫仆从也不会少。”
二人在王宫里转了一圈,将目光锁定在了寿仙宫上。
“我们要做什么?”杨嫙有些兴奋,“现在就查那个苏后娘娘吗?可现在是夜里,难不成把人从床上叫起来?”
龙吉公主道:“那可不行,我虽然觉得她有些奇怪,但这都只是我的猜测,岂能因为我的猜测就胡乱惊扰他人?且等等吧,等天亮了,我们观察一下她的行事风格,再看看如何相处。”
杨嫙:“好,听公主的。”
不过是等待天亮而已,在云头上打个坐便可轻易度过。
杨嫙刚摆正姿势,却忽然看见寿仙宫侧殿的窗户打开了一角,随即一个人影钻了出来,左右看看无人,踮脚一跃,纵身飞了出去。
杨嫙蓦地瞪大眼睛,一把抓住龙吉公主的手臂:“公主,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龙吉公主轻嘶一声,“莫非这寿仙宫中,也有修道之人?”
她们坐在云头上,将王宫景致尽收眼底。只见那人影飞过一段宫道,在一个院子里落地,又进了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出来了。
离得远看不清,离得近了又怕被对方发现。龙吉公主耐心地看着那人影再次回到寿仙宫,钻回窗户里,才终于降下了云头。
寿仙宫侧殿。
清弦举着一壶酒,依次倒进三只酒盏之中:“来来来,光玩骨筹不喝酒有什么意思,我从膳房那儿又取了些酒来,喝完咱们再收摊。”
喜媚笑道:“弄清楚了身世来由的是我和姐姐,你这么起劲做什么。”
清弦:“我高兴啊!姐姐们没有妖气,乃是那恶妖的五光石导致,而我诞生的洞穴又恰好藏着一件恶妖的披风,正好也是用于遮掩妖气的,这是多么有缘啊!合该我们聚在一起!”
妲己一手支颊,一手懒洋洋地拨弄着手里的骨筹,看见面前酒盏满上,也只是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没有要动的意思。
清弦:“为何姐姐看起来心事重重呢?之前不还与我们玩得好好的么?”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就此收手了。”妲己说,“我与喜媚当初是为了吸收恶欲修炼而来,如今我们在战场上已饱食过修道之人的恶欲,若是再贪多,容易惹祸上身。而这苏氏女的身份,已帮助我见到了邓婵玉,知晓了自己与别人不同的原因。我想要的都已得到,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了?”
清弦愣了一下,慢慢放下酒杯,道:“我都可以,听姐姐们的。”
喜媚:“姐姐当真想清楚了?我倒是没什么留恋,只是离开了这王宫,便再也没有这么多美食佳酿可享受,也再没那么多仆从可以呼来喝去了。姐姐会不会不习惯?”
清弦:“真要走的话,那苏氏女这个身份怎么办?再死一回?申公豹那边怎么交代?”
“何必管身后之事。”喜媚说,“再说了,帝辛本就是为姐姐所惑,才对姐姐痴心一片,他本就不想留苏氏女的命,姐姐走了,说不定正中他下怀。至于申公豹,更不必管他了,他与阐教作对,可别搭上我们。”
妲己揉了揉额角:“申公豹还是有些道行在身上,我得想想有没有地方是他找不到——”
她忽然截断了话头,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喜媚和清弦也一齐回头,看着紧闭的窗户,迟疑着问:“怎么了?”
妲己道:“你们觉不觉得外面好像有人?不是守夜的宫人,而是好像……有另外的人在窥视我们。”
“不会吧?”喜媚诧异,“姐姐不是都设下障眼法了吗?外面的人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们里面的动静的。”
妲己摇了摇头,起身,缓缓朝窗户走去。
喜媚和清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窗外,在高大墙柱的阴影里,龙吉公主和杨嫙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杨嫙贴在龙吉公主的背后,用几乎听不到的气声问:“我们为什么要藏起来啊?”
龙吉公主皱了皱眉,想要和她解释,却又觉得太复杂,索性摇了摇头,示意她安静。
大半夜的,这寿仙宫里竟然还有个疑似修道之人的身影在流窜,实在让人奇怪。更奇怪的是,她与杨嫙降落在这侧殿窗户边上,想往里面看,不仅什么也看不到,更是什么也听不到。
看不到也就罢了,本就是深夜,又有窗纸隔着,除非里面点了灯,否则外面看不到也是正常。但听不到……这种听不到的感觉和单纯的“安静”不一样,把耳朵贴近墙壁,就仿佛忽然进入了什么特殊的区域一般,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是彻彻底底的“无声”,而另一边耳朵里,却仍然保有着夜风吹过的声音。
龙吉公主本能地觉得不对。
忽然,只听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那窗户打开了。
明明窗纸上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但那窗户就是忽然打开了,而打开之后,窗口忽然就透出了暖黄色的浅淡烛光,女子纤长的影子倒映在殿墙外的地面上,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散乱。
杨嫙紧紧抿着唇,盯着地面上的影子一眨不眨。龙吉公主则悄悄将手虚握在了身后。
她们与那个人影,只隔了一根墙柱。
人影站在窗口,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左右看了看,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准备伸手关窗。
龙吉公主紧绷的精神稍稍松弛了一些,正欲松口气,却不想异变陡生!
一道刺骨的寒意如闪电般袭来,龙吉公主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倏地一展,瑶池白光剑自虚空中出鞘,瞬间迎上了面前苍白幽森的骨剑。
龙吉公主面色大变。
怎么会有人以骨作剑?如此邪异的兵器,竟会出现在殷商王宫之中?这寿仙宫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
“公主!”杨嫙一声惊呼,立刻祭出宝莲灯。
霎时间彩光夺目,只听一声闷哼,那出招偷袭龙吉公主的人便被掀翻出去,撞倒了廊下的花盆。
“什么动静?”不远处的守卫闻声而来,然而殿中却忽然传出一阵轻柔的弦音,这弦音如同透明的潮水,以寿仙宫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
正在赶来的守卫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身体软倒在地,而打盹刚被惊醒的宫婢又打了个呵欠,不由自主地重新睡了过去。偌大的朝歌王宫,就这么再一次重归宁静。
除了她们这里。
清弦抱着琵琶,从窗台里飞身而出,五指如飞,改拨为扫,弦音霎时激烈起来,如千万根尖针入耳,刺得人头皮发麻。龙吉公主眉头紧锁,剑光一挽劈向清弦,却被中途出现的喜媚纵风挡下。
清弦趁机将妲己扶起:“姐姐没事吧!”
妲己牢牢盯着杨嫙手里的宝莲灯。
好厉害的法宝,她还未看清它长什么样,竟已被它一击即中!
虽不知来者是谁,但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妲己深吸一口气,将骨剑反手往地上一刺,剑尖触地的瞬间,烈焰怒放,在铮铮弦音之中,直接卷上了龙吉公主与杨嫙的衣摆。
“公主当心!”
杨嫙急急运功,指尖轻芒一点,宝莲灯再一次亮起灼目华光。那华光过于纯粹,又过于霸道,妲己只觉一阵气血翻涌,尽管已事先领教过它的威力,有所准备,但也堪堪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喜媚和清弦则毫无防备,被齐齐击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下,吐了几口血,才勉强抬起头来。
“清弦,你,你的披风……”喜媚指着清弦的背后,瞠目。
清弦忍着痛回头一看,竟发现身上那件披风在华光的侵蚀下已变得焦黑卷曲,如同被虫蛀了的树叶,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空响。
“你们是妖?”看到清弦身上陡然出现的妖气,龙吉公主大惊。
但她很快便意识到了一件更要紧的事:方才明明没有任何妖气,为何那女子的披风一毁,妖气便突然出现?难道说——
只一愣神的工夫,身侧破风声至,龙吉公主提剑欲挡,扭头一看竟看见八个一模一样的女子朝自己冲来!
她大骇,手中剑竟也不知往何处使,而杨嫙也被这一幕惊呆了,握着宝莲灯不知所措。
只听噗呲一声,龙吉公主猛地趔趄,一柄干枯的骨剑从后方穿透了自己的肩胛。
她回过身,看见了第九个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手持骨剑,朝自己冷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深夜上门,意欲何为?”
“公主!”杨嫙顿时红了眼,举起宝莲灯就要运功,却被龙吉一把按住。
“不要恋战!”龙吉厉声道。
她手腕一旋,瑶池白光剑的剑鞘拍上骨剑的剑尖,竟生生将骨剑从肩胛骨里顶了回去。鲜血瞬间染透了她的肩膀,她却抓紧了杨嫙,喝道:“快走!”
杨嫙咬牙扶住她,一拧身,带着龙吉迅速飞走了。
妲己攥着骨剑,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面色阴沉。
喜媚捂着胸口,一边咳嗽一边从地上爬起来,问道:“姐姐,方才那两个人是谁?”
妲己沉声道:“不知道。”
“那,那她们就这么跑了……”
“她们手里那盏灯,是个极厉害的法宝,我不一定能对付。”妲己道,“不管她们是来做什么的,王宫这里已不宜久留,我们尽快离开。”
“劳二姐……拉我一把……”清弦撑着地,气喘吁吁地抹了把嘴边的鲜血。
喜媚将她拉起。
清弦靠在喜媚肩膀上,艰难地问妲己:“现在就……离开吗?”
“恐怕不行。”妲己幽幽道,“你看那边……申公豹来了。”
第63章 果然是你。
杨嫙本想带龙吉公主回青鸾斗阙,但龙吉公主却坚持要先去玉泉山。
等到了玉泉山上,玉鼎真人看到龙吉公主半边染红的肩膀,大惊失色:“公主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西岐受伤了吗?”
杨戬看着龙吉公主这副模样,也微微皱起了眉。
龙吉公主道:“真人不必惊慌,伤势不重,也不是在西岐受的伤。”
杨嫙抢话:“公主是在朝歌王宫受的伤!”便把她们在西岐与邓婵玉聊了些什么、为何怀疑苏后有问题、又是如何在寿仙宫遇到了几个妖怪之事一股脑儿全说了一遍。
玉鼎真人:“你的意思是,这寿仙宫是王后寝宫,但王后寝宫里却藏着三个妖怪?”
龙吉公主道:“严格来说,只有一个有妖气,另外两个没有妖气。但我观她们出招风格,应该确实是妖无疑。最重要的是——”她看向杨戬,“那个有妖气的女妖原本也是没有妖气的,直到她穿的披风被嫙儿不慎用宝莲灯毁了,她的妖气才泄露出来。”
杨戬眯了眯眼:“公主的意思……”
“我怀疑那就是之前被你母亲斩杀的那名恶妖所用的披风。”龙吉公主神情严肃,“再结合你之前所说,你在五夷山里发现了三尖两刃刀和一件披风,只是披风被不明人士抢走,那极有可能对方从你手中抢走的披风,就是这件披风!”
见杨戬沉默,她又继续道:“当然,那披风对我们来说无用,可是你想想,邓婵玉说苏后曾专门找她询问过五光石的事情,而苏后所住的宫殿里还养了一个知道披风作用的女妖,世上怎可能有这样的巧合?你觉得那王宫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和你母亲有没有关系?”
杨戬忽然起身离去。
龙吉公主道:“你去哪儿?”
杨戬头也不回:“去朝歌王宫。”
龙吉公主:“你、你就这么去了?是打算捉了那三个妖怪回来问话吗?”
杨嫙连忙道:“我也要去!”
“你不必去。”杨戬脚步一顿,却仍是没有回头,“我有些私怨要了结,你就留在玉泉山,陪公主养伤吧。”
说罢,便带着哮天犬消失在了云雾里。
“私怨?”龙吉公主茫然地看向玉鼎真人,“什么私怨?”
“我也不知道,但一听就不是好事。”玉鼎真人一跺脚,“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走火入魔之身!这是要干什么!万一出了点事可怎么办,唉!”
碧空之上,杨戬身形急掠,如一柄利剑划破云海,在身后拉出玉带般的残影。凛风猎猎,撕扯着他翻飞的青色袍带,他紧紧握着三尖两刃刀,目如寒星,眼底杀意涌动。
龙吉公主负伤也要来找他,是想与他讨论那三个妖怪有什么秘密。
但他只听见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五夷山上与他抢夺披风的那个女妖在朝歌王宫。
也就是说,夜袭殷商军营那晚,布下阵法陷他迷失的那个女妖,现在就在朝歌王宫。
她便是那个罪魁祸首。如果没有她,他就不会误了火烧粮仓的时间,小九就不会因担忧而来找他,也就不会与他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他就不必被那夜经历所困扰,小九也不必死在风吼阵中……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妖!
他本来已对找到那个女妖不抱希望,但龙吉的话,却如一道光亮,霎时劈开了他的混沌世界。
还等什么!
他一刻都无法在玉泉山停留,恨不得立时便至王宫,将那女妖手刃。
哮天犬在他身边急速飞奔,冲他狂吠。
杨戬知道它这是在担心自己。但它的担心是多余的,已经走火入魔的他,道心已碎,建立在阐教心经上的功法已被他无师自通地化为了另一种术法,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能融会贯通。
“你放心,我很清醒。”他对哮天犬说。
他确实很清醒,不仅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甚至根本没有生出“愤怒”这样的情绪。
有的只是强烈的杀意。
师父说他已经丧失了正常人的情感,如果不会伤心,不会愤怒,不会为情所困,那也挺好,至少他不会再沉溺于虚幻的阵法之中,他可以清醒地提刀,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杨戬来到了殷商王宫。
残阳如血,整座王宫都浸在一片厚重的金辉之中。重重殿宇层叠巍峨,蜿蜒宫道间有宫人匆匆而过。然而此刻最忙碌的当属寿仙宫,昨日深夜有修道者闯入,迷晕守卫,意图谋害大王,多亏苏后及时醒来替大王挡下一击,又迅速呼救,这才招来了大王最为看重的申道长。对方与申道长交战,见势不妙后迅速逃跑,申道长为检查大王安危,这才不得不留下。
“为何你上次都能救,这次却不行?”深殿中传来帝辛愤怒的嘶吼与玉器砸碎之声,殿中顿时哗啦啦跪下了一大片人,连同在殿外打扫残局的宫人都吓得放下扫帚,匍匐在地不敢动弹。
申公豹看着榻上被帝辛搂在怀里的女子,脸色极其难看。
昨夜他听到动静赶到寿仙宫,看见的便是满身狼狈的三个妖怪。他问她们怎么回事,妲己却告诉他,伤她们的是阐教的人,因为怀疑苏后与申公豹勾结,在寻找申公豹无果后,便对她们三妖出手。
申公豹一听就知道她是在说谎。阐教的人什么德性他会不知道?既然是冲他申公豹而来,又何必不等他前来,便逃跑得无影无踪?
但妲己一口咬定就是如此,甚至还说她们被申公豹连累受伤,如今怕阐教再来找事,不敢再在王宫中待下去了。
申公豹总算听明白了,她们这是要与他分道扬镳了。
真有意思,一条船上的蚂蚱,还能中途下船?
他欲出言讽刺,结果妲己先让喜媚和清弦退下,自己则掉头回了宫中,往自己身上施了个障眼法,朝帝辛身上一倒,就这么把帝辛惊醒了。
帝辛看着满身是血的爱后当然是大惊失色,而妲己在编排了一通“有修道者闯入”的控诉后,也适时地“死”了过去。
太医自然是摸不出妖怪的脉,在帝辛面前叩头不止,让大王节哀,而面对帝辛愤怒的质问,申公豹唯有沉默。
这妖实在是狡诈至极!
但现在躺在帝辛怀里的不是她的分身,而是她的本体,这也就是说,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他再怎么救她,只要她想装死,就可以一直这么装下去。而帝辛只会迁怒于他,不仅斥责他的无能,还要问他的罪,毕竟申公豹身为这王宫中唯一的高人,竟然没拦住那一群无耻道人,实在是大大的渎职!
他倒是不在乎帝辛问罪,只是他一旦被帝辛驱逐出宫,他就没办法再对抗姜子牙等人。而姜子牙等人若是听说他为帝辛所弃,想必只会更加耻笑于他。
正在僵持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申公豹转过头,只见一道人影逆着碎火流金般的余晖,无声无息地踏入寿仙宫的大门。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只看见这一身宽袍大袖,风涌中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这样一个人,手中竟斜握一柄长刀,朝他们直直走来。
一众守卫慌忙来拦,可刚一动弹便如同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纷纷踉跄着跌倒在侧。那人步履不停,刀尖垂地,拖着长长的阴影,就这么一步一步、堂而皇之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申公豹震惊失声:“杨戬?!”
躺在帝辛怀里的妲己猛地僵住。
什么?什么杨戬?是她听错了吗?申公豹刚才喊的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要睁眼,可一想到自己还在装死,又强行忍了下去。
帝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并未察觉到怀中人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
“你就是杨戬?你不是已被削了三花五气么?”帝辛面对这不速之客,分毫未怯,仍旧坐在榻上冷冷道,“莫非昨夜就是你伤了王后?”
杨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懂。他的目光扫过申公豹,扫过帝辛,最后落在了帝辛怀里的女子身上。
申公豹如临大敌,唰地拔出了腰侧宝剑:“是姜子牙派你来的?你想干什——”
话音未落,便见杨戬额上疤痕倏然睁开,里面竟是一只细长的竖瞳!
妲己只觉身上一烫,被迫睁开眼,视线不偏不倚,恰恰撞入了天眼射出的赤红神光之中。刹那间,她只觉自己如同被剥了皮一般,赤条条地暴露在人前,仿佛天地间再无一丝余地可容她遁形。
“果然是你。”杨戬合上天眼,冷笑一声。
什么美人王后,被帝辛抱在怀中的,分明是一只通体火红、凶神恶煞的九尾狐罢了。
妲己倒吸一口冷气,也来不及管那么多,将帝辛一推,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夺空而去。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是她撞破了雕花的窗棂,衣裙被断口勾破,背影似一只仓皇的蝴蝶,即将消失在宫殿之外。
下一瞬,血光飞溅,蝴蝶被钉在了宫地之上。
第64章 今日来,只为结算一桩旧……
笃笃笃,笃笃笃。
妲己勉强抬起头,看见了冲自己快步跑来的哮天犬。然而在离她五尺左右的地方,它忽地停下脚步,开始不停地打喷嚏。
妲己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是背后钻心的剧痛让她不得不重新伏低身子,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
一双青黑色的靴面停在了她的眼前。
她喘着气,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几乎快要被她从喉咙里呕出来。
脑中嗡然一片,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王宫,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二话不说就冲自己动手,难道是他已经发现自己就是小九,恼羞成怒来找她报仇来了?可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莫非与昨夜那两个莫名出现的女子有关?
不远处传来帝辛暴怒的声音:“你放了她!有什么事冲着孤来!对付女人算什么本事!”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杨戬伸出手,将钉在她身上的三尖两刃刀拔了出来。
她咳出一口鲜血,双手下意识地攥紧。
他用尖锐的刀锋挑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子与她对视:“你是女人吗?”
妲己咬着嘴唇,被迫直视他的眼睛,同时也看清了他额头上那只半合的竖瞳。
那只竖瞳与普通的眼睛不同,即使只是半合状态,也仿佛蕴着无穷神光,看一眼便会心悸,似乎什么秘密在这里都无处遁形。
这到底是什么?那里以前明明只有一条细疤的……她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一个女妖罢了,也值得商王如此大动肝火。”杨戬淡淡地说,“还有你,申师叔,不必担忧我要对你做什么。我如今已不参与伐商之事,今日来,只为结算一桩旧怨。”
旧怨?
申公豹持剑拉住不断想要冲上前去的帝辛,惊疑不定地看着杨戬和妲己。
杨戬将刀锋挑得更高了些,鲜血顺着刀面滑落,滴在她紧绷的手背之上。
“我问你,西岐夜袭闻太师那一夜,是不是你布下的阵法,引我入内?”他一字一顿道。
妲己一言不发。
杨戬倏地冷笑:“你若不说,我有一百种方法逼你说。”
妲己仍未说话,只是面容凄楚,泪光莹莹,再铁石心肠的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动容。
而他只是冷眼看着她眼底涌动的红光,道:“果然是你。”
那夜的红瞳他无法忘怀,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人生便从此滑向了深渊。
如果说披风和女妖这两个线索引发了他的怀疑,那她看到他就跑的反应更让他断定了她有问题,而如今红瞳一出,她的身份便彻底坐实,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他再无迟疑,一刀刺向妲己心口。
妲己大惊失色,她万万没想到狐媚之术竟然也有失灵的一天!上次她用这个方法,他瞬间便陷落,这次就算有备而来,又怎么会一点影响都没有?!
来不及多想,她就地一滚,刀锋擦着她的手臂而过,在她臂上留下一道翻卷的血痕。
他这是真要她死!
她咬牙,一掌拍在地上,一跃而起的同时抽出骨剑,狠狠撞在了他再次劈来的刀口之上!
嗡的一声,兵器震颤,二人俱退了一步。
只是杨戬连衣角都未皱一分,而她却形容狼狈,腰腹处被贯穿的伤口血流不止,受伤的手臂也疼得几乎握不住剑。
她不是不能与他一战,只是她之前太过心虚,见了他就跑,才被他抢占先机所伤,一步错步步错,加上现在他额头上多了个自己完全摸不清底细的竖瞳,再打下去,她绝无胜算。
她再度想跑,可杨戬却看出了她的意图,挡在了她的面前。
哮天犬从她背后扑来,她两面受敌,很快便落入下乘。
躲在暗处的喜媚和清弦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住手”,双双跳了出来,要为妲己解困。
有帮手?
杨戬冷冷地扫了过去,额上天眼洞开,盛光掠过,昨夜内伤便未痊愈的清弦只觉浑身一麻,整个人便化作了一只玉石琵琶,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喜媚下意识地抬臂挡光,可她虽未直接显形,也仍然一个哆嗦,僵在了那儿。
“一块石头,一只鸡,和一只狐狸。”杨戬轻嗤一声,合起天眼,“商王宫中还真是热闹。”
“不必管我!你们快走!”妲己厉声喝道,“不要在这里拖累我!”
杨戬微眯双眼:“你以为她们跑得掉?”
见杨戬抬手似是要让哮天犬去对付她们两个的样子,妲己急忙叫道:“与她们无关!她们都是受我指使!”
“受你指使?”杨戬遽然靠近,一把提起她的衣领,眼中漆黑一片,“什么意思?那晚设阵法的不止你一个人?你们是故意引诱小九来找我?”
他早就觉得不对了。
小九死后他曾反复回忆多次,那夜他在见过女妖红瞳后便神志不清,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而据小九所说,她是看到他难受,才主动靠近……
可有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就算敌人为了阻挠他去夜袭,费尽心思布了那么个阵法,迷惑他也就罢了,怎么还会有催情之效?原先以为是布阵之人故意要采补他,可后来得知那夜的人是小九而非别人,那便更令人费解了,难不成是布阵之人故意要引导他们两个……?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杨戬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名为愤怒的情绪,可此时此刻,他竟又感受到内心久违的沸腾,或许这也并不能说是愤怒,更像是一头困兽即将冲破牢笼,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头泛起淡淡的腥甜,“你们若想除掉我,大可以用别的手段,为什么要拉无辜之人下水!她才十几岁!只是个凡人,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妲己呆呆地看着他。
她……她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怎么还在质问她小九的事情?搞得她好像是什么杀人凶手一样……
等、等一下,难道……难道说他其实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小九,今日气势汹汹前来,只是因为认出了她就是那夜的女妖,从而以为她害死了小九?!
他不是为了替自己报仇来的?而是为了替小九报仇来的?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杨戬一把攥住她的喉咙,五指不断收紧,将她提在了半空,“告诉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妲己惊恐地看着他。
不对,有哪里不对……就算是报仇,这也不像是杨戬的行事风格……太果决、太凶悍、太粗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难道、难道死了一个小九,竟让他这样性情大变?
妲己只感觉愈发喘不上来气,她举剑想刺,手腕却被哮天犬咬了一口,骨剑霎时掉在了地上。
“你……你放手……我就……我就告诉你小九的……下落……”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情急之下只好开始胡言乱语。
杨戬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妲己面色惨白:“你……有什么不信……你难道……亲眼看见她……死了吗……”
杨戬一怔。
亲眼看见她死?
不……他并没有亲眼看见她死。她那时盖住了他的眼睛,等他视野恢复之时,她已经随风消散了。
但是……这不可能!
“你又想玩什么把戏?”杨戬五指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的脖颈捏断,“想变个假的出来骗我?”
他又不是第一次上这种当了。
妲己:“真是假的……再杀也不迟……但你现在就杀我……就真的……没机会知道了……”
杨戬急促地呼吸着。
妲己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手脚冰凉。她本能地闭上眼,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忽然传来一阵钝痛,她勉强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是摔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身前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在哪儿?”
妲己抿了抿唇,去捡地上的骨剑。
杨戬没有阻拦。他不在乎她这一支兵器,在他看来,她多一支兵器少一支兵器于他而言都无甚区别,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自有百般方法折磨你。”
妲己以剑作支,勉力站起,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若放在以前,她压根不会把他这句话当真,因为杨戬可能会杀人,但绝不会虐杀人。但现在,她不敢肯定了。她摸着脖子上的瘀痕,觉得杨戬真能干出来。
她低声道:“你随我来。”
“去哪儿?”
“说不清楚,总之你随我来。”顿了顿,她又道,“我现在也跑不远,借你云头一用。”
杨戬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召出了一片云头。
妲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在云头上,朝不远处的抱着琵琶的喜媚摇了摇头。
喜媚焦虑地咬住了牙。
妲己又看了一眼被申公豹拦在远处的帝辛。他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妲己收回目光,对杨戬道:“往西南方向五十里,你就能找到她。”
第65章 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
妲己所说的地方,其实就是轩辕坟。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但妲己背对着杨戬,能时不时感受到他投来的冷锐视线。
她假装不知道他在看她,只默默地用法术强行止了身上的血。但伤口难以愈合,仍旧痛得厉害,她深深地吸着气,心想若不是自己急中生智,她今日只怕真的要交代在他手里。
一想到他对她下手竟然这么狠,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恼恨的。然而他又偏偏是替小九报仇,她要恨也只能恨自己,最后满腔邪火无处发泄,气血翻涌,伤口痛上加痛,令她苦不堪言。
杨戬驾云,很快就抵达了轩辕坟。
他环视一圈,看着满是生活痕迹的山洞,冷然道:“就是这里?”
妲己道:“是。”
她和喜媚清弦以前就住这儿,荒废多时,但尚未有其他妖怪前来占据。
她捂着腰腹处的伤,艰难地下了云头,拄着骨剑,往山洞里慢慢走去。
杨戬大约是怀疑里面有埋伏,没有立刻跟上,只站在原地看着她。
妲己回过头,说:“你若不信,就站在这里也可以,我等一会儿便带她出来。”
杨戬:“你的意思是,小九还活着?”
“不错。”
他却并不显得喜悦,只继续问道:“若她还活着,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自然是因为她没法过来。”妲己道,“你现在就问这么多做什么呢,等会儿见到她了再问不行么?”
杨戬冷笑:“你想了一路,都没想出一个完美的理由来?”
妲己:“……”
他这个语气,好像又回到了初见之时,他嘲讽她“自己编不出来名号,便想着倒打一耙”,实在令人讨厌。
最讨厌的就是,他真的说对了,她确实想了一路,都没能想出一个完美的理由。
说小九活着容易,变出一个活着的小九也不难,但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找杨戬,自己又为什么会知道她的下落……这才是真正难圆的地方。
她本想着再拖延一段时间,想着说不定杨戬看到小九后就会崩溃痛哭,小九说什么他都会听从,那她就让小九跟杨戬说不要问那么多,如此一来,又能争取到很多编故事的时间。
但他现在没看到人就开始问,问得她真想一剑把他戳个对穿。
但妲己最终也只是露出了淡漠的表情:“你要跟便跟,不跟也罢,总之我现在身受重伤,山洞也没有其他出口,我跑不了的。”
说罢便扭头往山洞里走去。
身后终于还是传来了杨戬的脚步声。
妲己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着。
山洞不深,但因为里面久不住人,已布满了蛛网。她一边拂开蛛网,一边观察着山洞里的光线变化。*直到山洞中陷入昏暗,几乎连蛛网都要看不清时,她才借着洞中石头的掩映,悄悄放出了一个自己的分身。
她尾巴虽未受伤,但身体却受了伤,如今放出分身,顿觉脚底一软,险些栽倒。
那分身也虚弱得很,刚被放出便歪倒在了石墙边,眼见杨戬快走过来了,妲己连忙咽下一口血,伸手拂过分身,给她改换了容体。
杨戬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停住。
妲己倚着石墙,深吸一口气,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就在这儿,活的,自己看吧。”
杨戬望了过去。
洞中昏暗至极,能隐约看见角落里有个人影,但却看不清她的容貌。
哮天犬忽然抽了抽鼻子,狂吠起来。
杨戬一直冷峻的表情终于一变。
哮天犬不可能无缘无故狂吠,一定是突然闻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
难道,难道真的是——
他呼吸一顿,掌中顿时亮起光芒。
一直故作平静的妲己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发现他掌中亮起的竟不是金光而是红光之时,不由惊愕地瞪大了眼。
怎么回事?他的法术颜色怎么突然变了?难道是换了一种功法练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杨戬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蹲下/身照亮了角落那人的脸庞。
小脸细眉,嘴唇盈润,原本一双圆眼此刻正静静地合着,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睫影。
如此熟悉的场景……他曾不止一次地见过她的睡颜,在去西岐的路上,在玉泉山他的腿上,在相府他的梦里……
看着杨戬僵硬的身影,颤抖的双手,靠在后面的妲己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发现了,杨戬额头上那只多出来的眼睛似乎有类似照妖镜的效用,他随便看一眼她们,便能看出她们的妖身。
但照妖镜只能照妖,她的分身可是类似凡人的存在,照妖镜根本照不出来,此点在云中子那里已经印证过。那么此刻杨戬看见的也一定是个凡人,根本不是什么妖怪变来骗他的。
更何况还有哮天犬在旁边乱叫——她自己本体已经被寿仙宫的花香腌入味了,哮天犬一靠近她就打喷嚏,可她的分身并没有被花香熏过,还是哮天犬最熟悉的本味,如此一来,杨戬便是不信也得信了。
唯一的纰漏就是她本来打算让分身和杨戬说说话的,先拖住杨戬一阵子再说,没想到她现在重伤虚弱,分身也不行了。那杨戬要是等会儿问起小九怎么了,她要怎么解释呢?
她正拧眉思索,却见杨戬额上竖瞳再次睁开,一道红光掠过,只见那原本昏睡的“小九”竟像是融化了一层人皮一般,原先的小脸细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杨戬不认识、而她自己却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不,不止是容颜,身体也变了!
妲己大吃一惊,本能地想倒退,可她忘了自己已经靠在了石墙之上,退无可退。而杨戬已经遽然转身,掌中幽幽的红光如同鬼火,亮起在她的眼畔。
他再一次掐住她的脖颈,她提剑的手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攥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她在他眉心红光的照耀之下,惊恐地看见了自己的手形的变化,以及他瞳孔里自己脸庞的变化。
怎、怎么还能这样?他、他、他竟然——
“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杨戬掐她脖颈的手背一抬,迫使她头仰得更高。
这是一张毫无疑问的美人面,只是与之前的美人面截然不同。若说之前的美人面是雍容美艳,堪称国色,那这张美人面则更为妖冶惑人,带着侵略性的野性美丽,眼角处的妖纹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哪怕是惊恐的表情,都显得万般动人。
她的身形也变了,变得更为高挑,丰润且韧,像一只随时准备奔逃的野兽。
她看见他愈发森冷的笑容,急得额头上都开始冒汗。
“我说苏护之女怎么会是个妖怪,原来是只披了苏氏女的皮的狐妖罢了。”他一字一顿道,“你亲口所言,小九若是假的,再杀你不迟。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妲己无话可说。
她没想到杨戬那只眼睛如此厉害,不仅能看破妖身,甚至连人皮上的伪装都能看透。而她唯一可以出奇制胜的狐媚之术,如今在这可以洞穿虚妄的第三只眼面前,也彻底失了效用。
可她绝不甘心就这么被杨戬杀了。
然而看杨戬这样子,恐怕她坦诚也是死,不坦诚也是死,到底该如何破局,她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垂下眼,忽然看见了角落里的哮天犬。
比起专心对付她的杨戬,哮天犬还在围着那个昏迷的分身打转。
它显而易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明白这个分身为什么长得和小九完全不一样,可身上却有小九的味道。
她脑中灵光乍现,急忙道:“谁说是假的?咳咳……你放开我……哮天犬难道……会骗你吗?她就是小九不假,只是……只是我为救她,用了一些妖法……她是凡人之躯,受不住我的妖法……这才咳咳……被我同化……我怕你不信,所以我才先让她用原本的面容与你见面……然后再、再……”
“住口!”杨戬一声厉喝,连掐着她的指间都开始泛起红光,像火一样灼烫了她的脸颊。
她又不是第一次对哮天犬的鼻子下手了,谁知道她动了什么手脚,又骗过了哮天犬的鼻子?
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是她自己一次次戏耍他,如今还想怎么样?!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为什么设下阵法,引我和小九入内?小九死在十绝阵中,是不是也是你的计划?!”他紧紧地贴着她,逼视着她,如果眼神能化作利刃,只怕她早就成了个筛子。
见她不答,杨戬彻底失了耐心,松开她的脖子,凭空一抓,三尖两刃刀便出现在了手中。
眼见他横刀斩来,妲己红着眼,剧烈地挣扎起来。
只听一声尖啸,随着一道刺目红光爆开,一只通体火红的九尾狐出现在了山洞中,巨大的身躯几乎要填满整个山洞。
杨戬被气流撞飞出去,摔倒在地。
妲己低下头,叼起惊呆了的哮天犬,猛地一个甩头,将它不知道甩到了什么地方去。随后便重重地喘着气,一步一步迈到了杨戬面前。
杨戬仰躺在地上,三尖两刃刀就在他手边不远处,可他却没有去够,只望着妲己,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她身上尚未凝固的血顺着毛发滴到他身上,他恍若未觉,只攥紧了手,一下一下地颤抖。
她盯着他,心中又气又恨,不禁张开獠牙,对着他的脑袋就咬了下去。
可他却没有躲。
而她也没能咬下去。
——他毕竟是为了小九才出手杀她,是她自食其果,怎么能怪得了他?
“你为什么不躲?”她气急败坏地问道。
离得太近,她说话时尖锐的牙齿划破了他的脸颊,可他仍旧未发一语。
她终于感觉到不对。
她收起獠牙,闭上嘴,低头凑近了他仔细观察,这才发现他其实根本没有在看自己,他只是目光涣散地望着洞顶而已。
而他的颤抖也并非出自情绪的激动,而是他的全身经络正在此起彼伏地涌动,就好像是有无数只虫子藏在皮肤下快速爬行,拱起一条又一条的线浪。
此等怪状她见所未见,不由骇然。
“杨戬?杨戬?”她试探着喊他,可他好像根本听不见一样,不仅颤抖得愈发厉害,甚至连瞳孔中都泛起了红意。
这到底是怎么了?她还没动手呢,不能是她干的吧?
等等……说不定……真的是她干的……
联想到杨戬莫名变化的性情,莫名变化的功法,以及莫名出现的病症,她想到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可能。
他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走火入魔,必得有个缘由才是,尤其是像杨戬这样根基深厚稳固之人,不可能是修炼时出了岔子不慎走火入魔,只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令他不得不走火入魔。
比如……生了心魔,难以解脱。
她承认,她当初死在杨戬面前,就是想诱导他生出心魔,导致他再难修行,令他找不了她的麻烦。
但……生心魔,和走火入魔,完全是两回事啊!生了心魔,只要不乱运功、乱动气,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可走火入魔不一样,虽然她也没见过哪个真的走火入魔的,但传闻中这东西很可怕,可能失去神智、伤及无辜不说,发作起来说不定连自己都要小命不保。
就因为她,他直接走火入魔了吗?
她不知所措,呆在当场。
她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很大的错?
现在……怎么办?杨戬这症状是频发的还是偶发的?能自己恢复吗?还是说必须得有人插手救治才行?怎么救?……
她心乱如麻,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脸,他不仅没有苏醒,甚至还颤抖得更厉害了,额角青筋凸起,连紧抿的嘴角都溢出一丝鲜血,仿佛正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她顿时不敢动了。
第66章 原因有这么重要吗?
正茫然间,妲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她扭头一看,竟是被她甩出去的哮天犬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它看见妲己凑在杨戬身边,顿时大怒,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冲她嗷嗷直吠。
妲己变回人形,跌坐在杨戬身边,偏头把一直压在喉头的那口血吐了出去,对哮天犬道:“别叫了,你快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哮天犬扑到杨戬身边,见他神色痛苦,颤抖不止,不由仇视地朝她瞪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似乎在盘算从哪对她下口比较合适。
“不是我干的!”妲己咬牙,“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你知不知道怎么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