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哮天犬显然狗随主人,也没相信她的话,只是龇着牙齿与她对峙。

妲己:“……”

看哮天犬这个反应,杨戬应该以前并未出现过这种症状。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嘴角,试图和哮天犬讲道理:“你要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杨戬而不是我,你就算把我咬死了,杨戬也没得救。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办,你就去玉泉山或西岐找人帮忙,总之不是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哮天犬喷出粗重的鼻息。

妲己:“我方才不过是被他逼急了才自保而已,但我真的还没对他做什么。你想想看,我要是真想对他下手,我应该先把你杀了才对,现在和你讲什么道理?莫非你觉得我现在受了伤,已经弱到连你都杀不掉了吗?”

哮天犬不吭气了,显然是在思索。

妲己:“你要是怕我对杨戬不利,不敢出去找人也行,那你就留在这里,但至少不要咬我好吧!总得有个人看看杨戬到底怎么回事!”她恨恨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着哮天犬鲜红的牙印。

哮天犬看了看地上的杨戬,又看了看她。

妲己抿着唇,试探着朝杨戬挪近,见哮天犬没有再冲上来,便小心翼翼地拉起杨戬的手腕,去摸他的脉。

这一摸她便皱起了眉头——脉象紊乱至极,根本摸不出个所以然。

她问哮天犬:“你觉得他这是不是走火入魔的症状?是的话你就点头,不是的话你就摇头,你也不知道的话就别动。”

哮天犬盯着她,没有动。

然而它的目光中除了警惕,还有一丝疑惑。它总觉得这个狐妖跟它说话的口气很奇怪……仿佛他们是什么熟人似的,她甚至还知道它能去玉泉山或西岐找人。

妲己又问:“那他到底有没有走火入魔?”

哮天犬迟疑良久,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妲己不由重重地揉了下眉心。

“还真走火入魔了?是因为小九吗?”

听到她提起小九,哮天犬又不由露出愤怒的目光——她还好意思问!这都是拜她所赐!现在还装什么好人!

看哮天犬这个反应,妲己心里不由一阵绝望。

完了,真是她干的,这可怎么办!

要放在以前,这等丧良心之事她干了也不会有任何负担,但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她好像隐隐有点良心发现,一想到可能被削了三花五气的杨戬就烦躁不安。虽然现在发现杨戬其实没被削掉三花五气,但更严重的是他走火入魔了,身边除了她还没有其他人能帮忙,她若置之不理,杨戬说不定真有生命危险。

但问题是……她也不知道怎么救啊!

“算了,就当我求你了,你还是去玉泉山或西岐找人帮忙吧。”妲己劝哮天犬,“我待在这儿真的不会对他做什么。”

哮天犬没动,眼中满是怀疑。

妲己:“总不能让我去找人救吧!”

那她岂不是会被阐教围殴!

妲己:“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要不然我走?你留在这里慢慢陪你的主人,看他什么时候自己醒过来!”

她作势要走,结果哮天犬又冲过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妲己急得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我不会救啊!我们两个干等在这儿也没用啊!”

一人一狗正僵持间,忽见旁边的杨戬猛地喷出一口血来,他半伏在地上,重重地喘息着。

“杨戬!”妲己连忙又跪坐下来,去摸他的脉,“你怎么样了?”

杨戬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停留在她焦急的面庞上。

他忽地抓起了旁边的三尖两刃刀,要朝妲己刺去,结果刚提起刀,手臂便是一阵痉挛,长刀当的一声又掉回地上。

妲己:“……”

好似曾相识的画面,上一次他强行冲破狐媚之术后,也是这么坚持要杀她。

妲己气笑了:“你就这么想杀了我?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就不怕杀了我之后,你自己也没得活?”

杨戬并未回答她的话,只偏头又吐出一口血来。

妲己抓起他的手腕,杨戬挣了一下没挣脱,妲己按着他的脉,只觉得脉象比之前更乱了。

她拧着眉,试着注入法力去压制他的脉象,但或许是一个修灵气一个修恶欲的缘故,二者法力相冲,互不兼容,妲己被反弹的法力震开,捂着胸口连连咳嗽。

再看杨戬,他已不再痉挛,只倒在地上沉沉地呼吸着。

妲己挪过去再探他的脉,仍旧紊乱,只是……好像比方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什么情况?是她刚才帮他压制的原因吗?还是他本来就会这样时好时坏?

“你知不知道现在怎么办?”妲己问他,“玉鼎真人能救你吗?哮天犬不听我的话,你能不能让它去跑一趟玉泉山?”

杨戬看着她,唇角噙着冷笑:“我这样,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妲己一噎,心虚道:“我怎么就想看到了?”

杨戬:“从五夷山开始……你就屡屡针对我……究竟是为什么?就因为你是殷商的王后……?可那时姜师叔尚未在西岐拜相,你究竟……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攻打殷商的?”

妲己:“……”

她不知如何解释,只能避而不谈:“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说正事,你这到底是不是走火入魔的症状?怎么才能救你?”

哮天犬从妲己腿边挤了过来,急切地蹭了蹭杨戬的脸。

杨戬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脸,低声安抚它道:“无事。”

“什么无事啊?哪里无事啊?”妲己气道,“你要是能自救就直说!要是不能自救,就赶紧喊人过来!”

杨戬低咳一声,抬指抹去嘴角血痕,道:“你何不趁现在杀了我?”

“我没想杀你!”妲己快要崩溃了,“明明是你要杀我!”

杨戬像听不懂人话一样,自顾自道:“师父救不了我,龙吉公主亦救不了我,走火入魔是我自己的选择,更谈何自救。但我大约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你若现在不动手,以后未必有机会。”

天杀的,龙吉公主又是谁啊?!他是不是疯了,到底在说什么啊?!

妲己转过头,对哮天犬道:“你主人走火入魔了,脑子不正常,你要不直接去找元始天尊吧,我不相信连元始天尊都救不了他。”

哮天犬竟然动摇了一下,望着杨戬,面露迟疑。

杨戬:“不许……咳咳……不许去……”

若元始天尊看到了他的天眼,想必立刻就会知道他是谁。虽然天尊大约也不会在乎他的身份,但他现在暂时还没有心力去应付那么多后续可能会出现的天庭种种事情。

妲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看来我留在这里也是自作多情,我走了,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往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她是真的打算走了。既然杨戬亲口说了他不会那么容易死,那她还有什么必要留在这里?等他好起来了再捅自己一刀吗?

她冷着脸站起来,拄着骨剑就要走,忽然感觉裙角被扯住,回头一看,是被杨戬抓住了。

他盯着她:“你为何不杀我?”

妲己:“我为何要杀你?”

“你既然不想杀我,为什么在五夷山对我出手,又为什么在西岐设阵法害我与小九?”顿了顿,他又道,“我知道你是只大妖,你手中骨剑乃是用修道者的骨骸拼接而来,你若杀了我,你这骨剑威力从此必会势不可挡。”

妲己冷笑:“你这是变着法儿夸自己呢?”

杨戬:“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原因。”

“原因有这么重要吗?”妲己问,“我们不是凡人,这一生很漫长,凡事都要问个原因,会活得很累的。你只要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害你就好了。”

“为什么不重要呢?”感觉到体内经络又开始暴动,杨戬不由皱起眉来,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想求一个原因……的时候吗?”

妲己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心要针对你的。我与你今日见到的那只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本是住在王宫,与你们阐教井水不犯河水,是你的师叔云中子路过,看见王宫妖气非要横插一脚,还伤了我的姐妹,我才会去五夷山取一件据说能遮掩妖气的披风。没想到被你捷足先登,这才出手伤了你和哮天犬。”

杨戬垂眼,皮肤下的经络还在汹涌暴走,可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西岐那次……是我与申公豹达成了合作条件。因为黄妃,黄飞虎对我颇有意见,而闻太师又与黄飞虎有交情,申公豹答应我,他帮忙瞒住我是妖怪的事情,让闻太师不要为难我,而我则替他铲除西岐最有力的大将。”说到这里,她有些难以启齿,“我其实……只是想让你生出心魔,不要再帮西岐作战,并不知道你就会因此走火入魔。小九她……她对你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杨戬闻言,淡笑一声:“所以,小九她只是个你们用来对付我的工具,你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让她因我而死,是吗?”

妲己无言以对。

“是申师叔指名道姓要你铲除我,还是你自己为了彰显能力,选中了我?”他问,“申师叔人在朝歌,应该也不知道我收了个徒弟的事吧?而你却有分身之能,想必可以在西岐朝歌来去自如。”

妲己:“……是我自己决定这么干的。”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小九她对我有情的?她如果对我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师徒之谊,想来也达不到你所需要的效果吧?”

妲己嗫嚅着,半天也说不出个囫囵话。

杨戬闭上眼,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罢了,想必你们狐妖很容易看懂人心。”

他脸上再次浮现出隐忍的痛苦神色,哮天犬呜咽着去碰他,可他却没有再来安抚它。

妲己站在原地,看他头发都因疼痛而汗湿,露在外面的皮肤烫得发红,便再也迈不出离开的脚步。

“你……你不要把小九的死揽到自己身上,其实……其实这都是我干的,不是你的错。小九她……她……”她绞尽脑汁道,“她不会因此怨恨你的,她临终前还有机会同你表白,她觉得……很圆满的……”

杨戬闭着眼睛,发出一声冷笑。

“既然你现在不杀我,那么等我恢复后,我必会再来取你性命。”他说。

妲己哑然。

第67章 她从未感觉一夜有这么漫……

折腾了这许久,外面天都黑了,如今王宫也不适合再回去,妲己沉默着找来一堆枯枝生了火照明,靠在石壁边坐了下来。

哮天犬警觉地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她,却没有要赶走她的意思。

她不知道怎么救杨戬,但看杨戬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便开始打坐给自己疗伤。

她从未感觉一夜有这么漫长过。

这一夜里杨戬时昏时醒,偶尔还会发出疼痛难忍的闷哼,她看在眼里,有时想要再替他压制一下脉象,可他却抗拒她的接近,只有当他昏沉不知人事时,她才能短暂压制一下——因为她总是会很快被互斥的法力弹开。结果就是压制之后不那么痛了,他便苏醒得很快,看到她竟然还在,一开始还会出言讽刺几句,后来也懒得再开口。

因为受了伤,又频繁施法,妲己后半夜实在累极,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色已亮,她下意识地坐起来寻找杨戬,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垂眼看着不远处已经熄灭的火堆,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眼珠动了动,微微偏过脸来。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看她的表情也淡淡的,既不说话,也无动作,不知道什么意思。

妲己斟酌半晌,道:“你好了?”

“没有。”杨戬开口,嗓音沙哑,语速缓慢,“我现在还没力气杀你,你要走还来得及。”

妲己嗤了一声:“走了又怎样?你不是说恢复了还要来杀我吗?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杨戬:“你昨夜为什么要帮我压制,难道是突然后悔了,想要弥补吗?”

妲己:“如果我说是,你会放过我吗?”

杨戬:“不会。”

妲己:“……”

她扭过头去,暗暗翻了个白眼,撑着石头站了起来。

经过一夜休整,她的伤势稍好了些,已不必再拄着骨剑行走。杨戬看着她走出山洞,收回目光,继续静静地坐着。

直到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

他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妲己。

妲己递过来两颗还挂着露水的果子,道:“虽然你早已辟谷,但是吃点东西润润喉吧,你嘴唇都裂了。”

杨戬没有接。

妲己:“没毒。”说着拿起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杨戬仍然没接。

妲己:“不吃拉倒。”她把剩下的那个果子丢到哮天犬面前。

哮天犬对她横眉冷对。

妲己慢慢地咬着那个果子,倚着石壁,望着山洞外的天光。

杨戬:“你为何不回王宫?”

妲己:“全天下都知道王后是妖怪了,我回去作甚?”

杨戬:“看来你并不爱帝辛。”

妲己瞥了他一眼。

杨戬:“你若不爱帝辛,为何去当人间的王后?是为了采补他吗?”

妲己:“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戬:“我瞧着帝辛对你像是有几分真情,你却弃他如敝履,如此冷漠绝情的妖女,难怪能想出那般下作诛心之法来对付我与小九。”

妲己咬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忽然隐隐难受起来,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这种情绪并不算浓重,但却让她很不舒服。

嘴里的果子没了滋味,她垂下手,道:“你就那么喜欢小九吗?”

杨戬:“即使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一个正常的师父也做不到看着徒弟那样死在自己面前。”

妲己:“她有那么好吗?我觉得她和其他凡人小姑娘也没什么大差别,无非是她运气好,成了你身边唯一的女子罢了。倘若你收了一堆爱慕你的女弟子,也未必会对她有那么深刻的感情。”

杨戬冷冷地看着她。

妲己抿了抿唇,瞪了回去:“看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她不就是占了你没经历过女人的便宜吗?”

杨戬却道:“你既然只视她为工具,轻慢她的性命,又为何对她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妲己一愣,随即悻悻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就因为一个她,你就能走火入魔?她哪里值得你如此?”

“我走火入魔,是另有缘故。”

妲己顿时一凛:“什么?”

“但这与你何干?”

妲己:“……”

“就算与她有关,那也不是为了她而走火入魔。”杨戬一字一句轻缓道,“是因为你。若是没有你所做的一切,我便不会生出心魔,更不会走火入魔。”

妲己怔住。

杨戬看上去有些疲惫,合上了眼。

过了许久,妲己才低声道:“你想杀我,不是为了给小九报仇,而是恨我害你走火入魔吗?”

杨戬闭着眼睛道:“不,我就是为了小九。我不在乎走火入魔,但我在乎她。”

“她已经死了。”妲己说,“她死之后,你是不是一直都想着她的种种好,再也想不起她的任何不好?从此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有女子能像她一样,在你心中占据这样的位置了?”

杨戬半晌没有说话。

妲己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离开,便听他再次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关注我对她的感情?她已经死了,你连死人都要再利用吗?”

妲己一顿:“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阴险狡诈的人吗?”

杨戬睁开一线眼睛。他没有说话,但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说,难道不是吗?

妲己哽了一下,转身走了。

哮天犬想要去追,却被杨戬按住:“不必。”

哮天犬不解。

杨戬道:“她明知你能闻到她的气味,却没有弄坏你的鼻子,仿佛就是在等我去杀她。”

虽然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好像突然对他全无敌意了一样,但他仍旧警觉着,不知是不是有下一个陷阱在等着他。

说到气味,哮天犬又忍不住走到之前分身待着的那个角落,在附近到处嗅闻。虽然分身已经被妲己收了回去,但角落里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的气味,他闻来闻去,就是那个味道没错啊。

看哮天犬徘徊不止,杨戬微微眯起眼睛:“那分身的气味与她本体的气味不同吗?分身是小九的气味,而她本体却不是?”

哮天犬点了点头。

杨戬看向洞口,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地上还有一只被她咬了一半又丢弃的果子。

他忽而一怔。

那果子是被小口小口咬的,而且咬得很规律,是沿着果核的方向竖着一条一条咬过来的,而不是横着一圈一圈地咬。这样的咬法很特别,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小九。

她不像军营里的凡人士兵那么容易饿,吃东西的时候虽然比较散漫,但都没有狼吞虎咽的情况,相府又额外优待她,她房中往往会备一盘山果当零嘴,每当她练功中途休息时,她便会去拈一个来吃,故意把它们吃成很整齐的形状——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玩,只有玩的人才会这么对待食物。

杨戬不由皱起眉来。

这狐妖怎么会和小九有一样的咬法?这难道是女子惯常的咬法吗?

见杨戬一直盯着那半个果子看,哮天犬便走了过去,围着果子踱了两圈。

果子上沾染了一些妲己身上的花香味道,令哮天犬感觉鼻子痒痒,但份量不是很重,它勉强忍住了,又本能地凑近了一些,去闻那果子本身散发出来的清新果香。

他鼻子动了两下,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惊异之事一般,又用力地闻了好几下,鼻尖几乎都沾到了果肉上的水渍。它闻完了被咬动的果肉,又去闻另一边没被咬过的果皮,反复对比几遍,抬起头朝杨戬狂叫起来。

杨戬面色凝重,扶着石墙,一点点站了起来。

他还有些虚弱,慢慢地走到果子旁边,又慢慢地蹲下,把果子捡起来,自己低头闻了闻。

但他当然没有哮天犬那样的好嗅觉,他甚至连残余的那点花香都闻不出来,只能闻到果子本身的香气。

“怎么了?”他问哮天犬,“有什么问题?”

哮天犬从他手里把果子叼了出来,跑回分身待过的那个角落,把果子丢了上去,汪汪叫了几声。

杨戬沉默片刻,道:“你是说,被她咬过的这个果子,也有和那个分身一样的小九气味?”

哮天犬猛猛点头。

杨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在哪里?”

妲己身上的花香实在是太好找了,哮天犬很容易就寻了过来,而她甚至也并未走远,就在离洞口几十丈外的一个土*坡上坐着。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望来,扯了一下嘴角,说:“这么快就恢复了,准备来杀我了?”

杨戬:“你若甘愿自裁谢罪,我也可以不动手。”

妲己嗤了一声。

杨戬:“你又不想死,又不肯走,究竟想干什么?”

妲己:“你要休养,难道我不要吗?”

她还穿着那一身满是血污的衣裳,破损的衣面彰显着他曾经对她下过多么重的手。

杨戬盯着她,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身上为什么没有妖气?披风不是已经损毁了吗?”

妲己一愣:“你怎么知道……”她陡然反应过来,怒而站起,“前夜那两个女修,也是你们阐教的人?!”

杨戬却不答,只问她:“你是怎么知道那披风能遮掩妖气的?”

“告诉你也无妨,你见到的那玉石琵琶精本就是五夷山中的一块玉石化形,她当然见过那件披风,也知道那披风的作用,只不过我们做妖的平时不会没事掩盖妖气,正如你们修道的不会刻意掩饰自己的修为一样,何必要带着那东西?若不是云中子多管闲事,我又怎会去五夷山找披风?”

她怒目而视:“你的问题我答完了,你是不是也该回答我的问题?前夜那两个女修为何来王宫,是你指使的吗?”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她们又是怎么知道那披风能遮掩妖气的?”

杨戬:“你怎么知道她们不知道?”

“你之前不就……”妲己本想说他之前不就不知道吗,他们阐教的典籍上只写了那恶妖有个能遮掩妖气的宝物,又没写是什么,他哪里会想到披风就是那件宝物。但这话哪是狐妖妲己该说出来的,她卡了一下,才继续道:“你之前应该也不知道吧,是我昨夜告诉过你,你才知道那次五夷山上我为何要与你抢披风吧?连你都不知道,你的同门又怎么会知道?”

杨戬看着她。五夷山上,是他们三人的初遇,或许孽缘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她们比我早知道,来王宫是另有事要查,并非受我指使。”杨戬淡淡说道,“若你没有与她们动手,伤了她们,我如今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妲己酸溜溜地道:“我说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找我,原来为小九报仇只是托词,其实是替同门出头来了。她们是谁,你的师姐还是师妹?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那么貌美的师姐妹?”

杨戬:“与你无关。”

妲己冷哼一声:“是与我无关,我替小九心寒罢了。原来还得借心上人师姐妹的光,才能有心上人给她报仇。”

杨戬又露出那种淡淡的讥嘲的笑容:“你这狐妖真是有意思,一会儿说她普通,不值得我为她走火入魔,一会儿又说我报仇不是为了她,替她心寒,你到底是厌恶她还是厌恶我?”

妲己下意识地想顶嘴说就不能两个都厌恶吗,但她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让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不去接杨戬的话。

见她不语,杨戬又道:“你当真不打算走?”

妲己:“我就不走。”

杨戬点了点头:“那你离我远点,你身上熏的香过于庸俗浓郁,熏得我头疼。等我想杀你之时,自然会来找你。”

妲己愕然瞪大了眼,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看他就这么转身走了,她忍不住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脚步虚浮成这样,还好意思说大话?”她看着他被她砸得趔趄了一下,冷笑不已,“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别死在我前头了。”

杨戬没有回头,勉力稳住身形后,便慢慢地走回去了。

妲己恨恨地磨了一下牙,心想自己现在怎么会堕落成这样,若她还是以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她就好了,现在就把杨戬摁死也绝无负担,怎么还会在这里主动犯贱,受他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她握紧双拳,快步往远处走去。不知道杨戬今晚还会不会犯病,他要是犯病的话,她绝对不会再凑上去帮他压制了!疼死他算了!

于是直到这日的夜晚,月上中天,杨戬都再也没有见到妲己的人影。

经过了大半天的吐息调养,杨戬感觉经络平稳了许多,力量也回来了些许,他收势睁眼,执起一旁的三尖两刃刀,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原本趴着休息的哮天犬也立刻站了起来。

杨戬道:“走,去找那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

第68章 你到底知不知道,小九就……

喜媚与清弦,其实此刻就在离轩辕坟不远的一处山林里。

昨日妲己被杨戬带走后,喜媚带着变回原形的清弦想逃,却被申公豹拦住。申公豹显然是想问问她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喜媚哪有心情跟他解释这个,便抬手召来一阵黄风,趁着众人视线受阻之时迅速跑了。

她害怕被申公豹追上,下意识地要逃回熟悉的轩辕坟,却在路上意外发现了杨戬和妲己的踪迹。

杨戬应该不知道轩辕坟的存在,那他们走这条路,多半是姐姐的授意。

虽不知道姐姐究竟想做什么,但她已叮嘱她们不要来拖累她,喜媚怕自己擅回轩辕坟会打乱姐姐的计划,便带着清弦在不远处的山林里停留了下来。

好在这附近依旧有些灵气缭绕,清弦没过多久就恢复了人身,与她一起打坐调息。

杨戬和哮天犬找到她们两个的时候,她们正在一块空地中安静打坐,听到响动,双双睁眼,发现来人是谁后,顿时惊愕地倒吸一口冷气。

清弦害怕地一把抓住了喜媚的胳膊。

喜媚咽了咽喉咙,盯着杨戬,作出防御的姿态。

杨戬提着三尖两刃刀,一步一步走到她们面前。

“你……你想干什么?”喜媚问道。

“那九尾狐说,你们是受她指使,所以小九之死,你们也有参与,是也不是?”杨戬凉凉开口。

喜媚梗着脖子:“是又怎么样?”

“那便够了。”杨戬道,“今日我便以你们的性命,来告慰小九的亡魂。”

“慢着!”喜媚惊疑地看着他,“我姐姐去哪儿了?你把她怎么了?”

杨戬唇角泛起一抹冷笑:“你觉得呢?”

喜媚看向他手里的三尖两刃刀,月色如银,刀面上有浅浅的干涸血迹。

杨戬道:“她自作聪明,以为把一具分身变成小九的模样就能欺骗于我,然而小九就死在我面前,如此把戏,当我是傻子不成?”

喜媚声音颤抖:“你,你……”

“所以我把她杀了。”他轻慢地说道,“她是主谋,当然是先杀她要紧,现在主谋死了,自然就轮到了你们这些从犯。”

“你说什么?!”喜媚失声,“你把她杀了?”

清弦的脸唰的一下惨白。

杨戬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怎么,她用那般下作的方法算计我,害死我的徒弟,我却不能杀她?”

“不,我不信……”喜媚摇着头恍惚道,“她不可能就这么被你杀了……我都没听到动静……”

杨戬的刀锋刺向喜媚的脖颈,在她咽喉出留下一点血痕。

“你们觉得我杀不了她?”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一般,讽刺地笑道,“她本就有伤在身,杀她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喜媚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杨戬。她想起昨日杨戬气势汹汹杀到寿仙宫里的模样,姐姐就是被他那副气势震慑住,所以才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结果腹背受到重创。否则若正面作战,断不至于如此……

夜风穿梭而过,发出枯簌叶声。

喜媚喃喃道:“不可能……姐姐那么厉害,怎么会就这么悄无声息被你杀了,你肯定是在骗我……你想诈我,对,对,你想诈我,你是不是想从姐姐那里问什么东西没问出来,就想来问我?一定是这样的……你觉得骗我姐姐死了,我就会说出一切……”

清弦哆嗦着附和:“你、你不要想骗我们,我们……我们了解她,她哪有那么容易死……”

杨戬俯视着她们,翘起唇角,轻蔑地哼了一声。

“真是不可理喻。”他说,“不信便罢了,下去和你们的姐姐团聚吧,但你们比她幸运一些,至少死得比她干净点,没受那么多折磨。毕竟你们承认罪行承认得很痛快,不会像她一样,反复把我当傻子戏弄。”

喜媚的声音很轻,几乎要飘散在风里:“什么意思……你折磨她了?”

“那是她自找的。”杨戬一字一顿地说,“她在我面前,屡屡贬低折辱小九,说什么她不值得的话,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既然她毫无悔意,那我便让她也尝尝,小九那种慢慢死去的绝望滋味。”

“你真的杀了她?!”喜媚突然暴怒跃起,不顾就在她喉前的刀尖,一把扑向了杨戬。

杨戬迅速将刀柄一转,将她击飞出去。

然而喜媚又一次不管不顾地扑来。

这次她扑中了,扑得杨戬摇晃了一下,以刀柄作撑才稳住身形,她揪着杨戬的衣襟,眼眶通红,嘶声道:“你就这么把她杀了?她难道其他什么也没说?!”

“她那般恶毒,连死去的凡人都不放过,留着她说话的机会做什么?我割了她的舌头,让她再也说不了小九一句恶言。”杨戬垂眼看着她,冷冷道,“至于你,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到此为止,我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我杀了你!!!”喜媚一声尖叫,抽出剑来,直直刺向杨戬。

一旁的哮天犬直接一跃而起咬中了喜媚的肩头,喜媚吃痛松手,踉跄着倒坐回地上。

清弦爬过来,从身后扶了喜媚一把,只是自己却红了眼眶。

喜媚靠在她身上,几次想要重新站起来,可却不自觉地腿软,又重新跌了回去。

她其实没受什么伤,完全有能力战斗,可此时此刻力量都仿佛从身体里流失了一样,她站不起来,提不起剑,脑子里天旋地转,全凭一股意志力才没有直接昏死过去。

她怔怔地望着杨戬,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

“你为了一个小九……就这么把姐姐杀了,是吗?”她问他。

杨戬淡然自若:“做错了事,当然要付出代价。”

清弦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隐忍地抽动着。

“你就那么喜欢小九吗?”喜媚问出了一个和妲己一样的问题。

杨戬目光微沉,没有答话。

“你为了给那个小九报仇,才把姐姐杀了,是不是?!”她膝行而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泪流满面,“你把她杀了又有什么用!杀了她,小九也回不来了!”

“小九本就回不来了。”杨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死在十绝阵中,灰飞烟灭,连轮回都不会有。”

“可她本来是可以回来的!”喜媚崩溃嘶吼,“你到底知不知道,小九就是姐姐!姐姐就是小九!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凡人,一直都是姐姐而已!”

有那么一瞬间,杨戬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日的十绝阵中。

风声消失了,水声消失了,虫鸣消失了,连自己的心跳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像是瞬间静止了一般,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就是在这样的死寂中看到了小九被飞剑洞穿的身体。

他唯一能听见的就是她的声音。

她说,我知道,真正导致师父心病的,是那个妖女。她还说,师父,没有什么妖女,都只是我而已。

他说:“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是你不信而已!”喜媚一把抓住他的手,尖尖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她怒目圆睁,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让她的声音都变得粘稠似血:“世上根本没有小九这个人,从你见到她的第一面,就都是姐姐在扮演!没错,姐姐是骗了你,利用你,你就算气她恨她也是理所应当,但我问你,你既然爱小九至此,倘若你知道小九就是姐姐,你还能如此果决地杀了她吗?你、你甚至……”她哽咽起来,“你甚至还折磨她,不给她个痛快……”

杨戬静静地看着喜媚。

清弦抬起头,本以为杨戬会面露震惊,不料他脸色竟平静得可怕,她心一颤,不由哭得更加厉害。

杨戬:“证据呢?”

“证据?”喜媚尖声道,“她都死了,你问我要什么证据?你甚至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杨戬:“荒谬。五夷山上,她分明与小九同时出现过,她为了抢夺披风,还打伤了出声提醒我的小九。”

喜媚惨然一笑:“她有分身,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别说两个人同时出现了,九个人都行。你那时候被五夷山的毒雾所迷,瞎了眼睛,若不是清弦正好出身五夷山,她又正好从清弦那儿拿了解毒玉石,你以为小九能治好你的眼睛吗?再说,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小九为什么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吗?难道十绝阵中你们西岐一个人都没死吗?为什么其他人会有尸体,唯独她没有?难道她受的伤就这么特别?为什么十绝阵明明都破了几个了,西岐城外的风沙还是那么大?因为那风沙是我布的!就是为了隔绝其他人的视线,让别人看不到死去的小九其实是混入风沙中逃遁了!”

又是一阵死寂。

杨戬闭了闭眼,方道:“为什么?”

“为什么?”喜媚顿了一下,“这问题你下去问姐姐吧!”

她面色狰狞,再度抓起脚边的剑,朝杨戬刺去。

杨戬抬手,二指夹住她的剑锋,另一只手红光罩下,密密麻麻的符文顿时像个巨钟一样将喜媚和清弦困了起来。

啪。剑锋被他的手指夹断,他看了喜媚和清弦一眼,转身离去。

喜媚拍着光罩,凄声叫道:“杨戬!你不是要杀我们两个从犯吗?怎么不杀了?是心虚了吗?是后悔了吗?你要去哪里,你给我回来!你有本事现在就把我们也杀了!”

杨戬恍若未闻,带着哮天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山林里。

第69章 能和我说一次真话吗?……

回轩辕坟的这一路上,杨戬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小九总是不愿意自己去摸她的脉;想起云中子师叔拔剑坚称小九是九尾狐;想起小□□什么修炼之法都很快;想起小九在魔家四将的军营里来去自如,甚至连他变作的花狐貂都能追上;想起小九问他神女与恶妖交战,恶妖那个能隐匿妖气的宝物去了哪里;想起夜袭那日小九问他走哪条路线;想起十绝阵时小九从玉鼎真人手里接走的定风珠和黄天化拿着定风珠却念错的法咒;想起小九临死前盖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想起遍寻不得的小九魂魄……

他想了很多很多,走路的步伐也越来越慢,直到停下。

他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哮天犬。

“师父说,我走火入魔后,感情便淡薄了许多。我曾经觉得这样也挺好,我这次来朝歌,是为了报仇,我心中涌动的是杀意,而非愤怒。对方越是挑衅我,我越是觉得她该杀。既目的明确,又不会被情绪冲昏头脑。”杨戬顿了顿,才继续道,“但今日听到那九头雉鸡精说的话,我却觉得,倘若我还是以前的我就好了。”

哮天犬靠过来,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腿。

“倘若我还是以前的我,一定无法冷静,就像小九刚死的时候,我到处搜魂,最后非得师伯师叔们把我按住才罢休。那时候虽然闹出的动静很大,但脑子里想的事情却很简单。”杨戬道,“从难以置信到自欺欺人,我花了许多天才接受了小九已死的事实,但现在,你看,我这么快就接受了新的事实,也并没有闹出什么很大的动静。”

哮天犬的眼里湿漉漉的。

杨戬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原本应该经历着怎样的感情波动、心潮翻涌,如此鲜明清晰的爱恨恩怨,就应该有着大开大合的情节,在强烈的对撞中得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但有些话有些事,人只有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才能说得出口做得出来,一旦理智尚存,便说不出口做不出来。并非是觉得羞涩或尴尬,而是有些答案,不言自明,失去了情绪的驱动还非要去做,只会让自己沦为一个笑话。

杨戬问:“她现在在哪里?”

哮天犬低下头,不肯再走。

杨戬:“她行为太过古怪,我们今夜去找她那两个姐妹,不就是为了查清楚她到底为何如此吗?既然查到了,便不能不去面对。”

哮天犬还是不肯走。

杨戬:“那我便自己去找。”

他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今夜与喜媚交手,强行设下阵法困住喜媚与清弦,已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他撑着三尖两刃刀慢慢地走在山坡上,刀柄底部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或深或浅的小坑。

见他如此,哮天犬低低呜咽了几声,终究还是走了过去,轻轻咬住他的衣摆,示意他换一个方向走。

杨戬在一条溪流边看见了妲己。

她并没有在打坐疗伤,而是变回了狐身,窝在一片草地上睡觉。几条尾巴垫下身下,几条尾巴垂在身后。

杨戬走到她身边,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夜风吹过她的狐毛,露出一小块结痂的伤口。

“怎么,是不是没杀过狐狸,在想从哪里下手比较合适?”她眼睛没睁,嘴却动了几下,发出嘲讽的声音。

妲己心中有气,其实根本没怎么睡着,杨戬一走近她就听见了。只是他走近后却迟迟不动作,她左等右等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好主动开口。

杨戬觉得此刻他本该有千百种话语哽在喉头说不出来,然而实际上他却十分顺畅地接住了她的话题:“确实没杀过,不如你同我说说。”

似是又一次被他的无耻言语震惊,妲己终于睁开眼,漆黑的瞳仁将他打量一番,呵了一声:“你就这样来杀我?”

一看就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

杨戬:“你是不是觉得我杀不了你,所以才敢留下?”

妲己阴阳怪气道:“我哪敢这么想啊,尊贵的清源妙道真君就算是走火入魔了,也是临时发作而已,肯定比我这种身负重伤的恢复得快呀,我怎么会如此没有自知之明呢?”

“那你为何不走?”

“走了有什么用,你不是扬言一定会取我性命吗?”妲己顿了一下道,“这个问题你是不是已经问过了?你有完没完?到底要我说几遍?”

杨戬却道:“你并不想死,却毫无求饶反省之意,不仅如此,甚至见我一次便挑衅我一次,似乎生怕我忘了杀你一般。你如此行径,除了引诱我杀你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妲己:“我有病啊?我引诱你杀我?”

杨戬定定地看着她:“很奇怪吗?这样的事能发生一次便能发生第二次,甚至比上一次更易进行。如果我现在就杀了你,你是打算等我的刀刺穿你的心脏后,再来跟我说一遍诛心之语,然后在我面前又一次灰飞烟灭吗?”

“——小九。”

宛如当头一棒,妲己呆在当场。

杨戬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她别的表情,然而一只狐狸实在没有那么多生动的表情,他只能从她突然睁大的眼睛中,看到她些许的惊恐之色。

“我与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你要这般对我。”杨戬轻声说道,“让我看着所爱之人因我而死,生一次心魔还不够,非要让我再亲手杀了所爱之人的原身才行吗?走火入魔你不满意,是一定要我死吗?”

妲己摇着头,下意识地与他拉开距离,往后退去。

“不,不是……”她语无伦次道,“你在说什么呢?小九早就死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必再演了。”杨戬平静地说,“我去找了雉鸡精和琵琶精,她们把什么都说了。”

妲己僵住。

“能和我说一次真话吗?”他问她,“就算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你要除我而后快,但看在我曾对小九动过真心的份上,可以和我说真话吗?”

妲己还是不敢相信,颤抖着道:“你……你……是不是又发病了,胡言乱语什么呢?我确实用分身假装过小九,但你不是一眼就看穿了吗?我和小九有什么关系?你还是快回玉泉山找玉鼎真人看看吧,别是魔怔了。”

见她死不承认,一旁的哮天犬愤怒地低吼起来。

妲己硬着头皮,朝它龇牙:“干什么?想打架啊?你别以为咬了我几口就不得了了,我那是不跟你计较!我现在打不过杨戬,还打不过你吗?”

哮天犬气恼地看向杨戬,杨戬却注视着妲己。

妲己避开他的视线,坚持嘴硬道:“你之前口口声声说小九死了,我还以为你很清醒呢,原来也不怎么清醒,莫非幻想是小九还活着,想从我这里得到她的下落吗?”

“……罢了。”杨戬垂眼,“我们走吧,哮天犬。”

他之前执著于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那般害他与小九,曾粗暴地反复逼问于她,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和小九长相迥异、性情迥异的狐妖就是小九,他做不到再那么对她。

……又或者是,她曾是小九,但他已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失去了情绪的感知,他再如何叩问自己的内心,也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妲己缩在高大的树影下,看着月色将不远处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纤长,内心早已慌乱无主。

怎么回事?杨戬为什么突然毫无预兆地就戳穿了她是小九这件事?他到底怎么知道的?是真知道,还是只是有所怀疑,故意来诈她的?他若真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镇静,难道不应该红着眼睛来质问她到底为什么吗?他若只是有所怀疑,她到底哪儿露了破绽?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态度?是更恨她了,还是处在摇摆之中?她曾以为会是前者,中途看他那么平静又以为是后者,但现在仔细回想,他的反应也不像是那种爱恨交织的感觉。

对了……喜媚和清弦!怎么把这茬忘了!杨戬刚刚说是她们说的,真是她们说的吗?她们怎么会没经过她允许就乱说?还是说他压根就没去找过喜媚和清弦,这只是他套话的一个技巧?

她心乱如麻,当即决定去找人。

若杨戬没有说谎,那以他现在的精力应该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她们又是从王宫中逃出来,多半也是滞留在了来轩辕坟的路上。

她现在驾不动云,原身跑得快些,便用原身在山林里奔跑。只是伤势未好,每跑一小段便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

等找到被困在阵法中的喜媚和清弦时,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

“姐姐!”远远看到一个巨大的狐狸身影,喜媚便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姐姐!是你吗!你还活着!”

妲己快步过去,看着隔在她们中间的红色符文光罩,不由皱起眉来:“怎么回事?你们这又是什么表情?”

清弦哭了半宿,看到活生生的妲己出现在面前都傻了,直到她问话,才一个激灵道:“姐姐,你真的还活着!杨戬没有杀你吗?”

“他走火入魔了,想杀我的时候突然犯病,就没杀成。怎么,你们以为我被他杀了?”她忽然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原来他早就有所怀疑,昨天是故意让我离他远点,然后悄悄来找你们套话!套完你们的话又把你们关在这里,再去套我的话!”

清弦茫然,而喜媚却意识到了,失声道:“他骗我说姐姐死了!我、我一时情急,就告诉了他,姐姐就是小九!”

妲己气得四爪都抠进地里,然而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无用。

“杨戬是回去找姐姐了吗?他到底什么反应?”喜媚急切道,“他有再对姐姐不利吗?”

一想到杨戬那平静到诡异的样子,妲己便感到一阵难受。她抿了抿嘴,道:“他开门见山地喊我小九,吓了我一大跳。我以为他是在诈我,便没承认,他见我不承认,就走了。”

“就、就走了?”清弦目瞪口呆,“没别的什么事了?”

“没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妲己强压下心中不安,“先不管他了,我先救你们出来。”

她变回人身,正在研究如何才能破开杨戬设下的困阵,但还没研究多久,忽听后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狂奔声音。她头皮一麻,转过身去,果然看见了哮天犬的身影。

她还没开口,哮天犬便狂吠起来,扑过来咬住她的衣角,把她往外面拖去。

妲己刚想说什么,却对上哮天犬焦急的视线,不由面色微变。

“怎么了姐姐,它这是要干什么?”喜媚警惕地看着哮天犬。

妲己深吸一口气:“杨戬大约出事了。”

“姐姐别去!”清弦叫道,“这定是杨戬的诡计!”

然而妲己太熟悉哮天犬了,它这个反应作不得假。

她只纠结了一瞬,便一咬牙道:“算了,你们先在这待着,我回去一趟。”

第70章 有什么区别呢。

杨戬又发病了,他倒在山洞的洞口,昏迷不醒,体内经络比之前暴动得更加厉害,皮肤更是烫得吓人,都不用碰到,只靠近他都能感到那一阵阵散发的灼意,就像靠近了一个火堆一般。

妲己皱眉问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他之前不是都快好了吗?”还有力气给喜媚和清弦设下阵法呢。

哮天犬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地看着她。

妲己:“……”

什么意思?这是在谴责她吗?难道是因为她拒不承认自己就是小九,才导致杨戬又发病吗?

她有些心虚,轻咳一声,忍着火灼之感,去摸杨戬的脉。现在的脉象已不是“乱”可以形容,是已经完全摸不到脉象了,仿佛他全身的经络都没在正常的地方待着,只因这具身躯足够强悍,才维持着表象没有崩坏。

妲己试图给杨戬注入自己的法力压制,但毫不意外地又被弹开,而他也没有任何症状减轻的迹象。

妲己额上开始冒汗:“我说真的,不能再拖了,你去玉泉山找人吧。”

哮天犬犹豫着。

妲己:“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怀疑我会害杨戬吗?”她恨恨地说,“那我承认我是小九行了吧,我就是欠你家主人的,他要是因我而死,我定会被你们全阐教追杀的!我没这么傻!”

哮天犬在原地转了几圈,似是在思考,最终下定决心冲妲己凶巴巴地汪了几声,然后掉头飞奔离开。

妲己擦了擦额上的汗。

“杨戬,杨戬?”她尝试了各种方法喊杨戬,都没有用,她甚至都试图扒开杨戬额头上的那只眼睛了,可除了自己差点被一道红光打中以外,杨戬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没办法了,可眼见着杨戬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她也没法坐视不理,只好变回狐身,小心翼翼地用一条狐尾卷起杨戬,然后快步往溪流处跑去。

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杨戬现在热得不正常,不知道怎么从内里降温,那就只能从外部降温了。凡人生病就是这么治的,发热了没药吃,那就敷冷巾。

溪流不深也不浅,她以狐身坐进去,刚好没过尾巴的中段,杨戬斜斜地陷在她的狐尾之中,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了冷水里,只有胸口以上露出水面。

她牢牢地注视着杨戬,生怕他再出点什么事,但好在随着时间过去,他的症状虽未减轻,但也没有加重。

他甚至还中途清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头顶湛蓝的天空,然后是一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狭长狐眼。看到他醒了,妲己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结果尾巴一摆,杨戬就直接沉进了水里。

妲己又手忙脚乱地把他捞了出来,替他理好衣裳。

水流淅淅沥沥地从他身上滴下,杨戬定定地看着她,声音缓慢,沙哑破碎:“为什么?”

妲己避开对视,嘟囔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来救我?”他问。

“我又没想让你死。”妲己闷声回答,“是你自己要这么想我。”

杨戬闭上眼睛:“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少说点话也好。”妲己道,“你现在这样太吓人了,哮天犬已经去玉泉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玉鼎真人那里肯定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治你*,等他来了,我就走了。”

“你不准走!”他忽然又睁开眼睛,猛地攥住了身旁的狐狸毛,用力地看着她。

妲己被他看得心里一颤,尾巴也被他扯得有点疼,不由皱着鼻子道:“哪怕到现在了,你还是想杀我吗?”

杨戬:“你承认你是小九了,是吗?”

妲己不语。

杨戬缓缓地松开手,喘了口气。

妲己道:“是因为我不承认,所以你才又会变成这样吗?你之前明明看着都快好了。”

杨戬:“既然敢做,又为什么不承认。”

“之前不承认,是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会杀了我。”妲己轻声道,“你会觉得被我玩弄了感情,被我践踏了尊严,此等奇耻大辱,非得杀我泄恨不可。”

“……后来呢?”

“后来你还是要杀我,却是为了小九要来杀我。我没想到你会走火入魔,我不知道小九影响对你会这么大……你那么喜欢小九,又那么讨厌我……”她垂着眼睛道,“我觉得你已经很可怜了,若是知道其实根本没有小九这个人,说不定会走火入魔得更严重……”

现在看来,她想得果然没错。

杨戬似乎体内又是痛得狠了,脸色苍白,青筋暴起,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你最初为何……要以小九的身份……接近我?”

妲己低声回答:“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开始真的没打算对你做什么。那时候我只是想找云中子报仇,但只知道云中子来自是终南山的道人,疑似是阐教门下,却不敢肯定。结果在五夷山中取披风时遇到了你,你说你是阐教门人,我这才临时决定跟在你身边,看看能否从你这里找到云中子的下落。”

杨戬恍惚了一下:“所以在西岐见到师叔的当晚,你就与他动手了。”

“……是。他有千年松木的木剑,那东西天然克妖,我虽伤了他,但自己也伤得很重。”

杨戬:“可我记得,咳咳……师叔的松木剑对你不起作用。”

妲己嗫嚅道:“……那个不是我,是我的分身。我的分身不会法术,与凡人无异,能在我离开之后依旧按照我的意志与习惯行事。所以你们遇到的,云中子用照妖镜照不出来、用松木剑也没用的……其实是我的分身。只要我回来后与分身合体,就能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分身都经历了什么。”

杨戬脸色愈发苍白:“那你的本体当时何在?”

“当时……在、在朝歌。”她心虚不已,几乎是含糊不清地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杨戬才道:“所以我见到的小九,有时候甚至……连你的本体都不是,只是一具像傀儡一样的分身……是吗?”

他想起坊间闲谈中被无数人或艳羡或唾骂的妖妃,他们说她是祸水,他们说大王为了她连后宫三千都不要,他们说大王对她极尽宠爱,建酒池造鹿台,夜夜笙歌,他们说都是这妖妃害了黄妃,逼走了黄飞虎,而大王竟然还要封她为后。

这次来到朝歌,踏足寿仙宫,他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被帝辛抱在怀里的她,而直到昨夜,她身上穿的那件血衣,还是绣有王后纹样的寝衣。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杨戬!”妲己大惊失色,连忙把他放到岸边,变回人身,握住他的手腕,试着再次去压制他体内汹涌的经络。

他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得虚弱地笑了一声:“你在师叔那里受了重伤,帝辛是人王,也依然不够你采补的,所以你又看上我了,是吗?”

妲己一时语塞:“我……”

他疲惫地合上眼:“我已明白,你不必说了。”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这般清晰的思路,哪怕身上如烈火烹油,他也竟还存有理智,迅速地想通了她究竟为何做下这些事。

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他接近云中子的跳板而已。从云中子那儿报完了仇,他原本已失去了利用价值,可她却偏偏受了伤,亟需恢复,所以她看中了他。她借着小九的身份,得到了两军交战的情报,堵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为他设下了一个专属的圈套——甚至还是连环套,她在骗取了他的身心之后,又以一个绝不会让人怀疑的方式假死脱身,回归她阔别已久的朝歌生活去。

他在九曲黄河阵里沉溺于一个有着小九的幻境之时,她正在进行她荣宠无双的封后大典。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妲己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爱慕帝辛,只是因为王宫的环境适合修炼,我为了方便才借用了苏护之女的身份进宫……而且,而且帝辛也不喜欢我!他只是被我用狐媚之术迷惑了,才会那样……我刚进宫的时候,他甚至是想杀了我的……”

有什么区别呢。杨戬想。

帝辛爱不爱她并不重要,他和帝辛都只不过是她利用的对象而已,狐妖最擅蛊惑人心,偏偏她自己又没有心。帝辛是凡人,抵御不住她的蛊惑,快要亡国了,而他比帝辛强些,不会轻易被她蛊惑,结果就是自己也走到了今天这步,像是陷入了一场反复循环的噩梦。

从来就没有什么小九,从来也不会有什么师徒长相厮守、逍遥长生的故事。

就像他从来都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家,从来也不会有什么一家团圆、安稳平静的生活。

他说:“你走吧。”

妲己愣住。

杨戬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杀你了,你走吧。”

妲己磕磕巴巴地说:“可是……可是玉鼎真人还没有来……”

“等他来了,你就走不了了。”杨戬道,“你走吧,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