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任望:“怎么了?”
晏逾明垂眼看了他一眼:“没事。”
说完后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他说出的话和温知初对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唔…”
储见仲的痛吟声转移邱任望的注意力,晏逾明漠然的眼神也落在床上。
储见仲捂着肚子,显然是肚子更疼了。
他还在睡,但嘴里不停地哼起声,听起来越来越痛苦。
没过一会儿天就亮了,储见仲一直没醒来,痛呼声也没减弱,随着越来越多的学生醒来,他的声音吸引来一些人。
有学生凑来:“储见仲这是…”怎么了?
邱任望走向前:“身体不舒服。”
学生:“又犯低血糖了?”
邱任望点头。
更多的人围过来,通舍的大灯被打开:“看起来不像低血糖啊…”
床上昏睡不醒的储见仲捂着肚子,身体往中间缩。
有人问:“他是不是肚子疼?”
“要不要送医疗室?”
邱任望打断他们的话:“不行。”
他道:“现在医疗室堵着,你们不知道外勤刚回来吗,医疗站里挤满大量受伤的外勤,医护人员根本没时间给其他人看病,低血糖…还是我们自己先处理吧。”
储见仲现在这症状就是从医疗室里带出来的,再送过去,跟往死路里送没什么区别。
邱任望很想平铺直叙地直接告诉这些学生医疗站的事儿,可惜开不了口。
<深渊>怎么可能让?
学生们:“外勤回来了?”
“班长回来了?班长…”
学生们这才看到了人群后的班长,班长站在储见仲床旁不远处,后背斜倚在墙上,领子上还沾着些血,显然回来后还没换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外面回来的原因,和他们印象中的班长不同,他今天的神情尤其的冷漠,尤其的不耐烦,不时垂眼看向手腕,眉头皱得更紧了,也不知道是在看时间还是什么。
一时间,没人敢主动和班长打招呼。
“啊!!”
床上的储见仲倏地翻滚起来,他紧眯双眼,双手环住自己的肚子,像被人打了一般不停在床上蜷缩滚动。
嘴半张着,他的脸被汗水浸湿了,“砰”的一声从床上滚下来,继续在地上打着滚。
不用问就知道有多疼。
学生们惊到了。
“怎么了这是?”
“难不成吃坏东西了?”
他们想把地上的储见仲往上搬,储见仲翻滚的力气太大,一时间跌出去几个人,竟然都没按住。
混乱间,“哇”的一声,储见仲兀然从嘴里吐出一大滩浑浊的水,也不知道是什么,黑棕黑棕的,腐臭至极,大家尖叫着往外退。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胆汁么?”
“卧槽卧槽卧槽!”
情况太严重了。
“这必须送医疗站了!”
“医疗站人手不够,我们直接去找军官吧…”
“行,我出去找。”
人群乱糟糟,有人按住储见仲,有人往门口走,混乱中,邱任望拦在门前,把门反锁上,摇头:“事发突然,先别出去找人。”
尤其是找那什么劳什子军官和武装人员。
邱任望开了“剧情脱离”的权限,他知道他现在说的话,肯定会有很多学生不愿意相信。
他把医疗站发生过的事儿说了。
邱任望:“现在去找他们,等于告诉他们实验品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把储见仲拉走,储见仲只有死路一条。”
果然,大部分人不信。
“开什么玩笑,邱任望,你别是画画给画疯了吧,艺术生总是神神叨叨的…”
“难道你们就这么看着邱任望疼死了?”
邱任望站在门前不让步:“就当我疯了吧。”
他道:“他现在熬过去还能活,送出去绝对不可能活。”
大部分学生们根本没耐心听这些话:“让开!”
不过也有部分学生其实本来就是对这个基地有所疑心的,他们听完邱任望的话后,逐渐停止了动作。
群体的行为往往容易受到引导或是煽动,有学生要闯门而出,其他学生便就跟着要往外闯,没功夫静下来分析邱任望说的话到底对不对。
“让开!”
“把门打开!”
邱任望的人设是个存在感比较低的美术生,他说话没什么,他无奈地板着张脸,只能挡着,反锁住门,三四个人想绕过他出门,竟然没人能越过去。
通舍后面,储见仲的痛呼声越来越大。
为首一个高个儿学生,他直接开始动手了,抡着拳头往邱任望的脸上来,劲儿一点都没收,旁边学生们的几个拳头和脚也过来了,邱任望只侧身躲,没反击。
这些学生他动不了,大部分都是还有些良心的孩子,他也不忍心。
下巴挨了一下,瞬间就肿了。
这会儿是大家出去吃早饭的时间,再有两个小时所有出内勤的学生都得到北门集合,到时候就算他们不去找武装人员,武装人员也会来找他们。
眼见着通舍内就要闹起来,也许会吸引来更多的人…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端起一个椅子,拎高了要往邱任望方向甩,似乎想把邱任望和门一起砸开,挥举到半空,“砰”的一声,椅子却猛然坠在地上。
众人一看,高个子的衣领被班长拎起来,“啪”的一声摔墙上,椅子掉落于地,而高个子一下摔懵了,他的脑袋在这力道下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见血了。
脑袋在往下流血。
晏逾明不是邱任望,他性格没那么好,也没什么通人性的好心。
通舍内、门前,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班长看也没看那高个子,目光冷漠而不耐烦地扫视着他们,而后望向门前邱任望:“门挡上。”
所有人都不能出去。
至少是现在。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温知初还在外面,她需要时间,储见仲不能死。
通舍里安静极了,只剩下邱任望搬着桌子,挡住门的动静。
·
屈孚宁醒过来了。
一醒来觉得嗓子干得可怕,眼皮猛得一抖:“什么时候了…”
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就看到阳光了,日光透着玻璃往夹层里扎,屈孚宁一下就坐直,抹着额头上的汗。
退烧了。
天也亮了。
这天亮得他肾上腺素直往上飙,天亮意味着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死亡倒计时越来越近。
“早上七点。”温知初温和而冷淡的声音响起。
她已经把枪别好了,刀柄的绑带也绑好,一切都蓄势待发。
她手上捧着那本《钢铁终焉》,在等待屈孚宁醒来的时间里,她一直在看这本书。
温知初的视线垂向屈孚宁:“只剩下两个小时了,收拾收拾,我们要动身了。”
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这还是白天,怎么就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听到两个小时这个数字,屈孚宁立马绷紧身体收拾东西,眼睛一直盯在温知初身上,想等个答案。
没等他开口,温知初把终端打开,光屏递到屈孚宁眼前。
屈孚宁一边扣着衣服扣子一边一目十行地看字,看到东区那里的状况后,立马明了,扣扣子的速度更快。
因为储见仲的身体状况,东区那里最多只能为他们拖延出两个小时。
他和温知初原本的计划,是白天从外墙慢慢摸下去,想办法小心翼翼地绕开武装人员,在这教堂内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去搜圣谕者。
现在就剩两个小时不到,想也知道没时间再这么谨小慎微地行事,只能、只能…硬冲了。
温知初抬起手,把绑着两人手腕的绳子摘下来,递了一把组装好的枪给屈孚宁。
“多谢。”屈孚宁低声道。
他一边给伤口换绑带,一边看向温知初手中的书。
绷带换完了,他发现温知初还看着那一页,一直没再翻动。她落眼的那一页没有字,只有图,图有些模糊,过曝的日光下屈孚宁有些看不清楚。
他有些好奇地屈身,顺手也把枪别到后身:“在看什么?”
温知初:“终焉教的图腾。”
她把这一页递近。
屈孚宁看清了,页面上是个铜雕,图上除了边角的细纹,中间是个雕刻得不是很明显的图腾像,得仔细看才能看得出图腾的细节来。
仔细看,有点儿恶心。
驼鹿的身体,四只脚都是人手状,该长尾巴的地方没有尾巴,有张人脸,鹿头也是个人头。
因为画上的驼鹿身躯很庞大,再加上艺术手法,图腾看上去竟然还有些威严,看久了,有种被图腾的眼睛给盯死的错觉。
自古以来,很多图腾,尤其是有宗教意味的,总喜欢把动物和人的某些部分结合起来,既沾了人味儿,也沾了非人的意境,让人敬畏。
屈孚宁错开眼神,他和温知初一起经历这么多轮域,尤其在这轮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已经有默契了。
他知道温知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看这页纸。
屈孚宁:“是有什么发现吗?”
温知初刚想说些什么,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温屈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沉默地躬身往外看,夹层间的呼吸声更轻了些。
上来了五个人。
看来能上三楼这片非公开区域的都不是什么普通身份,除了两个神父外,其他三个人都是代行者。
五个人全穿黑,神父着长袍,代行者穿西装,一上楼,灯打开后,五个人没说话,全往神像前跪下,匍匐下身,认真地祈祷起来。
大概五分钟之后,五个人坐到神龛旁长案旁。交谈声响起。
开门见山:“人还没找到?”
一听就是在问凭空在基地内失踪的屈孚宁。
又是几分钟的杂谈推诿,全是没用的话,大抵说些人少是少了,但是底下的人一定会找到,这事儿不归我管,但是该管的人一定能办成功之类的体面话。
聊完这些,其中一个神父道:“只要他人还在里面,就肯定能找到。”
“武装人员已经有线索了,诸位放心。”另一个神父说。
“反正南区肯定是没人能闯进来的,尤其是我们这座教堂,是守护着圣谕者的地方,这里这么多人守着,议长们,你们无需担心。”
就一个失踪的人罢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这些人说了这么多话,对于夹层玻璃里躲着的二位,有用的就只有那句这里是守护着圣谕者的地方。
圣谕者果然在这里,南区的中心。
原本只有百分之九十的肯定,现在能达到百分百了。
这些人的对话给他们定了个确定的方向,接下来短短的时间内,他们只需要专心于这栋建筑就行了。
屈孚宁低头看终端,只剩下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
底下的人继续在聊天,屈孚宁的身体半弯,想继续听听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坐在屈孚宁身后的温知初单腿跪地,眼神淡淡的,修长的胳膊越过屈孚宁的肩,屈孚宁还没反应过来,那指节分明的手指已然扣动扳机。
“砰!”“砰!”
“砰砰砰!”
没有任何预兆,子弹一排扫过去,神父和代行者,五个人的身躯先后倒了下去,子弹穿透头颅,炸出一片血雾。
屈孚宁瞪大了眼,眨眼的功夫,那些人就已经死在了眼前,他猛地反应过来,也抽出枪来。
温知初垂眼:“走。”
开始行动。
第97章
从走廊望去的一排房间里,只有最里面的那个学生通舍门关着,没有人出来吃早饭,不知情的人也许只会觉得这些学生犯懒,赖床,暂时不想起来吃饭。
又能赖多久床, 反正再过不久就得出内勤了。
通舍中, 储见仲的扭动幅度越来越大。
邱任望蹲下身, 紧紧地按住他,有两三个相熟的学生过来帮忙按住手脚。
昏迷的储见仲力气出奇地有劲儿,他们得尽全力才能禁锢住。
储见仲的叫声实在太大, 储见仲拿了块布塞到他嘴里,捂住嘴, 不让他吼出来。
邱任望:“撑住啊兄弟…”
储见仲已经开始翻白眼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北墙上的挂钟, 时针快走到八这个数字,一分一秒,都是他们所有人接近死亡的时间。
去找圣谕者的那两人还好吗?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高个儿学生撞在墙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其他学生都沉默地低着头,眼神偶尔看向门前站着的那道高大身影。
晏逾明倚在门侧墙边,眼神瞥向终端,似乎在等着什么。
那条没事是终点, 后面没有更新的消息了。
看着没事那两个字,班长的脸色冷得像铁。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脸色太过难看太过漠然, 以至于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再开口提出离开。
“撑住啊兄弟。”
邱任望紧紧地压住储见仲的肩膀, 再次说道。
撑住。
储见仲得撑住。
屈孚宁和温知初那里一定也得撑住。
尽管艰险万分。
·
教堂里,三楼的枪声连响了五声,短促而接连, 震得花窗玻璃晃动,这声音从外面听不算太大,但在寂静的教堂内显得十分刺耳。
三楼的枪声一响,楼下立马就听到了动静。
汇聚在一楼、二楼的武装人员全都身躯一震。
三楼有枪响出事了!
一触即发。
枪声带来的后果温知初和屈孚宁当然知道,他们现在就是在和时间和死亡赛跑,没有任何停滞的空闲。
枪响后,温知初立刻从夹层玻璃上翻下来,贴着墙快步往楼梯走,屈孚宁随后翻了下来。
温知初的身体的钝痛已经到达了一举一动都会带来巨痛的程度,后脖子起了一层血疹子,不过她没停下脚步,也没时间停下脚步,闷声不吭地带头往前走。
楼底下传来武装人员到吼声:“三楼有人!”
“开火了!”
“有人,快上来!”
错杂的脚步声在枪响后便如同雷声般“噔噔噔”从楼下往上递近,温知初没停,弯腰跑到神像的基座后,侧身跑过去,透过回廊护栏瞄准楼梯口。
“砰!”“砰!”
两个刚踏上三楼的武装人员,前面的应声倒地,后面的在中弹后直接往台阶下滚。
“封东边。”她对着身后的屈孚宁低声道。
屈孚宁攥在手中的烟雾弹立马扔了出去,沿着右侧栏杆下方抛出去。 “轰!”的一声,浓灰在二楼和三楼间炸开,石阶上乱作一团。
他们得借着浓烟去二楼。
厚重呛人的烟里,有武装人员在乱射。
走在前面的温知初走向东边的后梯,屈孚宁跟着,贴墙而行,脚步压得轻而快。
“有三个在二楼通道那儿,西边。”屈孚宁往下看。
这三个人绕不开。
温知初猛地往下跳了半层,落地的瞬间膝盖略震,顺着力道滑铲到柱子后。
“砰!”“砰!”“砰——!”
三发子弹打出去,站在通道口的武装人员们一个个地被射倒,血雾乱炸。
两人往前跑,有个潜伏的武装人员突然从窗户口那儿跳下来,朝屈孚宁举起枪,扳机还没扣下,武装人员背后的温知初侧过身,手上的刀划过他的喉咙,用力一割,血线往外喷,武装人员从窗口往外摔落。
二楼的回廊一片混乱。
枪火交织中,温知初和屈孚宁还得搜房间,一个一个地踢门搜。
屈孚宁踹门,温知初站在他身后替他掩护,枪眼一会儿对准房间内,一会儿对准门外的浓烟中,枪声一声接着一声,子弹壳飞快地往外弹,子弹用完后立即和屈孚宁换位置,迅速地给枪换弹夹。
两人的步子越来越快,屈孚宁继续踹门,过度紧张仓促的情况让他的脑袋上都是汗,耳边的枪声震耳欲聋。
二楼的武装人员越来越多。
子弹在走廊的浓烟里密集穿行,他们就两个人,却得一边提防这么多枪眼,还得不停地搜房间,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
两人或多或少都受伤了,不过躲得及时,都是子弹擦伤。
屈孚宁在踹二楼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一发子弹直直地从房间里射出来,一瞬间的事儿,根本措手不及,他的身体滞住,后衣领子被身后的温知初狠狠地拽住,屈孚宁顺着力道弯下身,子弹“啪”得打到身后的窗户玻璃上。
玻璃“噼里啪啦”地碎裂。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密集的枪声,温知初开枪打死了房间里的武装人员,与此同时,浓烟里的一发子弹打进了她的胳膊。
血从袖口涌出。
屈孚宁提起枪,根据子弹过来的弧度对准浓烟开枪,有落地的闷声响起。
他转头:“没事儿吧…”
温知初淡淡地抬眼:“下楼。”
二楼的房间排查完了,没找到人。
他们得去一楼。
烟雾弹再一次扔向楼梯口,这次扔的是一楼。烟雾随着震动声炸开,枪声越来越密集。
温知初从二楼楼梯护栏那儿翻了下去,在烟中落地,掏枪、开枪的动作连贯为一体,一路都是她滴在地上的血。
屈孚宁跟着跳了下来。
走、开枪、压制、跑、开枪、再压制。
绷紧着弦,温知初沉稳地重复动作。
往走廊拐弯处走,冲过来的是暴雨般的子弹,噼里啪啦地往他们过来的方向射击。
温知初从地上捡了个武装人员的盾牌,往走廊口一扔,又是一阵暴雨般的枪击声,扫射得落地的盾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孔,连着后面的墙上也都是凹进去的子弹。
“走。”温知初抿了抿唇线。
他们贴着墙快速挪动。
温知初手中的枪没停过枪声,指节分明的手不停震动着,枪很快就会被打空,动作很快地按开弹匣,旧弹匣咔嗒脱落,空壳儿在地上滚,下一秒,新弹匣已经被她抵上。
推送上膛。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射过来的枪声有多密集,射出去的枪声就有多急促,抬手就是接连不断的射击,不断地换弹匣。
行走间温知初因为身体的钝痛吐了口血,她只是身躯略微停顿了下,抬起眼皮,像无事一般抹去嘴边的血,提脚,用力踹开眼前的门。
枪声愈发交织。
第一间房间空。
第二间房间有人,但全是武装人员,没有他们想找到的人。
第三间房间全都是沙袋。
第四间房间一开,一个武装人员往外冲,温知初左手的刀反手割了他的喉咙。
鞭炮般的枪声中,他们一边受伤一边搜房间,没时间停顿,没时间喘息。
第五间房间封闭,门紧锁。
屈孚宁掩护,温知初用枪托砸门铰链,连砸三次,用肩撞门,门“砰”得一声弹开。
门里一片黑,脚步踏进去的那一刻,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涌上二人的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直觉告诉他们,就是这里了。
屈孚宁反手关上了门。
不绝于耳的枪声终于有了铁门的隔绝,褪去后,响起的只剩下后遗症般的耳鸣。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人。
他们从未见过圣谕者,但都觉得黑暗中的那人…绝对是他们要找的存在。
他们需要看见这个存在。
黑暗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更黑处退了一步。
温知初手臂上的枪伤还在往下流血,血沿着颀长的手指往下滴落,她和屈孚宁往前走。
好安静。
安静到他们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也能听到黑暗中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走近…
沿着微弱的光线,走到足够近的地方,他们终于看情了黑暗中存在的轮廓。
屈孚宁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在这一瞬间,他失去了语言的组织能力。
黑暗深处的墙边,他看到了一头驼鹿,一头巨大的驼鹿,不…准确的说不是驼鹿。
它有一张人脸,四只脚都是人手状,该长尾巴的地方没有尾巴,也顶着张人脸。
图腾…
图腾上的画面…
温知初抬眼,沉默地盯着黑暗中的圣谕者。
屈孚宁往后退了一步,手脚变得有些僵硬。
眼前的这个存在比温知初给他看得那页图腾还要可怖,起码书上的图腾只是线条的组成,而眼前的这个圣谕者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这是圣谕者么?
这就是圣谕者?
屈孚宁能看到它的通身都呈现一种暗青色,是那种尸体存放很久的颜色。
躯干是青黑的、人脸是青黑的、落地的手更是青黑僵直的。
毕竟这世界上不存在这种生物,这一看就是拼凑而成的用驼鹿的尸体、用人的尸体。
而尸体又怎么会能动呢?
这世上只有一种尸体能动。丧尸。
由丧尸组成的…
屈孚宁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知道终焉教到底在实验些什么了。
墙边的它阴沉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青黑的身躯充满攻击的意味,它攀上了墙,人手落墙挪动,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这声音,和晏逾明关禁闭时,禁闭室隔壁的动静一模一样。
这就是圣谕者。
这就是终焉教造的神。
它上了墙,温知初和屈孚宁的视线随之上行。
不知道为什么,温知初站在原地不动弹,眼神中似乎有些释然,又似乎还在忍受身体内持续不断的钝痛。
屈孚宁紧握枪,作出警备的姿态。
他和墙上的那东西对上视线,鹿头上的人脸是被嵌进去的,浑浊的双眼盯住人,让人生理性地觉得头皮发麻。
庞大的身体蓄势要跳下来,它往前俯身,脱离深处的黑暗,屈孚宁终于看清这圣谕者的全貌,甚至连头颅上不平整的皮肤都看得一清二楚。
它的嘴张大,往外吐出无数只黏稠的触角,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虫卵。
“砰!”
屈孚宁朝半空中扑过来庞然大物开枪。
子弹随着剧烈的动静射入了圣谕者的脸部,那一瞬间,屈孚宁的眼前莫名出现了一道空气中的裂痕,如同抽帧般晃动。
这是什么?是出口的缝隙么!
那陷入人脸的子弹反现实逻辑地、如同陷入泥潭般慢慢地包裹进巨物的人面,没有任何血花,没有任何伤口。
半空中的裂痕抽动着,昭彰着此时此刻,一切的发生都不符合剧情逻辑,一切都来自<深渊>纯澈的恶意。
人面脸的子弹凹痕如同种子冒出土壤般,子弹从凹痕中探出,伴随着空气中裂痕的抽动,子弹“啪”得反射出去,直直冲向温知初的方向。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电子音响起: [恭喜TRES战队,完成赛制的最后一个目标,成功见到圣谕者。 ]
子弹的声音和电子音重叠,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看着那射出去后陡然折返的子弹,屈孚宁猛地睁大双眼,他朝温知初跑去,想将她从子弹的轨迹处拉拽走。
来不及了。
“啪!”
子弹始料不及地射入温知初的眉心之上,头颅之间,带来的冲力让站定的温知初后仰。
屈孚宁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目眦欲裂。
电子音相叠地响起。
[第三轮域结束,TRES战队获得胜利,正在为队员们退出。 ]
[恭喜队员温知初获得升级,突破S级。 ]
温知初的耳畔响着声音,她的身体后仰,往下坠落,不含任何意味而深黑的双眼望向了半空。
屈孚宁跪下望向温知初,只看了一眼,再没了声音。
那被子弹射穿的枪眼里,空无一物。
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片空白。
她的左手还握着枪,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朝黑暗深处按下扳机。
“砰!”
庞然的巨物头颅应声炸开,糜烂的血肉炸得漫天都是。
[已为TRES队员撤退完毕。 ]
第98章
从额心穿透过去的空白揭示了温知初的身份。
温知初不是人。
起码不是普世意义上的人。
那么…她是谁?
其实温知初自己知道的也不算彻底。
她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个感知, 是从虚无中醒来。
对,是醒来,而不是出生。
先是一片漆黑, 而后她慢慢地醒来, 感知到周围的漆黑, 理所当然地感知到自己是个活物, 而后不带任何情感地扫视周围的一切, 有序地接受自己的、自己以外的一切信息。
她当时还是个大概六岁左右的孩子,记忆是一片虚无, 没有父亲, 没有母亲,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她身处的地方很潮湿、闭塞、黑暗, 外面是一排铁栏杆,铁栏杆旁边还有另外一间铁栏杆, 她当时一片空白的认知无法理解自己身处何处。
但现在回忆起来,其实就是在监狱里醒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第四轮域会给她带来如此强烈的既视感既视感强到梦中的回忆会和域里的现实重叠。
<深渊>这样设计域,显然有着昭然的恶意,想无时无刻提醒温知初看看你的过去吧。
看看吧。
你不是干干净净的, 你无法干干净净地来,也无法干干净净的离去。
只不过域里的监狱是终焉教的基地,而她出身的监狱是真的监狱。
<深渊>的监狱。
联邦监狱。
她从前受限于<深渊>, 未能对队员们说出口的出身、背景, 其实是TRES的天然对立面。
真论起来,她和顾学朗、李奂壬、陈付讫这些敌方有着同样的背景…
他们都是联邦地狱的人。
换一句话来说。
她也曾是联邦监狱的狗。
仔细看, 她的一切都符合联邦监狱的要求,道德值极低,能力极强, 身份资历被掩盖得没有任何查证落脚的地方。
TRES之前调查了她那么久,也没查出什么来。
因为他们从未、也从来无法想象到,她是来自联邦监狱的。
是的。
她是从联邦监狱里脱离出来的人。
不,也许不能称之为人,更准确的说,她是联邦监狱里的一份实验品,<深渊>之所以那般针对她,也许是因为她曾经是深渊里最看好的一个实验品。
她不应该离开。
一切还得回到醒来的起点来说。
首先,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但也不是那种没有意识的NPC或是电子尸体,她有自我的感知,有类人的长相、组成结构、行为举止。
温知初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她觉得自己也许算是深渊中一段生造的数据,或者突然有了意识的NPC。
在深渊里,她其实算是人类的一种。
毕竟,像晏逾明、邱任望这样的、从外面世界被拖进的人,在他们深渊这些的原住民眼里,才不算是人类。
温知初自醒来后,她的所有童年、少年、这十几年里,她一直在训练。
在封闭的、不接触外界的监狱里,不停地杀戮、竞争、流血、受伤,成为幸存者。
她总能站到最后。
那些年最平静的场景,其实就是她站在血泊里,没有任何感情地望向高高的窗外。
与这样的环境下,又怎能感知到情感?
她杀过许多人,却不会对他们感到愧疚,也不会对杀戮产生什么快感。
她看着监狱的高窗,不会觉得窗外的日光有什么美好的,也不会觉得窗内的黑暗和潮湿理所当然。
疼痛这种感觉她一开始是有的,曾经有那么几年,她也会因为疼痛而踉跄,而生理性地颤抖,但渐渐地、渐渐地,这种感觉结了厚厚的痂,因为太厚,再去触摸疼痛的时候,已然没反应了。
生理性上还是很痛的,但再也不会因此而踉跄。
那时候,她的身上没有一块好皮,全都是长长短短的割痕、伤口。
需要用绷带一层层地包裹,从头到尾。
当时,如果有人在监狱里看到一个从头到脚都缠着绷带的人,那就是她。
她没办法终止缠绷带的原因是因为她无法停止受伤。
除了在训练、竞争中受伤,她还会在实验中受伤。
每隔一段时间,她会被喊走,会有人来研究她的身体数据,他们似乎好奇该怎么为<深渊>再造出一个杀戮武器。
温知初这样的存在惊艳到了深渊,它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创造一个她了。
如果抽象地去理解<深渊> ,它也可以算是一种活物,甚至是一个创世者,它利用天时地利创造了、很大权力上操控着深渊这个世界。
之所以说深渊的操控能力是很大而不是完全,是因为哪怕是创世者,也无法完全掌控祂所创造的世界。
道理很简单,因为被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它会逐渐地演变出自己的运行规律,它会活过来,它会有群体意识所赋予的世界意识,它不可能永远是深渊的掌中之物。
而且,它还会面临外来者。
一切都在改变。
温知初就是在这种种规律运行中,应运而生的一种存在。
她出现在联邦监狱,却不完全受控于<深渊>,她有自己的意识。
但有时候,有自我意识是一种不幸的事,尤其地点是在联邦监狱。
在联邦监狱里,除了电子尸体外,也有很多人,他们也是有自我意识的,让一个人去当武器、成为走狗,只要是个人,无论道德值高低,都会痛苦无比。
自我这种东西,被人为训练着消磨的时候,代表着极致地自毁。
联邦监狱里,有很多人死得非常惨,他们痛苦的呼叫声在不同的角落接连不断地响起。
扎穿自己的双眼、用刀子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道口子、用头撞墙壁、吞咽下滚烫的铁…这似乎是那些人以此来对抗自我的办法。
惨死的人太多了,死后他们会变成电子尸体,除了被送去域参加比赛的时候,他们日复一日地循环着惨死的那一天。
他们的怨念滋养着<深渊> 。
痛苦将尸体腌入了味,以至于身体、骨头、灵魂都是长满燎泡的,所有的动弹都是疼痛无比。
这似乎就是他们。
这似乎就是她。
她和他们不同的地方,也许就是她已经在很早之前,就对疼痛不再做出任何反应了。
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她的曾经,会发现窒息无比,一滩浑浊的泥潭里,没有一丝可以透气的间隙。
不过从温知初自己的角度来看,不仅仅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也觉得这也是一些平常的事情。
这就是她的日常,抛却深渊的限制,如果TRES再问她的过去,她会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往事。
隐忍、黑色、闭塞是她性格的底色,是组成现在的她的一部分。
这些事,都可以坦言。
那么为什么曾经无法对队员说出口的往事,现在却可以坦白了呢?
这个034号一直很好奇的事,其实解释起来并不难理解。
温知初的升级体系和其他人不同,和TRES的所有人都不同。
如其他人所见,在她还是E级的时候,她的能力就很强了,只不过那时候暂时没有什么事件能体现她的能力,大家还未能意识到其堪称恐怖的实力。
在深渊里,站在客观角度,没有人比温知初更强。
似乎无论多么艰险的环境、忍受着多么严重的疼痛,温知初都能做成想做的事。
在邱任望摇摇欲坠的时候、在屈孚宁被困在管道时、在她自己吞咽了一整罐精神药物后、在层层武装人员包围时、在丧尸群里、在清杀中…
让人莫名有种感觉,温知初什么都能完成,什么都能做到。
这一切不是凭空而来的。
在温知初刚刚从虚无中醒来的时候,刚开始的她其实也什么都不会,能力和实力是在一场场厮杀的幸存中锻炼而来的。
代价太过惨痛。
让邱任望自残的精神药物,她不止是在域里吃过一罐,在曾经,她每天都大剂量地服用着这类药物。
这是一种精神控制类药物, <深渊>以此想要控制怎么都无法消磨自我意识的她。
按道理说她应该会在疼痛中自残、自毁、拼命地抽搐、失去意识最后彻底死亡,成为一具电子尸体。
除了死亡之外的痛苦她都经历过,一开始还会有所反应,不过日复一日,后来,都习惯了。
这是她的日常。
晕眩是日常、幻觉是日常、隐忍是日常、因为药物而不停抽搐也是日常,忍受着这一切去竞争、战斗也是日常。
这些日常,训练出了现在的她,也渐渐地,催生出了她的另一种能力。
她独特的升级体系。
都说人生暗含着某种质量守恒定律,也许是因为这十几年,她日复一日地忍受着那些非常人能忍受、阴暗疼痛到极点的日常,才会被催生出这种非人的能力。
她逐渐能看到数据的流动。
<深渊>是一个数据世界,不同的事物、人物身上都会纠缠着不同的数据,在她眼前展开。
后来,她逐渐地能控制一些数据。
譬如说,当<深渊>的指令是她必须待在栅栏间的时候,受限而不能行动的她,能够推开门,走出这方闭塞的空间。
这个能力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的,她不是获得了什么超能力,不能飞、不能增强战斗能力、不能空间转物、不过是能将对抗<深渊>的意识罢了。
可这就足够恐怖了。
这是可以升级的。
D级的时候也许只是对抗<深渊>的某个小指令,那么A级呢,那么S级呢?
她是深渊中,唯一可以不受<深渊>控制的存在。
看着这些流动的数据,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深渊>。
这个能力,绝对不能让<深渊>知道。
说实话,当时她觉得这个能力挺无聊的,她本身的存在是应运而生的,而后能力也是随着她的经历而应运而生的。
就像命运给一个倒霉到极点的人生,开了个口子。
可是她这个倒霉鬼,其实没有任何欲望。
没有什么非得去对抗<深渊>的理由,也没有什么非得去升级这个能力的需求。
没有离开联邦监狱的欲望。
她是一个没有情感的存在,更别提欲望了。
联邦监狱里的人提过外面的世界有多纸醉金迷,她也曾经因为域的比赛出去过。
外面的阳光和监狱里的黑暗,对她而言,其实没什么两样。
都是平平无奇的、如同白开水的日常。
她生来就隶属于联邦监狱,就这么待着,继续日复一日。
依旧没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能力,包括无所不知的深渊也不知道,因为这种能力让她能屏蔽<深渊>无时无刻对她思绪的监控,她能选择性地掩盖过去。
这也是为什么034号无法读取她脑海中全部信息。
在这种能力上,她和034号、甚至和<深渊>都是同类,都能对数据进行读取和删除。
在这个数据组成的世界里,有这个能力似乎有种成为救世主的潜力,但温知初显然对这件事也没有任何兴趣。
她的能力却伴随着她的一场场历练不断升级着,她逐渐能做到更多的事,虽然这种能力不是万能的,不能屏蔽疼痛,不能让她拥有超能力。
但这种选择性的、受限很多的能力,让她看到的数据流动更清晰,也有了更多对抗<深渊>的能力。
譬如说,到A级的时候,其实<深渊>大部分的指令对她都无效了。
甚至可以短暂地屏蔽自身,让<深渊>无法察觉到她的存在、她这段数据。
其实可以不用再服药、不用再去当成耗材般杀戮、不用再被实验,甚至可以直接离开这个其他所有人都无法逃离的监狱…
可当时的她并没有这个打算。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真的很无聊,疼痛很无聊、杀戮很无聊、监狱里的闭塞很无聊,外面世界的自由也很无聊。
云在青天水在瓶这句话用在这里也许不太合适。
可当时的她,就觉得自己是在天的云,在瓶的水,她在她本该在的位置,并不思变,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改变的。
至于去对抗深渊这太麻烦,有什么必要?
与此同时,当时A级的她,能看到更多的数据。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应运而生到底是应了什么运势。
她看到了《深渊》这本书的数据。
看起来比实验品更惨的事实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似乎是因为《深渊》里需要一个能比男主强、能杀死男主的存在。
她好像是他人存在的一个附赠品。
一个两页纸的、没有太多描写的配角。
书,这个字,是对《深渊》的某种抽象理解,就像对<深渊>的理解一样。
抽象而具象后,一个是数据世界,一个是文字世界,两者相互依存,相互连结,共同组成了深渊这个词。
总有一天,《深渊》会抵达<深渊>。
3041年,便是这个转着点。
外面的人被拽入了<深渊>,电子末日来了。
而温知初A级的时候,已经是3046年了,那一年她十七岁,第一次知道晏逾明这个人。
其实一开始对这个人并没什么感觉,不过后来看他的数据,看他在书页中的描写、看他的人生,逐渐地便注意起来。
他们很像。
性格的底色像、成长的经历也像,他像是另一个她,她也是另一个他。
一个受限于《深渊》,一个受限于<深渊>。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们的灵魂都长满了燎泡。
但他们又非常不一样。
温知初看过晏逾明的数据,他并不安于受限,他很想抽离这一切,在不断地做出改变。
当时了解到这一点的温知初,并不理解晏逾明为什么这么做。
她已经开始观察起这个和她相似又相反的人。
这是她平淡人生中最不无聊的事。
其实一开始有点儿像在观察另一个物种,像在观察虫子。
虫子已经被蓄在琥珀里了,为什么要逃离琥珀呢。
她认为他并没有这个能力。
可能是因为他的人生远远不如她惨淡而疼痛,他并没有应运而生出类似她的能力,没有这种能力,怎么可能逃脱《深渊》呢?
她看着这个人不停地落败,却没有放弃过。
但他其实是厉害的,淡漠中有种温知初无法理解的执着,哪怕毁坏自己的身体也想要脱离《深渊》。
一个高能力的人、性格冷漠的人,在《深渊》的牵制下,硬生生扳成一个圣父的模样,不断地去接受被冤枉、被构陷、被残害、还得继续去做一些有悖于他本身性格的事,接连不断地循环这些情节。
这何尝不是一种慢性自杀,一种消磨自我。
她的身体被关在监狱里,他的灵魂被关在躯壳里。
密不透风,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不过当时的晏逾明对于温知初而言,也就这么止步于有趣了,除了观察的意味之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并没有为她的生活带来更多的意义。
她还是日复一日地过着自己的日常,冷淡、无聊、疼痛、阴湿。
好像一辈子都会是这样的日子。
那么到底从何时起晏逾明成了一种特殊的存在,又是什么时候,她有了想要离开<深渊> 、想要改变的念头…
这一切和队员们好奇的过往不一样,是私人的情绪。
别人不问,温知初不会主动说。
TRES基地里,温知初睁开了双眼。
她醒来了。
锁骨上灰绳挂着的军牌,刻着数字的那一面映照着窗外的光,影影绰绰的。
第99章
对于其他人而言,突破S级意味着靠近<深渊>内战力的顶点。
而对于温知初而言,突破S级意味着不再受<深渊>的钳制,不再受任何监视,可以说出自己的过去的来路,以及对未来的计划。
第四轮域结束后, TRES的队员们相继在3047年的年初相继醒来, 进入域的时候是寒冬, 醒来的已然是早春。
他们从温知初的口中得知了更多有关深渊的真相。
颠覆性的。
原来她和晏逾明有着共存于《深渊》的关系…
这事除了原本就知道的晏逾明和邱任望之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知道。
原来, 《深渊》的崩坏竟然和温知初有关——
崩坏, 指的是剧情的崩坏,是晏逾明死后的重生, 是重新活过来的他不再受剧情的控制,有了自我行动的意志。
剧情的溃烂, 导致《深渊》潜逃到<深渊>的域里,在暗处利用剧情想办法解决他们;导致温知初加入了上一辈子并没有她这个存在的TRES,和队友一起进入域;导致他们在充满杀机里的域里无限靠近死亡…也无限靠近生机。
靠近离开<深渊>的出口。
《深渊》肯定很想知道自己的剧情为什么会崩坏。
它可是剧情的创造者、这个世界的创世者,它所控制的主角怎么会突然脱控,这个世界怎么会突然重返到从前…这一切都不合理。
它怀疑这一切和那个杀了主角的温知初有关,这也是为什么剧情和<深渊>会派034号寄生温知初。
《深渊》想知道的一切,是温知初不可能在稳握胜券之前会说出来的一切, 在<深渊>无时无刻的监视中, 她选择了缄默。
但现在不同了。
TRES找到了域里的出口缝隙, 而她也突破了S级。
现在就算深渊从她对队友所坦白的话语中突然醒悟出她的能力, 也来不及找出相应的办法来扼杀她这个曾藏在缄默中的能力。
说来可笑,这个脱离深渊控制的升级体系是在最痛苦的人生中诞生的,而所有的痛苦全都来自于深渊…从某种意义来说, 何尝不是深渊赋予了温知初这种能力…
这种控制数据的能力并不是万能的,有着很大的局限性,而且需要她不断地积攒这种能力,最后才能对深渊有所一击。
上一轮《深渊》的结尾,也就是在晏逾明被她杀死后,温知初看到了《深渊》剧情的数据间隙,利用那个间隙和自己的能力,让时间颠覆回<深渊>和《深渊》交汇的起点。
回到3041年,回到E级。
那么,为什么在S级的时候不直接利用能力做到更多的事呢——比如在上一轮《深渊》里直接进入TRES ,直接帮助晏逾明脱离剧情的控制,直接和他们一起进入域、找到出口?
因为…温知初是人,她不是神。
她的能力是有限的,这种脱离剧情的能力,她需要不断积攒,才能有此颠覆的一击,除此以外,她已然无法做到更多。
曾经的曾经,她要在联邦监狱里活着,就已经够吃劲了。
上一轮,她最多只能做到让剧情脱控,让《深渊》溃败。
这一轮,她才能专注于脱离<深渊>。
忍受了十一年非人的待遇,十七岁才觉醒这个能力,十七岁的结尾就突破S级了,这经历已然让人觉得望而生畏。
换做任何一个人来处于她的处境,也许早就死在监狱里、死在域里,或是死在上一轮《深渊》里。
这些是TRES队员的感想。
因为他们其实从温知初平静的口述里感受到了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力太过有限,才会导致一切来得太晚…这太可怕了,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的要求苛刻成这样?
似乎在那些长久年月的训练中,温知初已经逐渐不把自己当成人类,而是一件武器。
知道这些, 034号这才明白为什么宿主为什么总看起来有那么多秘密,为什么在一些常识方面看起来那么生疏,会专门看低龄的卡通片来学习常人的思维。
其他人习惯性的一举一动,其实是在封闭性训练中的她很难理解的逻辑,无法理解的时候,模仿他人是最不会出错的办法。
TRES的队员们也这才明白为什么温知初为什么会如此能忍受疼痛,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她什么事都能做到的感觉,有着和同龄人完全不同的稳重和镇定。
这些都是在磨灭人性的封闭训练中,日积月累打磨出的。
那样的日子,熬过来就是温知初,熬不过来就是烂在角落里发臭的尸体。
这样的温知初只有一个,是<深渊>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复制一个的温知初。
在知道真相后,TRES的大多数人都难以消化这些事实,温知初的过去和她的能力显然对于他们来说是好消息,没有比这更好的…
可是这些过去
邱任望忽而想,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十七岁之前的那些年又在干什么。
好像大多数岁月都是快乐的,起码他不会天天训练,不会天天流血,不会天天被送去实验,不会拿绷带把自己的全身上下都裹满。
TRES的这几个人已经和温知初经历这么多,抛却队友的身份之外,也是同生共死的朋友,听到温知初口中轻描淡写的过去,很长时间都无法说出什么话。
越是轻描淡写,他们越是能想象到她曾经阴晦岁月中那些每分每秒如刀割的日子。
可是温知初本人不在意,他们有资格替她在意么?替她难受么?
答案是否定的。
·
“时间真快,一晃三月都到了…”
别墅四楼的天台上站着教练、邱任望和章诎,他们已经在这儿聊了会儿,天台围墙的边缘站着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晏逾明和他们并没有站在同一处地方,他的上半身靠在围栏边缘,眼神往下看。
他所站着的地方,正好能看到一楼的庭院。
院子里坐着温知初。
她整个下午都坐在这里,手上拿着一本书在看,身旁一盏灯斜斜地撒着柔黄色的光,现在太阳快落山了,她落在地面上的影子显得愈发慵懒。
从这么远的距离往下看,似乎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了,晏逾明却一直没有收回眼神,深邃的双眼中也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天际鸟在鸣。
老钱:“我记得去年大概这个时候,TRES决定参加SS赛,决定进入域。”
当时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做下这个决定的,没想到时间一晃,第四轮域都结束了,这期间所有人都吃了不少苦,很多人都差点儿没能回来,不过幸好现在还活着。
邱任望的眼神也往下,远眺庭院玻璃房旁的那道身影,他左眼终于恢复好了。
他沉默了会儿,对教练开口:“没有小温,我走不出来。”
没有温知初,他就不可能仅仅是左眼被扎穿这么点儿伤了。
教练:“小温…”
老钱的声音里有怅惘。
章诎知道这怅惘中有什么意思,大概自从知道温知初的过往后,这种怅惘也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心头。
谁能想到,温知初会有着这种过去呢。
夕阳下的她,身影静谧、安静,被笼罩在余晖下,就好像一切不美好都与她无关。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深渊>对于温知初的恶意太明显了。
他们现在都体悟了过来,第四轮域的监狱和实验品,何尝不是在影射温知初曾经的经历。
打断了骨头重新拼接,造出最完美的实验品。
至于实验品是死是活,是否能承接的住这样的痛苦,从来不在<深渊>的考虑中。
章诎:“终焉教这么做是为了利用末世创造出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一种邪教的狂热。
圣谕者对于终焉教的意义,就相当于温知初之对于<深渊>了。
一个最完美的实验品,一个深渊迫切想要再复制的实验品,一种象征意义上的造神。
一个杀戮工具。
一件损耗品。
邱任望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能换个话题么…”
有关温知初的过去,他们私下已经聊了许多遍,心里这滋味啊…真的不想再聊下去了。
越聊越觉得委屈。
心中的委屈来自于共情。
温知初本人好像对她的经历没有什么情绪,温和而冷淡地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但邱任望感情丰沛,共情力强,他受不了这些。
温知初在他心里是很美好的存在,对于这样的人,邱任望总希望她身上只能发生美好的事,可事实太过残酷,让人不忍再深思下去。
这种美好和残酷的割裂感,让人觉得是一种不可调和的悲剧。
从前,他们这些队员,包括教练总觉得温知初的形象和朝阳联系比较深。
因为她年轻,又总能做成任何事,人们总会将之归类为朝气、跃然向上,当时他们觉得这样的人,性格底色其实很亮丽,就像是朝阳乍然出现后,浮现在空中、穿破林间的那一缕金光。
可现在再看,却觉得她的性格底色彻底沉了下去,被覆上了深深的忧郁色彩。
比起朝阳,好像夕阳更接近这种色彩,不再是初日的金光,而是傍晚天际要暗不暗、却终究会暗下去的深蓝。
邱任望朝身旁的章诎看:“你说,她真的不在意么?”
温知初说出那些事的时候那么的平静,越平静,邱任望越是难以接受。
章诎:“我觉得小温可能没有在意这种事的前提条件。”
没有感情、或者说情感太过于淡薄的时候,是没有对外界、内心的感知力的。
她只经历,不反刍。
但是痛苦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在人的一切特征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留在潜意识里,留在成长的人格里,留在冷淡而温和的行事里。
说实话,温知初在他们看来,充满了悲剧色彩赋予的故事性。
虽然是人,虽然能力也是有限的,但莫名给人一种神性。
尤其因为她什么都不在意,包括她自己,她也不在意。
邱任望顿了顿,转移话题:“说点儿开心的吧。”
其实他们这次走出第四轮域,是一件特别值得开心的事儿。
在第四轮域的结尾,他们看到了出口的缝隙,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到达了剧情的边界,不需要再经历更多的剧情探索了。
剩下来的,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在下一轮域里推开出口的门,离开这里。
换句话说,第五轮域就是他们最后的一轮域了。
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最惨烈的厮杀。但活着就能离开,死了也不需再经历更多的磋磨。
离深渊的出口,只差一步。
他们甚至不需要再复盘第四轮域了,毕竟剧情已经走完,他们只需要等待第五轮域开启,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行了。
有目的地搏命,能看到终点地搏命,这给他们一种终于能脚踏实地的气口,不再像从前一样漫无目的。
想起这事,邱任望紧紧地握住了自己手中的冰啤酒罐,有种猛然打颤的感觉,肾上腺素静静地往上升。
第五轮域,要不了多久肯定会开启。
就差一步了,就差一步了…
就差一步,他们就能离开深渊了。
邱任望还想说些什么,他望向天台边缘处:“ Yu哥…”
那里本该站着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现在再去看,人影已然不见了。
·
三月初的傍晚是冷的,夕阳缓缓地要沉入地平线,不远处的鸟还在叫。
院子里的光影变得很暧昧不清。
今天宝镜系列停播,温知初在院子里已经看了一下午的书。
身影和从廊檐照过来的光线一样懒懒的,淡淡的。
似乎没有任何事能改变她的状态,无论是域内发生的事,还是域外发生的事,只能从她的身边流经过去,不能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温知初始终是温知初,温和而冷淡。
周围的人思绪万千,她把书看到了最后几页。
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大修长的身影靠近,脚步声停住。
晏逾明坐在了她身侧。
晏逾明:“灯这么暗,看得清?”他问着这样的话,眼神却没落在灯上,而是落在她的侧脸。一如既往。
温知初抬眼:“还行。”
并排而坐。
从一开始的若即若离,到现在的熟稔中夹杂着莫名的情绪,他们似乎一起历经了很长的时间。
情感的变化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但变化中潜移默化的深度,要远远比人们所能感受到的深太多。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在变化?
这个问题如果问温知初,这就太难了,她对人的情感的理解还太生疏,许多行为和感知出自本能。
但晏逾明不一样,他绝对知道。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天越来越暗,光影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去,那缝隙似乎随着他们低声的交谈缩短了些。
晏逾明斜倚靠在长椅上,身体略微朝温知初的方向倾斜,看似无意。
目光只虚落在院子里片刻,又回到了温知初的身上。
晏逾明:“看的什么书?”
温知初把封皮给他看。
还是那本《钢铁终焉》。
其实第四轮域结束后,这本书对于他们来说就没用了,毕竟剧情已经走完了,《钢铁终焉》已经失去了任何启示的可能。
不过既然已经看到快收尾,温知初便继续读了下去。
终焉教之所以叫终焉教,是钢铁终焉的缩写,意思是“唯有钢铁的律条,能审判血肉的罪孽”。
书里教义强调,末世的到来是救赎,身沐罪孽的人们遇到了末世,代表着圣人终将拯救他们。
这大概就是域内终焉教的追求,追求一个彻底理想主义的、有着钢铁般律条的未来。
而要达到理想化的那一极点,仅仅靠社会化的自我发展是无论如何到达不了的,于是终焉教选择了丧尸病毒,选择了实验,选择用末世来彻底推翻当前的社会。
<深渊>何尝又不是这样呢。
利用极端的条件不断地将世界洗牌,直到世界达成祂完全能掌控的、规律不再客观运行着脱离控制的局面。
两人继续聊了会儿,椅下的影子越拉越长。
晏逾明:“屈孚宁让我跟你说声谢。”
屈孚宁这次在域里伤得比较重,还在养伤。
温知初侧脸看向他:“谢什么?”
晏逾明:“域里的事。”
“不客气。”温知初淡淡地道,“应该是我要谢谢你们。”
她轻声道:“愿意接受我来自联邦监狱的过去。”
说实话这就是她无法理解人情感的原因,书上都说背叛、对立面这种既定事实是绝对无法被原谅的,哪怕出之有因…
可TRES好像很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这些事,而当初被她背叛过的晏逾明,似乎也早就不在意曾经的事。
为什么?
为什么和书上说的不同?
大部分人生都隔离外界的温知初,显然无法理解这些情绪。
晏逾明:“不能理解?”
他一看温知初的眼睛,就知道她没能理解TRES为什么这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背景,就像TRES的这些人永远无法理解温知初为什么能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么残酷的过去。
温知初顿了顿:“算是。”
“不能理解是正常的。”晏逾明看着她,“情感这种东西,书上是教不会的。”
温知初:“慢慢体会?”
晏逾明:“是,体会。总有能感知到的那一天。”
说来离奇,情感淡漠成这样的晏逾明,有一天也和其他人谈起情感这种事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只有在温知初身旁,晏逾明展露出从未出现过他身上的耐心。
从什 么时候开始的?
这种体贴温知初也许无法感知,可他本人难道不知道么?
想到这里,晏逾明定住,他看向地上的影子,他的身影好像总会倾向温知初的那一面。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温知初的眼睛却看着天空,顺着他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屈孚宁还说了什么?”
晏逾明愣了愣:“嗯?”
温知初望向他,以为晏逾明是没听清她说的话,又问了一遍:“屈孚宁不是有话对我说么,他还说了什么?”
屈孚宁说的大抵都是域里发生的事,尤其是被困在通风管道里的事。
不过晏逾明没有回应,他垂眼望向温知初,没说出任何话。
温知初的身后是渐变的天色,暗蓝色的天幕以及下面分层的柔黄的晕光,温知初看过来的专注眼神,也许是因为她的过去赋予了太多故事性,变得有了种忧郁的底调。
风吹着,温知初好像和背后的天色融在一起了。
他们说的对,温知初真的和傍晚的深蓝色很像,低沉的、稳定的、坚定的、温和而冷淡的、又带着些许不近人情的神性。
天色就这么沉沉地压了过来,晏逾明忽然有些无法说出话,他定在了温知初不经意间看过来的眼神里。
有那么一刻,风变得很大。
就好像温知初、以及她身后的天色要一齐包裹而来,沉沉的,深蓝色的。
他想起了屈孚宁的原话。
晏逾明:“他说,在管道里被困了那么长时间,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要死在那里了。”
闷热潮湿,骨头僵硬到要卡在里面,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来,外面都是枪声,信号中断、头晕眼花。
所以当温知初出现的那一刹那。
他觉得…
晏逾明垂眼望着她:“看见了神明。”
温知初愣了愣,轻轻地笑了声:“夸张。”
第100章
确实是夸张了, 但也是屈孚宁当下的感受。
也不仅仅是屈孚宁一个人的感受…
屈孚宁受困时,温知初的出现所产生的意义,晏逾明也感受过。
何尝不是呢?
只不过是一个是把人拽出了封闭的管道, 一个是把人推入了深渊。
实际上,哪里是推入深渊,是将人推出深渊。
没有温知初的出现,就没有现在的晏逾明,她拽住了当时他摇摇欲坠的人生,颠覆了很多事,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他欠她一条命。
温知初:“真的…夸张了。”
看着天际线慢慢暗下去,她有些懒洋洋地倚靠到椅背上,耳廓边缘有不明显的红,说话,却不看对着说话的人。
温知初:“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想做, 不是为了谁。”
晏逾明跟着她一起往后倚靠椅背,也望向她所看的那片天。
出月亮了。
·
天台上,邱任望往下看,原本庭院里只有一道身影, 现在变成了两个。
章诎也跟着往远处看:“谁?”
邱任望:“Yu哥和小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好像逐渐变好了。
“没见Yu哥对人这么耐心过。”邱任望笑了声,“聊什么啊,聊这么长时间。”
天都黑了。
耐心这两个字就跟Yu哥没半点关系,虽然他崇拜晏逾明,但说实话,现实生活中的Yu淡漠到刻薄的程度,和他们这些队员待在一起这么多年,话一直很少。
有的时候都觉得, 他杀的人比说的话要多。
他就是这样的人。
邱任望这样话多的人,和Yu哥待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十句,Yu哥最多应一句,淡漠散漫到骨子里了。
可温知初话那么少。
现在往楼下院子里看,这情景,好像是Yu哥在带着温知初说话,有来有回的。
太有耐心了,甚至像是在赖着跟人多说几句话。
老钱也跟着笑:“说实话挺赏心悦目的。”
队里的两个王牌。
仔细看,会发现晏逾明的眼神一直落在温知初身上,偶尔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际,又很快回到她的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月光太过柔和,老钱甚至觉得Yu在温知初身旁的时候,平日里冷漠和嘲讽居多的神情里竟然也有了温柔。
半揽在她身后椅背的胳膊,不经意间又掺杂了些被夜色遮盖的很好的占有欲。
树影婆娑,鸟叫声没停过。
老钱想到刚才竟然把温柔这两个字和Yu联系在一起,不自禁打了个抖,而后自顾自地嘲笑自己脑子要坏。
邱任望:“老钱,穿了夹克衫还能打寒战,这么不经冷啊?”
老钱给翻了个白眼。
队员间关系变好他们也开心,尤其这两人的关系还挺特别的。
章诎:“其实让我觉得意外的是小温。”
他一开始还以为温知初讨厌Yu来着,对其他人都能正常相处,对Yu则是退避三舍。
邱任望:“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不…”邱任望道,“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可能她当时就是讨厌Yu哥,现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域,关系才变好了吧…”
章诎眯了眯狐狸眼:“那照你这么说,小温上一轮《深渊》的时候,就没必要特意去找Yu ,还想办法让他脱离剧情的控制,自己一个人走自己的路就行了,何必去管其他人。”
都说温知初什么人不在意。
章诎却觉得不是这样。
至少晏逾明这个人,对于她来说,肯定有某种重要的意义。
邱任望挠了挠自己的卷毛:“是啊,没必要啊。”
或者从阴谋论的角度来想,可能当时温知初就是顺手那么一推一杀,顺手想办法颠覆了剧情,阴差阳错也就让Yu哥脱离了《深渊》的控制。
邱任望闷笑了几声,他自己也知道这逻辑讲不通。
温知初显然不是那种散漫的人,做任何事都是有所准备的。
他有些不解地趴在围栏玻璃上,所以…到底为什么要特意去找晏逾明啊?
他们两个人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交集吧?
他和温知初相处了这么久,也没觉得温知初对晏逾明有什么特别的啊,甚至他还觉得自己和她更亲近些。
章诎:“别发呆了,走了,该训练了。”
邱任望:“谁发呆了,我这是在沉思。”
他站直身,左右看:“教练呢?”
章诎:“已经下楼去训练场馆了。”
邱任望嘴上没个正经:“千年老猫啊,步子够轻的。”
章诎仰头,把啤酒罐里最后一点酒喝完:“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没忘吧?”
邱任望:“我怎么可能忘?东西我都买好了。”
他也喝完手中的啤酒:“走了,去训练了。”
别墅的大灯往下照,照得层层树影上罩出一层柔黄的光。
·
晚上九点,院子里已经没人了,训练的人去训练,休息的人去休息。
晚上很冷,别墅一楼的暖气一直没关,发出细微的声响。
夜晚的灯从别墅这里朝院落方向投射,照出树木斜斜的影子。
三楼的卧室,落地窗的窗帘半拉,从这里能看到外面的夜景,窗旁就开了盏落地灯,风从落地窗的缝隙内吹进来,吹得光影若隐若现。
穿着睡裙的温知初坐在窗旁的藤椅上,躬身看着教练发过来的明日训练日程。
她刚洗完澡不久,头发还半干,乌黑而直的发丝往下垂落,水珠往下滴落。
灯光从身旁的落地灯垂照,落在她的侧脸,被长发半遮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冷淡,有种太不真实的美感。
眼神落在纸质资料上,但思绪其实并不在,仔细看,会发现温知初的眼神有些失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在想,下午的事。
下午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和Yu聊了一段时间。
话题没什么可深思的,但…温知初放下手中的资料,往窗外看。
树影在风里晃动,月光洋洋洒洒一大片。
她总觉得晏逾明和她之间,又有些不同了。
从一开始的各怀心思,到后来的互相揣度、试探、合作,再到现在…
温知初说不上来,她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默契?友好?平和?
情感变化这类的事,是她最薄弱的地方,没有其他人帮她总结的话,她怎么想,都无法理解到底是哪些地方出现了变化。
她自己的心境,以及晏逾明对她的心境。
好难啊…
人的情感。
温知初失神地想着,思绪好像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说不出来这是这么感受,只觉得外面的风明明很凉快,但想起晏逾明这个人,周围的气氛就像梅雨季一样。
又沉、又闷、又潮。
有些呼吸不过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略带些不适的感受?难道她潜意识里开始讨厌他了么
不可能啊…
034号有些好奇: [宿主,你在想什么啊? ]
先是一阵沉默。
温知初开口:“Yu。”
034号: [在想下午的话么? ]
温知初淡淡地道:“嗯。”
034号也将宿主和Yu之间的变化看在眼中,两人的关系显然变好了很多。
尤其是宿主在这段关系中的转变。
一开始的时候,宿主甚至连和Yu对话都没办法做到,下意识地会僵硬,总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因为此消彼长的事,宿主本来就要和Yu保持距离,就导致了在外人看来温知初好像很讨厌Yu的假象。
要是它不知道温知初曾拿偶像这个词用在晏逾明身上的话,也会觉得她讨厌他。
而知道宿主的成长环境后,034号有觉得偶像这个词被用在Yu身上,有些太过了。
宿主在两轮深渊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封闭的环境里待着,她不是完全能理解这些词语的意义的,当时用诸如偶像亵渎这类的词,用得比较生疏,大概只是在用此来拒绝它所提供的攻略方案。
当然,034号能明白Yu对于宿主而言,肯定是重要的。
它猜测,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处境太过相似。
因为相似,所以宿主注意到了Yu ,因为《深渊》的联系,宿主观察着这个和自己相似的人会怎么往下走。
晏逾明是温知初长久惨淡的人生中,唯一不那么无聊的事。
过度的关注产生过度的在意。
而长久注视的人,某种意义上,又怎么不算是偶像呢?
034号自顾自猜测着。
随着相处,他们两人一起经历的事越来越多,作为队友,关系肯定会不可避免地会变亲近。
也就在这过程中,宿主不再像当初一样一遇到Yu就不自然了。
也许是产生了耐受性。
相处中,长久观察着的人不再是一段数据,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成了身旁具体的人。
034号: [逐渐地、逐渐地,可能感情就没那么浓郁了吧,成了比较温和的队友情。 ]
034号一通分析,过程分析得有几分道理,但结论好像不怎么对劲。
034号:[用网络上的话来说,就是对偶像怯媚了。 ]
反正在它是这么觉得的。
在它心里,宿主连理解情感都那么困难,要说两人之间情感出现变化,总不可能往深里变…
所以才会想到Yu后,心里才会像雨季一样、闷闷的,涩涩的。
034号对自己的分析很自信:[感情变淡了。 ]
034号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温知初一直没作声,她沉默地往窗外看。
夜色里起了一层雾气,月光在雾里都涣散了,树叶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听完034号说完最后一句,温知初从窗外抽回视线:“嗯。”
所以那种闷涩的心境是因为感情淡了?
有可能吧。
她也不懂。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坐到光屏前,修长的手指点击鼠标,切换几个页面后,进入了一个付款界面,显示正在付款中。
网很卡。
034号很好奇: [这是在买什么啊? ]
温知初:“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034号思考了会儿没寻思出今天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不就是3号么?
温知初:“TRES周边开售的日子。”
TRES的周边很抢手,每年只在上半年售卖一次。
034号: [我记得之前训练官好像把宿主你自己的周边给了你一份,为什么还要单独买啊? ]
等等…
034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望向光屏。
付款界面的详细资料里,一排一排的购买详情小字中,写得都是Yu的名字。
Yu的周边,全都买齐了。
还是卡着点买的。
034号:[!]
034号:[!!!!!!!!]
034号: [不是说感情淡了么! ]
温知初平和地看着网页上的付款界面加载:“这话是你说的。”
她实在不懂情感这些事。
温知初:“感情淡了,就不能买周边了么?”
034号:[也不是不能…]
“嗯。”温知初的后背依靠到椅背上,神情淡淡的,“这次预算够,比去年多买了三套。”
多出的周边,也不知道干什么用,她想买,就买了。
这也是感情淡了的后遗症么?有更多的购买欲?
03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