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是躲着我吗?”这句话精准地刺痛季斯允,让他瞬间从情急冲动的混乱中惊醒。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狼狈和痛楚。
原本只是想远远地再看她一眼就好,
可看见那个男人心怀不轨,他根本无法做到冷眼旁观,现在冲动过去,巨大的恐慌和自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敢去看宋攸宁的眼睛,害怕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到预料之中的厌恶和嫌弃。
季斯允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下颌线紧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回答她的质问,也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场面。可是,让他就这样放任还带着醉意的她独自离开,他更是做不到。
混乱焦急之下,目光瞥见了桌上那只空酒杯。
此刻,他竟荒谬地开始痛恨起这药的效力来——为什么还没有反应?
如果他现在就意识不清,是不是就可以暂时逃避这令他窒息的对峙?
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他,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拙劣的救命稻草。
于是,在宋攸宁带着审视和冷意的目光下,季斯允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原本只是扶着她的手,此刻却变得绵软无力,甚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不受控制地朝宋攸宁身上倒去。
他滚烫的额头抵在她微凉的颈窝,灼热的呼吸故意似的往她皮肤上喷,带着淡淡酒气,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
“唔……”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仿佛连支撑自己都变得极其困难,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头……好晕……好难受……”
他开始笨拙地撕扯自己的领口,纽扣崩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泛红的胸膛,眼神迷离涣散,完全是一副神智不清、任人摆布的模样。
甚至试图将滚烫的脸颊往她微凉的皮肤上贴蹭,像一只寻求安慰却演技拙劣的大型犬。
宋攸宁被他这突如其来、且过于刻意的“醉酒”状态弄得先是一愣,随即勾起一抹并不明显的笑。
那杯酒里有没有被加料,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所谓的“下药”,根本就是她自编自导的一出戏。
那个男人是她安排的,往酒杯“下药”也是故意做给季斯允看的,目的就是逼他现身。
为了这出戏,她不惜连日来与孟嘉信配合,高调上演联姻戏码刺激他,甚至今晚独自来酒吧买醉,可谓煞费苦心。
没想到,这老土的英雄救美剧情,还真把他给诈出来了。
看着他此刻紧闭着眼、长睫颤抖,却依旧掩饰不住那份紧张和僵硬的模样,看着他因为用力表演而泛红的耳根,宋攸宁心中那股因被躲避而升起的怒火,奇异地被一种混合着好笑、无奈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所取代。
他宁愿用这样蹩脚的方式逃避,也不敢直面她一句简单的质问。是心虚,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宋攸宁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拆穿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承受着他大部分刻意压过来的重量,语气听不出情绪,仿佛真的在对待一个醉鬼:“不能喝还抢?”
季斯允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无意识的回应,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内心却因为她的没有立刻推开而升起一丝卑微的窃喜和更深的煎熬。
宋攸宁不再多说,半扶半抱地架起这个开始不省人事的麻烦精,在周围人或诧异或暧昧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将他带离了酒吧。
直接在酒店前台开了一间套房,从电梯到走廊,季斯允演得更加卖力。
他几乎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脑袋不安分地在她颈侧蹭来蹭去,呼吸灼热,继续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意味不明的呻吟,偶尔夹杂着一声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大小姐”,仿佛备受煎熬。
宋攸宁面无表情地承受着他的重量和这些小动作,只有偶尔在他滚烫的呼吸掠过耳畔时,纤细的指尖会微微蜷缩一下。
终于进了房间,宋攸宁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将他扔到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季斯允深陷在床褥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仿佛感觉到很热,他难耐地扯着衣服,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长睫颤抖,一副彻底被药物和酒精掌控、任人宰割的模样。
宋攸宁站在床边,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蹩脚却又带着某种孤注一掷意味的表演。
既然只是演给季斯允看的一场戏,那杯酒自然不可能放真的“料”,顶多是度数高了些。
季斯允现在这副样子,九成是装出来的,或许有一分是酒劲上头,但就一杯酒,绝对没到让人失去意识的地步。
她倒要看看,他费尽心机演这一出,打算怎么把这场戏收场。
季斯允深陷在柔软的床褥里,身下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瞬,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不,是过度清醒地意识到,她就站在床边,目光或许正落在他身上。
他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感觉到她目光的停留,心中既忐忑又带着一丝卑劣的期待。
他知道这很卑鄙,知道自己在利用她的心软,但他贪婪地想要更多。
既然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可有药效作为借口,那他是不是可以再放肆一点?再靠近她一点点?
季斯允继续卖力地表演,喉间溢出难耐的呻吟,手指更加放肆地撕扯着早已凌乱的衬衫,刻意让布料滑落,露出更多线条漂亮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肌肤因酒精和故意的憋气泛着诱人的粉晕。
他算准了角度,确保自己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能全然落入她眼中。
甚至还状若无意地将衣摆撩起一角,隐约可见线条分明的腹肌。
他试图用这种直白的、近乎献祭般的方式,展露自己或许唯一能称得上优势的皮囊,像市场上待价而洁的商品,急切地想要吸引买主的目光。
季斯允一边动作,一边用湿润的眼神偷偷瞄向宋攸宁,期待着她能有一丝动容。
然而,他预想中的靠近、质问、甚至嘲讽都没有到来。他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响起。
她要离开,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季斯允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伸出手,攥住她的一片衣摆,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别走!”
宋攸宁的脚步在他的拉扯下停住,她缓缓转过头,垂眸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季斯允仰着头,被迫迎上她居高临下的目光。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不正常的红潮,一双黑黝黝的眼里氤氲着水汽,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黏成一簇一簇,更显得脆弱可怜。
他的嗓音带着哭腔,用一种满是祈求的语气,哀哀地开口:“大小姐.……别走……”
宋攸宁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摆,身形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为什么不能走?”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碎了季斯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
是啊,凭什么要她别走?
凭他卑劣的算计?凭他这可笑的伪装?还是凭他这具她或许根本不屑一顾的皮囊?
内心自我唾弃的浪潮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试图用身体挽留她的自己,肮脏又下作。
可他能怎么办?
他除了这副还算能入眼的皮囊,还有什么能吸引她片
刻的停留?
他怕极了她的离开,怕极了再次被她丢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巨大的羞耻感和更深沉的恐惧交织,让他眼泪流得更凶。
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季斯允非但没有松开她的衣摆,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地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感到无比轻贱,却又无法控制的事——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滚烫的手,捧起宋攸宁那只垂在身侧微凉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像一只渴望主人抚摸,极力讨好又害怕被拒绝的小狗,他闭着眼,眷恋又卑微地在她柔嫩的掌心里蹭了蹭,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她的皮肤。
“我好难受.……大小姐……”他仰着脸,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全然的乞求:“帮帮我……求你……”
如断线珍珠般的泪水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长相精致的青年连哭都哭得十分漂亮,他用力咬着下唇,露出一副可怜到极致的表情,妄图得到她的怜惜。
宋攸宁依旧维持着那副睥睨的姿态,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任由他在自己掌心蹭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见宋攸宁依旧沉默,季斯允心一横,另一只空着的手竟然颤抖着开始去解自己衬衫上剩余的纽扣,一颗,两颗……直至露出更多线条优美的肌肤。
他一边做着这样近乎邀请的动作,一边仍旧不停地流着泪,反复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堪:“别走……大小姐……别走……”
季斯允仿佛在用尽浑身解数,献上自己所有能付出的东西,只求她片刻的停留。
她越多沉默一秒,他的心就往下多坠一分。
直到季斯允最后一颗纽扣解开,极度的羞耻和自我厌弃让他哭到几乎看不清宋攸宁冷然的脸,终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是你自找的。”
哭懵的脑子来不及做出反应,紧接一双微凉的手便按上了他赤luo的胸膛,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往后一推。
天旋地转间,他后背重新陷入柔软的床垫,刚刚勉强撑起的上半身再次躺倒。
季斯允茫然地睁着眼,透过朦胧的水光,只看到宋攸宁居高临下的身影轮廓,和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那双仿佛能看破一切的清亮眼眸,此刻却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半分动容。
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探究,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和疏离,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或者说……一个即将被处置的、无足轻重的存在。
这仿佛被冰冻的目光刺穿了他所有侥幸的伪装和卑微的期待,明明她低下头,樱唇吐着香气贴上了他颤抖的唇瓣,赐予他盼望已久的亲吻,他的泪却掉得更加厉害。
带着凉意的、不容拒绝的吻,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次触碰都不同,没有丝毫温情,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而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穿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
他哭得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即将溺毙的人,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更别提去回应她的吻。
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鬓角和她散落下来的发丝,那张苍白的脸因为极度缺氧和情绪激动而泛起病态的红潮。
宋攸宁的唇上还残留着他泪水咸涩的湿意,感受到他的抗拒,她动作顿住,随即不悦地抬起头。
她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垂眸俯视着他,看着他在自己身下哭得浑身颤抖、狼狈不堪的模样。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盈满了泪水,像破碎的星辰,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绝望,却唯独不敢再看她。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可打定注意一定要给他点教训尝尝,即便胸膛被他的眼泪泡涨得酸软一片,宋攸宁仍装出一副无情的模样。
她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仿佛他此刻撕心裂肺的崩溃,与她毫无干系。
“不愿意?”
这三个字让季斯允的哭声猛地一窒,他拼命忍着眼泪摇头,颤抖的嗓子声音沙哑还带着一点急切的讨好:“我愿意……我愿意的大小姐……”
他像是生怕她不相信,或者说,生怕这唯一能靠近她的机会就此消失,强忍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她撑在他身侧的手腕,指尖冰凉且颤抖得厉害。
他仰起湿漉漉的脸,努力想对她露出一个讨好的、顺从的笑容,但那笑容在泪水中扭曲,显得格外可怜又卑微。
“我愿意的……大小姐……”他重复着,声音微弱却急切,像在宣誓,又像在乞求,“怎样都可以……你想怎样都可以……”
示弱般的讨好没有获得她的怜惜,回应他的是突然被用力捏住的下颌,让他不得不维持仰望着她的姿势。
他看着她勾了勾唇,目光如同高高在上的女王,俯视着脚下最卑微的臣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和冰冷的嘲弄:“回来这些天。”她红唇微启,字句清晰,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心上,“忘记之前我是怎么教你的了?”
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比之前更加凶猛。
他像是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无助和顺从。他用力地摇头,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在宋攸宁那双依旧冷漠的目光注视下,他颤抖着,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主动仰起头,将自己冰冷而湿润的唇,再一次贴上了她那双带着嘲弄弧度的红唇。
是夜。
青年的啜泣声断断续续持续到半夜。
第112章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季斯允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涩中醒来的。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昨晚破碎的记忆便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她冰冷的视线,冷漠的质问……以及后半夜,温柔拥抱着他,轻轻拍抚他后背的怀抱。
不是在实镜里被他欺骗不得不配合完成任务的虚假幻影。
而是真实的、带着体温和清浅呼吸的宋攸宁的怀抱。
记忆的碎片渐渐聚拢,定格在后半夜。
当他蜷缩在床角哭得几乎脱力时,一只微凉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替他擦去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
他迷迷糊糊地抬眼,看到宋攸宁就坐在他身边,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又隐约掺杂着一丝他不敢深究的……宠溺?
她的手抚过他红肿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哑:“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她的话被季斯允下意识地解读成了嫌弃,巨大的委屈再次涌上,眼看那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要决堤,他嘴唇颤抖着,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哎……”宋攸宁见状,似乎拿他没办法,连忙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
他的脸颊贴着柔软睡袍的布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平稳的心跳。宋攸宁一只手环住他颤抖的脊背,一下下,极有耐心地轻轻拍抚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纵容的柔软,“不说你了,别哭了,嗯?”
突然的温情让季斯允哭得发蒙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连哭都忘记,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黏成一簇一簇。
宋攸宁低下头,目光落在他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上,然后,极轻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吻了吻他湿润的眼皮。
季斯允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蝶翼,却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带着点茫然和无辜,像只终于被主人捡回家的流浪小狗,怔怔地看着她。
宋攸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某
处似乎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低语道:“真是可怜的小狗。”
季斯允只记得自己最后一点不安和惶恐也在她温暖的怀抱和这声叹息中消散了。
混混沌沌的脑袋意识沉沉,她温柔的嗓音忽远忽近听得不太真切,在她的怀里,季斯允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最终安心地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回忆至此,那一丝微弱的、带着羞赧的喜悦再次悄悄爬上他苍白的心头。
她好像……没有讨厌他,即便知道他做了那种事,还愿意用那样温柔的语气安抚因为愧疚而不停落泪的他。
季斯允怀着一种虔诚的的心情,小心翼翼缓缓转过身,想要确认那并非梦境,想要再次看到那个给予他短暂安宁的怀抱。
然而,身侧的位置空空如也。
冰冷的床单,平整的枕头,没有一丝余温。
季斯允脸上的那点血色和刚刚升起的微弱光彩,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更加惨白。
这一幕,熟悉得可怕。
曾经,他也是这样从混乱和短暂的温暖中醒来,满怀卑微的期待,却看到同样空荡冰冷的床铺。
然后,等待他的不是温存,而是刻骨的羞辱——被人当作出来卖的,塞了张支票,像打发垃圾一样让他“滚远点”,甚至连出面处理的人都不是她本人,仿佛他只是她不小心沾染上、需要立刻清理掉的污秽。
那个困扰他多年、如同梦魇般的心魔,再次张开了巨口,将他吞噬。
季斯允只觉得天旋地转。
所有的理智和刚刚建立起的微弱安全感瞬间崩塌。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不敢去想她去了哪里,是不是又一次……嫌弃地将他丢开。
季斯允猛地从床上弹起,手脚冰凉发颤,胡乱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皱巴巴的衣物,迅速地套在身上。
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张凌乱却空荡的大床,像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踉跄着冲出酒店房间,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将昨夜那短暂虚幻的温柔彻底关在了身后。
就在季斯允仓皇逃离后没多久,套房内另一间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宋攸宁已经换好了衣服,神清气爽,一边讲着电话一边走出来:“……嗯,知道了,叫他先盯着,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她握着手机,抬眼看向主卧室的方向,想着那个哭包不知道醒了没有,下意识放轻脚步走向主卧方向。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话,宋攸宁的目光落在主卧紧闭的门上,心思却有些飘远。
昨晚,她原本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彻底记住擅自欺骗她、躲着她的后果。可后来……看他哭得那样凄惨,缩在床角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心肠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到底还是年纪小。她心想,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没人好好教他,行事偏激了些,长歪了点,似乎也情有可原。
既然该受的惊吓和教训也受了,只要他从此以后乖乖的,不再犯浑,她也不是不能给他机会。
人嘛,总要允许犯点小错的。
所以后来,她才收敛了所有脾气,耐着性子去安抚他,替他擦眼泪,把他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也不知道他昨晚哭得迷迷糊糊的,有没有听进去她后来说的那些软话?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她这么想着,手指已经推开了主卧室的门,同时对着电话那头应道:“嗯,继续说……”
话音在她看清房间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房间里,窗帘依旧拉着,光线昏暗,那张凌乱的大床上空空如也。
宋攸宁握着手机的手指立刻收紧,她甚至没意识到电话还没挂断,目光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再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随即脚步略显急促地转向浴室,一把推开门——同样空无一人。
他不在房间里,也不在浴室。
竟然……走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宋攸宁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荒谬意味的冷笑。
“呵。”
她竟然被季斯允给气笑了。
电话那头,高菁汇报完季斯允父亲近期的情况——因欠下巨额赌债被追讨,四处躲藏,这些年一直没放弃寻找季斯允。
倒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想要找回那份亲情,而是想找到儿子替他还债,甚至动了拿儿子抵债的肮脏念头。
这也正是季斯允多年来一直如同惊弓之鸟,不敢公开露面的根本原因。
高菁说完,等了片刻却没听到老板的回应,正觉得奇怪,试探性地唤道:“老板?您……在听吗?”
就在这时,她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让人脊背发凉的冷笑。
高菁被这声阴测测的笑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问:“老板,怎、怎么了?”
宋攸宁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混合着被戏弄的恼怒直冲头顶。
好啊,季斯允,你真是好样的!
我都不打算跟你算旧账了,你竟然吃干抹净拔腿就跑了!
行,你跑是吧?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现在就派人去把那个胆小鬼抓回来的冲动。
电话那边高菁如履薄冰的嗓音拉回她的神智,盛怒之下头脑反而更加清晰。
宋攸宁想起在实镜中经历的一切,季斯允给自己一个无父无母的悲惨设定正是由于深入骨髓的自卑和不安,再联想到自己离开实镜前对他说的那句“和你父亲有什么区别”,想到他昨晚崩溃绝望的眼神,宋攸宁头一回有种被回旋镖刺中的痛感。
她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偏偏揭开他最敏感、最痛的伤疤。
可现在光后悔也没有用,与其让季斯允一直躲着她,不如让她主动出击,先替他,把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也是最肮脏的那块绊脚石给清理掉。
“我改注意了。”宋攸宁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寒意,“按照计划把那个人,‘请’到个安静的地方去。”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我要亲自见他。”
牌馆内空气污浊,烟雾缭绕,呛人的烟味混合着汗味,几乎令人窒息。季凯在各个牌桌间逡巡,看着别人酣战,自己却连上桌的底钱都凑不齐,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厉害。
他停在一张玩着本地牌局的桌子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个抓耳挠腮的中年男人吸引。
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牌,举棋不定,额头上都急出了细汗。季凯是此中老手,一眼就看穿了局势,眼见男人就要打出臭牌断送好局,他一时没忍住,凑近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出那个,留手里那张。”
那男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季凯一眼,犹豫片刻,还是依言打了出去。没想到牌一落桌,局势瞬间逆转,男人竟然反败为赢,高兴得直拍大腿。
季凯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得意,但很快被更深的空虚取代。又到处转了几圈,兜里空空的他上不了桌,光看不打遭人白眼,只能悻悻转身离开了牌馆。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略显沙哑的喊声:“哎!前面那位兄弟,等等!”
季凯疑惑回头,看见正是刚才牌桌上那个中年男人追了出来。
男人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几步赶上来,掏出一包不算太好的烟递了一支过来:“兄弟,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那一句,我可就输惨了!嘿,邪门了,自打你那句指点之后,我手气就顺了,后面连赢了好几把!”
季凯摆摆手,接过那只烟,故作大方地说:“没什么,随口一说。”
“那怎么行!你可是我的福星啊!”男人很是热络,“走走走,我请你吃个宵夜,必须感谢你!我叫杨东,兄弟怎么称呼?”
“季凯。”
两人就此算是认识了。之后几天,季凯又偶遇了杨东几次,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杨东这个人很仗义,看季凯总是在牌馆看热闹不上桌,明白他多半是囊中羞涩,主动塞给季凯几百块钱让他也过过手瘾。
季凯推辞了两下,终究是手痒难耐,接了过来。可这点钱对他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他以前玩惯了大场面,这点赌资连塞牙缝都不够,完全提不起兴致,玩了两把就觉得索然无味。
杨东将他的不屑看在眼里,某次闲聊时,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季老弟,我看你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郊区场子管事,据说玩得很大,有他担保,一次能借出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叠在一起,比了个十。
“十万?”季凯心猛地一跳。
“对,十万!”杨东点点头,随即又面露难色,“不过那地方……风险也大,我也是随口一说,季老弟你听听就好。”
这轻描淡写的随口一说,却像在季凯心里点了把火。
十万!足以让他翻身!
此后的几天,这笔想象中的巨款和翻本的渴望,像魔咒一样折磨着他。
他越想越心动,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找到杨东:“杨哥,你上次说的那个场子……能不能带我去见识见识?”
杨东皱起眉头,显得十分为难:“季老弟,不是哥不帮你,那地方水太深了,我怕你……”
他越是推拒,季凯心里那把火就烧得越旺,几乎是苦苦哀求:“杨哥!你就带我去吧!赢了钱,我绝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杨东皱着眉,依旧含混地应付:“再说,再说,让我想想。”
季凯缠了杨东好几天他都没有明确答复,直到今天终于勉为其难地松口。
“算了,看你也是真难,”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今天晚上,我带你去。不过说好了,一切听我安排,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季凯喜出望外,连连保证:“杨哥你放心!规矩我懂,绝对不给你惹麻烦,要是连累了你,我季凯天打雷劈!”
他话是这样说,心里却全然不是这样想的。
十万,赢了,自然皆大欢喜,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大赚一笔;万一输了……反正担保人是杨东的亲戚,赌场追债也是找杨东,自己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天高皇帝远,他们还能找到自己头上不成?
怎么看,这都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
贪婪和侥幸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此刻他眼前只有那十万筹码和翻本后的风光。
杨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兄弟话说这份上,哥再不带你去就不够意思了。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去。”
第113章
两人打了辆车,一路往郊区驶去。
车子越开越偏,周围的景象从灯火通明逐渐变得荒凉昏暗,路灯稀疏,大片大片的黑暗笼罩着田野和废弃的厂房。
地址越隐蔽,越说明这家赌场不一般,季凯看着窗外,心里非但没有起疑,反而更信了几分。
终于,车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区的地方停下。
杨东领着季凯在昏暗的小路上七拐八绕,来到一栋外表毫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门口有个穿着普通的人守着,杨东上前低声交涉了几句,那人打量了季凯几眼,便放他们进去了。
里面灯光不算明亮,装修甚至有些简陋。杨东带着季凯直接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我亲戚就在里面办公,办借款手续的,进去吧。”杨东说着,推开了房门。
季凯不疑有他,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并不像办公的样子,杨东说的亲戚也不在。
季凯刚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发问,突然感到脑后一阵剧痛。
他眼前骤然一黑,甚至没看清是谁动的手,意识便瞬间断线,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等季凯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后脑勺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他想抬手去摸,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粗糙的绳索牢牢捆住,动弹不得。更让他恐惧的是,眼睛被什么东西严实地蒙住了,一片漆黑。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惊恐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各种可怕的可能性一股脑地从他脑袋里往外涌。
季凯顿时被吓得喊起来:“放开我!我没钱!我真的没钱!求求你们别杀我!不要杀我啊!”
季凯现在躲着的L市,正好是宋攸宁几年前一手提拔起来的助手徐尚言常驻的地方。
徐尚言,宋攸宁的得力助手,能力出众,忠诚可靠。
前几年集团大力拓展L市分区业务,这块肥肉引得她和大哥宋知衍都极力安插自己人。宋攸宁顺势将当时还是她首席助理的徐尚言派了过去,明升暗扶,让他去开疆拓土。
几年下来,徐尚言不负众望,凭借出色的能力和业绩,已稳稳坐上了L市分区总经理的位置,成为她除高菁外的另一支绝对可靠的臂膀。
L市那边,徐尚言接到高菁转达的指令后,立刻行动起来。
一收到徐尚言“人已控制”的消息,宋攸宁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动身前往机场,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往L市。
当宋攸宁踩着高跟鞋走进这间空旷、弥漫着灰尘气息的地方时,看到的就是季凯被吓破胆对着空气语无伦次求饶的可笑场景。
季凯被粗糙的麻绳捆在一把木椅上,眼睛被黑布蒙住,黑暗和未知的恐惧让他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对着空气不住地求饶:“好汉,大哥,饶命啊!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没钱,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紧接着,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轻笑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
是个女人?
季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更加凄惨地哀求起来:“这位小姐,女菩萨!您行行好,我什么也不知道,一定是搞错了,求您放了我,我给您当牛做马……”
宋攸宁优雅地坐在徐尚言准备好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猥琐狼狈的男人,连跟他多费一句口舌都觉得恶心。
她直接打断了他的哭嚎,声音清冷,如同冰珠落盘:“认不认识季渡?”
季凯浑身一僵。
“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季凯听到“季渡”这个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找季渡为什么抓他?难道是那个小崽子惹了什么事?
他立刻尖声叫道:“季渡?他做的事跟我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早就当没这个儿子了!”
他一直把这些年所有的不顺都归咎于那个失踪的儿子,恨不得立即撇清跟季渡的关系,污言秽语脱口而出:“那个小杂种!丧门星!都是他害得我这么惨!要不是他……”
“他可是你儿子。”宋攸宁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你会不知道他在哪儿?”
季凯被问得噎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的
炮仗,啐了一口唾沫:“我他妈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怕面前的女人不信,恶狠狠地回忆起来:“当年老子刚从里头出来,身无分文,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听村里人说,那小崽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有人每个月给他寄几千块钱!他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老子生他养他,他拿钱孝敬老子不是天经地义?”
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我去学校找他,他居然敢跟我说他要考大学,钱不能给我?呸!读书有个屁用!老子把他手打断,看他还怎么考!没想到那小子竟然跑了,老子找了他好几年都没找到!”
听到这里,尽管早已知道结果,宋攸宁还是忍不住牙齿紧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强忍着立刻让这个人渣消失的冲动,继续问道:“如果你找到他了,你准备怎么办?”
季凯眼珠在黑布下转了转,以为对方也是找季渡寻仇的,听声音明显是个年轻女人……
难道是是看上了他那张脸?
季凯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令人作呕的语气:“这位小姐,您找季渡是……不瞒您说,我那儿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那张脸,长得那是一等一的好!前几年他还没跑的时候,就有人家找上门,说想招他去做上门女婿呢!当时我嫌给的钱少,没答应……”
他顿了顿,努力朝着宋攸宁声音的方向“看”去,语气更加卑劣:“您要是看得上他,等找到了,我马上把他捆了送给您!我是他亲爹,他的事,我能做主!他敢不听我的,我打断他的腿!”
宋攸宁看着他这副卖子求荣、毫无底线的嘴脸,胸中的怒火已然化为实质性的冰冷杀意。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季斯允近乎自毁的偏执;明白了他的自卑与惶恐;明白了他的自我否定;明白了他即使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就,却依旧在她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
是这个男人,用他的贪婪、暴戾和无耻,在季斯允年幼的心灵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让他从小就活在否定与践踏之中,让他深信自己流着卑劣的血,让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任何美好的东西,尤其是……她的垂青。
他所有的偏激,不过是一个从未被爱过的孩子,在绝望中伸出的、布满尖刺的自我防护。
季凯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推销着自己的儿子,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地狱。
宋攸宁倏然起身。
徐尚言立刻将一根沉重的棒球棍递到她手中,高菁则默契地递上一双纯黑色的皮质手套。
仓库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宋攸宁慢条斯理戴手套时,皮革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这声音在季凯听来,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慌。
“怎……怎么了?小姐?我说错什么了吗?”季凯的声音开始发抖。
宋攸宁戴好手套,握紧了棒球棍,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森冷阴气:“当年就该先处理了你。”
话音未落,她眼神骤然一狠,手臂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挥动棒球棍,精准地砸向季凯的右臂。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季凯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
季凯整个人连同椅子向后翻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翻滚。
宋攸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打碎了一件碍眼的垃圾。
她上前一步,无视季凯杀猪般的哀嚎和咒骂,再次抡起棒球棍,对着他的左臂,以同样果决狠戾的力道,狠狠砸下。
又是一声清晰的骨裂和更加凄厉的惨叫。
以宋攸宁的身份和处境,完全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手下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把柄,这也是她一贯的做法。
但此刻,所有的谨慎与权衡已被她抛之脑后。
她无法容忍让任何人代劳。她必须为那个被困在童年阴影里的青年,讨回一点点迟来的公道。
只有亲自动手,才能宣泄她心头那几乎要炸裂的怒火与心痛。
既然他曾想打断季斯允的手,毁掉他的未来,那她就亲手废了他这双只会施暴和索取的手。
做完这一切,宋攸宁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手将棒球棍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甚至没再多看地上那个因为剧痛而不断抽搐咒骂的人渣一眼,径直转身,走向徐尚言。
她一边优雅地摘下手套,扔给徐尚言,一边用轻飘飘的,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语气对徐尚言说:“他欠了那么多钱,有那么多的苦主,找他也找得辛苦。”
“我们做点好人好事,都通知一下,免得人家找不着人干着急。”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朝仓库外走去。
高菁连忙跟上,在经过徐尚言身边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地上惨不忍睹的季凯。
徐尚言压低声音,难掩惊讶:“老板这是怎么了?她不是一向自诩最遵纪守法,讲究文明手段吗?”
高菁朝他挤眉弄眼,用气声道:“这还看不出来?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徐尚言更加难以置信,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是吧?老板那个永远工作最重要的渣女,会搞这种纯爱战士的戏码?”
高菁瞪了他一眼:“嘘,小声点。”她不解地补充了一句:“为什么你总说老板是渣女?”
眼看宋攸宁已经快走出仓库大门,高菁可不敢在这种时候让心情明显不太好的宋攸宁等她,赶紧交代徐尚言:“别废话了,把事情处理干净。”
“我知道。”徐尚言点头,神色恢复了严肃。
高菁这才快步追了出去。
徐尚言指挥着手下,开始清扫现场,至于季凯那些望眼欲穿的债主们……他可是在不少赌场欠了钱跑路到L市来的,比起宋攸宁,赌场里那些人的手段可要残忍得多。
可以预见,失去了双手行动能力,又落入那群人手中,季凯的余生,将比在最黑暗的监狱里还要凄惨万倍。
宋攸宁忙着处理季凯的同时,另一边,从酒店逃走的季斯允已经失魂落魄地回到YNING公司他那间几乎与世隔绝的工作室。
他蜷缩在椅子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一切。
她的质问,以及后来她那个带着无奈和宠溺的拥抱,轻柔的拍抚,落在他眼皮上的吻,还有模糊的……
他猛地坐直身体,努力回想。
当时他哭得昏沉,但她好像说了些什么?
季斯允他心存侥幸地想,宋攸宁或许对他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吧?
也许早上她只是临时有急事,不是故意丢下他?
就在他内心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剧烈摇摆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推送的八卦新闻弹了出来——
【独家!宋氏集团大小姐宋攸宁跨越千里追爱!现身L市疑与未婚夫孟嘉信甜蜜相会!】
下面还配了一张她在L市机场被拍到的照片,风尘仆仆,却难掩明艳。而配文的另一张图,正是孟嘉信在L市参加商业活动的官方照片。
季斯允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他眼睛瞬间气得通红,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一大早不见踪影,不是为了工作,而是迫不及待地飞去找孟嘉信了!
那他算什么?昨晚的拥抱和亲吻又算什么?是她一时兴起的施舍,还是打发他这个麻烦的安抚?
强烈的被欺骗感和蚀骨的嫉妒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注入他的四肢百骸,彻底燃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这场景何其熟悉。
当初,就是因为听到她和孟嘉信的订婚传闻,他才会失控地趁她来YNING体验实境时篡改剧本,将她强行拉入自己的世界,与她纠缠。
历史再次重演,而这一次,他绝不允许!
一个疯狂到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哪怕她只是玩他,哪怕他不要尊严,哪怕被所有人唾弃,他也要冲过去,冲到孟嘉信面前!
他要告诉孟嘉信,他比他年轻,比他好看,他可以为了她什么都不要,尊严、脸面,他都可以踩在脚下!
就算是当个最不堪的小三,他也要死死缠着她,绝不放手。
这股带着毁灭欲的疯狂,驱散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悲伤。他一边因为自己竟然生出如此卑劣的念头而自我厌弃,一边又无法控制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妒火。
季斯允猛地抓起证件,冲出工作室,直奔机场。
第114章
解决完季凯,宋攸宁一刻都没休息,又赶往机场准备返回。
车子行驶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她靠在舒适的后座椅背上,闭目养神。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本来不该过来。
宋正澜还在医院,病情虽然稳定了,但毕竟年事已高,保不齐会有什么变数。
宋知衍跟她都绷紧了神经,一方面要稳住,不能表现得或许急切;另一方面又要围着宋正澜表孝心,说不定就打动宋正澜那颗分得太散的心了呢。
宋知衍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打击她的机会的,所以她必须马上回去,不过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另外一个……
毕竟还有一只心思敏感、偏执难哄的小狗,正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暗自神伤,等着她去安抚呢。
一想到季斯允那动不动就红着眼眶,觉得自己被她抛弃的可怜模
样,宋攸宁就忍不住感到一阵头疼。
真麻烦。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所以她才一直懒得碰感情这种费时费力的东西。
然而,心底虽是这么抱怨着,但她实际做的却与这抱怨截然相反——不仅不辞辛苦亲自飞到L市,还违反自己谨慎行事的风格,亲手为他出头泄愤,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连轴转的奔波让她精致的眉眼间都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态。
可奇怪的是,当她在心里默默吐槽着这个麻烦精以后该怎么养的时候,抱怨的念头底下,却渗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的,带着点无可奈何又隐隐宠溺的甜意。
她自己还没发现,明明季斯允都没说什么,她对未来规划就已经把对方考虑进去了,甚至在设想时,已经疲惫不堪的嘴角,这会儿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勾了起来。
正在开车的徐尚言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后视镜,恰好捕捉到了老板这与她平日冷静形象极不相符的柔和笑容。
他惊讶得表情都变了变,眼神立刻飘向坐在副驾驶的高菁,用快要瞪出来的眼球传递着信息:老板她没事吧?
高菁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微微耸肩,回给徐尚言一个无奈的眼神: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两人进行了一番无声的眼神交流,都对老板这罕见的情绪外露感到惊奇。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机场出发层,宋攸宁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在笑。
她迅速收敛了表情,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抹浅笑只是旁人的错觉。接着整理好衣着,姿态优雅地下了车。
刚下车,就遇上了同样忙完工作,正要返程的孟嘉信。
孟嘉信见到她,眼睛一亮,十分自然地走上前。
他们本来就是发小,彼此熟悉,加上最近一直在配合演戏,他习惯性地就伸手揽住了宋攸宁的肩膀,动作自然无比。
在外人看来,这俨然就是一对感情甚笃,正在甜蜜低语的小情侣。
孟嘉信微微俯身,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分,语气夸张地压低声音道:“哟,宋大小姐,这么巧?该不会是特地在这儿等我的吧?
他一手抚着胸口:“哎呀,我好感动哦!”
宋攸宁被他这做作的腔调弄得表情微微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推开,蹙眉低声道:“孟嘉信,你在说什么疯话?”
孟嘉信非但没松手,反而揽得更紧了些,凑近她耳边,用气音笑着提醒:“看看新闻啊,我的未婚妻。媒体上都说了,你千里追爱,专程飞过来找我。”
他朝着宋攸宁挤眉弄眼:“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宋攸宁一愣,看着好友略显油腻的表情又是嫌弃又是惊讶,掏出拿出手机翻了翻,果然看到了那条配着她出机场照片的离谱新闻。
她无语地闭了闭眼,放下手机,对孟嘉信那副看好戏的夸张表情送上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滚,少在这儿恶心我。”
“手拿开,重死了。”
孟嘉信没松手,反而就着揽着她的姿势轻轻晃了晃,脸上保持着笑容,咧开上扬的嘴里却说着:“公众场合,注意点影响。”
他提醒道:“你这样对你的联姻对象,要是让人家觉得我们感情不和,传到你公司那些老古董股东耳朵里,咱们这段时间辛辛苦苦演的戏,不就全白费了?”
宋攸宁动作一顿。
她找孟嘉信联手炒作“联姻”传闻,确实是为了逼季斯允现身,但同时还有另外的好处。
那就是她与孟家太子爷的强强联合,哪怕只是传闻,也足以让宋攸宁在继承权的争夺中增添极重的筹码,有效震慑那些摇摆不定的股东。
前一点原因,她没有告诉孟嘉信,所以孟嘉信也只以为她纯粹是为了争家产。
因此此刻,孟嘉信的话提醒了她。
她这次临时飞来L市处理季凯,本来计划是悄悄来悄悄走,尽量不惊动宋知衍。
但既然已经被拍到,宋知衍那边必定会拿来做文章。如果此刻她与孟嘉信表现得过于生分,反而会引人怀疑,让之前的铺垫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她强行压下了推开他的冲动,脸上顺势挤出一个略显温柔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差不多就行了啊。”
孟嘉信见她妥协,得寸进尺地揽着她一起往安检口走,两人看上去俨然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他脸上笑容不变,嘴上却开始讨价还价:“宋大小姐,咱们这戏都演了这么多天了,我孟少的出场费可不低,你之前许诺的那辆车,现在看可不够抵了啊。”
宋攸宁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手却悄悄绕到他身后,精准地在他腰侧软肉上用力掐了一把。
她皮笑肉不笑地低声回应:“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攸宁一边说手上一边暗暗使力:“你之前拿我当挡箭牌,去躲你那个难缠的前女友,害我被堵在餐厅半小时的事,我还没找你要精神损失费呢。”
孟嘉信被她掐得倒吸一口凉气,“诶”了一声,强忍着没跳开,好不容易才维持住风度翩翩的笑容,反驳道:“一码归一码。那回是你自己说不用补偿的,过时不候哈!”
宋攸宁懒得再跟他争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任由他揽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俊男美女的组合总是养眼的,尤其在外人看来,他们之间的互动就像是情侣在打情骂俏,亲密得让人艳羡。
就在宋攸宁与孟嘉信站在机场大厅入口处,你来我往地低声互呛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到达通道出口,一个身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在了原地。
怀着一腔孤勇和近乎自毁的疯狂,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到孟嘉信面前,哪怕是用最不堪的方式,也要宣告自己的存在的季斯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所有的决心和疯狂,在这一瞬间,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他看见孟嘉信自然地揽着宋攸宁的肩膀,姿态亲昵;他看见孟嘉信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脸上带着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轻松又戏谑的笑容;他看见宋攸宁悄悄掐他的腰,嘴角却向上扬起,分明是熟稔到极致的、带着纵容的互动。
这哪里是商业联姻的疏离表演?这分明就是……打情骂俏。
他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那融洽到旁人无法插入的氛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来之前那些死缠烂打的疯狂念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劣、如此……不自量力。
人家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未婚夫妻,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被她从泥沼里捡回来,偶尔兴起逗弄一下,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开的玩意儿。
他竟然还痴心妄想,企图去挑衅“正宫”的地位?
巨大的羞耻感和深入骨髓的自卑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季斯允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压制住眼眶里汹涌的热意,才没有让那丢人的眼泪当场掉下来。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在宋攸宁发现他之前,季斯允猛地转过身,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脚步踉跄,逃也似的朝着与登机口相反的方向冲去,迅速消失在了机场熙攘的人流中,背影仓皇又狼狈。
送宋攸宁到机场的徐尚言正准备道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恰好捕捉到了那个骤然转身逃离的背影。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跟在他身旁的高菁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怎么了?”高菁问道,“有认识的人?”
徐尚言收回目光,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不确定:“没什么,只是……觉得刚才那个人,背影有点眼熟。应该是我看错了。”
他确实觉得那背影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但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时间差不多了,徐尚言将宋攸宁和高菁送到安检口。直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他脸上那抹思索的神情仍未散去。
他一边转身离开,一边还在低声自语:“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宋知衍被他母亲郑文慧一个接一个的紧急电话催得心烦意乱,不得不暂时放下手头的事务,驱车赶往她的住处。
车子刚停稳,他就看到他舅舅郑文承的车也正好抵达,两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舅舅?”宋知衍有些诧异,“妈也把您叫来了?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郑文承眉头紧锁,显然也不明就里:“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只见郑文慧已经屏退了所有佣人,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一见到他们进来,她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了上来。
“大哥,知衍,你们可算来了!”
郑文承看着妹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满地呵斥道:“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知衍也忍不住抱怨:“妈,这么急叫我过来干嘛?爸还在医院,我那边正忙……”
郑文慧没理会儿子的抱怨,赶紧反手关上客厅门,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你们看新闻了吗?宋攸宁去L市了。”
宋知衍一听,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就为这事?知道啊,我正准备把她亲爹还在医院躺着,自己却有闲情逸致跑去L市跟男人约会的事帮她宣扬出去呢。”
郑文承闻言,也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带着几分责怪看向妹妹:“这种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也值得你大惊小怪,把我们两个都紧急叫过来?”
郑文慧见他们都不当回事,更急了,连连摆手:“糊涂,你们糊涂啊。你们觉得宋攸宁会是那种为了谈情说爱就置大局于不顾的人吗?”
“女人嘛,”郑文承轻蔑地撇撇嘴,“一旦谈了恋爱,头脑发热,什么事干不出来?”
宋知衍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见兄长和儿子都这般轻视,郑文慧又气又急,猛地跺了跺脚,凑近他们,用几乎只剩气音的的声音急促道:“姓季的……那个季凯,他也在L市!”
“季凯?”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宋知衍脸上的轻蔑和郑文承的不以为然。两人的表情同时僵住,随即变得异常难看。
第115章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阴沉地走到沙发旁坐下。
宋知衍一坐下就迫不及待问郑文慧:“妈,你怎么知道季凯也在L市?你见到他了?”
谈到这个问题,郑文慧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地不敢直视他们。
她半晌没吭声,宋知衍有些着急地追问:“妈,你倒是说话啊。”
郑文承一看妹妹这副模样,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猛地一拍茶几,发出“砰”的一声响,眯起眼睛,语气重了起来:“郑文慧!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去赌了?”
郑文慧被兄长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脸都白了,连忙摆手试图狡辩:“没有没有!大哥你别生气,我就是……就是一时手痒,跟着朋友去玩了几把小牌!”
“真的!再说我的卡不是被你们限额了吗,我也玩不了大的……”随着她的辩解,郑文承的表情越来越阴沉,郑文慧抖了抖,声音越来越小,求助似的看向自己儿子。
宋知衍也皱紧了眉头,不赞同地看着母亲。
他知道母亲有这个嗜好,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眼看郑文承脸色铁青,训斥的话就要脱口而出,郑文慧赶紧转移话题,语气又快又急:“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在L市那个场子里见到季凯了!”
郑文承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沉声问:“还有呢?”
郑文慧见暂时过关,松了口气,连忙把自己看到的说了出来:“跟他一起的,还有个中年男人。我当时就觉得那个男的眼熟,虽然我戴着墨镜口罩,但还是怕被姓季的认出来,就没敢多看,赶紧走了。回来以后,我越想越不对劲,琢磨了好久才想起来,那个男人,是给徐尚言做事的!”
“徐尚言?”宋知衍和郑文承异口同声,脸色更加难看。
徐尚言是宋攸宁的头号心腹,他的人跟季凯混在一起,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郑文承立刻站起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开始联系他在L市的人脉,语气急促地吩咐对方立刻去查季凯的下落。
客厅里陷入一片焦灼的等待。不到半个小时,郑文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着那边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面对妹妹和儿子紧张的目光,沉声道:“那边的人说,季凯今天突然就不见了。”
三人瞬间都想到了同一天出现在L市的宋攸宁。
宋知衍顿时觉得大事不妙,心脏猛地一沉。他脸色煞白地看向郑文承,声音都有些发紧:“她……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郑文慧也慌了神,抓住郑文承的胳膊:“怎么办?大哥,现在该怎么办?早知道……早知道当年就该把姓季的也一起处理干净,以绝后患!”
郑文承看着眼前这对惊慌失措的母子,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维持着镇定呵斥道:“慌什么!自乱阵脚才是大忌!”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局面:“当年那件事,我们处理得很干净。所有经手的人,该封口的封口,该送走的送走,所有可能指向我们的证据都销毁了。她宋攸宁那时候才多大?一个半大孩子,能记得多少?就算她现在觉得不对劲,起了疑心想去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和算计:“她能查到的,最多也就到三房那边为止。反正宋正澜儿女不少,看不惯她、巴不得她消失的人,多了去了。这浑水,正好让三房那边的人去蹚!”
他
的话暂时起到了一些安抚作用,但宋知衍眉间的忧虑并未散去:“舅舅,那我们现在……”
郑文承沉吟片刻,果断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同时必须弄清楚宋攸宁去L市到底做了什么,见了谁,和季凯的失踪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看向宋知衍,“你留在家里,稳住公司那边,看好你父亲。我明天亲自去一趟L市。”
深夜,一辆不起眼的套牌面包车沿着城郊公路疾驰,最终在一条荒僻的路边停下。
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个身影被粗暴地推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面包车毫不停留,关上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被丢下来的人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艰难地扭动,好不容易才将蒙眼的布条蹭开一点,露出一张涕泪交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正是季凯。
他的两只手臂以不自然的姿势耷拉着,剧痛阵阵袭来,季凯好不容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骂骂咧咧拖着伤臂,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有灯光的方向挪动,希望能找到人帮忙。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在这种荒凉地方走了近两个小时,竟然真让他遇到一个半夜开车路过的司机。
那司机见他浑身是伤,模样凄惨,动了恻隐之心,将他送到了市区一家医院。
天光已经微亮。
急诊科的医生给他做了初步检查和固定,告诉他具体伤情还要等拍片结果出来,让他先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就离开去照看其他病人。
季凯忍着钻心的疼痛,缩在嘈杂急诊室的角落里。
急诊室人来人往不断,季凯又饿又渴,视线忍不住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扫视,恰巧瞥见几个面相凶悍的男人走进了急诊大厅,他们不断向四周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季凯心里猛地一咯噔。
那是他在另一个城市欠下高利贷的债主手下!
季凯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下头,连手臂的伤都不顾了,借助来往的人群做掩护,猫着腰,一点一点地往急诊科的后门方向挪动。
那几个人显然没发现他,季凯成功溜出了后门,他长舒一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突然,一只大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身体,不容反抗地将他架上了一辆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拐进一个僻静无人的树林。季凯被拽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郑文承。
季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笑容,忍着痛点头哈腰:“郑董!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郑文承冷漠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两只经过简易包扎固定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假意关心地问道:“你这手是怎么搞的?又去赌,被人收拾了?”
“不是!”季凯一听,立刻激动起来,骂骂咧咧地抱怨,“妈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疯女人,把我绑了二话不说就打成这样。”
郑文承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嫌弃,但听到“女人”二字,他眼神微动,继续装作和善地追问:“哦?什么女人?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想卖儿子这种龌龊事也不光彩,季凯只含糊地说:“那疯女人绑了我,就问我知不知道我儿子在哪儿……我他妈哪知道那个小杂种死哪里去了!然后……然后不知道哪句话惹到她了,她就跟疯了似的,动手打我!”
他越说越气,嚷嚷着:“郑董,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要去报警,把那个疯女人抓起来!”
“报警?”郑文承睨了他一眼,试探问:“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嚷嚷着要报警的季凯脸色一顿,瞬间萎靡下来,“我眼睛从头到尾都被蒙住了,一个人都没看见。”
他越想越气,嘴上不干净地骂起来:“妈的,疯婆子,别让老子逮到你……”
郑文承根本没理会他的抱怨和威胁,也不相信他说的话,继续问:“她还问了你什么?”
季凯光顾着自己手臂疼和愤懑,没反应过来,依旧骂骂咧咧:“没了,就是个神经病!”
直到旁边郑文承带来的保镖不耐烦地上前用力踹了他一脚,季凯才猛地吃痛清醒过来,意识到郑文承可不是专程来关心他。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顾不上手臂的剧痛,连忙表忠心:“郑董!郑董!我什么都没说!真的!您知道的,我嘴最严了!当年那件事,我都一个人扛了,判了那么多年我都没把您……”
郑文承的眼睛跟刀子似的,季凯喉咙一梗,连忙改口:“那个时候都没说,现在更不可能说啊!”
郑文承脸色更冷,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看着他:“你好好想想,昨天,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季凯哭丧着脸,赌咒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说!那女人也没问我别的,她……”
他努力回忆,突然想起宋攸宁那句阴测测的话,恍然大悟般抬起头:“对了!她好像说过一句……‘当年就该先处理了你’。可郑董,我、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当年就该先处理了你’——这句话一出,郑文承几乎可以就确定,抓走季凯的人一定是宋攸宁。
她专门来找季凯,却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泄愤般打断他的手,这可能说明她或许已经不需要从季凯这里问出什么了。
当初故意留下线索指向三房,看样子宋攸宁还是起了疑心,她很有可能比他们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郑文承心里一沉,暗骂宋攸宁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动作又快又狠。
季凯还在那里卖惨,试图跟郑文承套近乎,当初他为了钱什么都没说认罪入狱,结果那点封口费全被债主瓜分,坐牢几年出来还是穷得响叮当。
他倒是想过找郑文承要钱,只是连人家公司大门口都进不去,趁着郑文承主动来找他,正好要点钱花花。
“郑董,您看……我被打成这样,都没把您的事说出去,我这可是为了护住您的秘密才遭这罪的啊!您鸿远集团那么大个产业,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我后半辈子生活了,您就当是……就当是给我点医药费也行啊!”
他这贪得无厌的嘴脸,在郑文承听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郑文承低头,眯着眼睛看着脚下这个市侩又无耻的小人,眼神里杀机毕露。
这个人,留不得了。
就像宋攸宁一样,如果不及时处理,就会变成越来越麻烦的障碍。
医院VIP病房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宋攸宁推开病房门时,宋正澜正端坐在外间会客厅的沙发上。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沙发背上的姿态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只是鬓边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眼角深刻的纹路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岁月与疾病终究是在这位曾经说一不二的商业巨擘身上留下了痕迹,一场大病,轻易便能抽走人半副精神。
他手里拿着一份集团最新的财务报表,眉头微蹙,宋攸宁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走上前,姿态恭谨地唤了一声:“爸。”
宋正澜从报表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仿佛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人老了,躺在病床上审视过往,或许才会惊觉那些被自己常年忽略的、名为亲情的东西,如今竟也显得有几分可贵。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宋攸宁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脊背挺直,姿态端庄得仿佛对面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商业谈判的对手。
毕竟他们之前确实少有寻常父女话家常的氛围。
宋正澜的视线重新落回报表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去了L市?”
宋攸宁心下冷笑,老头子就算病着,耳目也依旧灵通。她这趟行程本就瞒不住,与其让宋聿珩拿着新闻到父亲面前搬弄是非,不如她自己主动提起,还能掌握主动权。
“嗯。”她坦然承认,语气同样平淡,“毕竟就算是联姻,‘感情’也需要维护。”她将“感情”二字咬得重了些,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宋正澜竟点了点头,目光仍未离开文件,赞同道:“说得对。你平常太要强,在感情上如果跟工作一样,确实不太讨男人喜欢。”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
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与不适,但宋攸宁脸上依旧波澜
不惊,甚至唇角还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弧:“爸爸教训得是。”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温情可续,公事化的问候结束,便再无话可谈。
宋正澜终于将手中的报表翻过一页,头也没抬,下了逐客令:“好了,我没什么事,你看过就可以走了。”
“好的,爸。”宋攸宁从善如流地起身,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她的手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传来宋正澜依旧淡然的声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补充。
“回去休息休息。”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毕竟以后集团的事,还得要你去处理。”
宋攸宁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霍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沙发上的父亲。
第116章
宋正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报表,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真的只是随口一句关怀。
但宋攸宁知道,不是。
她太了解宋正澜了,他从不轻易许诺,更不会说无意义的废话。
这句话,等同于一种隐晦的表态——在继承人的角逐中,他倾向了她。
巨大的冲击感让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而多年来她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所求的结果,以这样一种仿佛施舍的姿态,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轻描淡写地落下,她心底升起的却不是狂喜,反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寒。
他明明可以等到局势更明朗时再做出更稳妥的安排,或者大可以直接向众人宣布。
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在他自己尚在病中,集团内外暗流涌动之际,在只有他和她,以及宋知衍的耳目的地方,说着这种可以算暗示也可以什么都不算的话。
这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和宋知衍都知道他的选择,然后看着他们,不,是逼着他们,进行更激烈、更无所不用其极的争斗。
宋攸宁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些年来,她那些“兄弟姐妹”的身影。
有能力的,在早期就被她和宋知衍打压下去,边缘化到毫无实权;有些威胁的,被寻了错处远远送出国,美其名曰“历练”;剩下那些年纪小,没有依靠的,早已学会缩起脖子做人,连争的念头都不敢有。
斗来斗去,偌大一个宋家,如今竟只剩下她和宋知衍两个人还站在棋局上。
这哪里是培养继承人?
这分明就是在养蛊。让所有毒虫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就是蛊王。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冷,宋正澜这个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滥情又冷血。他不在乎过程有多惨烈,不在乎会牺牲多少人,他只在乎最后的结果,那只最强的“蛊”能否带领集团继续生存。
宋攸宁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翻涌的恶心与悲凉强行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