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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刑警1990 春池星 18574 字 1个月前

陆野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我说我,没说你,威风凛凛珍珠姐请息怒。小的在也不敢造次了。”

“哼。”沈珍珠手一招:“早餐别出去买了,我妈店里送啊。”

“早说啊!!”陆野和赵奇奇拔腿就去洗澡,争取早点吃上六姐的妈妈饭。

刑侦队后身老宿舍楼经过修缮后重新投入使用,加班的、出差的、学习开会的,都有了一席之地。

关键一楼还有澡堂子。

沈珍珠捏着澡票进去,公费洗完澡,一身轻松。

连城开海后,六姐餐馆送来的早餐多了花样。

蛤蜊芸豆馅饺子、韭菜虾贻贝馅饺子、虾仁蟹籽馅饺子等等,其中沈珍珠爱吃鲅鱼馅的鲜灵劲儿,每次六姐都会给她包一些送来。

“这饺子鲜得掉眉毛!鱼肉又滑又嫩,还有韭菜的香味。”吴忠国也得了份鲅鱼饺子:“跟着珍珠姐吃香的喝辣的,每个月都要胖三斤啊。”

沈珍珠咬下一口鲅鱼饺子,馅料滑嫩跟豆腐一样,还有点弹牙的韧性。轻轻一咬,鲜美的汁水就在嘴里荡漾开,简直幸福的要起飞了。

妈妈饭宇宙最美味啦~

吃过早餐,大家聚在一起开总结会。

赵奇奇对此案还有疑惑,正好提了出来:“庆姐对他们那么好,以后肯定也差不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杀她?”

陆野咬着圆珠笔,围在小黑板前说:“我觉得不光是钱的事,邵莉就很压抑。”

“你说对了,事实真相摆在她眼前还不承认,珍珠姐,这人是逃避性格还是回避性格?”吴忠国问。

陈俊生一直在记笔记,闻言也抬起头。

沈珍珠站起来,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说:“那就先从他们每个人个体分析,再来说一说他们总体家庭系统的问题。你们可以看看我分析的跟你们分析的哪里有出入。”

沈珍珠扫过陆野笔记本上鬼画符一样的笔记,笑了笑。尝试着走一步、走两步,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有长足进步嘛。

她在黑板上先写下“邵莉”,又在旁边写上“自恋型人格与投射性认同”。

“‘投射性认同’?”赵奇奇还没听过这个词汇。

“我来一个一个说。”沈珍珠用粉笔点着“自恋型人格”说:“她的核心动机,是在维护自己脆弱的自我价值感。演员梦是她自我身份的核心。《红河镇》选角的挫败,对她属于自恋性创伤,欧阳庆轻而易举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角色,彻底粉碎了她对自我的认知。”

“我知道了,这就是严重的挫败感导致她有了心病。”赵奇奇说。

沈珍珠说:“也可以这样通俗的说。”

沈珍珠又指向“投射性认同”说:“这就属于心理防御机制的一环。她无法接受自己‘不够好’‘远不如欧阳庆’‘输给欧阳庆’,所以把‘失败’‘无能’‘嫉妒’等等她无法承受的情绪投射到欧阳庆身上。”

陆野问:“这人到底什么逻辑?”

他就差骂一句神经病了。

沈珍珠说:“她形成的心理逻辑是‘不是我不行,是欧阳庆抢走了属于我的机会’‘欧阳庆使用手段上位’,这样内心里的挫败与痛苦转变成对欧阳庆的仇恨,让她脆弱的内心更容易承受了。”

“难怪她说欧阳庆跟导演睡了才得到的角色。可说句不好听的,她要跟副导演睡,人家还检举了她呢。”陆野对此不屑一顾:“现在明白了,都是臆想,好让自己的日子好过点,不是失败者。”

“对,她以此否认自己的能力不足的现实,坚持着‘我本应该被选上’的幻觉。并且为了自己给欧阳庆当助理,自认为低人一头的身份给了理由‘我是在控制她’‘我在等待时机’。可以说她大可以做点别的工作,但她给欧阳庆当助理,就是保持着病态性的靠近,自始至终对自己和欧阳庆进行比较。”

吴忠国说:“别说啊,有的人就是这样,越嫉妒越比较,转身离开明明对大家都好,反而做不到。”

沈珍珠说:“长期比较的结果,让她更加嫉妒和怨恨欧阳庆。欧阳庆还带她演过戏,她并没有拒绝。这说明除了比较外,她或者无意识的想要借欧阳庆的名望获得自己成功的光环。如果没分析错,她应该是家庭中对欧阳庆仇恨的意识形态源头。持续不断地向欧阳爱华和欧阳豪输出对欧阳庆的仇恨思想,为这场失败的谋杀提供了情感燃料。”

陈俊生几乎听入迷了。明明觉得自己跟了一整场案件已经了解的够清楚了,没想到沈珍珠会剖析的这么透彻,直接抓住了犯罪心理根源。

在赵奇奇和陆野相互问过几个问题后,沈珍珠等着陈俊生擦掉黑板,写下“欧阳爱华”和“成瘾性人格与逃避主义者”。

“欧阳爱华这个人,进行谋杀的核心动机是逃避现实和责任,追求眼下的快感和满足。”

沈珍珠对欧阳爱华难掩轻蔑,她在“欧阳爱华”的名字上划了个“X”,开始解剖他的心理结构。

“欧阳爱华内在性格极度软弱和不负责任。吸-毒就是他逃避现实的极端方式。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赵奇奇举手,指着昨晚回去做的功课说:“1、因为作为男人的生活压力,2、邵莉对欧阳庆的抱怨和仇恨,3、他自己不得不依赖欧阳庆生活的失败。”

“阿奇哥说在点子上了。”沈珍珠说:“他骨子里有种寄生性,自始至终没想过自己解决问题,而是习惯于依赖。当误会欧阳庆要切断经济来源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哪怕还没有戒-毒,已经让他有戒断般的恐慌。”

“老实说,这个男人不配当男人。”吴忠国也有妻儿,他摇摇头说:“没有道德、没有情感,养小三应该是为了持续刺激空洞的内心,他对家庭毫无忠贞可言,怎么会真爱上李静?”

“他连亲妹妹都杀,能有什么责任感。”陆野说:“他的世界里恐怕只有他自己的快-感和需求。”

“说的一点没错。”沈珍珠说:“在谋杀中他可能不是主谋,但他肯定属于积极的共犯。为了继续获得吸-毒和养小三的钱,消除经济危机,他参与谋杀亲妹妹的计划,证明他本人就是纯粹功利性的、情感空洞的…败类。”

“不是败类是什么?花着亲妹妹的钱,背叛了妻子,在外面装大爷让外面的女人给他自尊心。”陆野想起来就觉得欧阳爱华内外都脏。

沈珍珠点点头表示认同。

她最后在黑板上写下“欧阳豪”的名字,与其对应的是“恶性自恋与恩将仇报”。

“首先他在价值观扭曲的家庭里长大,嫉妒、怨恨、索取是他成长的养料,父母的价值观影响着他,让他认为欧阳庆对他的爱和付出是一种软弱和理所当然。”

沈珍珠对欧阳豪也颇为不屑,她很直白地说:“欧阳庆对他的好,让他错生出特权感,给他买房、供养他高消费、要送出国等等,强化了他的特权感,认为欧阳庆对他好是理所应当,欧阳庆的钱也理所应当归于他。也许在还没有谋杀这件事前,他已经做好当欧阳庆继承人的准备。所以欧阳庆要收回财务大权,他并没有感恩欧阳庆对他之前的付出,而是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被抢回了玩具,他异常愤怒。”

“内地有句话叫‘斗米恩、升米仇’我觉得很符合他的心理。这是不是说明他缺乏一定的共情能力?”陈俊生问。

“并不是缺乏‘一定’的共情能力,在我认为他‘完全’丧失共情能力,具有反社会人格障碍倾向。”

沈珍珠说:“他手段很残忍,参与谋杀欧阳庆,在知道事情还没败露前,哪怕父亲已经死亡,还对欧阳庆细心安慰。这一点体现了猫捉老鼠一样的玩弄,是极其恶毒的心理。我猜测一边给欧阳庆吃提神药物,一边吃失眠-药也是他的想法。就是要对欧阳庆进行心理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不光要欧阳庆的钱,或许还享受这种控制与毁灭的快-感。”

“这个王八蛋最不是个东西。”吴忠国想到要是小川是这样没有同理心,还怨恨嫉妒对自己有帮助的恩人,他先拿裤腰带把小川抽死。

沈珍珠先给他们讨论时间,自己坐下来喝了点水。

等到讨论的差不多,对三人的分析大家都进行了学习,她才站起来总结:“他们家庭造成可笑悲剧的根源,是邵莉的错误心理误判导致的。也就是她认为欧阳庆抢了她的角色,致使她寄人篱下,眼看着欧阳庆大红大紫。这个误判经过投射,在家庭里得到了加强,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整个家庭,形成了迫害性的家庭妄想系统。”

沈珍珠停了一下,等他们做完笔记后,才说:“他们没把欧阳庆当成独立的、有恩于他们的人,而是把她当成他们失败的符号。因此谋杀和摧毁在他们的心里等同于夺回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沈珍珠最后对案子进行了总结:“这是一个关于不受控制的自恋、成瘾和特权感如何彻底摧毁人性与家庭的典型案件。”

赵奇奇恍然大悟:“我算是明白邵莉为什么执迷不悟了,原来心理状态是这样的。”

“哎,希望这样的案件少一点吧,我的老心脏受不了啊。”吴忠国一位局外人,经手这个案件都替欧阳庆生气和难过。

其实也不光是他,办案的所有人几乎都为这一家恬不知耻而愤怒。

嫉妒可以把爱变成恨,将信任扭曲为软弱。

你予以海般大爱,他奉上穿肠毒药。

“总结到这里,晚上上我家吃饭,都去给庆姐打气去啊。”沈珍珠小会开完,手一挥,大晌午的开始约饭局了。

这习惯已经成了定例,大家纷纷应下来。

“哎,恩将仇报的可太多了。”赵奇奇合上笔记本说:“以后好人要是少了,我一点都不震惊。

沈珍珠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乐观地说:“多大点事,好人少了,咱们多抓点坏蛋不就得了。”

陆野怔愣了下,笑道:“不愧是威风凛凛珍珠姐,你说的对,好人少了,咱就多抓点坏蛋。坏蛋少了,好人不就多起来了吗。”

“珍珠姐有道理啊,多大点事啊!”

“就是!小事!”

沈珍珠斗志昂扬地说:“没错!咱们加油抓光所有坏蛋,还连城碧海蓝天!”

第144章 人生不过三万天

欧阳庆在沈珍珠的床上睡到中午起来。

大哥大和传呼机都关机了, 她不打算打开。

她靠在床边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铺天盖地的悲痛袭击她的脑海。

短短24小时,直到案发前, 自以为家庭美满的欧阳庆经历了一场来自家人的谋杀,并目睹他们对她的憎恶和怨恨。

一觉醒来成为孤家寡人了。

她自嘲的勾起唇角, 眼睛酸涩。

打开门,见着系着围裙愉快擦拭着餐桌的袁娟, 见她醒来倒了杯热牛奶送到欧阳庆面前:“珍珠让咱们晚上一起去店里吃饭, 庆祝你重生。”

重生。

欧阳庆接过牛奶,没说话。

袁娟扶着她坐在沙发上,又去洗漱间找出一次性的牙刷拿出来说:“不想喝就算了, 下午没事我陪你去人少的地方散散心?有座山还不错, 我经常过去待一待,珍珠也去过呢。”

“好。”欧阳庆又说了一遍:“谢谢。”

袁娟目视她去洗漱, 在她身后轻声叹口气。快快振作起来吧。

片刻后,欧阳庆穿上沈珍珠的运动装, 袖口稍有点短, 不过戴上鸭舌帽和棉质口罩, 能躲过不少探寻的视线。

“鞋子穿六姐的吧,她说新买的还没穿过,千层底舒服着呢。”袁娟拉开鞋柜找出六姐的老北京布鞋,一下笑了:“这样的搭配你可没尝试过吧?”

话说完,欧阳庆没反应。

袁娟蹲在地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自己也起身过去。

“这些是珍珠破案收到的奖状,用相框装裱起来。”

袁娟站在欧阳庆旁边说:“这是‘一等功臣’的奖杯,跟墙上挂着的‘一等功臣’牌匾一起得来的。大比武奖杯是去沈市跟全省刑侦干线的公安们比试,去了一个多月, 千辛万苦拿到了第一名。‘二级英模’也不一般,听说‘一级’的都不在了。…还有这些全都是破案得来的,小姑娘特别珍惜。一般都不展示给人家看呢。”

“她一定有一颗强韧的心脏。”试想着沈珍珠遇到过许许多多人间至黑至暗的罪恶,她还能保持积极向上的乐观态度,让欧阳庆佩服之余,看到了沈珍珠身上闪烁的光。

“她呀,上班认真,下班爱玩爱闹,还爱吃外面乱七八糟的小零食,没少被六姐念叨。”袁娟笑着说:“就这么一个小姑娘,给了我和我女儿一线生机。”

欧阳庆知道袁娟的遭遇,伸出手抱了抱她:“回头等我好了,我也去看看妞妞。”

“那可太好了,妞妞可喜欢你了。”袁娟又回到鞋柜边递出老北京布鞋,笑呵呵地说:“你那个电影主题曲《花舞》,她老唱呢。”

“《花舞》是我第一首歌,已经挺有年头的,她居然知道。”欧阳庆坐在小板凳上,努力谈论别的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花舞》《水中镜》《一心向红星》都是她喜欢的。”袁娟拧了拧门,没拧开。

从抽屉里掏出备用钥匙笑着说:“瞧瞧珍珠,咱们两个大人在家她还不放心,要把门反锁了。成天操老心了。”

“细微末节见感情啊。”欧阳庆说完这话,沉默下来穿上老北京布鞋。

出了门,欧阳庆一路都很安静。

爬了山,望着遥远苍茫的天际,欧阳庆坐在石头上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下山后,路过一家报刊亭。

欧阳庆站住脚,看到摊位上的八卦报纸和杂志全是对她和欧阳爱华一家的报道。

“你别看了。”袁娟想拉着欧阳庆往前走。

欧阳庆摇了摇头说:“没事,我总要面对。”

“哎,也是。”

报道里有对她的可怜,也有对她受害者身份的质疑。

哪怕害人的邵莉和欧阳豪已经落网,封面上有他们被拷住的模糊照片,依旧有人在新闻里说些黑幕论、说她是故意要害死欧阳爱华等等。

报刊亭里的大爷收音机放的很大声,连城本地电台也在跟踪报道这件震惊全国的家庭谋杀案。

“欧阳庆”三个字每当提出来,都能够提高收听率,电话连线的“听众朋友”,不知是提前安排的,说话无所顾忌。

“他们只追求娱乐,不在乎事实真相。”袁娟因为妞妞也关注过娱乐新闻,外界的猜测、臆想、抹黑都是对欧阳庆的再一次伤害。

“庆姐?你是不是庆姐?”街头有两个学生妹停住脚步,弯下腰想要从鸭舌帽和口罩的空隙看到欧阳庆的真面目。

袁娟立马挡在她们中间说:“不是,是我朋友生病了,你们小心传染感冒。”

这话并不能打消她们的顾虑,也不知道她们如何确定的,越来越大声的说:“就是庆姐,原来你还在连城!庆姐,你怎么样?我们支持你!”

“欧阳庆?那个杀了自己哥哥逃之夭夭的?”

“就是脾气很大的那个大明星,最近天天上头条新闻啊,见她就知道没好事情。”

“是不是有剧组要跟她掰了?我看电视里还有她的广告啊。”

“能不能签名啊?”

“她还有心情签名啊,杀人犯就是心理强大。”

“……”

路上急冲冲行走的路人们频频向她们张望,逐渐包围,也有人拿起大哥大要拨打电话。

欧阳庆被袁娟拉着上车。

“师傅,到铁四新二村商业街,六姐餐馆。”袁娟平时舍不得打车,但这时不打很有可能被越来越多的好奇者围困住。

停下来的司机没认出欧阳庆,客气地说:“好咧,你说六姐餐馆我就知道了。关好车门,待会从右边下啊。”

“好。”袁娟说。

“要不然我不去那边吃饭了吧。”欧阳庆还在为六姐餐馆担心:“要是影响生意怎么办?”

袁娟说:“珍珠说没事,去了就知道了。”

见她说的不容拒绝,欧阳庆也知道珍珠是绝对不会害自己的人,点了点头,默默地看向窗外。

上一次到六姐餐馆,她还是被簇拥在中间的大明星,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现在她…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大家。

他们是不是也看了报道。

是不是也有猜测。

是不是也在交头接耳,等着她暴露丑态。

从出租车上下来,欧阳庆紧张地咽了咽吐沫。这也是她在出事以后第一次进入公开场所。

外面排号的人还不多,门口的女服务员见到袁娟后,又往后面看了眼。

欧阳庆摘下帽子和口罩,跟她面对面打招呼:“你好。”

女服务员眼中迸发出惊喜,她对餐馆里面喊了声:“庆姐来啦!!”

六姐从厨房匆匆出来,使劲抱了欧阳庆一把指着特意的饭桌说:“太好了,坐那边啊,我还担心你不愿意来呢。”

“六姐,你好。”欧阳庆不知道说些什么。

里面或老或新的食客,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纷纷笑盈盈地说:“庆姐好啊!”

“庆姐又来了啊,六姐手艺很棒吧。”

“还真能见到庆姐啊,太好了,真幸运。”

“庆姐,你好啊!”

纷沓而至的热情招呼声,让欧阳庆恍如隔世。

她被袁娟推着往前走,看着对她展露笑意的一张又一张友善面孔。

欧阳庆坐下来,看到桌子对面已经坐着一位胖小子,对她很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我叫张郭俊,小名小胖。”张小胖又过来吃饭了。

欧阳庆见他自来熟,点了点头说:“你好,张郭俊。”

张小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厨房门口六姐紧张地看着张小胖,生怕他乱说话。

欧阳庆知道童言无忌,但也有点紧张。

张小胖显然知道这一点,他又不傻!吭哧半天,从书包里掏出29分数学卷子,不大好意思地说:“你是个大人了,一定会算乘法吧?”

六姐快步过来拧着他耳朵说:“你班主任上次来吃饭还说不让我们帮你写作业,你给我上那边自己算去!再考29分别来吃鸡腿了。”

张小胖张牙舞爪“啊啊啊”喊,店内食客们哈哈哈笑。气氛感染下,欧阳庆面容也松弛了些。

“珍珠说半小时后到。”六姐给欧阳庆端了些沈黑鸭:“你先吧唧嘴啊。”

“嗯,谢谢。”

“嗐,跟我客气个什么。要吃什么直接说,今天我给你开小灶。”说着跟在场食客们说:“香烤小羊腿就一支了,我放这桌了啊。”

这桌自然是欧阳庆的桌。

不等别人回答,捂着耳朵的张小胖喊道:“我没意见!”

这话又让大家哈哈乐。

小玩意儿其实挺有数的。

大家对庆姐的事心照不宣,也纷纷说:“没意见啊。”

“绝对没意见!”

“给庆姐多补补吧。”

“对,不吃完不许出门。哈哈。”

“庆姐啊,不是我啰嗦,这时节就要吃小羊腿啊,换到别家店可没六姐的手艺。”

“你说对了,我到别人家吃过一次,哎哟肉不新鲜啊,这把我给窜的。”

“北街老林烧烤店的还行,但跟六姐比差点劲儿。”

“那是差远了,我都不稀罕放一起比。”

不管是不是同一桌,店里人七嘴八舌的交谈着,仿佛早就熟识。在这片屋檐下相遇,有种归家的温馨感,让他们不由得敞开心扉。

欧阳庆能感觉到大家看她时鼓舞的眼神,一个对她指手画脚的都没有,全是真诚的话语。仿佛从街道上了车,到了这里进入了另外的空间。

“瞧,还没到就听着珍珠的笑声了。”袁娟接过送来的盐水花生和毛豆,还拿了奶茶放在桌子上,往门口望去。

沈珍珠推着自行车溜溜达达下班回家,身后尾随着嗷嗷待哺的四队众人:“妈妈妈妈妈妈,我回来啦!”

“酸菜鱼、板栗烧鸡、水煮肉片、宫保鸡丁。”陆野见这一堆荤菜都出自沈六荷的小灶,兴致勃勃地坐下。

吴忠国也过来了,从前不参加聚餐啊,可老婆孩子听到他要到六姐餐馆吃饭,一个劲儿地叫他来打包,嘿,不来吃还不行了。

沈珍珠端着一盆香喷喷的东北大米放在桌子上,伸脚勾着椅子硬挤到欧阳庆旁边坐下。

赵奇奇好不容易抢到的风水宝座啊,他怨念地看着沈珍珠,沈珍珠小声说:“待会我帮你抢鸡腿。”

赵奇奇高兴了。

沈珍珠在他高兴的时候,偷摸跟欧阳庆说:“跟我们吃饭没别的毛病,只有一点,千万别客气。”

欧阳庆还不知道四队吃饭的“险恶”,点了点头说:“好,我不跟你们客气。袁姐呢?”

袁娟跟元江雪坐在隔壁另外一桌,看了眼重案组的几人,头一次对欧阳庆说了谎:“我在这边一样的。”

服务员又端来葱烧海参、爆炒小海兔、盐焗大虾,说了句:“还有个羊汤,六姐让你们先吃着,留着最后溜缝。”

陆野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那咱们开始吧?”

沈珍珠用胳膊肘怼了欧阳庆一把,低声说:“准备好了啊。”

欧阳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个饭能准备什么?她刚吃了点烤羊腿,其实不怎么饿了。

下一秒,算是知道“风卷残云”四个字如何书写了。

“喂,吃慢点,崢哥不在我也没亏待你们吧。吃慢点啊。”虽然这样说,沈珍珠已经站起来飞快地舀了一勺板栗烧鸡到空碗里,推给欧阳庆:“你快吃。”

接着又夹了三只大虾到自己碗里,坐下来给欧阳庆剥。

欧阳庆被紧迫的吃饭方式弄得无暇顾及其他,也习惯听沈珍珠的话,让她吃她连忙夹起来吃。

旁边元江雪哈哈乐,每次看四队聚餐,她都会胃口大增,也忍不住多吃上一碗。

好在大家还顾及些颜面,没有像猪八戒吞人参果那样狼吞虎咽,快而有秩序地食用着六姐的美味。

在源源不断的佳肴摆上餐桌后,速度也慢慢降了下来。

沈珍珠又给欧阳庆盛上一碗大米饭,还用饭勺压了压说:“都是蟹田新米,纯绿色无污染,多吃点啊。”

欧阳庆已经吃了比平时更多的食物,但此时竟不觉得饱,在沈珍珠期望的目光里,接过米饭点了点头:“好。”

沈珍珠把最后一点板栗烧鸡拨到欧阳庆碗中,自己见她吃的好,这才安心地拿起筷子用嘴嗦着大虾壳。

因为自己懒得剥。

板栗烧鸡,这道沉甸甸的秋日慰藉让欧阳庆感受到踏实的味道。

哪怕已经吃了不少,但酱色的鸡块炒的油光发亮,金色饱满的板栗,栗子香与烧得极透的鸡肉交织在一处,用筷子轻轻一碰,鸡肉便脱骨了。

先入口的酱香和咸鲜,后来是鸡肉的滑嫩,最后才是板栗的粉糯清甜。

这是在秋日阳光下凝结的扎实味道,比肉更让人销魂。

“喜欢这道菜算你有眼光。”吴忠国在斜对面对欧阳庆说:“这是六姐在后院老灶台用慢火细炖出来的味道,手法朴素,但有种不必大声声张就知美味的本事。这做人跟做饭一样,怎么会天天烈火烹油呢,这样沉甸甸的一道菜吃下去,出门你就能支棱起来了。”

欧阳庆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现在不就烈火烹油呢。

赵奇奇坐在他旁边,赶紧推销自己爱吃的水煮肉片:“我倒是觉得水煮肉片不错。庆姐我告诉你,心情淤塞就要用辣油冲刷,味道霸道跟火一样的辣,麻得人神魂颠倒才算活过,才算过瘾嘛。”

欧阳庆吃完板栗烧鸡,闻言拨开红油,夹起一片薄而匀的肉片。肉片还挂着油汁,微微卷曲,哆哆颤颤地来到唇边。

欧阳庆吃到嘴里的瞬间味蕾仿佛迎接了风暴,果真是霸道的麻味和烈火灼烧的辣味。

口腔里涌起一股炙热感,舌尖烧到喉咙逼得她额头出了汗。在抵御麻辣的奔放热情后,才感受到肉片的滑嫩和惊人的鲜香。

水煮肉片的烟火气,是具有江湖义气的一声大吼。它直接逼着人出汗、逼着人流泪、逼得欧阳庆原本麻木的神经苏醒,斯哈斯哈地在滚烫红油里痛快走一遭,辣得酣畅淋漓,眼神亮堂许多。

沈珍珠比较喜欢酸菜鱼,酸菜是妈妈亲手腌制的酸菜,鱼是西山水库的养殖户细心挑选的水库大草鱼。

酸菜鱼汤底奶白,鱼骨熬出醇厚味道。与酸爽的菜叶、滑嫩的鱼片相辅相成,有一种历经百味后的温柔。

品菜如品人,沈珍珠给欧阳庆舀了半碗酸菜鱼,贴心地说:“张小胖说你吃了一点烤羊腿,我就不劝你再吃太多了,你吃多少算多少。”

反正桌面上看起来十多个菜,就凭陆野和赵奇奇俩人也能收拾干净,更何况有个沈珍珠呢。

吴忠国就算了,他岁数大怕积食,吃完就得到外面溜达去。

欧阳庆刚吃水煮肉片,需要喝口酸菜汤抚平味觉。她舀起一勺热汤,酸鲜滚烫,瞬间把被刺激的味蕾再次打开。

暖流从口腔滑入咽喉,能驱走寒冷。六姐腌制的酸菜不是尖酸刻薄的酸,而是通透醒神的酸。

吃了解腻、喝了开胃。

让欧阳庆精神一振。

鱼片滑嫩一抿即化,鲜味在酸汤的衬托下很清甜,再嚼一嚼酸菜,咸酸脆爽,这是整道菜的风骨所在。

生活的油腻要用酸爽来化解,人生的寡淡需要美食来填充。

欧阳庆握着筷子看着热情洋溢的周围众人,一股温暖逐渐潜入心流。

沈珍珠状似无意地说:“六姐做的酸菜鱼呢,熬出了醇厚滋味,活出了潇洒脆爽,开始吃我老怕酸啊,可日子有百味,也不能总吃甜腻的东西吧。

人生不过三万天,酸甜苦辣的滋味尝到了,没有一顿美食驱散不了的难关。有的话,再吃一顿咯。吃饱了、暖和了、有力气支棱起来了,也好继续跟生活过招呀。”

欧阳庆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年纪不大还挺会哄人的。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了。

她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感受到沈珍珠身上强大却温柔的力量正在一次又一次尝试着拽起自己。

她又看向旁边许多正在吃饭的食客们,陌生人的隔膜被食物的蒸气和共同的善意融化,没有冷漠的戒备、没有过界的探寻、大家因为美食相聚在这里,相互不知道姓名,用最质朴的善意,真诚地对待新闻缠身的自己。

不管是沈珍珠和四队众人,还是陌生人,这份毫无功利的友善支持,比任何玉盘珍羞都能滋养人心。

正是饭点,餐馆里人声鼎沸。

杯盘碰撞声、后厨的烧菜声、服务员的吆喝声交织成热闹的喧哗。欧阳庆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食客,感受着喧哗声,仿佛被一条温暖的毛毯轻轻拥住,孤独和挫败感在烟火气十足的餐馆里被挤出去大半。

“这鸟贝够肥的,送那边一盘。”过来陪张小胖吃饭的张大爷,看他还在啃羊腿,得知是欧阳庆送的,大手一挥:“算我账上。”

欧阳庆惊愕不已,这么霸道的赠送方式还是头一次经历。

“六姐做的鸟贝鲜嫩肥厚,你来了就得尝尝。”张大爷笑呵呵地捋着白胡子说:“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啥滋味都尝过,潮涨潮落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告诉你个秘密:等你苦过了,福气就在后面排着队来啦。”

欧阳庆怔怔地看着这位老者,她没有父母、没有其他亲人,见着老人眼角皱纹深刻如浪,眼神里包含着最为纯粹朴实的宽和。他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寻常的话,那片刻的暖意却如他杯子里的老酒,足以熨帖内心的寒凉。

张大爷慢悠悠地夹起一筷子羊肉,对欧阳庆晃了晃说:“闺女,谢谢你的羊肉啊,我今天要喝上二两咯。”

欧阳庆红着眼眶说:“您吃吧,多谢您。”

见着爷爷跟欧阳庆搭上话,张小胖又吭哧吭哧掏出皱巴巴的作业本来到欧阳庆面前:“可以帮我签名吗?”

欧阳庆抹抹眼角说:“你要我签什么?”

张小胖大声说:“你就签‘我-是-欧-阳-庆!’”

“我是欧阳庆…”

童言童语说的也并非惊天动地的话,却精准的滴灌在欧阳庆的心田之中。

对啊,她是欧阳庆。

是当仁不让的、有着倔强灵魂和不服气的欧阳庆。是国内最为优秀的女演员,是聚光灯下最闪亮的明星,是所有媒体记者的焦点所在。

“哇,我吃的好撑啊。”赵奇奇揉着肚子说:“晚一点回去要跑步了。”

陆野叼着牙签说:“我看你最近是圆润了。”

大家一起吃完饭,吴忠国在柜台打包。

沈珍珠敏感看到门外聚集着不少记者,他们被出门的食客发现,大家不约而同地抵挡着他们窥探的视线,堵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打扰欧阳庆。

欧阳庆吃的很满足,本来戴上了鸭舌帽和口罩,见状又都摘了下来。

“庆姐?”沈珍珠疑惑地说:“要不然从后门走?”

吃饭的食客们都停下交谈,皱着眉头不悦地看着门外突兀的记者们。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庆姐,加油”,接着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包围着欧阳庆。

欧阳庆站在柜台前合掌感谢着大家:“我还会再来,下次见。”

一双双友善的眼睛里的担忧落在欧阳庆的心中,渐渐地她已经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在迷茫中,已经有人帮她打散眼前的雾霾。

她勾起唇角看着沈珍珠,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沈珍珠指着走后门:“这边?”

“没事,让他们拍吧。”欧阳庆走向正门,昂首挺胸地面对咄咄逼人的记者们:“你们好,我是欧阳庆。”

纵然是逆流,她也要逆流而上。

水到绝处是风景,人到绝境是重生。

她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第145章 小没良心的

1993年的深秋, 落叶萧瑟,千人千态。

电视电台、报刊杂志都过了一个“富裕”的秋季。

持续到两个月后,路过那家报亭, 老大爷的收音机已经换成说书节目,但娱乐报纸上偶尔还会出现欧阳庆的封面照片。

大浪袭来, 不进则退。

欧阳庆早在六姐餐馆被记者围堵,她坦然面对镜头不卑不亢的眼神与无懈可击的姿态, 成为年度最佳新闻照。

邵莉和欧阳豪、盖朵朵的案子进行了公开审理, 处在严打期间,都得到了严重处罚。

欧阳爱华一家团聚了,盖朵朵锒铛入狱, 漫长岁月都要在懊恼和悔恨中度过。

媒体口碑急转而上, 冲破云霄,欧阳庆趁热打铁接下《阿房宫》这部国内外合资大戏, 再一次成为炙手可热的影后大腕。

她并没有被打倒,反而走得更高、更远了。

市刑侦大队, 四队办公室。

沈珍珠看完娱乐报道对欧阳庆的正面采访, 见着陈俊生从刘局办公室回来, 翻出名片夹找出陈嘉乐的名片:“这是港市著名的犯罪心理学教授陈嘉乐陈教授的联系方式,我跟他联系过了,你回去以后要是对犯罪心理学有兴趣可以到他的课堂上旁听。”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小陈就要走了。”吴忠国端着茶缸过来。虽然一开始闹得不大愉快,后来陈俊生也受到四队各方鞭打,茁壮成长起来,再不回去说话都要有东北腔了。

“叔,我老舍不得咱们了。谁能想,一眨眼小半年就过去了。”陈俊生夹生普通话变成了东北话, 经常让沈珍珠忍俊不禁。

他接过陈嘉乐的名片,感激地说:“珍珠姐,我会好好珍惜你给的机会。回去以后,联系上了我跟你说。”

沈珍珠说:“说不说都行,反正我已经沟通过了。你有问题可以直接问他。地域历史和文化环境不同,造就不同的人格特性,都挺值得研究的。”

陆野从外面进来,提着一双新球鞋递给陈俊生说:“我们国产双星鞋,不嫌弃的话当做送别礼物。”

赵奇奇从办公桌下面抽出一箱线梨,重重放在陈俊生桌子上:“出了省难买到线梨,口感特别好,你带回去给你家人尝尝。我奶格外爱吃。”

“诶,这不就巧了。”吴忠国拿出一袋青丝玫瑰加五仁的月饼还有大桃酥说:“拿回去给爸妈尝尝,上了岁数就知道这东西的好了。”

“谢谢大家。”陈俊生眼角湿润,他伸出手跟陆野握了握,陆野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跟赵奇奇握了握,赵奇奇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忠国同样如此。

到了沈珍珠这里,沈珍珠跟他握了握,拍了拍他的肩膀,抽出手…没抽出来。

陈俊生使劲晃了晃俩人相握的手,依依不舍地分开:“我本来有话想要对你说,现在我知道自己差太远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飞快成长,然后我找你——”

“找我练练!你放心我保证不会手下留情!”沈珍珠重重拍了拍陈俊生的肩膀,姐俩好地说:“我肯定能让你服,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威风!”

陈俊生一腔热情喂了狗,闭了闭眼睛,能听到旁边他们偷笑声。

“这是我们给你开具的实习合格证明书,还有向两岸办公室递交的材料。”顾岩崢不吝啬地表扬说:“后面两个案子你进步不小,在那边不要放弃进步,希望有合作的机会。”

“谢谢你顾队,这半年让我受益匪浅,我不会忘记你和大家对我的帮助。”

四队一起把陈俊生送下楼,赵奇奇拿着车钥匙坐进驾驶座,陆野提着陈俊生的行李箱和大家给的礼品塞到后备箱里。

陈俊生坐在车里依依惜别,沈珍珠摆着手跟他说:“有空来玩啊。”

等到车开走,吴忠国嘀咕着说:“开始不大招人喜欢,后面也没闹幺蛾子,认认真真跑腿办案,也算不错了。”

顾岩崢看了沈珍珠目视汽车的模样,说了句:“三队的新人已经到了,咱们队的新伙伴后天到。”

沈珍珠顿时追着顾岩崢问:“是哪里人?男的女的?好不好相处?射击技术怎么样?能打还是能跑呀?”

顾岩崢卖关子:“保密。不过据说有点脾气,你到时候要跟人家好好相处。”

这话让沈珍珠有点泄气,有脾气就代表对方不好相处了啊。

“是哪里调过来的实习生?本地还是外地的啊?”沈珍珠边走边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顾岩崢丝毫不透露,招呼吴忠国和陆野说:“年底恐怕有点变动,最近下来文件要进行严打,现在有时间学一下文件精神。”

“行,现在就去学。”陆野说。

上午在学习中度过,中午没吃上饭,帮朴队他们出了个任务,下午三点多才结束。

沈珍珠和顾岩崢他们没着急回队里,几个人挤在小吃店吃了碗兰州拉面。沈珍珠馋路边热气腾腾的锅盔,跑过去买了几个大家分了。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金黄一片,落叶纷飞,美不胜收,仿佛展开了金秋画卷。

“哎呀。”沈珍珠抬脚看着鞋底踩到的银杏果,捏着鼻子说:“我刚刷的鞋。”

银杏果味道臭,白色运动鞋还有洗衣粉的香味。沈珍珠香臭香臭的往回走。

即便这样,还是捡起地上漂亮的银杏叶,打算夹在笔记本里做书签。

路边积累的落叶成堆,顽皮的小野猫钻进钻出,落叶又飘散开。握着竹编大扫帚的环卫工阿姨没驱赶顽皮的小野猫,反而笑盈盈地看着它们玩耍。

生活的温柔总会在不经意间展露。

“庆姐成立慈善基金会了,针对被暴力对待的妇女儿童法律援助和妇女儿童重大疾病经济支援。新闻对她点名表扬了。”赵奇奇咬着冰棍,天已经凉了,他还穿着短袖配衬衫。

“真的!庆姐不愧是我偶像。”沈珍珠捏着银杏叶来到报刊亭探头看过去,马上掏钱买下这本《当代明星》。

往回走的路上大家讨论着有钱人成立的基金会,偶尔顾岩崢低声笑两声,放任他们胡说八道。

“不过最近有头有脸的捐款确实多了。”吴忠国说:“小川学校的足球场要重建,听说也是校友捐的。”

“我干妈上次见面也说,他们生意圈里不少老板流行做慈善。她一直帮助福利院的孩子们,还在考虑要不要建个私人福利院,但似乎手续办不下来。”沈珍珠说:“这么些年了,她不打算要孩子了,还挂念着姗姗。”

“哎。丧子之痛啊。”吴忠国感叹:“我们家也差点家破人亡,每次想起来还后怕。”

一行人说说聊聊回到刑侦大队,沈珍珠刚吃了拉面还配了块锅盔,坐在办公桌前揉着肚子,有点不消化。

“算三队头上。”沈珍珠心想着,也把话说了出来。

顾岩崢在前面听着直乐。

平安无事到了下班点,属实难得。

傍晚连城的妖风如约而至,沈珍珠站在楼下眼睛都睁不开了。

“送你一程?”顾岩崢开着切诺基到她身边。

“好呀。”沈珍珠二话不说绕到副驾驶上了车。

“回家还是去六姐那儿?”

“去店里。”

切诺基行驶在连城的车水马龙中,私家车日益增多,但自行车还是主流通勤工具。

自行车道上,大家也在等待绿灯的到来。

“车学的怎么样?”顾岩崢说:“回头你升职,也能申请配车方便出任务。”

“我已经会拐弯了。”

“这么厉害?”

“嗯!”

顾岩崢艰难地忍着笑:“期待你能载我上路啊。”

“小意思。”沈珍珠很嘚瑟,遥想两个月后自己驾驶小汽车风驰电掣地追击罪犯,那将是何等威风。

快到六姐店里,路口有点堵车。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

顾岩崢迟迟没有表明心意,妄想着等他“清理”回来,连城的天再晴一点,再说也不迟。

说句不好听的,万一这两年他人没了呢?或者要知道他跟沈珍珠是对象,沈珍珠被犯罪集团打击报复了呢?

沈市双亲不久会搬到省厅家属院里住,那里24小时巡防,白天还有自家保安跟守,问题不大。

但沈珍珠他不敢赌。

“崢哥,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沈珍珠突然开口,她目视前方并没有转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顾岩崢侧头看过去,沈珍珠还是直视着正前方斑马线。

顾岩崢握紧方向盘,他不想对沈珍珠说谎,又无法跟她明说。

正在犹豫间,沈珍珠扭头小声说:“你还老上班缺勤…是不是谈恋爱了?”

顾岩崢喉结动了动,明说了:“一厢情愿而已。”

“那也不能耽误工作呀。”

顾岩崢接受小沈正科长的批评,点了点头:“我会改正的。”

“哦。”

沈珍珠又转过头,岗亭边的绿灯亮起,交警招手让切诺基行驶。

顾岩崢踩下油门,又听沈珍珠问:“我未来嫂子什么样?”

顾岩崢说:“很招人喜欢,又让人放不下心。”

“听你的口气很喜欢咯。”

“对,非常喜欢她。然后…”顾岩崢没把话说完。

沈珍珠安静半分钟,还是忍不住问:“然后呢?”

顾岩崢下定决心说:“然后,我要调走了。”

“调走?”沈珍珠惊愕地扭过头:“你犯错误了?”

顾岩崢被小傻子气笑了:“没有!”

沈珍珠摸摸鼻子,自己也笑了笑:“那就是要升官了。”

“算也不算。”

眼瞧着到铁四商业街了,沈珍珠下了车。

跟顾岩崢摆手再见,心里失落地想:我也要走,你也要走,四队以后可怎么办啊。

因为太惊讶顾岩崢要被调走,沈珍珠还没来得及问他会去什么岗位。

晚饭吃的很没精神,引来六姐和周末放学回家的沈玉圆纷纷过来慰问。

“真的啊?”沈玉圆和沈珍珠俩人结伴回家,两个小姐妹窝在床上,沈玉圆摸摸沈珍珠的额头说:“还真是个问题。”

沈珍珠房间里的电视机放着音乐节目,昂扬的歌曲振作着小沈正科长,她忽然爬起来,差点把沈玉圆的苹果吓掉:“怎么了?”

沈珍珠说:“这不还没调走么,这段时间猛猛操练他们不就得了!”

沈玉圆:“…这也得让人家乐意吧。”

她劝着沈珍珠说:“你要不先睡一会儿。”

沈珍珠枕着鲤鱼戏莲的枕头,翻来覆去半天,伴随着音乐渐渐睡着了。

见她睡着,沈玉圆才放下心。

沈珍珠忙于工作鲜少能早点休息,一年到头九点上床睡觉的日子屈指可数。

沈玉圆轻手轻脚地想去关电视回房间,沈珍珠倏地从床上坐起来,吓得沈玉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姐…你又怎么了?”

沈珍珠捂着胸口说:“我这里有点不舒服。”

这话把沈玉圆唬到了,忙跑到床边问:“怎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医院?”

心梗患者趋于年轻化,她大姐可不能遭这个啊。

“为什么不舒服我也不知道,就是有点堵得慌。”

“是不是因为你要调走了,舍不得四队的人?”

“可能吧。而且今天知道崢哥也要走。”沈珍珠被沈玉圆扶着慢慢躺下,嘟囔着说:“他们怎么办啊?四队是市局重案组的招牌啊。”

沈玉圆打开书桌边的小台灯,坐到床边说:“他们以前没你的时候不也挺好的吗?而且都是一栋楼,有事他们肯定知道找你和顾队的。”

“这也是。”沈珍珠慢慢闭上眼。

沈玉圆抬屁股要关灯离开,背后一个黑影又又又倏地起来。

“又怎么了?”沈玉圆哭笑不得。

沈珍珠捂着胸口说:“我还堵着慌。”

沈玉圆把她顺了几下,一拍脑门说:“你是不是晚上吃积食了?”

沈珍珠想了想说:“白天就有点不舒服,那个锅盔太硬了!”

沈玉圆说:“那就对了。家里没有健胃消食片,不过阳台上还有一袋山楂,我洗点山楂咱俩看电视吃啊?”

沈珍珠忙说:“浇点白糖在上头。对了对了,还有铁皮盒子里的蛋卷也拿点。”

沈玉圆重新把房间灯打开,将电视机调到电影频道说:“晚间电影可好看了,你别换台啊,等我拿好吃的过来。”

沈珍珠喜笑颜开地翻出小毯子铺在被子上,拍了拍说:“谢谢大妹子啦。对了,还有大松子也拿点来。”

“知道啦。”沈玉圆笑着摇摇头,吃的时候也不说堵着慌了。

……

市局刑侦大队五楼,四队办公室。

“也不知道人接到了没有。”陆野站在办公室门口频频往外看。

听说今天要过来位新同事,他也很期待。

“刘局透露说,这位新同志虽然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参与破了几个大案子,看起来能力很不错啊。”吴忠国说:“咱们人手不够,来个上手快的帮助很大。要是爱卫生,那更好不过了。”

四队办公室这两年墙上挂着的卫生小红旗就没取下来过。有鲜花和勤于打扫的大家,办公室飘着好闻的清香。

沈珍珠前天听顾岩崢说,对方可能有点脾气,生怕跟人家处不好,抱着鲜花焦灼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这可不是实习生了,是正式干员。哪怕以后相处只有短短三四个月,她也希望能有好的回忆。

“赵奇奇的车回来了。”顾岩崢站在窗边老神在在地说:“下去迎接?”

“这么隆重?”沈珍珠见顾岩崢往门口走,觉得她崢哥都要如此对待,那肯定不好招惹啊。

她又有点堵着了。

顺了顺胸口,紧张地下楼。

赵奇奇从驾驶座下来,一脸神秘地走到副驾驶边对沈珍珠说:“你来?”

“什么?!”沈珍珠怒了,她堂堂沈正科长还要给新人干员开车门?

刚到单位就要霸凌领导啦?

看我怎么收拾他。

沈珍珠猛地打开车门,一个热切温暖的怀抱将她差点扑倒:“珍珠姐!!”

沈珍珠傻眼了,看到小白仿佛在做梦。

小白递出书包,立正敬礼:“刑侦新人周青柏正式报到!”

“啊啊啊啊!!”沈珍珠紧紧抱着小白,俩人蹦跶蹦跶的,完全把刚才信誓旦旦要收拾人家的话抛之脑后。

同样被抛之脑后的还有帮助申请调令跟刘易阳你来我往隔空打了好几个嘴架的顾岩崢。

小白抱着沈珍珠给她的花束,笑得比花儿还灿烂。她珍珠姐同样如此,什么也不管了,挽着小白说:“走,我带你去宿舍瞧瞧。六姐总念叨你,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嘿,我就知道六姐能惦记我。”小白自信满满。

“来来来,我来帮你拿行李。”吴忠国也挺高兴的。小白好啊,公安大高材生,爱干净、眼里有活儿,还跟他们配合的不错,也不需要磨合了。

顾岩崢提着书包,招呼陆野他们拿起小白的行李箱说:“走吧,前辈们。”

他跟在兴奋的沈珍珠和小白身后,笑了笑。这样挺好的,把小白弄来是正确的选择。

“我看新闻大明星欧阳庆的案子是四队破的。”小白跟着沈珍珠绕过办公大楼,穿过操场说:“可惜我没赶上,我跟我爸都是她影迷。我爸从《红河镇》那部片子开始就觉得欧阳庆演得真实、好看。”

“你不用遗憾,待会收拾完等下班去店里吃饭,今天庆姐提前说要过来,你们正好能见面。”

“真的啊?”小白兴奋地说:“那我可太期待啦。我爸肯定羡慕我,我得找庆姐签名~”

沈珍珠忍不住捏捏小白的圆脸蛋,真是喜欢的不得了。

有点小脾气怎么了?女孩子就要有点脾气,没脾气让人给拿捏了。

胳膊肘往里拐的小沈正科长亲亲热热地走到宿舍楼,带着小白上了三楼:“瞧,都是新刷的大白,一楼二楼潮、四楼五楼高,三楼正正好。楼上没住人,还有独立厕所。一楼有澡堂和开水房。虽然要盖食堂了,但吃饭你就跟我,保管你饿不着。”

“这跟我学校宿舍差不多,挺好的。”小白环视着一室开间,里面家具是新安置的,看起来有点岁月感,但都擦拭的很干净,显然四队为了迎接新同事下了功夫。

“见到我过来吓一跳了吧。”小白笑呵呵地说:“我早跟崢哥通过气了。”

“哇,瞒了我这么久。”沈珍珠回头看了眼顾岩崢,顾岩崢抿唇笑着。

大家一起帮小白收拾了宿舍,下午给她办理正式手续和签到,下班前小白已经用了属于自己的办公桌。

在沈珍珠后面,挨着明亮的窗户。

“我妈说今天主菜是萝卜羊汤和地三鲜。”沈珍珠卡点下班,招呼大家说:“走啊,吃饭去,秋天不补,冬天冻成老鼠呀。”

“嚯,萝卜羊汤好啊。”吴忠国知道六姐的手艺从不让人失望,紧接着收拾好桌面拿起橄榄绿外套:“我好了啊。”

顾岩崢更快,已经拿着车钥匙站在门口了。

路过的朴队今天要加班,身后跟着奄奄一息的三队众人们,见到四队日子过得如此安逸,羡慕不已。特别是三队新人,满身疲惫和沧桑,恨不得魂穿小白。

上了车,沈珍珠跟小白坐在后排,俩人说不完的话。

到了六姐餐馆,一起坐在后排的赵奇奇脑瓜子嗡嗡的。

“稀客呀,你怎么来了?”沈珍珠见到吴福旺,笑着打招呼:“怎么样?”

吴福旺本身有一号店在管理,后来SanSan那边旗舰店开业后,忙得后脚跟不着地。

他红光满面地说:“生意好着呢,还有两家商场要咱们开过去,我正过来想商量这件事。”

李丽丽和吴福旺管理的很称职,沈珍珠把奶茶营业交给他们一百二十个放心,闻言说:“辛苦你们了,别太累啊。有空给自己放个假吧。”

吴福旺精神抖擞地说:“不累,看着营业额蹭蹭涨,你别提我多来劲儿了。你们吃饭吧,我去接丽丽去一号店,有俩新人要面试。”

“诶,你别着急走。”沈六荷从厨房出来提着保温桶说:“拿过去一起吃,里面有汤别撒了。”

“谢谢六姐。”吴福旺提着保温桶,小心地放在摩托车后面的箱子里,戴上头盔跟沈珍珠他们打了声招呼快马加鞭地走了。

“真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吴忠国感叹道。

大家围在饭桌边等着喝羊汤,门外又来了个朋友。

欧阳庆的出现每次都能带来欢呼声,她笑盈盈地跟食客们打完招呼,来到沈珍珠对面坐下。

她摘下墨镜,眼神里多几分自信和厉气,显得气场比从前更盛,星光璀璨非凡,当仁不让。

“牛肉面?”服务员已经习惯她的到来,走过来问。

“不吃牛肉面了。”欧阳庆笑着说:“这个时节就喝羊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