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接警
3月12日, 植树节当天。
沈珍珠坐着大巴车兴致勃勃地与市局各闲杂人等到了郊外。
她是真爱参加集体活动,更爱麦花点心。
连城老字号点心厂,紧挨着市局圈定的植树造林地点, 平时她不往这边跑,嫌费油。
暗搓搓琢磨着待会捎点山楂锅盔、奶豆饼干和核桃面包回去, 再买一大包酸奶小面包当早餐,简直美滋滋。
对, 还得给六姐带红枣核桃面包, 给芋圆带沙琪玛,还有街坊们要的三八糖、大方糕、香酥小麻花、格兰酥曲奇、花生酥、黑芝麻大桃酥、油酥、酥皮椒盐饼…
李局挨着沈珍珠坐在第一排,大巴车刚停好, 见沈珍珠冲了出去, 抢了把铁锹准备挖坑。
“好啊,年轻人有热情。”李局虽然跟刘局不大对付, 见到沈珍珠还是喜欢,主要是争气。
刚开年摸了个个人二等功回来, 打响开年第一枪, 周厅长点名称赞, 其他市局眼睛红得不行了。
不过领导训话还是要走必要流程,沈珍珠拄着铁锹听了半小时,差点睡着了,总算抡起胳膊干活。
“沈队,真没想到刑侦队居然派你来了。”市局负责信息口的王处长,见到一只快乐挖坑的小科长,走过去主动打招呼。
沈珍珠心想着快点挖坑,趁着点心厂没下班过去大肆消费一番,忙呼呼地抬头:“王处长好, 来,这边的树是你的,挖吧。”
沈珍珠盛情难却。
领导植树造林主要传达精神,桌案上的文件一尺厚,哪有功夫在这里。
王处长还是挖了。
李局长拍完照,一群人正在讴歌新年新面貌,沈珍珠冲他们招手:“来呀,一人一个坑。”
李局长微笑着拿着铁锹说:“好啊,年轻时候我也喜欢挖坑,集体活动次次不落,你像我那时候。”
沈珍珠不大好说他,她再怎么像,像刑侦老前辈、像法医老前辈也行,他一个管人事的,能像到哪里去。
沈珍珠干笑着卖力挖坑。
李局挨着沈珍珠右侧戴上白手套,慢悠悠地开始干了起来。这可了不得,其他人也不三五成群的讴歌了,纷纷拿起铁锹开始挖坑。
李局的秘书见状,招呼大巴车司机卸下几件矿泉水,大家分了分。
沈珍珠咕嘟咕嘟喝完一瓶,一抹嘴继续挖坑。
在场的没有没学过“沈珍珠同志精神文件”的,有她打头阵,李局在后面,植树造林活动进行的如火如荼,满手水泡。
一口气挖了五个坑,沈珍珠坐在小土堆上,又喝了瓶矿泉水,扇着一头汗:“能走了吧?”
李局秘书凑过来,忍不住问:“这么赶时间,沈队手上还有大案?”
预计一天完成的植树造林活动,半天完成,小树苗栽的一个比一个直溜。
沈珍珠哪有大案,准备抢点心厂的边角料大礼包才是真。
“没事,来都来了,我转悠一圈。”沈珍珠将铁锹插到小土堆上,晃悠着往麦花点心厂去。
麦花点心厂虽然在城郊,因为价格便宜,味道甜腻,深受老幼喜爱。有些人不辞辛苦坐着公交车从终点站到终点站,就为了买一口便宜实惠的良心食品。
沈珍珠晃悠到点心厂外面的窗口,嚯,已经开始排队了。
这个心急如焚呀。
赶紧排队吧。
排着排着,后面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到王处长等人也过来排队。
见到沈珍珠转头,王处长说:“我女儿知道我过来,特意嘱咐买点回去。本来想着抽空过来,光顾着种树,挨到现在。”
沈珍珠心想,早知道你们也要来,我还着什么急。
现在倒是好,人越来越多,边角料大礼包越来越少。
提着大礼包离开的眉开眼笑,还在排队小科长的踮起脚心急地往里看。
“你们听说了吗?‘快乐高’有营养又好喝,配着麦花的点心当早餐,那叫一个好吃。”
“当然知道了,我家隔壁的小孩喝了一个月长高两厘米,比喝牛奶还管用,不愧是大品牌。”
沈珍珠再次踮起脚,要是真有喝了长高的营养品,关键又好喝,还能配麦花,那绝对要来试一试。
沈珍珠暗暗记住产品名字“快乐高”,仿佛在电视上有许多广告,价格还不低。
成功买到各式点心和划算的边角料大礼包,沈珍珠满载而归。
摸鱼一天带来的幸福感难以言喻,提着食品袋回到六姐餐馆开始给商业街大爷大娘大哥大姐们分发。
张小胖和张大爷把六姐餐馆当成了自家食堂,可今天到了饭点爷俩还没来。
沈珍珠特意给张小胖留了点心,在柜台里嘀嘀咕咕地说:“再不来我可就吃了。”
春寒料峭,傍晚时分。
餐馆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冷风,张小胖抹着眼泪跑进来,对沈珍珠喊:“姐,我要报警。”
跟着跑过来的张大爷不惯他毛病,扯着他说:“人家偷吃几根鸭脖怎么了?跟小天鹅没关系,你这样不像个男子汉。”
“不是小天鹅就能吃男子汉嘴里省下来的鸭脖吗?”张小胖眼泪吧嗒吧嗒掉,绕进柜台抱着沈珍珠的膝盖,昂着头说:“姐,请你帮我抓住偷吃鸭脖的贼!”
张大爷站在柜台对面解释说:“他成天不敢跟苏梅安说话,只敢把鸭脖子偷放在人家柜子里。好不容易搭茬了,知道人家没吃到他的鸭脖子,这就受不了了,要崩溃了。”
张小胖冲张大爷说:“你也有年轻的时候,爱情的痛彻心扉难道你就没经历过吗?”
张大爷乐了:“不好意思,我跟你奶奶是包办婚姻。”
张小胖胸脯气鼓鼓的,吼道:“我宣布,婚姻无效!”
张大爷抬杠:“那你把你爹先塞回去吧,不知道你娘乐不乐意塞你回去。”
张小胖哇一声哭了:“天要绝我!”
沈珍珠捂着他的嘴:“别鬼哭狼嚎了,一百根鸭脖是吧?”
张小胖哽咽地说:“二百了,我说她怎么光吃不胖。”
“那玩意本来也胖不到哪里去。”张大爷继续抬杠。
沈珍珠无奈:“大爷,您先别说了。给孩子点时间缓缓。”
张小胖赶劲儿说:“我不缓,我不向罪恶低头,我要报警,我要抓贼。姐,你是我的亲姐,你要站我——”
沈珍珠站起来,下定决心:“走,我陪你过去。”
沈六荷从厨房端出一份脆皮猪肘子,香味从张小胖鼻子底下飘过,他站住脚,犹犹豫豫地说:“冬宝哥过年吃的大肘子是这个吧?要不等吃完晚饭的吧。”
沈珍珠又坐下了:“行,真行。”
张小胖自己拉开座椅,坐在离柜台最近的一桌,拿起菜单说:“能吃是福,大娘,给我一份脆皮猪肘子。”
张大爷也不喝酒了,劝着大胖孙子:“你还吃猪肘子?舞蹈老师说你体重不符合标准,得减肥。”
张小胖说:“他也没按标准收的我啊。”
张大爷说:“那不是你妈上门给人家送礼了么?”
张小胖死活要吃脆皮猪肘子,张大爷没办法,又加了道拍黄瓜,把晚饭吃了。
沈珍珠比他们吃的简单,胡蝶给拌了份东北炸酱面。鸡蛋和自酿大酱炸成鸡蛋花,黄瓜切丝,加上点油盐酱醋搭配过水面条,简单又爽口。
给几位顾客结了账,沈珍珠也吃完炸酱面。把碗拿回厨房涮了涮,招呼张小胖:“好了没有?再晚该下课了。”
张小胖吃的满嘴流油,对沈六荷竖起大拇指:“我会介绍同学过来的,太好吃了。”
张大爷要陪着一起去,张小胖不让他去:“你来站在别人那边,你不许去。”
沈珍珠干脆拉着他的手,姐弟俩挤着公交车到了青少年宫。
“你办案还要挤公交车?电视上不是这样演的啊。”张小胖从人缝里钻下车,运动服拉链都开了。
“不要打草惊蛇。”沈珍珠哄着他往舞蹈教室去,路上还有发传单的遇到他们打招呼:“又来了?小胖子还真学上了。”
张小胖横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青少年宫楼梯在两侧,舞蹈教室在主楼里。沈珍珠来过一次不需要张小胖带路,踩着楼梯往上走。迎面遇上不少参加兴趣班的同学,都已经上完课准备回家了。
“我放在这个柜子里,这是安安的柜子。”张小胖指着广告立牌后面的几排柜子说。
柜子旁边还有换鞋的芭蕾舞学生,他们见到张小胖过来,相互你看我、我看你。
张小胖昂首挺胸地介绍:“知道珍珠姐吗?”
几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女孩摇头,齐声说:“不知道。”
张小胖没有放弃,又介绍说:“市公安局的,专门抓杀人放火的,还有盗窃鸭脖子的坏家伙。”
沈珍珠看她们眼神闪烁,有的还舔了舔嘴唇仿佛在怀念沈黑鸭的味道,亮出证件说:“同学们,我问一问你们知道谁拿错了鸭脖吗?现在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老师和家长。”
这话对学生来说跟特赦无二,几个女孩七嘴八舌地说:“是我们吃了,我们实在太饿了。可体重不符合标准,家里不给我们吃东西。”
“苏梅安她不吃鸭脖,她要吃有营养的东西。上次跟我们说了,鸭脖味道大,弄得她裙子都是卤菜味。”
“鸭脖太好吃了,我妈说外面的东西不符合卫生标准,不让我吃。”
“对不起,张郭俊同学,我们真的很抱歉,本想着坏了扔掉可惜,还不如吃掉,现在我们知道这样不好了……”
“请你原谅我们,我们会每天还一点钱,一定会还给你。”
漂亮的小天鹅们将张小胖包围起来,跟张小胖真诚的道歉。
张小胖耳红脖子红,大气地挥着胖手说:“道歉就好了,翻篇了。你们要是想吃,跟我说,我给你们带。”
“真的?你也在这里上课吗?”
“我在提高班,新开的。”张小胖有点不好意思。
“提高班也不错,都是为了进步。”有小天鹅说:“对了,安安被选去了助长班,以后你在这里看不到她了。”
张小胖急切地说:“助长班在哪里?”
“在后面那栋楼里,听说有机会得到赞助,包吃包喝包教学。”小天鹅羡慕地说:“可惜我不符合选拔标准,体重和身高都距离太远了。”
张小胖叹气:“那我就离得更远了。”
……
从青少年宫出来,姐弟俩先到门口吃了顿小烧烤。吃完十个大肉串,张小胖站起来要结账。
这可把沈珍珠逗坏了:“哪能让你给钱。”
张小胖学着大人的样子说:“求人办事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啊。”
沈珍珠说:“那回去公交车票你买吧。”
张小胖寻思了下,收回钱包,勉为其难地说:“那成吧。”
公交车没那么多人,沈珍珠挨着张小胖坐在一起,随着车辆的启动摇摇晃晃地说:“我知道有一家烧烤好吃,回头带你去。”
张小胖说:“行,别告诉我爷爷,不带他去。”
沈珍珠说:“为什么?”
张小胖说:“他肯定会告诉我妈,我妈知道我跑大老远吃烧烤,肯定会说我零花钱太多烧包。”
张小胖很有自知之明,沈珍珠给他送回去以后,自己也回到家里。
家里只有她,洗完澡,有沙发不坐,挤在茶几和沙发的空里,一边放着电视,一边翻开市局发下来的书,俗称《老将秘笈》。
这两年才搞的整合资料,退休的老公安在局限的设备、科技条件下,破除了不少重大要案,集合的工作经验,对未来办案会有启发作用,沈珍珠没事就翻来看看,也算是薪火相传了。
等到八点半,电视里终于有了庆姐的新电视剧《红色岁月》。
中心电视台和海外电视台合作投资并播放,创下历史收视纪录最高记录。
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部大热剧,都说欧阳庆出演的电视剧品质有不落俗套、精彩演绎、口碑相传。
电视台也知道《红色岁月》收视率高,一集四十五分钟的电视剧掐成四段播放,广告时间都要超过电视剧时间。
特别是插播的一条,具有魔性的男人与女人声音轮番播放的:
“高高高!快乐长高就喝快乐高!青少年营养基金会推荐产品”的广告语。
毫无美感可言,一句话播放数遍,让人记不住都难。
一天播放一集的《红色岁月》到了尾声,沈珍珠以为能逃离魔性的快乐高广告,结果又来了条新的:
“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快乐高。”
当晚,沈珍珠瘫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见自己长出了两米长的腿,五十码的脚!
因为没有合适衣服,委委屈屈地抱着自己蹲在客厅里,脑袋瓜从天花板戳了出去,冲小区门口大喊:“妈妈妈妈妈妈——”
“做梦也不老实。”忙完回来的沈六荷摸了摸沈珍珠的脑门,睡得热乎乎的,幸好没发烧。拍着屁股蛋叫醒:“刷牙上床睡觉。”
沈珍珠半梦半醒抱着沈六荷,眯着眼撒娇说:“妈,我长大高个儿了。”
“小巨人。”沈六荷拖着她下沙发:“赶紧洗澡去。”
“噢。”沈珍珠慢慢站起来,感觉长高未必是好事情,裤衩都没地方买去。
隔日,清晨五点。
精神抖擞的沈珍珠从小区里出发,沿着路边跑到了刑侦大队。
又在操场上遇到锻炼的陆野,俩人气势汹汹的打了一会儿。
“下手又黑又狠。”陆野躺在地上,让沈珍珠给他拽起来:“难怪能一口气揍五个。”
沈珍珠取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不以为然地说:“那帮人光有唬人的个子,身上都是虚肉。”
郭大业从楼上打开窗户,喊:“你们四队这个月的报告怎么还不交?”
沈珍珠装模作样地问:“陆队,忘了?”
陆野也装样:“诶,我还以为你交了。等我回去写。”
郭大业在上面瞅着,冷笑:“别光说不练,给我动笔!”
“马上,马上。”沈珍珠笑盈盈地说,眼睛汪成月牙,让郭大业不忍心苛责。
就在这时,刘局办公室拉开窗户:“有人报警,十几个人打成一块,派出所申请支援。你们既然到单位了,就过去一趟。”
沈珍珠巴不得不坐办公室:“收到!”
刘局又说:“在冶金大道南出口,强峰餐饮店,靠公交洗车场。”
“明白。”沈珍珠先去穿着装备,拿车钥匙,迅速穿越办公楼到达停车场,启动馒头二号准备出警。
后座也有人上车,沈珍珠一看,竟然是端着牙缸的小白。
“呸呸。”小白嘴里一圈白泡泡,刚起床还在刷牙听到有案子,二话不说跑了过来。
“强峰餐饮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公交洗车场怎么走。”陆野打开地图,估算了距离:“至少二十公里。”
沈珍珠猛地踩着油门,馒头二号呼啸着从大门出发,在大门轨道上颠了颠,一路风驰电掣向冶金大道方向赶去。
强峰餐饮店外,围着几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人。隔壁公交洗车场三层楼里,探出不少脑袋。
从外地过来务工的七位工友,昨晚欢聚在强峰餐饮店,吃吃喝喝持续到凌晨。
强峰餐馆老板娘抱着孩子回家睡觉去了,老板和老板的爹在餐馆里守着。
爷俩睡了一觉醒来,七位工友已经酩酊大醉还要上酒继续喝。
有位圆脸络腮胡的大哥,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边,不小心打碎了什么东西。
他不管不顾地喊道:“不炒菜就赶紧上酒,磨磨唧唧干什么?少不了你一分钱。”
端着盘子出来的餐馆老板重重放下水煮出来一般的小青菜:“来了!”
着急之下,打碎了瓶饮料,撒了一柜台也没来得及看,又火急火燎去给别人装早点。
圆脸络腮胡端过盘子,手指不小心碾到了硬的东西,捏起来看了眼:“这是…大蒜?”
他醉眼朦胧地往桌子那边走,早上过来买早餐稀饭的公交车售票员嫌弃地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兜比脸还干净,在这里装什么大款,赶紧回去睡觉得了。”
这话成功点燃圆脸络腮胡的怒火,他醉酒之下,掀了桌子,恼羞成怒地说:“你个娘们说什么呢?”
一起过来吃饭的售票员们不乐意了,指责圆脸络腮胡说:“从昨天喝到今天,有本事挣钱去,没本事才在这里打女人。”
“我打女人怎么了?”圆脸络腮胡一脚踢开椅子,自己差点摔倒。
他旁边已经醉酒不醒的工友被他撞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粗声粗气地喊:“谁他妈的打我?”
他随手抓起空啤酒瓶向门口砸去,吓得进来的妇女抱紧自己的孩子。
小孩子本来不情愿上幼儿园,手背被玻璃碎片划出血,“哇”地一声哭了:“呜呜,疼!好疼!”
售票员们不干了,冲外面喊道:“打人了,这里有人打人了!”
等着洗车的公交车司机们冲了进来,看到餐馆里一片狼藉,顿时与喝酒的几个人扭打在一起。
他们干仗不管三七二十一,手里有什么抄起来就打。
强峰餐饮店的爷俩焦头烂额,看着被毁坏的餐馆怒火中烧,也参与进去:“我让你们砸我们的店!”
“我打死你们这帮臭酒鬼!”
比人还高的啤酒箱子应声倒下,啤酒泡沫流的满地都是。汽水饮料、白菜鸡蛋,砸的到处都是。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人,一不小心就被溅到鸡蛋液。
有顽皮的小女孩不去上学,蹲在地上“寻宝”。找来找去,在门口捡到一颗牙齿,捏在手里兴奋地说:“有人被打掉牙了!”
女孩子一声叫喊,让战况停了几秒。参与干仗的十多个人,不由得摸摸自己的牙,看到不是自己,又抄起什么东西往对方头上砸过去。
圆脸络腮胡不占理,听到人群里有人报警,喊道:“我们不是没事找事,是餐馆不卫生,我们吃到牙齿了!”
喝的醉醺醺,打的头破血流的工友们纷纷配合:“是我们吃到脏东西才掀桌子的。”
这话让餐馆父子俩更加恼火,工友和司机们不打了,他们倒是停不下手:“让你们瞎说,我们餐馆怎么可能吃出牙齿!我看就是你们跟公交车那帮人一样,喝完酒耍赖皮不给钱!”
“我们跟那帮王八犊子一样吗?”公交司机们不乐意了,指着父子俩说:“让你们少挣一分钱了?照顾你们生意有错了?”
圆脸络腮胡待在一边被骂,怒道:“我要你们死!”
三组人马再一次打成一团,派出所干员赶到,怎么也分不开他们。
刑侦大队的警车到场,陆野举着枪出现,才控制住局面:“都不许动!警告!”
小白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蠢蠢欲动的众人:“我看着你们呢,谁动先铐谁!”
沈珍珠停好车下来,看了眼里面的情况,摇了摇头:“打的够厉害的,血沫子、酒泡子、鸡蛋壳子,地上什么都有。牙呢?在谁那儿?”
一个小女孩举着牙齿在她眼前晃:“公安姐姐,牙在我这里呢。”
沈珍珠掏出物证袋接过牙齿,她扫小女孩一眼,蹲下来先看了看她的牙齿,完好无缺:“同学,你在哪里捡到的?”
小女孩指了指位置说:“在餐馆门边,跟什么东西一起飞过来的,就在这里。”
餐馆老板忍不住说:“保不齐你看错了。”
小女孩笃定地说:“我没看错,好些人看着我捡起来的呢。”
沈珍珠问:“对面小学的是吧?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说:“姐姐,我叫刘余姚。”
沈珍珠说:“谢谢你,上学要迟到了吧。今天礼拜一,怎么不戴红领巾呀?”
小女孩想到班主任的严肃面孔,“哇”一声掉头往家跑:“呜呜呜,红领巾,妈!妈——”
第227章 推诿
“三拨人打在一起。喝酒的、公交车队的和店老板父子。”附近派出所公安跟在沈珍珠旁边, 等沈珍珠拿主意。
“受伤的先带去医院验伤,其他人就近去派出所录口供,问清楚谁先动手的。”
“明白了。”
沈珍珠端详着牙齿:“微型象牙, 下颚前磨牙。”
这颗牙齿很年轻,牙冠透明, 是12到14岁生长关键期的牙齿。不像是正常掉落,倒像是硬生生折断的。可惜在捡到时, 混杂了地上的污迹, 分辨不出从哪里出现的。
“谁的牙被打掉了?不像是换牙掉的。”小白凑过来看。
沈珍珠说:“虽然不是正常掉落,但也不像是打架造成的脱落。你看这里,咬合面磨出钙化色, 属于高速钙化期特征。牙根断裂处有锯齿状裂痕, 乍一看像是侧向撞击牙床导致,仔细看牙釉质表面有这道——”
沈珍珠伸手指着一道细微波浪状的生长线说:“更像是长时间持续的压力导致脱落, 属于慢性外力导致。”
小白回忆着最近看到的法医研究说:“可能是牙齿挤压或者自己磨牙掉的?”
“有这个可能,或者是颌骨变形导致。牙釉质生长线有压力特征。”
沈珍珠环视一片狼藉的餐饮店, 卫生情况堪忧, 空气油腻, 但除了刚沾染的污迹,牙齿看不到食物残渣和陈旧色素。
她收回视线,确定地说:“极短时间内脱落后被带到这里。你问问附近有没有失踪少年,年龄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
小白说:“是,珍珠姐。”
在外面蹲着等着上车的圆脸络腮胡酒醒了大半,满嘴酒气地嚷嚷着:“要赔偿,他妈的,喝酒喝出颗牙齿,瘆不瘆得慌?我要赔精神损失费难道有错吗?”
陆野俯视着他, 让圆脸络腮胡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压力。凝视了好几秒,陆野才说:“你先动手的。”
圆脸络腮胡瞪着甲亢似的大眼珠子说:“我吃出个牙齿!我恶心!”
餐饮店老板梗着脖子说:“从昨晚八点吃到今天早上七点,喝的五迷三道,香的臭的你分的出来吗?”
“我怎么分不出来,我是不是还问你这是大蒜吗?你没搭理我!”
眼见着他们又要吵起来,陆野吼了一声:“都给我安静!”
随后,瞅向蹲在另一面墙的公交车队,走过去问:“你们又因为什么原因打架?”
一名青年司机说:“他们打了我们的售票员。”
站在旁边的售票员说:“没打我们,是伤到一个小孩,掀桌子伤的,眼看他们发疯要打人我们才喊同事过来帮忙。”
沈珍珠在餐饮店巡视一圈,地面上有“海岛啤酒”“珍爱果之源”“连城酸奶”等玻璃碎渣,柜台上还有被砸碎的枸杞药酒和快乐高营养补充饮料。
她跨步出门,闻言问:“受伤的小孩在哪里?”
一位妇女抱着男童过来,忐忑地说:“同志,你看手背划破了。”
伤势不重,两厘米左右的表皮出血。
沈珍珠掏出创可贴递给她,看着男童的嘴唇,问:“小朋友张嘴给我看看好吗?啊——”
三四岁大的男童“啊”地张开嘴,沈珍珠检查一遍,点了点头:“真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男童举起划伤的手,奶声奶气地说:“童童手手痛,别的地方不痛。”
“原来你叫童童呀。”沈珍珠揉揉他的脑袋:“不痛就好。”
打架的十多口人,先去医院包扎的包扎、检查的检查,到了中午从医院出来又到了刑侦大队。
他们坐在大会议室里,憋着火气,随时有可能再次爆发。
“三人以上打群架属于聚众斗殴,明白吗?”沈珍珠坐在大会议室中间位置,面对十六位年纪属于叔叔辈的男性,严厉清脆地说:“还出现流血、骨折,严重破坏社会秩序,规模大、后果重,还有部分人持械伤人。希望你们积极配合,要是认定为持械聚众斗殴,刑期至少在三年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居然这么严重?”圆脸络腮胡旁边的麻子脸说:“我胳膊折了,就那个开公交的大胖子干的,要抓就抓他。”
沈珍珠昂起下巴,双手在桌面上合十:“很光荣是不是?”
会议室里有人嗤笑,麻子脸不吭声了。
他还以为小姑娘好说话,哪成想进到刑侦队里面,板着脸说一不二,比包工头还吓人。
“要是法医鉴定结果出来,属于轻伤二级,那就是故意伤害罪,绝对要负刑事责任。”沈珍珠看向左边那群公交司机,成天掰着大方向盘手劲比想象的大多了说:“本来跟你们没多大关系,不管不顾闯进来就是打,还把人打骨折了,想没想过怎么收尾?”
公交车队队长苦着脸,头上绑着纱布说:“我也被啤酒瓶子敲得头破血流了,你来我往都受伤了,要不然就这样算了。”
他带队打架的事要是传到单位,这一年都不好过。亏他还是“雷锋号”专属司机,指不定“雷锋号”都不让他开了。
沈珍珠又看向务工人员里带头的圆脸络腮胡:“人家这样说了,你们把人家打的也不轻,你们怎么打算的?”
圆脸络腮胡怼咕着麻子脸,不让他说话,自己先开口说:“我们也有不对,以为他们住得近跟老板是一伙的。哥儿几个仗义,是我们误会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公交车队那边也连忙说:“是啊是啊,我们还上班呢,6路公交车因为我们都要断线了。”
六路?
沈珍珠哑然,正是家门口的路线。
怪不得平时六路开的飞飞起,都是火爆脾气。
“那你们两边先这样,等法医伤势鉴定结果出来,会有派出所人员联系你们。”沈珍珠拍板,说:“公交车师傅们口供要是录好了可以先走了。”
公交车司机们欢天喜地地往外走,跟站在走廊上的父子俩说:“到你们了。”
强峰餐饮店的父子俩讪讪地走进来,看到八风不动坐在中间的沈珍珠,缩头缩脑地找了个偏远角落想坐下。
“往前坐。”沈珍珠说。
“欸。”父子脸长得跟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样,都是大方头,就两人能跟十多号人打在一起,战斗力不可低估。当然也跟手里打饭勺有关系。
“你们就是罪魁祸首。”圆脸络腮胡忿忿不平地说:“要是不能熬夜早说,至于阴阳怪气弄脏东西进来吗?”
餐馆老板不乐意了,脸上挂了彩,拍着桌子说:“我说了牙齿不是我们店里的,你冤枉好人。再说了,谁跟你们一样?一群人点三个素菜喝一晚上?舔着筷子尖下酒,抠不抠啊?”
“你要是不同意可以不做我们生意。”麻子脸胳膊还在痛,拧着稀疏的眉毛说:“既然做了,你少说废话。”
“谁知道你们隔三差五要热菜?啤酒还得一瓶一瓶上,成箱上还不要。明说了,喝不完能退,非要一瓶一瓶点,这不就纯属折腾人吗?”
沈珍珠伸出手阻止他们争吵,瞅着圆脸络腮胡一帮人说:“你们诉求是什么?”
圆脸络腮胡说:“要赔精神损失费。”
沈珍珠看向餐馆父子:“你们呢?”
餐馆老板说:“想要我赔精神损失费门都没有,我还要他们赔店!”
沈珍珠抓到问题关键说:“那就先找出牙齿是哪里来的,再判定责任。待会市场监管人员带人过来,你们配合一下。”
比起打架斗殴,沈珍珠更关心牙齿主人的状况。
小白在门口敲了敲门,走进来在沈珍珠耳边说:“周围打听过了,没有失踪的少年。”
“附近学校找一找有没有口腔或颌骨异常状态的学生。”沈珍珠说:“在跟信息科那边打个招呼,到数据库里找一找最近三年有没有符合的失踪人口。”
“是。”小白说。
等了大半个小时,市场监管人员出现了。
他穿着灰制服,胸前别着徽章,身后跟着一群各大厂家的负责人。海岛啤酒、珍爱果之源、连城酸奶和快乐高的代表都来了。
到了大会议室,再一次成了三方座谈。
圆脸络腮胡等人主张赔偿,又不知向谁赔偿。
餐馆老板的父亲有点畏惧如此大阵仗,对方还带了法务专员过来对峙。
餐馆老板硬挺着,对市场监管员说:“刘主任,动手也是他们先动的,牙齿也是他们嚷嚷的。你们到过我们店里检查,食品安全的事我们也知道,怎么可能会弄个大不大、小不小的牙齿出来,还摆上盘子里?你看我跟我爸,牙齿都是全的,一定是他们一身穷酸味儿想要讹钱。”
“胡说八道!”麻子脸端着胳膊站起来,脖子上露出骇人的抓痕:“你在厨房骂我们几个我可听到了,那时候没跟你们计较。现在我们要维权,跟兜里有没有钱没关系!”
餐馆老板冷笑着说:“我看要么是你们自己带进来的,要么是他们瓶子里灌进去的,要不然怎么那么干净呢?”
圆脸络腮胡认准餐馆老板,看仇人一样看着他,怒道:“你们餐馆最该死,东西不干净,在你们店里出的事,你们店就得负责!”
餐馆老板的父亲被吓到了,连忙指着一群厂家说:“他们都是公家,公家都有钱,你找他们要去。我们店小,赔不起。”
他找到厂家那边长相最和善的鹅蛋脸中年女性说:“你找她吧,她好说话。”
“好不好说话都得公事公办。”鹅蛋脸是连城酸奶厂车间主任,推了推眼镜说:“我们连城酸奶是本土名牌,深受老幼喜爱。单从质地上分析,牙齿在半固定的酸奶里,无论生产环节还是倾倒过程中,运动轨迹都跟现场啤酒、果汁的状态不一致。我想可以找研究部门做个分析,大可以看看里面牙齿里会不会有某些厂家号称纯天然,结果添加了某些色素或者其他添加剂之类的有害物质,挺好分析的。”
“请不要展开缺乏常识的臆断。你的措词有问题。”她的话把珍爱果之缘厂家法务扎了一下,男法务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开口说:“我们工厂设备是从国外引进的高端生产线,果汁杀菌技术和强过滤技术,不可能出现任何如牙齿、头发之类的脏东西出现,绝对的纯天然、无添加。倒是快乐高,最近火速兴起的品牌,生产线还跟得上吗?”
在他们互相推诿过程中,沈珍珠关注着他们的言行举止,记录着说出的关键词语。
闻言她看向快乐高的人员。他们一行三人,有车间质检专员、法务专员和部门经理。
此刻部门梁经理站了起来,客气地跟沈珍珠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寒暄过后,微笑着说:“快乐高被无辜卷入暴-力事件,真让人遗憾。这与我们品牌‘有效助力青少年快乐成长’的理念背道而驰…关于那颗牙齿,我们公司是经过严格审批的营养饮料,所有维生素和矿物质以及促进成长的添加成分都在国家发布的使用标准清单中,进行标准生产,异物混人可能性可以说到达到O,更何况如此大的牙齿呢?脱落的牙齿,得携带多少口腔细菌?哪怕蘸一下,微生物指标也会出现异常性指数。而强峰餐馆里的该批次产品出厂和抽查报告全部符合出厂标准,我正好带来了,请沈队过目,也请诸位过目。”
他绕到沈珍珠面前,递给她复印过的检测报告,也给其他人分发了一份。
见大家安静下来,梁经理胸有成竹地说:“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在冲突时,牙齿上面发现了酒精成分。牙齿脱落,可能外伤、龋齿、牙周病,或者因为酒精导致的外力创伤。在刑侦队判断中,是否会出现误会,将酒精带来的责任误以为我们快乐高的责任呢?”
沈珍珠安静听完梁经理的陈述,明白他想要祸水东引两头。一边说啤酒的问题,一边说自己办案不科学、不专业。
梁经理控住场,慢悠悠地坐下来,对海岛啤酒方,像是老朋友一样询问:“老邓,去年有记者在你们工厂爆出过期啤酒重新贴牌上市的事,怎么不见改进?”
“去年的事,是经销商私自行为,改不改进、如何改进,都跟卖饮料的没关系。”
海岛啤酒是位老年大爷,穿着工装夹克,双手骨节粗大,倔生生地说:“我们工艺本身就设置了牙齿无法参与进来的标准技术。特别是罐装流程里,按照牙齿的尺寸和重量会在罐装时被冲走,进入到过滤回收网。我明说了,消费者在店内、盘子里、地面上,哪怕是酒杯里发现牙齿,都跟我们没关系。当然,技术分析我们不如他们卖饮料的,毕竟我们只能保证产品离开工厂时,瓶子里装的是干净的啤酒,没有杂物。”
老邓师傅不愧是老资格,没有气急败坏地喊冤,而是轻轻一指,又把问题踢回到餐馆父子俩身上。
沈珍珠知道他的意思,啤酒是清白的,问题只能出现在离开之后的餐馆里。
所有人都在泥潭里指责对方,突然听到笔记本合上的“啪”一声。
大家纷纷看向沉默不语的沈珍珠,想看看这位年轻且鼎鼎有名的沈队,要如何处理这件麻团一样的案件。
沈珍珠的笔记本上放着孤零零的一颗牙齿:“情况我了解过了,各位的口供、报告、流程都很详细,责任如何划分暂时无法定论。”
她抬起眼,一一扫过面前众人。
衣冠楚楚的梁经理、穿着旧工装的老邓、红嘴唇的鹅蛋脸,灰制服的市场监管专员和其他厂家代表,以及焦急的餐馆父子和被一群人绕的一头雾水的圆脸络腮胡等人。
“但是,我这边的情况也请你们了解一下。”沈珍珠话锋一转,干净利索地说:“首先,有人受伤、骨折,不是消费纠纷而是治安案件。这属于我刑侦队案子,怎么定性,我刑侦队法医科说得算,不需要你们互相狡辩、攻击。二,也是重中之重,牙齿的主人是谁?怎么掉的,为什么没人来寻找?”
梁经理双手一摊:“我们也无法得知。”
鹅蛋脸文静地坐在一旁颔首。
老邓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这可怎么行啊,别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沈珍珠停顿了下,看到他们的态度,说:“所以,今天商业责任的一些讨论到此为止,各位都属于涉事相关方,案件调查结束前请配合后续工作。至于各位的责任和赔偿,属于工商和质量检测的事,我的工作是要查清楚牙齿的来历,刑事上面的东西,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人命排在所有事前头。”老邓连声说:“沈队的话,我非常明白了。”
鹅蛋脸等人也点头:“懂了,我们会配合。”
“对,一定配合沈队工作。”
沈珍珠站起来,拿起牙齿和笔记本,走到门口说:“我一定会找到牙齿的主人,等我找到以后,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各位回去可以思考一下,还有没有相关线索没来得及告诉我。”
老邓客气地说:“我回去一定帮沈队打听,也欢迎沈队到我们啤酒厂检查工作。”
“嗯。”沈珍珠转身,看向梁经理,也跟他一样摊开手说:“现在想起来也许还来得及。”
梁经理怔愣了下,随即说:“我们也欢迎沈队随时到快乐高工厂检验工作。”
“有机会我会去的。”说完,沈珍珠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将一屋子心思各异的沉默关在门口。
既然相互推诿,那她就用直接、强硬的态度,把调查轨道拉到正轨上。
谈话虽然结束了,真正的压力开始暗潮涌动。
市场监管员接着大会议室给厂家们又开了会议,要求他们按照标准流程工作:“除了配合沈队工作,近期我市还会随机抽查各厂商流水线工作与卫生状况,相关证书、批文到期的注意不要逾期了。”
……
牙齿要送到法医室进行分析,往楼下走的时候,沈珍珠琢磨着能不能凭借一颗牙齿看到天眼回溯。
脑子里正有想法,一道极为短暂的天眼回溯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她握紧楼梯扶手——
奔跑的男孩推开门,慌慌张张地冲向让人窒息的、涌动的液体水库。
在门缝闪过的光线里,他脸部从颧骨到下颌长满深红发紫的囊肿,脖子上有凸出的巨大结节,异常粗壮。清晰的下颌线和肩颈连成一片厚实沉重的部分,让他转头的动作费力又迟钝。
他气喘吁吁地向前“奔跑”,步履蹒跚。双眼看不清楚厂区狭窄的道路,麻木的向前惯性俯冲。
扶着护栏的手,分明是少年的手,手背布满丘疹,指节扭曲,指节边缘明显增厚变形。他嘴里发出痛苦的“哈…哈”喘气声,眼神流露出恐惧神态。
在门缝中光亮消失的一秒前,他脚下洗的发白的、经过仔细保养的篮球鞋底纹被磨平了,在逃跑过程里,终于坚持不住,带着昔日的主人一头歪倒在平静的、黑暗的、散发着异味的液体水箱中。
男孩连求救都不敢喊出声,自救的动作依然缓慢、费力。双手露出不自然弯曲的手指与骨骼。仿佛有另一种力量,让原本健康的、运动的躯体产生异化,令他无从对抗。
渐渐地,水声变小了。
一条年轻的生命,消失了。
“该死,掉进去了,快让人来打捞。”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马上要勾兑,等着上市!”
静止的灰褐色的液体被搅乱,男孩平躺在水泥地面上,湿透的运动服紧贴着曾经健硕的躯体。睫毛上的水珠,也许是主人无法分泌出来的泪液。
追击的人喘着粗气,背着光站立俯视着,眼神里带有狠戾与放松。他们确认身份后,迅速将尸体带离。
没人检查端详,浮肿鼓囊的口腔内部有一颗牙齿脱落。
“抓到了,没问题了。”追击的人员关上门,光骤然消失了。
在黑暗里、在沉默中,那颗牙齿静静地在液体中沉浮、坠落,逐渐趋于寂静。
第228章 人生标准
冶金中学, 星期二上午。
牙齿里看到了死亡回溯,沈珍珠展开立案调查。安排强峰餐饮店勘察人员后,来到距离强峰餐饮店距离最近的中学继续排查。
从学校操场走过, 宣传栏上写着“冶金中学校园文明标准”。
“学生发型标准,前发不遮挡额头, 侧发不遮挡耳朵。面容和肢体标准,不化妆、不涂指甲油、不装饰首饰…着装标准, 在校期间必须着全套校服, 穿着标准,拉链纽扣全系,内衣不得长过外衣。”小白撇着嘴说:“都快赶上我们了。”
沈珍珠低下头默默拉上便服夹克的拉链, 扬起下巴说:“除了对学生要求还有对教师要求, 着装仪容标准、言行举止标准、教学礼仪标准。另外还有校园礼仪规范标准、环境秩序标准、思想品德标准、精神风貌标准…”
“跟流水线一样。”小白边走边摇头,看过长长的校园标准, “哇”一声站住脚:“这所学校还挺厉害,作文在省中学生作文比赛里拿到过二等奖, 还有市奥数排名喜报。”
沈珍珠看了眼笔记本上的详细地址, 无意中看到宣传栏最边角的地方, 有条不起眼的喜报,“祝贺李如君同学拿到全国田径竞走项目第三名。”
在这条喜报边,有鞋印和球印,张贴着每个年级内不符合标准,扣分最低的同学名单。
上课铃响起,原本安静的校园变得更寂静。
沿着校园干净的水泥路到了教务处,里面已经有教务处老师客气地等着:“请坐,喝茶还是矿泉水?”
沈珍珠与她握握手说:“不用了,问几个问题就好。”
“沈队, 按照您给的条件,我们检查过各个班级的同学,可喜可贺的是,全部同学都在学校里,并没有失踪的情况。”
沈珍珠不跟她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询问:“赵老师,有缺席没来的学生吗?”
赵老师拿起核查过的表格,递给沈珍珠说:“无故缺席的倒是没有,不过有几个参加区春季运动会的同学没有到。”
沈珍珠目前线索是,男生、放宽条件10到15岁,穿着磨损过的篮球鞋很有可能会打篮球。五官因为某种缘故无法分辨。
沈珍珠接过表格看了几眼,有参加铁饼、标枪和羽毛球的,倒是没有打篮球的。
“能把这几位同学的照片给我一张吗?”沈珍珠问:“家长能证明孩子每天回家吗?”
赵老师说:“当然。”
她站起来出去交代一声,很快拿来四张照片:“沈队,我们学校一向严格要求学生,不让他们接触社会人士、安心学习,请问犯了什么事?”
小白接过照片,沈珍珠边看边说:“有同学失踪了,正在确定身份。”
“原来如此,肯定社会青年做的。”赵老师听闻不是打架斗殴等影响学校办学质量标准的事件,也就不再继续问下去。
沈珍珠看完照片,感觉都不像,与赵老师寒暄道:“贵校对文化方面抓得比较紧,我看校园光荣榜上有不少得奖的同学。”
赵老师为此感到骄傲:“我们学校比不上重点中学,但也相差不远。同学们文化成绩一向不错,去年全校科目达标率在百分之八十三。体育差一点,不过也没事,到底文化水平才是正道。”
“我理解。”沈珍珠见这里没有线索,站起来告辞:“打扰了,我们先走了。”
小白与沈珍珠一起往校门口走,遇到一位因故迟到的同学,一瘸一拐地慌里慌张往里跑,差点滑倒。
沈珍珠扶着她说:“同学,你是不是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
女生扶着膝盖,哽咽地说:“没事,我现在得去报到,不然算旷课扣了标准分可就完了。呜呜,我实在没分可以扣了。”
沈珍珠收回手,看着女生崴着脚往教学楼去。
教学楼里传来整齐划一的朗读声,伴随着女生的背影越来越远。
回到馒头二号上,沈珍珠说:“看来还是要做DNA核对。”
昨天拿到牙齿后,信息技术科从省内失踪人口库里找到六对少年失踪案的家长,从牙髓腔里提取DNA信息作为核对,才可以确定失踪少年的性别与身份。
回到刑侦大队,沈珍珠做DNA申请。
到了下午,难得准时下班。
沈珍珠挎着布包往楼下走,迎面看着外勤回来的顾岩崢,还没收敛浑身的煞气,浑身低气压。
见到沈珍珠,他站住脚,让身边其他同事先上楼。自己靠着墙边对沈珍珠勾勾手指头。
在昨天傍晚沙漠中,金灿的天地绝绝之处,他开到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小草,孤零零等风扫过,又倔又野又呆还有点可爱。某名想起自己的她,想捧起来,舍不得。将仅有的水一人一草分了,武器重新上膛,走进人性蛮烧的纷乱中。
沈珍珠前后左右看了看,跑过去:“遇到难题啦?”
顾岩崢摸摸她的辫梢,感受到亮晶晶的杏眼关注着自己,低声说:“有位同事差点没了。”
“好悬。”沈珍珠知道SAS人员都是精兵将、悍勇难挡,如此还能受伤,对面不容小觑:“那你呢?你没事吧?”
沈珍珠鬼鬼祟祟往四周扫过,伸手掐掐顾岩崢的肩膀、二头肌,拍拍腹肌和腰身,毫不遮掩地动手动脚:“我检查检查。”
顾岩崢含笑看着他,配合地抬起手臂:“会不会有点冒犯?”
沈珍珠理所当然地说:“你已经是我的了,我可以冒犯。”
“行,等下次休假让你好好冒犯。”顾岩崢喉结动了动,低下头轻轻闻了闻沈珍珠发丝的香味:“我看到一朵好漂亮的云,当时就想到你了。”
忙得没时间在一起也没关系,沈珍珠笑盈盈地望着他:“下次我看到漂亮的云也会跟你分享。”
顾岩崢望着她,半晌说:“出发前,在一个小村庄里,景色很美。有一棵枣树。”
沈珍珠聆听着,闻言问:“然后呢?”
顾岩崢说:“还有一棵枣树。”
沈珍珠说:“你鬼上身了吗?”
顾岩崢笑了:“太想你了。”
沈珍珠捧着他的脸,掐了掐紧绷的俊美面皮儿说:“我想以后一定会有一个技术,能即时通讯,让想念的人哪怕隔绝千里也可以看清对方的面孔。”
“即时动态图像技术?”顾岩崢说:“如果能普及下来,一定对侦破很大帮助。”
沈珍珠说:“这是必然的,节省了许多时间。还能随时随地查岗。”
顾岩崢张开双臂:“24小时恭候,越突然越好。你知道的,查岗这事也得你来我往,360度全方位配合才好。”
沈珍珠拍了下他的手,说:“注意用脑卫生吧你。”
楼上传来田永锋的叫喊声,从楼梯间探出头:“老顾,你们后勤这两天怎么老锁门?”
顾岩崢抬头说:“有事。”又低下头说:“吻别?”
沈珍珠与他飞了个吻,指尖点了点嘴唇贴在顾岩崢脸颊上:“可能明天见、可能后天,反正早晚能见,那就先再见吧。”
“再见。”顾岩崢拍拍她的头,迈上楼梯,视线舍不得从她身上转过:“我给你带好吃的了,在车里。”
“谢了,顾主任。”沈珍珠快速往楼下跑,想知道是什么好吃的。
顾岩崢看她跑走,才收回视线。
田永锋从楼上下来找到顾岩崢,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八卦:“好马不吃回头草,怎么又复合了?”
“傻子。”顾岩崢心情好,忍不住说了声。
田永锋跟在他后面上楼:“诶,你说谁呢?”
“我说你,你承认吗?”
“我不承认啊。”
“那就没说你。”
田永锋站住脚,气笑了:“真当我傻?诶,我问你个事,今年市局微机设备,我们办公室能不能申请,别人都有了,我也得有哇……”
沈珍珠来到馒头二号车边,看到驾驶座有个塑料包装的老式花篮小蛋糕,打开车门捧在腿上,小心地开车回六姐餐馆混饭吃。
“你随口提了句,小崢就给你买回来了?馋猫一个。”元江雪家里的元宵没吃完,下午过来炸元宵。一唠,唠到傍晚。
“我还给他留丹东草莓了呢。”沈珍珠捧着花篮蛋糕,瞅着上面的裱花,怎么看怎么喜欢,用勺子挖了一口,甜到心里。
沈六荷从后院缸里取了两颗酸菜,端着进来说:“晚上不吃饭了?”
沈珍珠说:“吃,两个肚子,一个吃蛋糕、一个吃饭。”
小李和胡蝶婚假结束,回来上岗以后干得更加卖力。沈六荷最近老说,成了家就是不一样。又想到自家两个,一个比一个争气,成天笑容满面。
老顾客陆续进门,熟练地跟大家打招呼,取了菜单自己找位置坐好。
闻着香气进门的新顾客,不懂餐馆有没有不知道的规矩,站在门口循规蹈矩,等着服务员引路。
“珍珠姐,你在实在太好了。”张小胖的母亲,王书彩进到店里,走到柜台边跟沈珍珠打招呼。
“王姐,今天挺早的。”沈珍珠看她像有事的样子,推了把凳子到边上:“吃了吗?”
王书彩夫妻双职工时间少,平时张小胖都是张大爷管着。听到张小胖竟然大胆地报警,还是跟沈珍珠报警,抽空过来,客客气气地说:“头两天我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他真是胡闹。平时被我们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