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夜市很短暂,十点就有人收摊,乔宝蓓打车回酒店,乔星盛不放心,想亲自送她回去。
乔宝蓓婉拒了,站在车旁,良心不安地询问:“你的伤还好吗?”
今夜风轻无月,她投来的目光像明月般清盈。
乔星盛不想承认,自己的伤好得很慢,淤青的痛觉每晚都在皮脂下攒动,但他轻咽喉结,脱口而出的却是:“全好了,你要看?”
乔宝蓓的状态不是很好,并没有承接他的玩笑。
他也后知后觉到尴尬,帮她把车门关上,补充一句:“到了说一声。”
乔宝蓓在车厢里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轿车沿着下坡驶离,乔星盛单手抄进裤袋,沉默着目送-
抵达酒店,乔宝蓓进入一台电梯间,对着轿厢内壁的身影怔忪出神。数字不断跳跃变大,停在21层才卡门。
她向左侧而行,提前拿出房卡,站在房间门前刷开锁,想起要给乔星盛报平安,边低头摸了手机,找到微信发去消息。
门向内推移,乔宝蓓的余光遥遥瞥见一道人影,在不断对着她靠近,再靠近。
抬起头看清来者的模样的瞬间,她瞳孔紧缩,松开了门把,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腕骨,那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戴。
“你在这里。”
深眼窝下的目光,如鹰隼般咬嗜她。她当即定在原地,任由血液倒流,肾上腺素飙升,也挪动不了分毫。
男人黑色马甲修身,衬衣考究地拢夹在窄腰里,这副穿着的他本该是八风不动,但他额顶碎发散乱,领带夹不知踪迹,浑身透着深沉的疲惫。
他稳步向她走来,在她终于懂得退后半步,偏离开时,他极快地牵住她的手,以绝对倾轧的力量将她拥入怀里。
乔宝蓓不堪重负的后退,踉踉跄跄地撞进房间,被高大的他抵在玄关处的墙面。脸埋扑在他肩边,需要踮起脚尖向上够,才能浮于水面得以换气。她不甘于此,本能地想挣脱开,但越挣扎,男人的臂弯收拢得越紧。
直至她喊疼,喊他名字,掌间的手机和房卡滑落到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傅砚清的思绪才拉回,适度地放松臂力,以她足够承受,却又没法脱离的间隙箍紧她。
他垂眸看着她,用另一个避无可避的矛,直捣她的灵魂深处。
乔宝蓓再度定住,为他赤红的双眼。
十几分钟的车程,显示屏跳转数字的时候,她一直在想,面对傅砚清时要说什么。
她想了很多,想得心口堵塞,想得破罐破摔,但那只是预备演习,并没有做好准备,她完全想不到,就在刚到桐兴岛的这天,这个夜晚,傅砚清会出现在面前。
她的胆量烟消云散,质问都那么低微:“你来做什么?”
“怎么这么晚回来。”
他们同时出声,声音交叠在一起。
乔宝蓓微顿,听得清他在问什么。
傅砚清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嗅到身上的烟火气,找到了答案:“吃烧烤?”
赤裸的手臂被他死死钳制,仿佛对他而言她是一团握不住的风,需要如此用力才拥有实感。
乔宝蓓蹙起眉头,面露痛苦:“傅砚清你松开我,好疼……”
傅砚清嗯了一声,嗓音沙沉:“你别走。”
“我们好好谈谈。”
乔宝蓓不知他要谈什么,但这句话是专门谈大事的潜台词。学生时代被请家长,做护士时被传唤,她经常听到这么一句话。
她的神经本能地绷紧,有些抵触:“你要谈什么?我只是出个门而已,你至于这么大老远跑过来?”
傅砚清没接茬,替她把脚边遗落的手机捡起。他无心去看上面的内容,但莹亮的屏幕光如此刺眼,刚好正对着映入眼帘。
他还刚巧看到熟悉的人名。
乔星盛:【收到,平安就好。】
第56章 空中楼阁她也从来都没爱过他。……
屏幕光自下而上照映他的面庞,衬得眼底晦暗莫测。
乔宝蓓见这一幕,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去拿回手机,但在他抬眼相视的时候,她的手却如触电般缩了回来。
喜怒不形于色,面目不怒自威,是傅砚清示人一贯的代名词。他沉沉地看向她,逆光下的眉尾疤不再似月牙,而如狰狞的蜈蚣。
“……还给我。”她轻声吐息,像被蜈蚣缠绞的白蚁。
傅砚清掌着手机,眸色阴冷黑沉:“你晚上出门见到他了?”
乔宝蓓本能心虚,想说“没有”,她双唇张了张,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没做好摊牌的准备,还是怕他。望着傅砚清肃冷硬朗的面庞,她身躯下的灵魂抑制不住地颤抖,刚哭过的泪眼,霎时又红。
傅砚清的心沉了沉,伸手要替她拭泪。
乔宝蓓向后退步,头偏开了些。
细微的动作,像落在胸口上的密密匝匝的针,傅砚清面庞硬块微动,确认了事实,沉声问:“你们聊了什么。”
“……没有,没有。”乔宝蓓轻喃,皱眉望向他,满是水雾的眼眨开才能看清人,“我们没有聊什么,你没有看见吗?就是一句消息而已。”
呼吸停缓一息,她又问,“你很在意我见过他吗?”
怎么不会在意。
手机没有新消息,因手掌的温热贴在屏幕而始终亮屏,傅砚清没再多看一眼,但他的确在意。从得知乔宝蓓动身到桐兴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他们会有见面的可能。
傅砚清极少有懊悔的时刻,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事仅有两件,一是潜伏在她身边,没有第一时间彰显身份吸引她的目光,二是带她回桐兴,粘上苍蝇。
相比起以往她交往过的那两个男人,处理一个未出社会的学生并不是件难事。傅砚清不认为那个乳臭未干的男孩会冒着风险再主动联系他的妻子,他们之间没有血缘,也称不上朋友,感情链接不深厚,只要她不再回到这里,人生理应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如果他没有带宝蓓回桐兴,宝蓓就不会认识这样龌龊的男人,如果宝蓓不认识他,她更不会知晓,他为处理这种垃圾究竟做了什么。
她知道
了,会怕他,也是毋庸置疑的事,毕竟她心地善良,对所有人都抱有这世上最美好纯粹的念想。
才刚处理过一个,关系刚和缓,日子才安稳下来,他又凭什么又出现在他妻子面前。是以装作无事发生的姿态,还是顾影自怜的弱者姿态?宝蓓是否得知,又是否被那个男生蒙骗?
来的路上,各类有可能发生的意外不断在他脑海里闪回,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他已许久没有体会过。神经线像不断从两端反方向拧动的绳索,不断紧绷,收缩,愈发吃力难捱。
他怕她站在那个男孩的身侧,对他失望而厌恶地控诉,他又愿她知情也分清现实地忍气吞声,知道为他人而与他争吵是毫无意义的事,同时又抱着无可救药的幻想……幻想,幻想她对他卑劣的行径是心甘情愿的包容宽恕。
他在房间门口等候,怕自己等得疲态尽显,也怕错过她,原以为至少到天明才能等到她出门,却没料到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身上有夜市的烟火气,他料定她是为填饱肚子而出行,但她的手机里又出现了那个男孩的痕迹。
——收到,平安就好。
他们是见过的。
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见面。
他如何不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
他把妒火当做翻涌到咽喉的胃酸吞咽下去,烈酒灌过的辛辣在腔内沸腾,却还是咬紧牙根,故作沉静:“什么时候?”
他长久的沉默,眼底流露的憎恶无法遮掩。
乔宝蓓心底骇然,像望见一片碧蓝澄明的海。这片海深沉辽阔,却也清澈见底,她是如何年复一年地对他昭然若揭的行为视若无睹?甚至自我催眠他没有太过烦扰,没有过多的恶意。要不是乔星盛把检验报告,伤痕,录音披露给她,她竟还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他共度一生。
在这一刻之前,乔宝蓓从来没觉得他如此可憎恐怖。
她深吸气,鼻子却闭塞至极:“知道他和我见过,又联系我,你是还要给他一个教训吗?”
声音止不住地颤,“一个没办法见我,没办法联系我的教训,落得家破人亡,像严博扬那样?”
“你觉得他不该有这种下场?”傅砚清轻哂,大仇将报的快意贯彻全身,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提及第三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恶劣的男人。
乔宝蓓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你真的找人打了他一顿,把他打住院?”
人证物证皆在,已经证据确凿,直到这刻她还抱有幻想。
傅砚清喉结滚动:“那是他做错事了。”
“他做错什么了?只是和我交好,你就要这么对他?”
乔宝蓓耳鸣发作:“普通人在你眼里是微不足道的草芥,还是随便可以踩死的蚂蚁?你读过军校,我以为你至少为人端正,不会像那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那样,你现在告诉我,你和他们一样,也会做这种恃强凌弱的事?”
傅砚清极少听她这么主动夸耀他,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心底翻涌万千,阖了阖眼:“所以你心疼他们,觉得我做错了?”
“你不觉得吗?你不认为这是错事吗?”
她想到过往那些平庸又俗气的男人,眼泪像一张大网,密不可分地笼罩双眼。
“你这样对待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普通人,我很难不怀疑哪天你要是不爱我了也会这样对我,觉得我又麻烦又不值一提,可以随便被处置。”
“你就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怀疑我?”傅砚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罅隙里发出的猎猎风声:“你知不知道他肖想你,对你有不怀好意的念想?你有没有想过,是他的问题。”
乔宝蓓气笑了,灯光下的眼泪清凌凌:“他有什么问题?我怎么不知道?何况我怎么知道别人如何想我?我管得了别人的想法吗?他拿得出证据证明被你欺辱,你呢?你这样污蔑他,就为了给自己脱罪吗?还是想拐弯抹角敲打我不应该在夜里见他和他有微信联系?”
听她百般庇护其他男人,心底的绞痛令他不由伸手箍紧她的手臂,几近控不住握力:“你确实不该跟他有联系。”
他双眼涨红,死死盯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瞒着我和他去了海边?你把我留在家里,坐着他的车,和他谈天说地,和他拍照留念。你以为你隐瞒得天衣无缝,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讨厌你对他笑,对他那样友好,我忍不住去比较你对我的态度。你对他比对我还要宽容放松,你从来没有主动和我约会过,对我总是笑得勉强,迎合得拙劣,你仍把我当做住在你隔壁的那个没有用的修理工,可以请上门无条件地修理家用,适当性地留下来喝杯茶,从未把我当做你真正的的丈夫。”
“我知道我年纪比你大,比你年老,是在你最贫穷最孤苦无依的时候趁虚而入。如果不是你的生父逼婚,你根本不会对我求助。我什么都知道,我都清楚,我也默许你没那么爱我,是贪图我的财产和庇护才答应和我结婚。我没想过你全心全意爱我,是我开始贪心,是我变得贪得无厌,对你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妒火仿若将要从他胸腔喷涌而出,蔓延到咽喉的却是苦涩而辛辣的哀歌。他的嗓音变得更加低沉,滞涩:
“我们结婚三年了,我以为我是你的丈夫,可以无条件享有你的爱,被你偏心依赖,我以为你已经对我产生了一丝丝眷恋,哪怕把我当做你的父亲一样对待,我以为你说过的情话十句里有一句是真实的,哪怕你只是在哄骗我。”
“我开始看不清,分辨不清你对我的示好是不是真的。你说我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学生狠心,我如何不狠心?你把我当做敌人,站在他身边偏袒他,庇护他,你叫我怎么不嫉妒?他甚至不是你交往过的男人,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小镇男孩,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
也没那么爱我。
连虚情假意地戏弄我,欺骗我都不肯了。
他该如何在一片看似光鲜亮丽的空中楼阁里找到锚点?在一片废墟的尘土里找到一株可以被呵护的花?他一无所有,也不被粉饰。他匍匐在她身下,幼嫩的她起手架在脖颈上的是涔着寒意的镰刀。
“对,你什么都清楚,你是纵容我包容我的那个,我在你面前一览无遗,是个看不清楚状况的蠢货。”乔宝蓓笑了一声,眼泪周而复始地淌落,在她面颊上无法干涸,宛如一条永远流动的河。
那是一条心河,流动着鲜活的血,有粗粝的砂石捱过,发出阵阵钝痛。
“你爱我所以我得回应你,你讨厌谁所以我得远离谁,我知道啊,你觉得我不守妇道,是不是啊?”
傅砚清沉声:“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
乔宝蓓盯着他有些木然的面庞,因光束刺眼而眯起眼:“那你为什么总是跟我翻旧账?你就那么记恨当初的我看不上你?上次提,这次也提。你觉得我不爱你,我也不觉得你有多爱我,你分明是把我当做演绎深情的木偶,怪我不配合你的独角戏而对我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
她讨厌争吵,讨厌这种无法安定的亲密关系。她惶恐,想逃避,但她退无可退。她分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不安,她觉得他说的不对,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之间的争吵就像山难,不论她木讷地站在原地亦或是逃跑,都逃不开被湮灭的结果。
他忍无可忍,她又何尝不是?她已经足够忽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动作,他为什么就不能稍微放过她?说得那么好听,不还是斤斤计较。
傅砚清的手逐渐用力,疼得她牙关相撞,控诉欲爆发:“你在我身上装定位器,让人时时刻刻盯着我,这是爱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把我当成豢养的宠物,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吗?我已经足够忍耐你了,你还要我爱你,你脸怎么这么大!”
空气仿佛在霎那间凝结,傅砚清的虎口有一瞬松懈,似撞裂的冰岩。紧接着,他又反手揽住她的腰,俯身抱紧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是因为手表和我生气,我可以和你解释。”
他像骤然失去支撑点的棚罩,将她压制得喘不过气。乔宝蓓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纠结这种事而不对其他问题解释。她为他不齿的行径而气愤,为他无底线的监视而发怒,究竟有什么区别?
面颊的咸涩被他的唇吻拭,他颔首吻到唇边,向下流连,如此轻柔低微。
乔宝蓓仿佛也没了力气,软塌塌地陷在他怀里,面容满是喷洒的气息:“你放开我……”
“傅砚清你放开我……”
他死死不放手,贴着面颊,吻着耳畔,确保每个字都确凿地送进耳中:“我是监视你,我可以向你承认。我知道这很不顾及你的隐私,但是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我想知道分居的日子你过得怎么样,但你很少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发来一条消息。我知道你经常去酒庄喝酒,和你那些朋友打牌,我知道你对花艺马术绘画不感兴趣,给我的是买下的画,我知道在你眼里的我是迂腐无聊的,所以你宁愿和比我更年轻的男人赶海,我知道你和别人埋怨过我年老,我知道,我知道……”
无孔不入地监视一言一行,病入膏肓地收集所有物,掉落的头发,用过的穿戴甲,不要的换洗内衣裤,他念她,渎她,爱她,对她抱有千万种幻想,又逐次解构,深刻认识真实的她。
她是他的爱神,他千真万确的爱,他怎么会不爱?她何故对他视而不见,又要弃若敝屣。
为什么可以这么狠心?
宝蓓,宝蓓……
听着她吃痛的声音,他想放手又不肯放,像无家可归的狗死咬着已经破烂的网球,怕垂涎的唾液浸坏它,却以獠牙狠狠含着。
乔宝蓓推他,摆动着浑身排斥:“松手……松开我……!”
滚烫的热气像汹涌的浪,将她掀拍得不知方向。
她不想听,不想听这些。
她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监视她,还要冠以爱的名义,再在遮掩不住的情况下毫不留情地揭开伤疤。
衬裙的纽扣崩开了两粒,傅砚清吻到她的锁骨,竭力托起双腿,分开,稳稳嵌在腰侧。她半落不落,几欲快没了落定点,理智回笼,她以掌拍打他的侧脸,不断推搡,拍到红痕泛滥。
傅砚清凝瞩不转,唇边涔着咬破的血痕:“你告诉我,和我好好说,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你对我不是没有一丁点感情,对吗?你骗我,瞒我,哪怕一开始是图我可以给你安全感,感激我帮你把生父送入牢里,但你还是愿意跟男友分手选择我,做好在我面前演一辈子的准备。”
他喉结滚动,以绝对足以俯瞰她的身躯将她托抱起,仰着头沉声摇尾乞怜,“你也记得是我把你从你生父那里拉回来,你也默认我对他做的事情,你只是单纯觉得我现在的行为不妥当。我可以改,但你要爱我。”
乔宝觉得刺耳,说不出的痛苦。她像被他扒光的人,数着身上有多少属于他的印记,多少不堪的阶下囚。
“你是会爱我。”
他颔首垂眸,要她回应。
“我不爱你,我就是不爱你!你非要这么逼着我,连这种烂芝麻的事也要翻出来?我知道你包容我,知道我这么不堪还跟我结婚!你觉得演一辈子很累,那为什么不放开我,为什么不离婚?!”
她不管不顾地喊道,手扯动他腕骨,将弹力带扯断,不知是什么的类似珠玉般的东西零星散落。
腕骨一松,如同被女巫施咒般,傅砚清生硬地僵持住。充满红血丝的眼凝结成霜成冰,痛苦地倒映她涨红的脸,衣襟边散落的珠玉。
看清楚,他呼吸停滞。
那是贝壳。
是她给他编织的贝壳手链被扯断了。
乔宝蓓掌间还死死攥着两颗,那般尖锐地嵌着她,亦如他忽然无声无息投来的晦涩目光。
虫豸爬上身,啃噬的痒意密密麻麻地充斥胸口,让她透不过气。
傅砚清笑了一下,连厚重的喘息也在发抖:“你不爱我,你想跟我离婚?”
不再遮掩,不再虚情,不再浓假,因为本就没有。
那的确是他梦寐以求根本不存在的空中楼阁,是废墟,是不会滋养任何花草的废土。
他松开了手,乔宝蓓的身体却仿佛没了筋骨般,需靠着墙才勉力站着。
她无声地翕动双唇,有一股难言的躁意在燎动咽喉。她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离婚?
不,不可能……她不想,她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乔宝蓓抵着墙,摇头颤声:“是你逼我的。”
“是你逼我这么说,非要问我。”
她吞咽不下哭腔,满眼泪光:“爱不爱有什么重要?你都清楚,你都那么明白了,我就是这种俗不可耐的女人啊,你觉得我在演戏,所以装作大义凛然的模样包容我养着我,我感谢你,可以了吗?”
她到底有多愚蠢,才会被他监视这么久,这么长。三年,一千天,多少次交锋她是那般沾沾自喜,狐假虎威,他明知还要故意配合,当她蠢,当她是翻不出五指山的,挣不开牵引绳的宠物?
要爱,要爱他。他索要的多是高尚的稀罕物?
乔宝蓓心力交瘁,泪眼婆娑,看不清他的面容,心底生出破罐破摔的意图,使出浑身解数去推搡:“我不想谈这种事,你出去好吗?……出去!”
傅砚清握住他的手臂,不肯放。任由她拍打,推挤,宛如一座岿然不动的巨石,无法撼动。
温热的掌那般柔和,割得她椎心泣血:“乔宝蓓,你冷静些。”
他对她祈求。
“你冷静一点。”
乔宝蓓没办法冷静-
酒店的套房不止有一间卧室,乔宝蓓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也不管他是否在客厅,是否把门锁上。
她的确需要冷静,她需要一个人静下心好好整理情绪。
这里越是静谧,空气却越是稀薄,她喘不过气,抑制不住伤心欲绝的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往下落。
乔宝蓓躺在床上,把头埋在绵软的枕头里,墙面并未将她断断续续的声音隔绝。
恍惚间,傅砚清想起那时住在她隔壁的时候。他是没办法彻底放下那段时光,总能如此确切地想到。当时的他听她对偶像剧傻笑,跟男友煲电话,生病发烧发出的阵阵咳嗽声,他病态地屏息,记恨现男友,又假装是那人,幻想着和她做同样的事,最后结束一天,与她隔着一墙的卧室而眠。
从公司到出租屋,又或是开着车到她工作的诊所接她。
他想与她同频,与她共振,想要她……好想要。
他得到了,但似乎又从来没有拥有过。
他到底有过什么?
她对他的爱不是虚假,不是虚掩,是从未有过的空白。
他接受她没那么爱他,爱里掺杂的是虚假的毒药,是虚荣的浮华,这总好过她不爱他。他没办法接受,乔宝蓓根本不爱他。
傅砚清俯身去拾掇那些散落一地的贝壳,这是他唯一拥有过的,被她亲手编织的,最纯粹的礼物。
他知他脖子上的项链是她抽中奖的奖品,将要被挂在二手平台专卖的物品。他渴求拥有她的礼物,甚至注册了新账号要买下。恰巧是他的生日,恰巧乔宝蓓不需要,所以他得到了,一戴就没拿下来过。
他没办法满足,他还想要更多。
贝壳手链,她亲自编织的礼物。
一颗接一颗,不同形状,他如数家珍,每一颗的纹路样式触感都格外清晰。
整整二十七颗,不见了五颗,碎裂了两颗。
它被扯坏了,扯坏得彻底。
没办法串起来了。
她也从来都没爱过他。
第57章 隔壁的他是这片深厚的海,是这不安定……
乔宝蓓很少会哭成这样。对她而言,谈过几段恋爱,分分合合已经是常态。她从未在分手时给任何男人掉过眼泪,转身离去的姿态也足够干净利落,漂亮得体。
乔宝蓓根本就没想
过要真和傅砚清离婚,她想象不到离婚以后的生活,是从凤巢一落千丈掉回鸟窝,过着以前那样平庸且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清楚这个道理,她惶恐失去现在的一切,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普通女人。丽珍的工作蒸蒸日上,已经是拥有两家店的老板,有她接济,乔宝蓓的日子困难不到哪里去,何况傅砚清再狠心,再狠心也不会不给她分财产……
她的日子不一定困难到哪里去,只不过是消费降级,不再是各类秀场品牌方哄抢的贵宾。从前学的淑女礼仪,艺术鉴赏用不上了,不用装腔作势地卖弄了。
乔宝蓓不是那种心比天高的女人,她承认自己谈恋爱的时候会骑驴找马以旧换新,但不代表她只想嫁豪门做贵妇。只要不再租住破烂老楼,能衣食无忧地过下半辈子,她没什么挑拣的。
何况她还很年轻,离异了也不愁再找……再找其他男人。
乔宝蓓轻轻皱起眉,莫名有些抗拒。她换男人向来是越换约好,要是找了比上个差劲的,她会觉得很吃亏。平心而论,傅砚清的条件可是顶天了好,她上哪再找像他一样长得俊,又有钱,感情经历还干净的男人?
傅砚清降临她面前,从印象里的修管工摇身一变成豪门继承人,对她穷追不舍不顾身份之间的天堑沟壑,就像量身为她定做的男人。
她是不爱他。
她原是不爱他。
她……
她是如此没有自主性的女人,需要依赖他人才能生存,但自尊往往需要靠个人能力去争取。三年婚姻,她贪图享乐,攀附于他,何来自尊心,何来有过争取?也不怪他看轻,肆无忌惮地装置那种东西。
乔宝蓓不明白,为什么在他归国以后,会发生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如果他不回来,她的日子是不是就能好过些?
她没办法不去这么想,她向来对此深信不疑。可是,可是,她好像又开始习惯有他的存在。习惯和他同枕而眠,习惯每天清晨睁开眼就看见他的模样,躺在他坚硬滚烫的胸膛里,与他交缠相吻。
是什么时候开始?乔宝蓓不清楚。她讨厌争吵,她好难受,她不敢想离婚以后会怎么样,她懊悔和傅砚清争执那些,说那些话。
她真的很没骨气,就是个软骨头。
可他监视她那么久,她有什么理由不闹?
乔宝蓓发觉,只要是和傅砚清有关的事,都会让她极度矛盾,以前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向来从心底出发,不过分考虑其他因素。她既不想被傅砚清监视,又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她既觉得自己没错,又隐隐懊悔说过的话。
她甚至开始在意自己被监视的那段日子里,是否还做过什么丢脸跌份的事。傅砚清会怎么想她?如何看待她?
他对她明确说过,说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嫌他年纪大,知道她只是贪图他的财产、地位、身份,知道她交往过多少乱七八糟的男人,知道她瞒着他喝酒打牌和乔星盛去赶海。
他是如何做到这么大度,从来不点破,还是说她以前的那些伪装,他根本就不在意?
是不在意她做的事,还是不在意她这个人?
她真是疯了,竟开始纠结这种芝麻大点儿的俗事,就好比跟男人初次约会,纠结穿粉裙子还是绿裙子;纠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而非为了漂亮皮囊容忍庸俗的品行;拿着一朵花在那掰着花瓣念叨“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
俗气。
愚蠢。
毫无意义。
乔宝蓓闭着眼,泪水洇湿一圈。她不舍得睁眼,抱着绵软的枕头把自己蜷缩成虾米,身体止不住地颤动。
在那些劈头盖脸的争吵里,她的心像浸满酸液的海绵,厚重又不堪挤压,而当傅砚清一遍遍地重述爱她时,她竟感到一丝怪异的蜜意。
和她交往过的男人怎么会不爱她?乔宝蓓向来对自己的魅力深信不疑,可是好奇怪,她会因为他说那种话乱了心,甚至不自觉开始抽丝剥茧,细捋过往。
这就像她在不安定的一叶扁舟上摇晃,明明身处于无风无浪的大海,没什么特殊的,她就是觉得晃荡,眩晕,不得已掬起一捧水洗面,没能清醒过来,反而发觉唇上抿着的水是甜的。
傅砚清是这片深厚的海,是这不安定的舟,是她唇上没由来的蜜。
哪里都是他,这太荒唐了。
乔宝蓓眉头皱得更深,不知不觉已在梦里。
她梦见那时还在出租屋的日子。
第一次见到傅砚清时,他穿着西装站在老街区里,和这里的市井俗世格格不入,她对他印象深刻,还和朋友打电话笑话,说自己碰见一个可装可吓人的男人。
后来他就搬到她隔壁,穿得没那么板正了,休闲日是软质的衬衣,工作日是随处可见的劳保服。不看那张过分肃穆的古铜扑克脸,他肩宽臀窄,个子高挑,倒也赏心悦目,丝毫不像个普普通通的修管工。
傅砚清住进来的那两天,隔壁很安静,完全没有装修的声音,只能隐约听见悠扬的轻音乐。
要不是她每次出门刚好撞见他,她都不知他就住在隔壁。
那些讨生活的工人,哪个不是随处往墙上楼梯间张贴广告?他倒好,当着面给她递名片,说家电水管都会修,也有送水的服务。
乔宝蓓正愁约不到合适的送水工,提回家的两桶水喝完了,她就给他打了电话。
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傅砚清就给她敲门,把水给送了过来。
一来二去,乔宝蓓也习惯隔壁有个多功能邻居,除了要他送水,还找他修水管,通马桶,什么不想做的脏活累活都找他。傅砚清也便宜,有时还不要钱。
乔宝蓓做着月薪三千的工作,本来就没什么存款,所以还真顺着他,很没皮没脸地不给钱。但她每次做多了晚饭,都会给他送一份。
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来往,而她从来没想过,傅砚清为什么工作服整日都是干干净净的,为什么每天下班都能刚好顺路路过她的工作单位,接她下班回家。
和他相识的日子里,她通过医院认识一个健身教练,仅仅只是认识,有过两面接触,因为没兴趣再和一个大脑空空的体育生交往,所以就没再联系,而后就和更为心仪的,体面的大学教授交往。
恋爱以后,乔宝蓓再没让傅砚清上门修过任何家电,也懂得避嫌,没给送过饭,只是图方便,每月都从他那里订水桶。
成年人的恋爱,同居留宿是在所难免的事,她偶尔会住在男友家,男友偶尔会住到她家。那任男友叫祁栾,为人斯斯文文,长相干净,在她之前没谈过对象,家里也殷实,和李逢玉相比,不过稍逊一二。
她谈得挺开心的,因为乔威的出现,才致使他们分得没那么体面。祁栾并不是一个好托付的男人,他太软弱,被家里人敲打就跑了。而那个始终垂眉顺眼,不苟言笑的隔壁邻居,摇身一变成了豪门继承人,站出来替她摆平一切。
在她印象里,傅砚清不过是个开着破车,没什么前途的的修管工。住在她隔壁时都说不上三两句话,没怎么接触也没什么共同爱好,微信里发过的最多的就是订水转账记录。
成了集团总裁,她枕边的丈夫,乔宝蓓花了整整三个月才缓过神来,但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流程还挺水到渠成的。
他在她隔壁住了一年多,和她备婚蜜月三个月,婚后又搬迁到国外同居一段时间。因为在高校念书实在叫苦不迭,她才终于脱身回国,满打满算,他们也认识了将近五年。
每个男人的皮囊各形各色,内核相差不多,她阅人无数,见过无数双眼睛,早已有了独特的识人技巧,何况
是面对并不高级的男性生物。但乔宝蓓始终看不明白傅砚清,也更看不懂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太陌生,她翻遍过往经验,也找不到任何参考。只是在梦见他求婚那天,她竟忍不住抱紧他,说出“我愿意”。
乔宝蓓醒来时,混沌的大脑还没从那遥远时空里抽离。发觉是一场梦,她心里没由来的空落,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现实里,傅砚清向她求婚的那天,她只顾着漂亮硕大的钻戒,被他问了一声能不能抱,她才抱了一下他。
乔宝蓓笑了一声,面颊落下一行泪,分不清是昨夜的,还是今日的。做了一宿梦,她好像就没睡着过。
用手背去拭眼泪,那里湿热又流不尽。
“睡一觉就好”的魔法好像失灵了,她眼皮子哭得肿,都快睁不开了,口舌也干,怎么还有泪?
乔宝蓓本能想赖在床上再睡一觉,偏头看到床头有一张字条和一杯水,她不禁愣了下。
傅砚清什么时候进来过?
乔宝蓓心底升起一丝惶恐,惶恐自己的睡相会不会没那么美观——这太奇怪了,这种时候还在意这种事!
她皱着眉,拿起字条眯眼看,确认是傅砚清的字,头脑当即清醒了大半。
他没写什么,没提那些争吵,也没警告她哪儿也别去,就只留一句简单的话,让她好好休息,有不舒服的地方给他打电话,他就在隔壁屋。
刚从梦里醒来,乔宝蓓思绪恍惚,竟有种收到来自过去的他写下的字条的感觉。
她不知做出什么表情,她的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是两个极端,眼睛肿胀不堪,双唇干燥得快要开裂。拿起那杯水,掌心的温热告诉她,傅砚清应该是刚放下没多久的,她仰头饮下,竟尝到和梦里一样的蜜意。
一杯水喝完,乔宝蓓仍然口舌干燥。
房间里该有饮用水的水源。
可她好像找不到了。
乔宝蓓捏着字条和手机坐在客厅沙发,不确定自己是否要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第58章 乏善可陈“别为任何人影响情绪。”……
手机屏幕光亮了一下。
乔宝蓓低头去看,瞥见是乔星盛的消息,她的心当即提了起来,连忙发消息回复说不用。
乔星盛:【那个地方很偏,坐车不好去,而且你一个女人不方便也不安全,你确定自己可以?】
他是想送她去那个偏僻的山村看学生。
乔宝蓓找了个借口,坚持说不用:【我有助理,不用麻烦你了】
顶端的人名不断在“对方正在输入中”横跳,数秒过去,乔星盛回复:【好,那你注意安全,有事可以找我。】
乔宝蓓没再回消息,失神地看着屏幕置顶那列,想起昨天傅砚清说过的话,忽然有些意识到这种微妙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傅砚清现在还是她的丈夫。丈夫介意的人,她是该上点心,主动远离。没必要去赌这个小孩心思是不是单纯,又不是非得搭他的顺风车。
乔宝蓓去洗手间洗漱梳妆,望见镜子里明显水肿的一张脸,她警笛大作,顿时觉得不能就这样出去见人。
她连忙拨通内线,让侍应生送些冰块过来,自己则拆开蒸汽眼罩热敷一会儿。
不过会儿,门外传来铃声,乔宝蓓摘了眼罩戴上墨镜过去开门,见到的却是傅砚清。他穿的仍是昨晚的衬衣,袖口松散地挽在臂弯,手里提了一桶冰。
乔宝蓓拧门的手缩了回来,刚平复的心如擂鼓般重重跳了下。
庆幸戴了墨镜。
傅砚清垂眼,狭长漆黑的眸扫过她那张戴了墨镜也憔悴小巧的脸:“敷眼睛?”
乔宝蓓很闷地“嗯”了一声,手不自觉拧起衣角。
她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他怎么就来了……
乔宝蓓不想被他看见自己不漂亮的模样,在他要进来的时候,连忙拦着去提冰桶:“我、我自己来就好。”
傅砚清没松手,目光沉沉凝睇着她。
墨镜里的成像很清晰,只比肉眼看见的稍暗些明度,他麦色的面庞更加硬朗肃冷,乔宝蓓难捱这种眼神,小声解释:“我的眼睛变得好丑,不想被你看见,好丢人的。”
“你怎么样都不会丑。”傅砚清进来反手把门扣上,嗓音平和而低沉,“去沙发坐着,我帮你弄。”
乔宝蓓还是不太肯:“真的不好看……”
她没能拦住,傅砚清直接提着水桶到客厅,取一块干净的毛巾,把冰块里的冰袋拿出来裹好。
“坐。”
乔宝蓓不得已,只好坐到他旁边。
看他已经做好准备,乔宝蓓以两手捻牢墨镜,还是不愿。露出的下巴都皱出核桃皮了。
傅砚清叹道,有些无奈:“躺下来,闭上眼睛,我帮你摘,闭眼不会看出来。”
他又言:“一会儿要去村里,你不可能一直戴着墨镜。”
这都知道。
乔宝蓓心里麻麻的。
傅砚清没给她太多纠结时间,在膝上垫了靠枕,以掌按压抚平,示意她躺下。
纵使百般不愿,乔宝蓓也乖乖躺下了。她还是第一次枕着男人的膝,当即很不好意思地闭上眼,闭得很用力。
傅砚清摘下墨镜,折合镜腿放桌上,能看出她眼皮红肿得有多厉害,哭了有多久。
冰袋垫着毛巾向肿胀处按揉,乔宝蓓眉心一跳,唇不自觉抿平。傅砚清眼也不眨地看着她,看她雪肤下的毛细血管,略微干裂的双唇,他眸色渐浓晦暗,难抑心底的喧嚣。
冷热交替着敷,不知是否为错觉,乔宝蓓的确感觉眼皮消肿了不少。
她任由傅砚清处理,没敢睁开眼,有些搞不懂当下的状况。
傅砚清的态度太平和了,平和到她很不适应,仿佛昨天的争吵只是她的一场梦。但那怎么可能?他挟制她的痛感,吻痕还那么清晰地留在她身体里。
她不认为说过那些话以后,他还能丝毫不在意地继续过下去。
十分钟过去,傅砚清的掌落在她头顶,询问:“睁眼试试。”
乔宝蓓如梦初醒,轻声说:“墨镜……”
傅砚清亲自帮她将墨镜戴上。
乔宝蓓睁开眼,忙不迭从他怀里起身,趿着拖鞋往洗手间躲,确认门是反锁好的,俯身对着镜子把墨镜摘下,认真端详自己的双眼。
——双眼皮出来了!
她松口气,顺便再洗把脸,疏通头发,往手腕抹香膏,确保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得体美观的,她去拧门。
手握着门把,再度传来轻微的酸麻感,想到要见他,哪怕已经打过照面,她还是会紧张。
乔宝蓓一点点地推开门,眼光透过偏斜的缝隙,往客厅沙发眺去,瞥见他的身影,手松了几分力。
好久,她才走出洗手间。
傅砚清抬眸,与她遥遥隔着茶几相视:“现在去学生家,还是一会儿。”
乔宝蓓一手搭着小臂,半落不落:“你要跟我去?”
傅砚清“嗯”了声。
乔宝蓓不知怎么拒绝,她没有助理,一个人去确实不方便-
酒店门口停了辆红旗,乔宝蓓根据车牌号,认出是傅砚清派的车,两三步走下台阶,拉开后车座的门。
她刚弯腰要进去,却见主驾驶的人是他。
乔宝蓓微顿,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坐副驾。她纠结不到一秒,还是选择坐后排。
他在斜对角,和她刚好相错,但在后视镜里,乔宝蓓能看见他漆黑的眼眸。四目相视,乔宝蓓捏紧膝上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地址。”他问。
乔宝蓓怔忪,忙把手机里保存的定位发给他。
傅砚清收到消息,点开导航,将手机放到卡槽上,随着导航的声音转动方向盘,驶向道路。
这一幕很熟悉,刚梦见过。乔宝蓓眼角泛酸,按下开窗键,偏头将目光投向外方。
徐徐清风拭干酸热,她皱着眉,努力看清掠过的风景,放空大脑,但导航的声音仍能传入耳廓。
傅砚清第一次到医院接她下班时,乔宝蓓还不太敢坐他的车,找了个借口和同事一起走。后来她下晚班,错过末班车,在暴雨天的公交站台下等不到网约车,才上了他的车。
他的车很干净,不像外表那般破旧,开得很稳当。他极少和她搭话,向来是寒暄两句便没有下文,还要她主动挑起话题,才像个锯嘴葫芦一样张口回应。
乔宝蓓习惯把人的第一印象贯彻始终,尤其对那些她自认为不值得交往的人。而傅砚清就是这类人,她懒于深究真实面的他,与之周旋,奈何他的存在感太强,总是很适时地出现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不熟悉彼此时,又一贯沉默寡言,对她的满口谎言没有一丝怨言,且从不揭穿,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就是个乏善可陈,极好敷衍的男人。
他长得很贵气,纵使开着破车,穿着毫无亮点的工作服,那双投来的目光也总是锐利清明,天然带着来自上位者的审视意味。她偶尔会为他的眼神恼怒,但他
就是带着一丝笑地看着她,让人发不了火。
直至现在,乔宝蓓也搞不明白和他相视的心情。她的面颊会发烫,胸口会发涨,大脑时不时宕机,总之难以像对待那些暧昧对象、前男友一样游刃有余。
她本能地退缩——但又缩不到哪里去——傅砚清就住在她隔壁。她躺在阳台摇椅上打盹,睁开眼,会看到同样闲适地喝茶晒太阳的他;她推门扔垃圾,会刚巧和他一前一后地顺路下楼;她百无聊赖地值夜班,他就那么凑巧经过,顺路能接她回家。
她真的不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但自从醒来以后,大脑似乎就开始不受控制般,总向她投影那些陈年往事。
据说人和人的关系开始降温走下坡路时,就会开始缅怀过去,和人絮絮叨叨些烂芝麻陈谷子的酸事。
他们过去的故事翻来覆去就这么点,没什么新奇的,不起眼,不浪漫,乔宝蓓搞不懂为什么会想起来。这算缅怀吗?不算吧,她从来没觉得那个时候的他有多好。
她从来不觉得,一点也不。
轿车绕山而行,越过蜿蜒的道路,从阔亮的碧海青天,再到碧绿森野的甬道里。
乔宝蓓没眨一下眼,静待水汽在眼眶里蒸发,很有骨气地每再掉一滴泪。
她看到台栖村的路标石了,也清晰地听到目的地即将抵达的声音。
这里的山路实在崎岖,往下就是狭窄的陡坡,以便返程,傅砚清开双闪将车停泊在平缓的路边了。
乔宝蓓没意见,也跟着一起下车,反正没几步路。
她刚下车,就看见傅砚清开了后备箱,把一桶油,一袋米搬了下来。
乔宝蓓睁大眼睛。
傅砚清扣上后备箱门,俯身提起。
乔宝蓓欲言又止,反应过来这是他准备的慰问品。
她走在前,故意不与他并肩,很默契地沉默一段路,像持衡一架天平。
基金会资助的学生有很多,大多是在镇上,唯独那个叫“胜男”的女孩和婆婆住在土瓦房里相依为命,上次乔宝蓓来这里看过她们,但拖着抱恙的身子,也就匆匆待了那么一小会儿。
烈日已将前天的暴雨湿气烘干,混杂着松叶泥土的草腥味仍弥漫在空气中。
乔宝蓓顺着记忆,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栋并不算大的土瓦房。大概是情绪一直不高的缘故,看到女孩坐在门口洗衣服的模样,她的鼻子不由一酸。
眼角多了一团柔软的触感。
她下意识偏过头,傅砚清垂眉,用手帕仔细擦拭她的双眼,目光极淡,嗓音低沉:“别为任何人影响情绪。”
包括他。
第59章 显而易见“你觉得我越界了?”……
乔宝蓓的来访并非心血来潮,早在高考成绩出结果那天,就已经提前说好过会来。
具体哪天会见,乔胜男一无所知,所以当她洗完衣服看见乔宝蓓时,脸上先是露出惊喜的神情,再是腼腆而不好意思的笑。
她下意识要把手上的水擦到身上,但乔宝蓓先握住了她的手,用纸巾仔细地擦拭干净,自然而然地寒暄:“婆婆身体还好吗?”
胜男点头,“她在做午饭。”随后端起地上洗衣服的铁盆,进屋里唤道:“阿嬷,蓓老师他们来了。”
乔宝蓓生平第一次听别人喊她老师,就是从这些小孩口中,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她咽了咽喉,耳廓不自觉染红。
他们站在门外,等胜男放下铁盆相迎,这才踏入室内。
早知资助人要来,屋里的整洁度已经保持足有半个月。餐桌的布是新换的,遮掩了土黄暗沉的桌面,为保持干净,还覆了层防水透明布,摆在客厅的自行车每逢晴天都会提前牵出去,让出敞亮的窗。
阿嬷和胜男在厨房合计着偷偷倒掉昨天的剩菜,把院子里的鸭子捉了炖汤。一人炒菜一人杀鸭,难以兼顾待客。正为难时,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轻叩房门,请缨代为烧饭。
胜男连忙摆手说不用,好一顿争执,最后还是败下阵来,由傅砚清掌勺。
他握着缠有湿布的手柄,随铁铲的翻腾,在火焰上颠锅,青烟向上飘扬,并未完全往外排气,透过半掩的窗棂,乔宝蓓偏头就能看见油烟里的他。
她的视线没停留太久,在客厅给相依为命的祖孙分礼物,又谈了上大学的事宜。
胜男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因为没钱身边就带了一个弟弟,稍大又懂事的胜男被留在村里,由孤寡又心软的外婆代为照顾,一直照料到十七岁。乔宝蓓见多了这样的家庭,担心胜男为了外婆就近找学校,也怕婆婆一个人没人照顾。
她没什么口才,来之前做了很多腹稿和思想准备,不愿让她们祖孙俩为难。在她印象里,桐兴很多年过花甲的老人只会说方言,听不懂普通话,人也较为执拗不好劝,但婆婆意外的开明,拍着她的手一直念叨,要让胜男读最好的。
乔宝蓓看了志愿,胜男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在黎城,其次是稍远的燕北。她拿了电脑在网上代为填写,不由问道:“那婆婆打算一个人住这里吗?”
胜男点头又摇头:“她舍不得这里,但泠州的婶婶会等我走了以后来接她。”
再悄声说:“她说我要是不去大城市念书,就要一个人老死这里,也不让我进家门。”
乔宝蓓心里有所触动,笑了一下:“大城市机会多,等你录取结果下来了,我提前带你去那座城市玩。”
胜男忸怩地蜷了蜷手指:“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乔宝蓓眨眼:“我也刚好可以放松呀。”
“那你平时工作一定很忙吧。”
乔宝蓓脸皮薄,没好意思说自己没工作,只道:“也还好啦。”
厨房的灶火灭了,五菜一汤摆上桌,乔宝蓓给手脚不便的奶奶盛饭盛汤,张罗了一番才围坐下吃中饭。
她们原先都很怵傅砚清,但尝了菜之后都纷纷忍不住夸耀。胜男知道傅砚清听不懂方言,婆婆讲一句,她便翻译一句,顺其自然地开了话匣。
听他们交谈得和睦融洽,乔宝蓓低头扒着饭,偶尔用余光瞄他。
傅砚清极少向胜男传授空泛又毫无用处的大道理,仅在小姑娘抛出疑问时,适时地作出解答。
茶余饭后,婆婆忽然扒着胜男的手臂,说了一句话。
乔宝蓓以为她还要添碗汤,主动问:“奶奶你还要喝汤吗?”
胜男脸红彤彤,看眼她,欲言又止:“阿嬷问你们谁追的谁,怎么认识的。”
婆婆知道问话被传出去,发皱的双眼笑弯得眯起。
乔宝蓓很无奈,不知该怎么满足这个小老太太的八卦心。
傅砚清却在这时握了下她的肩,温缓地说:“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事。”
胜男赶忙向婆婆递话,还让她别再多嘴问了。
饭后,傅砚清扶着婆婆去了屋外晒太阳,两个语言体系不同的人,明显沟通不来,所以乔宝蓓也不怕他胡诌什么,在后厨帮着胜男洗碗。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胜男认真看她漂亮的侧脸,忍不住问了句:“蓓老师,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
乔宝蓓讶异:“没有呀,怎么了?”
胜男很生硬地把口袋里的糖送给她,像说广告词:“心情不好,吃块巧克力恢复。”
她送的巧克力是牌子货的,并不便宜。
乔宝蓓讶异:“你买的?”
胜男纠结一下,没好意思撒谎:“不是
,是之前成绩下来以后,傅叔叔给我们送的。”
乔宝蓓问了才知道,原来自从那次敲定资助的事以后,傅砚清也暗暗照拂了他们。不仅改善学校的伙食,还在高考结束后的那天送了全校师生礼品,这个巧克力是她剩下来的唯一一颗了。
傅砚清让她稍微说些好话,哄她开心,胜男就照做了,只不过哄得很拙劣。
乔宝蓓不知道说什么好,抚了下她的头,把巧克力塞回她口袋里,郑重其事道:“我心情很好的,你的礼物你自己留着吃呀。”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她又警惕地问。
胜男摇头:“没说什么了,就让我听你的,一定要去大城市。他还说,不要怕麻烦,女孩向高处看才能往高处走,你就是走出山的人,要向你看齐。”
乔宝蓓扯了下唇。
她算什么往高处走?不过是攀高枝而已。
胜男又和她说了很多话,对她的崇拜溢于言表,看起来既像傅砚清指使的,又像信息差导致的深厚滤镜。
乔宝蓓从未想过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会如此高大上,又是救死扶伤的护士,又是艺术天赋极高的鉴赏家,一听是傅砚清为鼓舞她们走出大山在信里写的,乔宝蓓忍了又忍,不想戳穿小女孩的粉红泡泡,却又难捱这种“捧杀”。
她浑身刺挠,擦干桌上的水痕,轻声说:“……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胜男坚持,说得朴素又认真:“傅叔叔还有我们班同学老师都觉得你就是最好的,我也这么觉得。”
天气预报下午两点会有雨,出了门,天空果然晴转阴,变得乌云密布。
临走前,乔宝蓓帮胜男把晾的衣物挂在屋里头,把一张红包偷偷塞到她书包里,叮嘱道:“我给你的红包,你可以花在自己和婆婆身上,但不可以交给爸妈,知道吗?”
胜男不想收,问她红包塞到哪里了,要还回去。
乔宝蓓找了个无法推脱的理由:“这是上学的坐车钱,你总不能不去报道吧?”
胜男迟疑几秒:“可是你们都给我发红包了……”
乔宝蓓语重心长:“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不能混为一谈。”
“我走啦,照顾好自己和婆婆。”
她抚女孩的头,撑起伞往雨里去。到停泊在路边的车旁,乔宝蓓没纠结太久,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伞折了放脚底。
车里已经提前开好空调,门一关紧,窗上就冒雾气。乔宝蓓双手放膝目视前方,看着左右摇摆的雨刷,开始为凝重的空气放空大脑。
数秒后,傅砚清忽地侧身过来,替她拉下安全带,扣到腰侧。
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庞,乔宝蓓眼也不眨,呼吸都按下暂停键。
傅砚清垂首,回身,没和她多说一句话,也没问她走前和小姑娘聊了什么,始终不置一词。
仅在出了村口,往镇上开去时才问了句:“去看其他孩子吗?”
乔宝蓓看手机显示桐兴的暴雨会持续到凌晨,摇了摇头:“明天吧。”
傅砚清“嗯”了一声,转动方向盘,一路驰行回酒店。
车上看着只有一把伞,停了车,乔宝蓓先下去撑伞,打算绕过去帮他遮雨。
但傅砚清直接淋着雨下车了,头顶肩边都是水痕。
她皱着眉,小跑过去把伞仰到他头顶:“你干嘛不等我一下。”
傅砚清垂眸,提起手里的黑伞:“我带伞了。”
乔宝蓓短促地“哦”了声,转身将要走开时,傅砚清却倏地握住了她手里的伞柄。
乔宝蓓指骨有些发麻,不是很想在大门口和他拉扯被人看笑话,所以顺着他,松了伞柄,老老实实贴着他往酒店走去。
坐电梯上楼,傅砚清往隔壁的套房走去,看样子并没有打算要缠着她的意思。
趁他即将刷卡进屋的间隙,乔宝蓓鬼使神差:“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他握门的手垂了一垂,侧目望向她,面庞轮廓处于暗淡的阴翳下,显得不太清明。
沉静的片刻,乔宝蓓怕他拒绝,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有些懊悔说出这种请求。
傅砚清向她走来时,她提起的心才稍微落了落。
在目光的注视下,乔宝蓓低着头,说出了他常说的那句话:“我们谈谈。”
客房的叫餐服务很周到,大约半个钟头以后会把餐点送上来。
说不清是嫌身上有雨腥味,还是怕坐在一起干瞪眼尴尬,乔宝蓓把傅砚清留在客厅,拿了一套衣裙去浴室。
洗完澡,吹头发,乔宝蓓高举着吹风机,竟莫名怀念傅砚清帮忙吹头发的时刻。依照今早他敷眼的行径,这个时候把他叫过来,应该也有可能再得到这种服务吧。
在热烘烘的暖风下,乔宝蓓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终还是自食其力,把头发吹干。
出浴室,酒店侍应生刚好把晚餐送上来了,傅砚清看见她,把就近的椅子拉开,示意她入座。
乔宝蓓捻了捻垂在胸前的发丝,很乖地坐到那张椅子上。
其实她根本没想好要怎么和傅砚清谈判。大概是出于认同他的那句话,才提出这样的请求。
他们面对面坐下来,理应厘清昨天争吵的事,但乔宝蓓心里虚怯,提及的是别的话题:“听胜男说,你给他们学校补助了伙食。”
傅砚清没否认,“嗯,是有这回事。”
乔宝蓓:“你还给她塞了红包。”
“算是奖金。”
“你还趁我不知情的时候做了什么?”
傅砚清抬眼,“你觉得我越界了?”
乔宝蓓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但听他的语气,更像是笃定的陈述句。她默了默,违心又别扭:“有点。”
傅砚清略一颔首:“我知道了。”
空气静默了几息,气氛变得凝重而沉默。
傅砚清放下刀叉,嗓音低沉了许多,像是恳请的口吻:“我向你保证,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事,我不会再做了,也会摆正自己的位置。”
他看向她,眸色漆黑如墨:“所以答应我,别和我离婚,好么?”
第60章 找不到卡“去我房间休息,我处理。”……
听到这种请求,乔宝蓓望向他,呼吸不由放缓许多。
在过去谈的几段感情里,几乎每一任男友都向她提出过挽留,她并不是没有处理经验。但她……并没有要和傅砚清离婚的意思,一直都没有过。
乔宝蓓很难形容对他的感觉,可她清楚,离了傅砚清,她一定会因为消费降级而无从适应。
她想,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或许是可以原谅他的,这是一个心意相通的机会,她可以趁此机会和他说清楚,好好过日子。
但是万一,万一他只是随口哄骗她,之后再做更隐蔽的监视行为呢?万一他又做了那些不好的事情呢?
乔宝蓓原以为,吵过一次架以后,傅砚清会和她离婚,再不济,也是把她丢在这里,直接回黎城。可他并没有这么做,还是像往常一样陪着她。
她看不懂他的行为,也看不透他这个人,她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缄默的数秒,似乎也演化形成了一个答案。
傅砚清的心落了落,换另一种问话:“如果你没想好,这段时间请容许我待在你身边,可以吗?”
他眉弓下深而狭长的双眼,就这么深深地凝睇她。
乔宝蓓很怕他的眼神,像是闪光灯,会把她照映得原形毕露。她低下头,很轻地应了一声。
这顿饭他们基本没再说过话,似乎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像过去那种并不相熟的关系,用过晚餐后,傅砚清没在她这里留宿,而是回到隔壁。
酒店的套房比老楼房宽敞,隔音也好,乔宝蓓躺在大床上,习惯性睡偏右的位置。她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又侧过身望旁边空落落的床位,不是很适应。
另一间房里。
傅砚清结束手头工作,仰头倚着靠椅阖眼按了按太阳穴,片刻后,他将摆有贝壳的托盘从
一旁拉来,一颗一颗地检查贝壳的胶水是否粘得牢固。
他不擅长做手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破碎的贝壳重新粘好-
隔天,乔宝蓓照常像昨天一样走访资助的学生家庭。她没有刻意找傅砚清,也没有等他,抱着一种“说不定第二天他就走了”的想法,如履薄冰地来到酒店门口。
还是那辆不起眼的红旗,停泊的位置有些偏,但她下到第三阶台阶时,轿车又上前开进了几米,不偏不倚地靠在面前。
乔宝蓓握紧帆布袋的肩带,伸手去开门。
未弯身的视线里,那人穿着亚麻的休闲衬衣,袖口里露出一截较深的古铜色小臂,青色脉络缠覆,如树根般。
还是他,他没委派其他司机代驾,只是换了身衣服。
乔宝蓓坐上车,眼观鼻鼻观心,如此坦然地接受他的陪同。
镇上的几家离得很近,他们挨家挨户看过,名单上的人已寥寥无几。
傅砚清始终任劳任怨地做着司机,给每一户都送了一桶油一袋米的慰问品,他很少再开口说话,沉默寡言得像是她身边的仆从。但没人敢看轻他,即便他把价值千万的腕表摘了,穿着朴素的衬衣,周身散发的气度也不像个普通人,何况他资助了整个学校。
日薄西山,天色渐晚,看过最后一个学生,乔宝蓓上车坐到副驾驶,忍不住打破这种宁静:“你最近没有工作吗?”
傅砚清目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解释:“琐事总助会代为操持,会议可以线上开,离开两三天,不会有什么事。”
前方路况拥堵,傅砚清缓缓停下,侧目看向她:“这种时候,你应该更需要陪伴。”
乔宝蓓不吃这一套,嘴很硬:“我一个人也可以。”
傅砚清“嗯”了声,是笃定的口吻:“我知道你可以。”
乔宝蓓被他这一眼看得颇为别扭,兀自挑起其他话题:“以前你也经常下乡吗?”
“偶尔。”
偶尔就是有,有到什么程度,乔宝蓓不得而知。她确信,傅砚清口中的“偶尔”,绝对和她设想的不是一种概念。
傅砚清:“每次出差,不是很忙的情况下,我会去村里散散心。”
他是这么说,但乔宝蓓想不到他是怎样散心,满脑子全是他提着油米的劳务样子。她抿了抿要上扬的唇角,“哦”了声。
傅砚清趁转弯的间隙看她,如此不着痕迹,似乎多看一秒身边人就会消失不见。他沉默着闭口不言,但又有许多话想同她诉说。
他去乡间探访,不完全出于好善乐施,只是想体会她过去生长的环境,以窥探那些过往。他也想过一走了之,回到黎城按部就班地工作,等她服软低头,主动回到身边。
维持表面婚姻的办法有许多,挽留的手段也有许多种,他们并非会走向彻底分开的局面。他只是不死心,不愿把关系再破坏得更僵,真印证她说的那句话,将她当做婚姻里的牵丝木偶。
能有一隅苟安的位置就好,能被她容许地占着配偶的名号已经足够了。从不被选择,到成为她跃迁阶级最优选项,这些年,他也不算白费力气-
回到酒店,傅砚清去找地方停车,乔宝蓓到大厅按电梯,拿着记事本圈圈画画。
只剩两个孩子,明天再看两户人家,她的任务就完成了。称不上有多繁琐,不过是送些慰问品,说些讨喜的鼓舞人的话,比她在黎城、一些名利场做的事要有意义的多。
乔宝蓓收起手记和圆珠笔,深吸口气,望着梯门,胸腔向下浮动。
无法否认,傅砚清给她提供了很多帮助,单只有她自己一人的话,她没办法做得如此顺遂,博得如此多的崇拜。
在所有资助生眼里,她是漂亮而富有智慧的,聪明又能干的,不仅有一份忙碌的工作,还有一个贤明恩爱的丈夫,一个幸福和睦的家。这种误解没什么不好,但她总忍不住矫情地想,是不是真实的自己就不会获得这么多人的喜欢。
从昨夜起,她便一直在这种问题上钻牛角尖,甚至开始抽丝剥茧地细究,傅砚清到底喜欢她哪一点……她哪一点值得被喜欢?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惊扰得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可她哪里不值得被人喜欢了?有些人还配不上她呢。
乔宝蓓蹙眉,她是如此深信不疑,从梯门反光镜里捕捉到渐近的熟悉身影,她的深信不疑仿若被扎破的气球,登时漏了气,着急忙慌地去按开门键。
梯门敞开,乔宝蓓屏着呼吸,与他一前一后地踏入轿厢。四面都是透亮的内壁,她的视线无处安放,垂首望着微微内扣的凉鞋脚尖,似乎成了不二之选。
七点钟,这个点不算太晚,也不算过早,他们在资助生家里用过饭,没什么可以凑到一起的理由了。
生出这种想法,乔宝蓓暗叹不妙,真是疯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昨夜,她应该架起审讯灯严刑拷问。问他究竟为何爱她,爱她哪点,一条条、一句句地阐明清晰,好让她昨夜睡得安稳些,不觉旁边的位置有多空旷。
一个人的深夜,是会忍不住向内里剖析自我,很矫情……不作数的。
电梯跳转到21层,他们共同走向同一侧的长廊,她在更外侧的房间,傅砚清要往深处去。
房卡在口袋里,乔宝蓓大脑发热,假模假样从帆布包里翻找。
她翻找得好用力,好认真,仿佛真要从包里翻个底朝天,找到本就不存在的房卡——
“找不到卡?”
头顶传来她预想过的话。
如金石之声,乔宝蓓的心尖颤动了下,双眼飘忽:“好,好像找不到了。”
来不及做出演绎,但她慌张的模样足够让人信服。
傅砚清微眯双眼,叹得很轻微:“我帮你联系前台挂丢失换新卡。”
……对哦,丢了又不是真的进不去。
乔宝蓓为自己并不高明的计划捶胸顿足,不死心:“多久可以好?”
不等他回应,乔宝蓓赶忙道:“我累了,想先休息。”
傅砚清顿了顿,平缓地提议:“去我房间休息,我处理。”
乔宝蓓仅皱眉眨眼几秒钟便妥协了,仿佛是真的累了才不得已采纳建议。
她跟在傅砚清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套房,同样的房间格局,他这里没什么住过的痕迹,仅在客厅有一台笔记本,一杯用过的茶杯,几叠粗略装订的合同。她那里却像打过仗似的混乱,衣物堆成山,瓶瓶罐罐摆满梳妆台。
乔宝蓓住房时没有喊清洁服务的习惯,大多数时候,都是傅砚清随手帮她整理。
眼下她坐在沙发上喝他递来的热水,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他向前台拨号。
乔宝蓓内心有些煎熬,捧着水,清浅地润了润唇。
她头一回做这么掉价的事,可他竟一点也不挽留她?
数秒过去,乔宝蓓没听见他和前台沟通的声音,眼光偷偷斜瞄几下,熟料,在半空中与他稳稳地四目交汇。
乔宝蓓的手抖了一下,杯沿磕碰到贝齿和舌尖,疼得她发酸。
耳鸣的瞬间,她听见男人清浅的声音:
“前台似乎不在。”
不在?
乔宝蓓忍着酸麻感,抿唇看向他,眼里有水雾,也有不解。
傅砚清放下座机听筒,手抄进裤袋里,目光晦暗深沉,蕴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今晚你先睡我这里,将就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