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去之后,盯着那行字,乔宝蓓又觉得这番话找宋瑛来讲不合适,毕竟她只是中间人。
她立马长按撤回,给秦霜打电话。
她学历不高,很久没有工作过,想短时间内靠自己找一份体面又拿出手的工作,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其实很感谢宋瑛能给她介绍到熟人的工作室里做模特。
自尊心的驱使下,她不愿让傅砚清真的以为她找不到工作,还因为一点小事就叫屈。明明走之前还那么信誓旦旦,耀武扬威地说不让管,哭哭啼啼回来,像什么话?
秦霜的态度不算差,拍摄时也没把她怎么着。不过是连哄带骗把她赶鸭子上架……何况她也没明确拒绝,就算告状也占不到道德制高点。
她想要一份工作,一份踏踏实实的工作,一份不靠吹嘘而来,不靠身份堆砌,不被人哄着、惯着的工作,可她似乎真的难以适应了。
她想兴高采烈地凯旋,和他分享今天的充实,但她说不出口,尤其是稀里糊涂和别人拍婚纱的事。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足够忍耐别人的指示,没有随地乱发脾气?——这有什么可说的。
身上毫无可彰显的勋章,还平白惹出一个让他不快的事。乔宝蓓闭上眼,越想,积压的情绪便越是涌上来。
“喂,乔小姐?”
屏幕显示读秒,听到女人的声音,乔宝蓓压下气,说出自己的要求:“秦姐,今天拍的那些照片,我就不找你要工钱了,你把底片删了,回头再找人拍吧。”
对面沉默了须臾,笑了下:“我是觉得你表现力不错,也有意愿和你签长期合作,那些照片我觉得挺好看的呀,没什么问题。要不这样,我再多给你些……”
“不用,我不缺钱。”乔宝蓓料到她要说什么,硬着头皮继续道,“首先我很感谢你的赏识,其次我的确顾虑照片发出来会有不好的影响……我结婚了,拍双人照不合适,我丈夫看见会不舒服,希望您能谅解。”
把这个理由搬出来,乔宝蓓面颊滚烫,舌尖都有些发麻。
秦霜听后愣了下,不由反唇相讥:“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为什么不早点说?拍完才说,你以为我们的时间不是钱呀?”
乔宝蓓抿了抿唇,不是很想掰扯这些:“我可以花钱买下那些照片,你不用担心这点。”
秦霜没再回应,紧接着,乔宝蓓听到了男人的声音:“乔小姐,你好,我是今天和你合拍的那个人。”
乔宝蓓默了默,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通电话里。
“你有什么事?”
蒋明远唇角轻牵,嗓音中透着笑意:“今天和你拍摄很愉快,虽然只有一张照片……不过秦霜说得不错,你的表现力很好,我很欣赏。”
“我不打算签约。”乔宝蓓当机立断道。
“我尊重你的选择,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花这个钱来填补成本,本身也没多少钱,秦霜这不明摆着故意诈你么。”
他的嗓音低了又低,但秦霜听得见,不由瞪他。
蒋明远仿若没看见,兀自享受这通电话。
乔宝蓓皱起秀眉:“……我也不想照片被你们拿去用。”
“嗯,当然,我知道。他们敢用,也得吃得起官司,你没和秦霜签约,对吧?”蒋明远慢条斯理道,“未经本人允许盗用肖像是犯法的,你完全可以拿起法律武器。”
秦霜两眼一黑,恨不得现在就赶紧把手机夺回来。
这癫公发什么神经?说这种话。
乔宝蓓无言以对,大脑
嗡嗡的,有些转不动。
她看眼屏幕,确认是秦霜的微信电话,都开始怀疑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这个蒋明远到底是哪里人?拿着秦霜的手机跟她说这种话。
“喂?宝、蓓,乔宝蓓女士——在听吗?”
太久不搭腔,蒋明远悠悠唤了声。
乔宝蓓不是很喜欢别人这样称呼自己,思绪回笼,她压下心底那点不适,生硬道:“我知道,但我觉得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不至于。况且我来你们这里,是朋友介绍的,我不想我朋友不开心,而且一开始的确是我没说清楚。”
“你们的时间是时间,我的时间也是时间,我出得起这个钱,就当是一次体验了,反正我的诉求只是把底片清理掉,没别的。”
乔宝蓓慢慢回味过来,直入要害:“你也不用在这里和秦霜唱红白脸哄我,挂了。”
忙音响彻耳边,蒋明远拿远手机看了眼,眉梢微微挑起,笑了一息。
秦霜被他这种笑搞得毛骨悚然,接过手机都有些起鸡皮疙瘩:“你笑什么?”
她没听清他们的对话,不由问:“她同意了?”
蒋明远目光凝定在她身上,脸上的笑意骤然全无,声音很冷:“你搞砸了。”-
挂断电话,乔宝蓓看到宋瑛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她心里不是滋味,边拧动门把,边低着头绞尽脑汁给人回过去。
门一敞开,视线里多了一双漆皮德比鞋,乔宝蓓愣住,仰起头,看见男人没什么情绪的面庞,手机顿时从手里滑落,摔到他身后。
乔宝蓓想去拿,但傅砚清像肉墙一样耸立在面前,密不透风,根本没办法越过去。
垂落的目光又如同审讯灯,她不堪其扰,整个人定在原地,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片刻后,傅砚清弯腰要替她捡起手机。
乔宝蓓呼吸一窒,上前一步,猛扑到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揪着衬衣,用快哭出来的声腔:“你别拿……”
傅砚清脊背微伏,手回落到她的肩胛骨,往下顺。温沉的嗓音透着怨意,但却在一声叹息里湮没得很彻底:“又碰见什么棘手的事不肯跟我说?”
这里的墙面隔音并不算好,他违背了承诺,立在门外听她和别人的通话。
他就知道她遇到了难题,还是一件不好和他坦白的难题。
他并不心胸宽广,但倘若他不表现得足有耐心,他的妻子又怎么愿意和他说。
第67章 特殊意义“你别生气,好不好。”……
在洗手间门口谈话显然并不合适,傅砚清揽着她的肩,牵引去隔壁的书房。
这里陈设如初,仰头就能望见最显眼的人像素描。自从傅砚清回来之后,乔宝蓓便极少再踏入这里,何况摆着一张毫无诚意的,并非出自她手的见面礼。从进门的那一刻,她的头如同压弯的稻草般低垂着,乖顺极了。
傅砚清让她去沙发上坐着,自己则去饮水机沏了杯安神的花茶。转过身,乔宝蓓仍跟个企鹅似的站在沙发旁边。
他将水杯递给她,并未入座,而是虚靠在沙发边沿注视着她:“想好了怎么说就现在开始。”
乔宝蓓用商量的语气求饶:“……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她的手在发抖。
傅砚清垂眸轻瞥,又把水杯拿过放到茶几上,嗓音温沉:“我没办法保证,毕竟我不是一个没有情绪的人。”
乔宝蓓放下手,指头又开始无意识地绞动。
她在等他的下文,但罕见的,傅砚清并未松口置词,只是这么静默地与她干耗着。
乔宝蓓站得腿酸,有些乏力,仿佛回到背不出课文而被老师叫去罚站的时候。那时她红着眼,磕磕绊绊地背到三行,老师也总会状似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趁早放她回家。
她是这么稀里糊涂,备受宽容地长大成人,极少磕碰过什么事。哪怕闯出祸端,傅砚清也经常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容、接纳,所以便也存有侥幸心理,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会回以不生气的答复。
无声无息的对峙,最有压迫感了。
乔宝蓓双眼慢慢泛红,缓过气,低低软软地出声:“我今、今天被人骗去拍照了,她不给我一分钱。”
傅砚清攥了攥指,忍着不去拭她的面颊:“面试官?”
乔宝蓓“嗯”了声,很微弱。
“拍的什么。”
她的面颊顿时被燎热,感到难以启齿,呼吸声也一并屏去。
这种时候,她倒是希望傅砚清是暗暗知情的,只要她不撒谎,对号入座了,他就不会苛责。
乔宝蓓不敢让话落地,闭上眼说:“……婚纱照。”
她的声音细小得像空中漂浮的尘埃,傅砚清眯眼,凭借唇语看出:“婚纱照?”
无需乔宝蓓再回应,看她惊慌失措的神情,这事便已经有了答案。
傅砚清微微沉气:“和别人?”
乔宝蓓头更低。
须臾,她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
乔宝蓓不敢看他,抿着唇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是低垂的。
“怎么被人骗?”
“……”
“他们没和你说是拍婚庆照?哄你穿的是公主裙?”
乔宝蓓几欲晕厥:“……说了。”
到这里,来龙去脉已明晰。乔宝蓓抖得像筛糠般,连忙解释:“他们非让我拍,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我就故意犯错逃开,没有拍完……但我没想到他们还要用那些照片,所以我刚刚才打电话跟他们吵。”
她咽了咽唾液,又去牵扯他的衣袖,小声央求:“你别生气,好不好。”
傅砚清没说话,乔宝蓓越过敞开的腿,扑到怀里紧紧抱着,侧耳听他胸腔微不可查的轻叹。
他没推开她,就这么搂着,背上还落了几回安抚意味的掌,乔宝蓓的心稍稍落了下来。
“先去吃饭。”傅砚清沉声说,“别哭了。”
脸上潋滟的湿热,又被他拿纸巾拭拂去。
乔宝蓓抬头望他侧脸,贴上去吻了吻唇角,面庞,像伸出舌头舔舐伤口的猫。
傅砚清深深地看着她,四目相视之下,乔宝蓓缩缩脖子又不敢动了,抿着唇敛息,分外楚楚可怜。这一眼,哪怕他心里有气,团在胸口里积攒着,这时又破了洞似的倾泻。
他根本拿她没办法。也是他的失职,没让人看管着。
掌着纤细的腰肢,傅砚清说得不容置喙:“工作我帮你找,别再干这些傻事。”
说出这话就算是放过她了。
乔宝蓓本意不想这样的,但她没办法,只能乖乖认怂。
去餐厅用晚饭,傅砚清没怎么说话。顶着这种缄口不言的氛围压力,乔宝蓓也守食不言的规矩,默默低头扒饭,连手机有消息也只是反扣着,不予回复。
晚间又有固定的散步消食环节,这次是在院子里绕周转,没往外走。
穿好运动鞋,扶着傅砚清伸来的手,乔宝蓓从换鞋凳上起身,亦步亦趋跟在身边。
在傅砚清看不见的角度,她总不由打量他,看他心情是否和缓。
乔宝蓓牵住他的手,一鼓作气,主动说心里话:“傅砚清,我还是想自己找工作……”
他停步,偏头侧目乜她,双眸微眯:“叫我什么?”
乔宝蓓怔忪,欲言又止。
傅砚清没有强硬要求她改口,顺着这个话题接着说:“你想找,我不拦着你,但你在找之前得好好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乔宝蓓被他说得脸色发白,很难堪:“你是觉得我不行吗?连这种靠外貌的工作也不能做?”
“我没这么觉得。”傅砚清冷静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办法容忍你和任何男人搭档合拍,还是这种具有特殊意义的照片。”
他的嗓音沉了下来,漆黑的眸底晦暗不明,“你要知道,我们唯一的合照就只有婚纱照。”
理性告诉他这是工作,不能抱以私心去阻拦,但他怎会不嫉妒,怎能容忍得了?他庆幸乔宝蓓在乎他,没有彻底完全地配合拍
摄,可他心里仍被挤压得透不过气。
既有心去找工作,哪怕没有坚持下来,乔宝蓓也切切实实在掌控之外认识新人,进了新的社交圈。
处于没有监控器的戒断期,如同行走于沙漠,每时每刻都在忍饥受渴的折磨里度过。他正常地工作,从容地处理事务,社交,应酬,言行举止在常规的量尺里不僭越分毫,但那些无数个分神的罅隙,他总不由渴她,念她。
在桐兴的那两天,他一如住在乔宝蓓出租屋隔壁的时候,用她的旧物自./渎,以来宣泄彻夜的寂寥,维持白日的冷静。
甚至开始翻阅以前记录的点点滴滴聊以自.|慰……但这不过是望梅止渴。
他并不怀念过去没名没分的日子,不过是习惯病态地窥觑她;他并不希望她出去工作,还卑劣地祈祷她受了挫便立即归回;他想要一把永远看不见的解不开的锁,牢牢将她捆缚在身边。
已经如此娇养她,纵容她,将物欲、权慾、性慾的阈值拔到顶峰,他实在想不通,乔宝蓓怎么会突然想做那些俗世平庸的工作——而非出于贪玩,一时兴起。
他为她踏出的一步欣慰,不安,甘心首疾。想她大步走,想她踩水坑,想她免于摔倒,想她原地踏步折返而归……
他们之间唯一具有特殊性的,旁人没有的合照,被工作玷污了。
他嫉妒得发狂,心底的天平已无法制衡。
乔宝蓓为他说的话而震悚,望向他,看他眼底洇着深厚的热意,血丝如蛛网般交缠在视网膜,心口紧一阵缩一阵。
“对不起,我不是……”
“不用和我道歉。”傅砚清轻抚她的面颊,目不转睛地凝睇,“这两天先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我会替你安排合适的工作。”
“可是我真的不想一直依赖你,被你安排着做最轻松的事。”乔宝蓓摇头,吸了吸鼻子,执拗道:“我承认我没什么本事,学历不高,很难找到一份合心意的体面工作。我也知道你愿意包容我,哪怕我什么也不做,在家虚度光阴做阔太太。”
“……我不想只被你包容,我觉得这样很羞耻,很难堪。我还在那些孩子面前装作自己什么都会的样子,被她们崇拜。她们甚至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被你养着的废人。”
今天去试镜,她既不安无措,也隐隐感到不耐烦。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与难缠的病人周旋,都不会如此胆怯,生出没由来的火气。
只是去面试一回,就搞砸得这么彻底……惹彼此都不开心。
“别这么想。”傅砚清放缓语气,“你不笨,能有这种意识就代表你是独立的,你要相信自己可以胜任许多工作,而且做得有意义。况且介绍工作而非依赖,只是牵线搭桥。”
乔宝蓓不知道他口中的能胜任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有些迷茫:“做你的助理吗?”
傅砚清默了默,染着探究的意味:“你愿意?”
乔宝蓓脸很烫,还是不太肯:“除了这个。”
“明天早上七点我就会离开。”他下达最后通牒。
“你就是想忽悠我陪你去,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做什么?”乔宝蓓瓮声瓮气,捶了下他的胸膛,“三天而已,算什么正经工作?”
那些助理就没一个不认识她的,她跟在身边,晚上又睡到一起,谁都知道在做什么。
……这太害臊了,她才丢不起这个人。
傅砚清不放过她,细了细眸,慢条斯理地追问:“和我说说,有什么不正经?”
“不正经在哪里?”
“你用什么想的?”
问话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夹枪带棒,乔宝蓓的脸一涨一涨的红,耳鸣发作,根本答不上来。
她感觉到他还是生气的,而这种愠意,在他的掌的掌落到臀上时格外明显。
“这里吗?”
傅砚清贴耳沉沉道,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的腿打软了。
第68章 先斩后奏拥吻是良药。
傅砚清不像平时那般平和,在他身上,乔宝蓓感到一股很强烈的情绪波动。
他伏背躬腰吻吮着她,扩而充之,深深浅浅,颇有要留下深刻烙印的意味。哪怕她淋了他一脸,他也不过是以掌拂面,锲而不舍地拥堵着她。
沉浮间,乔宝蓓哭过也喊过,可他就是不肯停下。最后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她看见傅砚清埋首在她腰侧,臂弯还紧紧搂抱着。
五点四十三分……还很早。
乔宝蓓头很昏沉,想再睡个回笼觉。但傅砚清压在这,根本就睡不好。她不由稍稍侧身与他拉开距离,还没挪动多少,他的臂弯就像金箍圈一般死死揽抱着,不仅没有松开的意思,还越收越紧。
他到底醒了没有啊?
乔宝蓓太阳穴突突跳动着,睡意全无。
她瞪着他,想用手去推搡,但踌躇片刻,又没那个胆量。
乔宝蓓认命地闭上眼,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当初即将离开欧洲的那几天。
印象里,傅砚清的态度也是像这样不阴不阳,乖戾冷然。
他会在夜里突然抱着她,缄口不言,什么也不做;会在清晨时比她更早清醒,一瞬不错地看着她;又会在吃饭时絮絮叨叨,周而复始地问她回国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但从来没说过“想你”的话,也没有问过她会不会想他。
其实仔细想想,那时他大概是舍不得她的,只是说不出口,又不觉得能问到满意的答复。
这算不算就是……分离焦虑?
欧洲和中国很远,他在分部工作,一年回不来几趟,焦虑倒也无可厚非,可现在又有什么好焦虑的?
乔宝蓓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但她又没法说服傅砚清的态度是正常的。他现在太有攻击性了。
捱到六点,傅砚清醒了,乔宝蓓也装作刚清醒的模样,和他一道洗漱更衣,下楼吃饭。
乔宝蓓啜着牛奶,视线越过杯沿打量傅砚清。他面色如故,依旧是不苟言笑,喜怒难辨的模样,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六点四十五分。
傅砚清看眼腕表,起手拿起旁边搭放的外套,往玄关走去:“慢慢吃,我先走了。”
乔宝蓓当即也跟着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在后面:“你,你等一下。”
话音甫落,傅砚清停步,转过身。
乔宝蓓趁着机会扑到他怀里,垫垫脚尖去吻他,但碍于身高,只吻到下巴,喉结。
他垂首睇她,没有做出配合的举动,乔宝蓓扬起手臂勾他的脖颈,语气颇有不满:“你怎么不亲我啊?”
纵使有过几次吻别,每当她蓦地扑来,贴在身上,他很难习以为常。他的心脏会本能地重漏一拍,感到不切实际。
傅砚清停缓片刻,掌着她的后脑勺,也吻了吻她,嗓音微沉,“没想到。”
乔宝蓓歪头贴到他胸口上,“哦”一声,“那你要习惯了,以后我早起一定会这样的。”怕他会错意,她又仰头补充:“但你不能随便把我喊起来。”
傅砚清唇角轻牵:“嗯,不会。”
他身上的肌群没那么紧绷,乔宝蓓能感觉到,她稍稍捋顺了他的逆鳞,这个细微的、很难看出变化的微笑就是证据。
乔宝蓓松开手,站落脚跟:“你走吧,想我的话可以打电话。”
白皙的面颊,稍稍发热便透着嫩色的粉红。傅
砚清垂眉深深凝视,想记住她此时的模样。
还想再亲吻,但他克制住了,仅用收紧一瞬的拥抱代替。时间不等人,他从不耽误公事,所以很快松开手,在刚好的时间坐上车。
拥吻是良药。
轿车驶入大道,距离家中越来越远,想到刚才的温存,他的心底便不再如同一潭死水,反而平静温缓了许多。
手机在扶手箱上震动了下。傅砚清睁开眼,拾起手机查看,入目的不是垃圾消息,而是乔宝蓓发来的信息。他顿了顿,以指划开屏幕,看到十几张照片。
宝蓓:【之前去桐兴拍的,算不算合照?】
每一张,他都刚好入镜在角落,一只手,一个侧脸,一个模糊的残影,的确称得上是合照。
傅砚清无声轻笑,将这些照片都保存下来。有些他并没有见过,兴许是乔宝蓓没有发到朋友圈,又或是把他屏蔽了。
保存到倒数第二张,乔宝蓓又发来消息:【你怎么不回我?】
傅砚清如实回:【在存图。】
默了默,他又问:【需要给你一笔拍摄费用么?】
乔宝蓓盯着这行字,把输入框里要钱的那句话默默删干净,重新编辑:【给多少?】
还没发出去,傅砚清转来了20万,是单笔限额最高的数额。
乔宝蓓没想诈这笔钱,但她的手还是无比干脆地点击收款了。
收完,她假模假式地承诺:【以后我们多拍这种照片】
傅砚清:【嗯,我正式聘用你为摄影师,工资好谈。】
乔宝蓓一字一顿地纠正:【都是自愿,无偿的!】
傅砚清这次没有秒回,生怕会错意,还特地切出去搜了下“无偿”在这种情况下的词义。看到是免费的意思,有些不确切,就只回了一个“嗯”。
落地燕北,稍作休整后,中午便迎来一场饭局。
他出席的场合,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带女伴,或是只携家中妻子。同样有这种潜规则的,还有贺氏的话事人。两个以顾家著称的人都莅临同个宴席,其他人自然兢兢业业地遵守规矩。
贺徵朝并非此次攒局的东道主,但往后商务交往密集,出现在宴席上帮着接风洗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据说前两日的峰会晚宴,他的妻子都陪伴左右,这次人没来,为拉近乎,就有人关心地问了句:“贺董,温导这是又进组了?”
“温导”的称呼也是所有人进过多次揣度后达成的共识,那位温小姐不喜欢被冠以夫姓称作夫人,要么叫“小温”,要么就叫“温导”。这里没人真敢喊她“小温”,所以“温导”就成了称呼方面的不二选。
贺徵朝不是个喜欢把私事当谈资的人,不过任谁提到家里那位,都会提起十足十的耐心攀谈一二。
“没,这两天在家。”他不咸不淡地说,“前段时间路上捡了一只狗,伤得很严重,离不开人,她这两天一直在家照顾。”
就这么一句话,所有人纷纷夸耀起。一会儿夸“温导有爱心”,一会儿夸“家里来狗有福气”,那架势仿佛在祝贺他家喜得贵子。
“现在的女人都特别喜欢小动物。我老婆也是,孕期说什么都不肯让家里的金毛被人接走。”
“我闺女也一个样,养了只小兔子还非要天天带去幼儿园。”
傅砚清对旁人的家事没什么兴趣,极少插入这些话题,也很少听进去。但此刻,他倒是由此产生了一个念头-
吃完午饭,乔宝蓓又开始海投简历。
她相信傅砚清会给她安排一个很不错的工作,也认同牵线搭桥的说法,但还是想靠自己再努力一下。
模特行业鱼龙混杂,大数据经常给她推送各式各样的骗局,她有些犯怵,也不确定要不要再接触这个。除了这些,她还总刷到各类美妆博主、年轻姑娘的穿搭视频和分享向的vlog。
有个博主,她甚至在电影节上见过,还合影过,翻看视频评论区,居然有路人问博主要她的账号。
博主回复:【这个漂亮姐姐是素人,我没搜到账号hhh不过本人超级惊艳漂亮,可能是谁家千金吧,身上的高定是我没见过的款式】
【居然是素人???】
【好米,中外混血的大小姐吗?头颅好圆好小,整张脸的骨相折叠度也很棒】
底下十几条评论都在夸她,乔宝蓓红着脸点开,红着脸退出来,打开前置摄像头,忍不住自拍两张。
她也不是没有账号,但这个平台不知道怎么回事,随便发个动态就会有人在她底下评论私信,一夜之间暴涨几百个赞。她喜欢记录生活,但不喜欢被很多人看到,所以久而久之就没发了,一般都只发朋友圈,比较私密些。
宋瑛跟她说,有钱有闲的人最适合做自媒体了,只要随便晒晒包,露露富,就会有大把人来追捧。
乔宝蓓本来还没什么概念,直到刷到之前一起打过牌的李小姐的账号,她才深以为然——只是每天发点没什么营养的养小孩视频,就能均赞上万……斩获四十万个粉丝?
这世界真是疯了。但评论区底下,的确是一水的向往艳羡,比普通素人的数据好太多了。
乔宝蓓心有些痒,想了想,还是没什么勇气。她不太能应付这种事-
金发末端长出黑发不是很好看,隔天乔宝蓓就去爱丽理发店找人染头。
丽珍的腕骨已经恢复到可以拆石膏的时候了,她总心疼打车钱,所以只要逮到她,就非要她送去医院。
去之前,乔宝蓓提前给傅砚清发消息报备了。其实她真的挺不想碰见李逢玉,不单纯因为避嫌,更因为严博扬是他表弟,两个人有血缘关系。见了他,免不了会觉得尴尬。
严嵘贪污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据说全家都没能提前逃出国,现在还在被接受各方审讯调查,至于严博扬,他自己都有各类陈年案底,不管亲爹怎么着,反正他是少不了进去吃点苦头。
谈过这种男友,她已经足够抬不起头了,再见到李逢玉这个具有三角关系的前任,她脸皮都能烧掉一层。
不过还好丽珍的主治医生不是他,她也没那么碰巧,真就撞见他。
看诊的间隙,乔宝蓓在大厅和新添加的hr聊了聊,因为距离近,当天下午就直接约了一场面试。
她打算送完丽珍,直奔这个机构。
“今天阿秀会来家里做客,她很久没见你了,晚上一起吃顿饭吧。”
拆完石膏,走出医院上车后,乔丽珍忽地说起。
乔宝蓓顿了下,如实说:“我今天下午有面试,可能不太方便。”
“面试?”丽珍讶异,下意识地认为:“你到傅董的公司体验生活去了?”
“什么呀,不是,他的公司我怎么可能去?”乔宝蓓蹙眉,觉得这种话简直不可思议。
丽珍却笑:“怎么就不可以了?一个集团老董还不好给老婆安排工作?他的资产有一半属于你,赚的钱也理应给你分一半。你就算什么也不做,待在家里都能过得舒舒服服,至于出去找工作吗?还是说,这是他的意思?让你出去历练?”
她说得不无道理,但乔宝蓓听得不是很舒服:“我就不能是自己想找工作吗?”
“现在工作可不好找,再说了,你能适应得了吗?”丽珍叹口气,“他不是让你学过管理吗?你没事稍微去接触接触家里的企业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自己出去找工作?”
“怎么不至于了?我就非要靠他?”
“有靠山不靠才是傻子。”丽珍斜睨她,“你吃的穿的,哪一点没靠?”
这话无异于往心里扎一刀,乔宝蓓也认了,轻笑:“我知道我从小就是个吃白饭的。书不会念,活不会干,嫁人前靠你喂养,嫁人后靠丈夫托举,干不出什么名堂。”
“我不是那个意思。”丽珍软下话,“我把你从山沟沟里带出来养这么大,本来就没想过要你出人头地赚大钱。你能安稳嫁人,开开心心过一辈子我就很知足了。是你有福气,命中注定大富大贵嫁入豪门做阔太太,哪儿能说是吃白饭的?”
看她没反应,丽珍又苦口婆心地劝:“你想出去上班当然可以,我就是觉得没必要。都到这种层级了,该享受就享受,该利用资源就利用资源,人生才三万天,何必出去自找苦吃。”
乔宝蓓开着车,没再搭腔。
丽珍的确不舍得她吃苦,所以从小就没肯让她学手艺,钱都花在补习班,绘画班,这种富裕家庭才供得起的地方上。
她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处于俗世里,本能会美化那条没
走过的看似最正确的路,尤其当她吃过太多苦,磕碰过太多壁垒。亲手抚养大的女儿飞上枝头做富家太太,越是过得顺遂,她便越认可这条路,并作为最虔诚的信徒去拥护,去引以为傲。
乔宝蓓是这条路的受益者,怎么会不明白。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去做这种“离经叛道”的事。
但她很清楚,最重要单纯的一点,是她很好面子-
把丽珍送到家,乔宝蓓还是赴了约,去那家教导幼儿绘画的机构面试。
这类教培机构对老师的绘画能力要求不是很高,最重要的是对小孩有耐心,能卖得出课。
虽然没有那么光鲜亮丽,但好歹接触的人较为干净纯粹。
接洽她的老师姓刘,刚结束一场大课,还没吃上饭,就让她到办公室里谈话,随便画点素描给她看。
乔宝蓓庆幸自己跟宋瑛学了点东西,不至于连基础知识都不会。她坐在那里拿着画板简单画个几何交上去,打眼一看还挺像模像样。
刘老师拿到手,点头夸道:“素描基础还不错,色彩什么的会吧?”
“会一些。也学过一点美术史。”乔宝蓓腼腆地回应。
“行,那我和你谈谈薪资构成,你要觉得妥的话,明天可以来旁听一节课。”刘老师笑眯眯道。
谈完以后,乔宝蓓到楼下点杯奶茶,坐在车里嘬着吸管。
这家画室的薪水不是很高,工作强度也挺大,只有单休。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但是能做老师……很体面了,不比杂志模特差。
乔宝蓓给恩师宋瑛报备一声,也给傅砚清发消息。
说自己要当老师,她还有点害臊。
他会夸她吧?
乔宝蓓脸红扑扑地想,开车到家,才接到一通远自燕北下榻酒店的电话。
——而且是视频电话。
乔宝蓓扔掉卸妆巾,重新补上口红,理了理刚做过的头发,坐在贵妃椅上,点开接通键。
墨绿的v领裙胸口很低,不需要往下扯,就能看见莹白润泽的浑圆。开通视频,傅砚清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胸间的黑痣。
视网膜倒映画面的一瞬间,他的西裤几乎立马便有了蓬勃的反应。分明彼此也就两天不见,前夜就有过温存。
视频里是看不出端倪,但傅砚清还是稍稍交叠了双膝,压下那股反应。他面不改色,不着痕迹地问:“新工作面试得顺利?”
乔宝蓓点头,透着一丝得意:“那个老师夸我画的好。”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工作,比之模特,环境要简单得多,只是拥有的自由时间太少。
傅砚清冷静地做出判断,略一颔首:“你想好要在那里做?”
乔宝蓓坦言:“明天准备旁听一节课,可能会有点累,不过我还挺喜欢的。”
看他面色很淡,她心中惴惴,不由问道:“……这应该不算先斩后奏吧?”
“不算。”
“不过本来我是打算安排你去医院里做护工。”傅砚清捡起手里刚让人拟定的病例,当做公务文件般翻阅,目光落定在屏幕里的她,不疾不徐地提及:“我的一个姑母很需要人来照料,她精神状态不佳,尤其在失去唯一的女儿以后。”
第69章 贝贝老师“贝壳的贝,宝贝的贝。”……
乔宝蓓还是头一回听说傅砚清有这样身世凄惨的姑母。
丈夫因病而逝,女儿也在一场意外中离世,在这种双重打击之下而患上精神病住院,的确很需要一些人文关怀和心理疏导。
可她……
乔宝蓓低着头小声说:“我很久没有做过护士了,怕照顾不好。”
“不会。”傅砚清放下病历单,十指交扣着落在膝上,不紧不慢地说:“她不缺照顾得当的护工,只是很需要有人陪她说说话。”
“这两天我会带你过去看看她,到时候你再做决定。”
乔宝蓓没有直接拒绝,“嗯”了一声:“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十点。”他复又问:“你的旁听课几点结束?”
“应该是要到中午吧,一节课上一上午。”乔宝蓓稍作思考,垫了垫脚尖,“我还没当过老师呢,还挺想试试的。”
她的语气神态充满着向往,傅砚清静默地端详片刻,胸腔下升起了一丝很浅淡的不忍。
他不该阻拦她去做想做的事,但这份工作占据的时间太久太长,极度容易建立新的关系圈,结交新朋友,在他不可掌控的范围外。到那个时候,他会成为被排外的,置后的对象。
他不愿见到那种情况。
“我要去洗澡了。”
乔宝蓓起身说道,墨绿的裙垂到大腿,扑簌簌的绸缎质地像水波纹般潋滟,很惹人注目。
傅砚清看了会儿她的全身,又见屏幕里的她抚胸弯腰凑过来:“我先挂啦。”
手刚虚悬着要去按,傅砚清及时出声:“放着。”
“再聊一会儿,还不到十分钟。”
乔宝蓓犹犹豫豫:“可是我洗澡要玩手机……”
“切小屏。”
“……”
还懂这个。
乔宝蓓捧着手机,趿着棉拖磨蹭到浴室门口:“非要十分钟吗?”
“至少。”他坚持。
“明天就能见了欸。”
“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今天的你不能被明天代替。”
他说得一板一眼,乔宝蓓心底愣是被这句暴击到。
这算是……情话吗?
平放手机,在摄像头捕捉不到的角度,乔宝蓓偷偷瞄了眼他。
刀疤眉,暗沉的古铜肤,薄薄的不好亲的唇,组合起来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老男人。好奇怪,她怎么越来越觉得他有点可爱呢?
乔宝蓓捏了下自己的脸,捏疼了,不由发出“嘶”的一声。
手机里的人像时刻注意她的动向,很敏锐地问:“怎么了?”
“没,没事。”
乔宝蓓给手机套上防水袋,放到浴池旁的桌台上,脱了绿裙子,慢慢浸没进去。
淅沥的水声,氤氲的雾气,构成身临其境的画面。本来还有一些文件待审批,但此刻他已经心不在焉。
傅砚清放下文件,偏头看去屏幕。原本只有天花板的镜头里,不知什么时候被立起,能看到坐在泡泡浴里的女人。
泡沫被她一手托起,抹在脖颈,胸口,影影绰绰地遮掩重点,比什么都能看见的一览无余要极度富有吸引力。
傅砚清凝睇着屏幕,低垂的双眸眼底渐深。
“行了。”
他的嗓音低沉了许多。
听到声音,乔宝蓓扭头看向他,慢慢靠近:“要挂了?”
“嗯。”
乔宝蓓歪头靠在交叠的手臂上,“哦”了一声,“那你就看不见今天的我了。”
“视频关了,洗完澡再说。”
“洗完澡我就要睡觉了欸。”她摆出很为难的模样,拿着鸡毛当令箭,嘟嘟囔囔地说,“傅砚清,你是觉得不好意思吗?可是视频不是你要求的吗?你不是最喜欢监视我了?”
他一瞬不错地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一张一合的唇,本想说些什么,但来不及开口,“叮”的一声,屏幕黑了。
乔宝蓓把视频挂断了。
寂静辽阔的行政套房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的风声,傅砚清拧了拧领带结,心里淌过一丝无奈-
画室离家稍微有些远,坐车去至少要四十分钟。虽然只是去旁听一节课,但乔宝蓓还是起个大早,在衣帽间里挑拣着穿搭。
她选了件泡泡袖衬衫和半裙,没背任何名牌包,肩边挎的是之前在集市从老奶奶那里淘到的针织包。由于外面太阳大,又再戴一顶渔夫帽。
八点钟,乔宝蓓准时到场,接应过她的刘老师在做卫生。班里已经零零星星坐着两三个孩子,在互相嬉笑打闹,看上去应该只有八九岁。
刘老师给她搬了个椅子坐在后面,但乔宝蓓不好意思干坐着,主动邀了活,帮她撑起塑料袋装垃圾。
做完卫生工作,班上就坐满了十几个小孩。乔宝蓓到后排,膝上摆着一个小画本,也跟着在上面涂涂画画。
三个小时的课程,主教老师又是讲课又是给小孩改画,乔宝蓓看着都觉得心累。
铃声响起,班里蠢蠢欲动的小孩已经难以按捺,在老师的一声令下,才撒欢地往外跑,比课上还要吵吵嚷嚷。
这里没有食堂,都是从饭店订的盒饭。刘老师从保温箱里端了一份盒饭出来,问她要不要吃。
乔宝蓓摇头拒绝了:“我中午有约。”
傅砚清中午给她发过消息,现在车子就停在楼下了。乔宝蓓拎起包包从楼梯
上下来,透过窗能看见路边停泊的迈巴赫。
她放慢脚步,从车尾绕到另一侧,想到要做什么,心跳不由加快。伸手拧动门把,拉开后排的车门,她娴熟地钻进车厢,跨跪在男人的膝上去吻他。
这个吻很突然也很清浅,仅停留一秒就被收回。拉开距离,傅砚清低眉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没说一句话,俯首又扣紧她的脖颈加深这个吻。
被挡板隔绝的后座,有微沉的呼吸声,津津交织的水声。司机很自觉地把轻音乐的音量调大,彻底盖过不该听到的声音。
纽扣松动了两粒,男人的掌从衣摆伸来,托住被蕾丝笼罩的浑圆,唇从耳畔蔓延到脖颈,眼底的审视是那般灼热。
乔宝蓓眯起眼,身体无法遏制地颤。她的手拧着领带,又无处可放地垂落,低头看到逐渐臃肿的西裤,她的大脑清醒了一瞬,想逃离。
没来得及抽身,傅砚清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死死箍在身上,沉声问:“去哪里?”
乔宝蓓的脸很烫,嗓音也哑:“这样坐车头好晕……”
“车还没开,晕什么。”
“我缺氧了!”她辩驳。
傅砚清笑了下,按下车窗键,打开半边的窗。掌落到她臀边,稍微拍了拍,“向前坐,再抱一会儿。”
乔宝蓓拗不过他,只好并拢双膝,斜侧着坐在他腿上。
刚坐稳,男人枕着肩窝阖眼。他眼睑下方有很浅的乌青,大概是这两天连轴转,没休息好导致的。
乔宝蓓抿了抿唇,靠在他肩膀,随他去了。
轿车平缓地行驶在街道上,过了园区安保的闸门,又往里开到庭院前。
是熟悉的路,却不是熟悉的园区,乔宝蓓扭过头,轻轻拍了下他:“欸,我们这是去哪里?”
“我姑母的疗养院。”
“就在这里?这不是住宅区吗?”
“嗯,她个人的疗养房,请了医护人员同住。”
乔宝蓓若有所思,觉得这样养老也不错。
轿车停泊路边,她提前坐回旁边的座位,拿包里的小圆镜整理衣襟,修补口红,等司机开门时,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下车。
傅砚清牵起她的手,并肩行至门口。一位模样和善的佣人开门接应,将带他们到客厅。
“她现在在二楼晒太阳,饭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在这里坐着喝点茶。”胖胖的佣人笑了笑,接过另一人端来的托盘,给他们斟上两杯茶。
茶杯是青瓷的,沙发椅是垫有软榻的红木,这里的陈设和楼房建筑一样偏复古中式,墙面还挂了许多字画。
大片的落地窗向阳采光,不会显得客厅阴沉,阳光灼烧的味道很清香,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药膳味。这种味道随着坐久了才慢慢变淡,又兴许是习惯了,看得出,这里的确是个独立的疗养房。
乔宝蓓很少和傅家人来往,也不是很想做这份工作。但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她坐得规矩,茶水也只稍稍抿了两口。
客厅有一架半透的电梯间,能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女人缓缓从楼上下来。
梯门敞开,傅砚清过去推轮椅。乔宝蓓也跟着站起来,理了理略微有些发皱的牛仔裙摆。
早知道来之前还是穿一身像样点的套裙,这身蓝粉的少女撞色衣裙也太不搭了。
乔宝蓓站得局促,见了人,脆生生地喊了声“姑妈”。
轮椅上的女人头发半白,面容慈祥和蔼,气质也温婉,看不出是个精神状态憔悴的病人。
在她幽深的注目下,乔宝蓓不敢轻举妄动,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僵持数秒,谁料姑母忽然对她一笑,展臂邀道:“囡囡,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快让我仔细看看你。”
乔宝蓓无措地看向傅砚清,向他求助,却见他偏了偏头。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被姑母牵着手,要求转圈圈,继而蹲下来,配合着与对方平视。
姑母摸了摸她的头,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劲喊她“囡囡”,似乎已经把她当做亲女儿。
“姑姑,她是宝蓓,你的侄媳妇。”傅砚清轻拍她的肩,出声提醒。
“我知道,我的囡囡就是宝贝。”姑母坚持道,牵着她的手示意,“宝贝坐我旁边,来。”
姑母在主座,乔宝蓓顺着意思坐在左手边,刚好和傅砚清隔着一张桌子面面相觑。
餐桌布了很简单的家常菜,打眼一看,很多都是她爱吃的。
姑母一直给她夹肉夹菜,舀汤给她喝,问她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和同学相处好。通过她的关心,乔宝蓓在脑海中穿针引线,摸清了她记忆里的女儿形象。
大概是刚上大学没多久,学的艺术类,很阳光开朗的女孩。说不上和她有多贴切,但她刚好出国进修的是美术学,今天穿得也很女大学生。
来之前,乔宝蓓挺犯怵的。是她狗血短剧看多了,对精神病人有很刻板的印象,以为他们都是歇斯底里,极度躁郁不安的。傅砚清的姑母傅媛雅人如其名,为人很温文尔雅,除了把她错当成女儿,和寻常人也没什么两样。
她自己是丽珍带大的,见傅媛雅如此,心里不由触目伤怀,产生一丝难过。
习惯对方的亲昵后,她便没那么自在,配合着傅媛雅的要求,午饭过后,她推着她的轮椅到庭院里逛逛,说说话。
一点半回来,傅媛雅服过药,需由医生例行检查身体。
傅砚清留下来照看,让她先上车等着。
乔宝蓓回到车上,百无聊赖地打开车窗看花吹吹风。瞥见手机里,画室刘老师的消息,她看了一会儿,感到惆怅,不知怎么回-
理疗室里,按摩师慢慢把傅媛雅的腿放在热水桶里。以免热气流散,拿块布盖在上方。他简单问了几句话,见没什么异常,随后就提着针灸药箱,离开这里。
人走后,傅媛雅透过屏风看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靠在椅背上,缓声说道:“她很不错,但你这么骗她,是不是不太好?”
“好不好,姑母不都配合了。”傅砚清没越过屏风,单手抄进裤袋里,伫立于窗边。
“你在这里住的一星期,还适应么?”他另一只手拂去窗台不存在的灰,语气轻缓,“这套房虽然在市区,但闹中取静,和你原先在半山上的住处相比,会更为方便。”
傅媛雅笑了笑:“少跟我扯这些,方便我,不也方便你把老婆放我这看着。”
“只是去画室工作而已,至于看得这么严?”
傅砚清侧过身,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你不喜欢她?”
“我都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身上老人味重。让她一个年轻姑娘天天来我这里伺候着,陪我装疯卖傻也不合适。”
傅媛雅叹道:“夫妻想安稳过日子不是这么你瞒我瞒,严防死
守。你得做她的后盾,让她安心在你这里避风,而不是画地为牢,生生把人囚在身边。”
傅砚清不置可否:“姑母的教诲,我会谨记于心。”
“不过既然您来这里修养了,我带宝蓓偶尔来陪护,也是分内该做的事。”
“行了行了。”傅媛雅摆摆手,很不耐烦,“她来我这里,我保准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对待。你就少来我这转悠,忙你的去。”-
等了十来分钟,乔宝蓓才等到傅砚清回来。
她收了手机,关心地问了句:“姑姑身体还好吗?”
“这段时间状态都还不错。”傅砚清看向她,牵过手放在膝上攥着,“尤其见了你之后。”
乔宝蓓抿了抿唇,犹犹豫豫:“那我有空就来看看她。”
思来想去,沉默片刻,她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我刚刚和画室的人商量了。那个主管姐姐人挺好的,可以让我去做一段时间兼职,先过度过度,大概一星期上三四天班这样子。不过就是工资比较低,一天一百块。”
“我其实不想长期做护工……还是想有一份画室的工作。你觉得我这样安排可以吗?”她注视着傅砚清,用以商量的语气问道。
在这种注目下,傅砚清很难去拒绝。
他欣慰她短时间内又找了一份合适的,有价值的工作,但又期盼某一天,她会因为疲惫受挫而归家。
把她养成了吃不了苦的性子,不单单是想养在身边一辈子,也是由衷地认为,她不必受到外界的任何风雨,只需在他庇护的羽翼之下安心而眠。
如果不是行程忙碌,工作不允许,他一定会在她想要工作的时候,再计划一场度假之旅。去那座买下的小岛看看极光和阳光,去没游历过的小国家逛一逛。
傅砚清压下心底攒动的万千思绪,违心地掀起唇角,豁朗不迫地说:“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就好。”
“画室赚得不多,护工方面的工作会给你多拨些款。”
“哎呀,不用了。我买什么不还是划你的账。”乔宝蓓歪头靠在他肩上,眨了眨眼。
傅砚清坚持:“这是另一码事。既然接受了这份工作,工资还是要给。”
乔宝蓓就喜欢他这种公事公办的模样,嗯嗯两声,也不跟他不客气:“那你要给我多少啊?”
“我的想法是按照我身边助理的薪资。”
乔宝蓓怀疑他才暗示什么,支起脑袋,摇摇头:“我又不是你的助理,这会不会不合适呀?”
傅砚清轻笑,眸色渐深:“你想怎么做?”
“没怎么,如果你非要按这个给我发薪水的话,我也不拦着你。”乔宝蓓没有顺着他的套路走,见好就收。
“嗯。”傅砚清笑了下,伸手拨回她的头,靠到肩上。
乔宝蓓乖乖倚着,哀叹一息:“接下来该有得忙了欸。”
“我得多买一些上班的衣服,家里那些根本不合适。还要取一个花名,方便学生喊我。小乔老师感觉有点碰瓷历史人物,宝贝老师有不好听。叫什么好呀?水果怎么样?柠檬老师?芒果老师?”
她叽叽喳喳地问,满脸愁苦,很是拿不准主意。
傅砚清思索片刻,目光落定在她身上,不紧不慢地提议:“贝贝老师。”
“什么?蓓蓓吗?”乔宝蓓摇头,不是很认可:“可是小学生不认识这个字欸。”
“贝壳的贝,宝贝的贝。”他纠正。
乔宝蓓想了想:“好像也不错,笔画很简单……那就这个吧。”
“嗯。”傅砚清虚应一息,掌起她的下颌,眸光一寸寸往下,“回家之后,我再看看上班之前的贝贝老师,是不是和昨天不一样。”
他说得漫不经心,指腹捱着腰,话音里又多了些耐人寻味的进攻性,“昨天有些没太看够。”
第70章 闻所未闻她希望她那时是能回应他的。……
从到家的那一刻,乔宝蓓便为为昨夜的挑衅感到懊悔。
傅砚清抱着她,沉沉浮浮间,将她放到衣帽间的柜台上,注视着她,只说一个字。
“脱。”
看他强硬的模样,乔宝蓓既感到感到陌生,又不自觉产生微妙感。
她没有迟疑很久,抿着唇去解已经散乱的衬衣。纽扣一颗一颗地松,正要褪去,他却倏然埋首吻了上来。
乔宝蓓无法遏制地呜咽,难抵他这般凶猛的吻,不由向后歪倒。
一只掌托着她的肩,稳住了她。低头望他,乔宝蓓是臊得不敢看,却又没办法闭眼。
衣柜七零八落,里面的物件散落了一地。傅砚清深深吻着她涟漪的尾眼,捡起其中一只玫红的珊瑚,仔细端详了下,问她:“这是什么?”
那是他以前不在的时候,她偷偷用来排遣寂寞的。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了,怎么会在那么明显的柜子里?
沉浮间,乔宝蓓大脑宕机,完全想不明白。
她根本不敢承认真实用途,小声地嗫嚅:“摆件。”
傅砚清笑了下,指腹停留在按键上,乔宝蓓一下子慌了神。
他没有长按开启,只是攥了攥。
乔宝蓓的双唇又抿了抿。
傅砚清垂眼,温沉地询问:“刚好趁手,想试试这个,还是直接点?”
“我不要这个,不要。”乔宝蓓说着,快哭出来了。
她怕,万一一不小心启动了就糟糕了。
傅砚清的唇凑得更近:“要什么?”
“说出来。”
“要什么?”
乔宝蓓不堪其扰,呼吸微弱:“……你都弄到我了,还问我。”
傅砚清眯了眯眼,吻着她,要她说:“这是什么?”
是什么?乔宝蓓大脑一片混乱,双唇抿了又抿,天人交战许久,终是被迫说出了。
刚发出第一个音节,他便扶着闯入,与她十指相扣,沉声叹了一息。
渡过一个混乱的下午,直至清晨蒙蒙亮,乔宝蓓都还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傅砚清趁她清醒时,给她说明了接下来的行程。
从燕北回来后的小半个月,有个大项目需他本人盯梢推进,加班、奔波是常态,他没办法每天归家陪她吃晚饭。
乔宝蓓大脑有些混沌,缓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是要住在公司吗?”
“偶尔会,工厂在郊区,距离市中心差不多快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乔宝蓓软下语气:“那你就别折腾了,太麻烦了。”
“嗯。”傅砚清应声,吻了吻她的额顶。
该交代的已经交代过了,今天上班的内容,要备课的事,什么乱七八糟的不知所云的,乔宝蓓都和傅砚清分享了。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倾听者,好像她分享自己喝了几杯水,水温如何,什么牌子的,他都会当做很了不得的事记在心里。
乔宝蓓是有那么点喜欢他这一点,也逐渐适应这种絮絮叨叨的温存时刻。
她说着,他便亲吻她,从面颊延绵至下颌,唇角,不夹杂青慾,很轻柔,温和。
乔宝蓓双眼半睁不睁,逐渐染上昏昏沉沉的困乏。在彻底闭眼前,很有责任心地呓语了句:“我会帮你照顾好姑妈的。”
隔天醒来,抱着她的男人早已穿戴齐整去了远郊。乔宝蓓在床上缓了会儿,在十一点钟之前起床洗漱。
画室的课是在下午,按照规划好的行程表,她本来还打算上午的时候去看望傅媛雅,可她早上根本没能起来。
昨天已经去过了,今早没去也没什么关系。
她是这么安慰的自己。
傅媛雅的住所,和她所在的别墅区相邻不到两条街,不仅通勤路短,探访的时间也较为自由,所以乔宝蓓打算哪天没有课,哪天再去看望她。
吃过午饭,乔宝蓓从新买的衣服里挑了套行头就出发。她庆幸傅砚清还有理智,没有在身上留太明显的印记,以至于她连短裙都不能穿。
下午她作为刘玥的助教陪同代课,不用在后排干坐着,可以参与到互动里。
刚到的第一天,就有很多小朋友好奇她,刘玥正式介绍她为“贝贝老师”后,小朋友的热情更是像浪潮一样要把她吞没。刘玥还以欢迎为由,让小朋友创作欢迎礼物。一下午,乔宝蓓就收到很多礼物,例如一只代表欢迎的折纸星星,一个贴纸美甲,一块画着太阳花的石头……
小孩的桌面比较低矮,她不能再像昨天一样时刻坐着,一会儿顾及这,一会儿顾及那头,像陀螺似的转来转去,弓着腰,蹲着身,一节课下来,腰和腿都快直不起来了。
五点半正式放学,送完一批学生后,刘玥留她在教室里谈话,问她是否还适应,能不能接受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乔宝蓓也不虚掩,如实说自己挺累的,不过还蛮喜欢这份工作。
刘玥点点头,接着说:“那行。明天我让你和小王老师上一节课,你再适应两天,可以试着备下课。”
备课就意味着要开始当主讲教师,乔宝蓓攥了攥有些出汗的手,说好。
私家车已经在楼下停泊多时了,傅砚清还没下班,车上只有司机。乔宝蓓向宋瑛求索经验,又去社交平台上收集别人的备
课经验。
她看得眼晕,刚好把手机关了,眼前忽然显示来电。
是陌生号码。
乔宝蓓顿了顿,划开接听键,放到耳边:“喂?”
“乔小姐,好久不见。”
电话里传来男人低沉的笑腔,乔宝蓓看眼屏幕,不清楚是谁,却又觉得声音很耳熟。
“你是……”
“我是蒋明远,这么快你就把我忘了吗?乔小姐。”他的话里透着无奈。
乔宝蓓轻轻皱眉:“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秦霜给你的?”
蒋明远笑笑,目光投向屏幕里的简历表,漫不经心地说:“你在我的工作室里投了简历,前天下午,岳山工作室。”
她的简历都是海投,哪能记得住什么时候投的。不过他都这么说了,的确是有几分可信度。
乔宝蓓有些尴尬:“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她语气软下来,蒋明远耳廓有些痒,几乎能想象到她此时的表情。他勾唇,不以为意:“没事,也是我没说清楚。我今天刚看见你的简历,虽然问得有些晚了,不过我还是想亲自打电话问你,方便来我这里面试么?”
“我,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乔宝蓓温声婉拒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是不准备做模特了。”
“不做模特?”
蒋明远微微挑眉,“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乔宝蓓不是很喜欢把私事告诉别人,尤其是这种不熟的人。她含糊其辞道:“就是家里人介绍的,很普通的工作。”
“还是当护士?”蒋明远追问,“复锡路那家医院?”
乔宝蓓根本没往简历上写自己以前工作过的医院,不明白蒋明远怎么会知道。
“不是……”
蒋明远“嗯”了声:“不方便说?”
她抿唇,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好,恭喜你找到心仪的工作。”他体贴地祝福,嗓音温和磁性,“不过如果你还想做这方面工作的话,我随时欢迎你,这个号码也会一直等着你。”
乔宝蓓刚想道一声“谢谢”,又听他说:“以前做家庭主妇,突然出来工作,应该很不适应吧,你的丈夫还真舍得。”
“换做我,就算出去打三份工也不会让我老婆出去干活。”
乔宝蓓听得一头雾水。
这说的是什么话?莫名其妙的。
挂断电话,乔宝蓓盯着这串号码,想了想,还是做删除处理。
她不想做这个了……尤其是去男人的工作室。而且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接下来两天,画室排的都是上午的班。乔宝蓓没在画室吃饭,结束课程就去傅媛雅那里陪护。
说是做护工,其实不过是陪老人家说说话,喝喝下午茶。傅媛雅待人很温婉平和,除了腿脚不便,需要人来推轮椅,基本很少去主动麻烦佣人。
起初她的过分示好,乔宝蓓是有些受宠若惊,但久而久之习惯了,也能应对自如。
乔宝蓓以前学过推拿,还考过这方面的证书,亲近了之后,她偶尔会给傅媛雅捶捶肩背。
傅媛雅的记忆时好时坏,有时把她当成亲女儿,有时又格外清醒,知晓她是傅砚清的妻子。
可能精神病患者是这样吧,乔宝蓓不太懂,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配合着她切换每个角色。
傅媛雅清醒的时候,会和她聊傅砚清以前的事。
傅砚清和亲生父母关系不算亲近,这点通过逢年过节不常走动可窥见一斑,但乔宝蓓不知道,原来他自小就不被父母器重,哪怕是家里第一个出生的长子。
四岁起,他便彻底从家中剥离,辗转于姑母、二叔家,吃百家饭长大。起初是爷爷在抚养他,后来老人病重垂危,就把他暗暗过继到无儿无女的二叔家里。二叔是已退休的军人,看重她,也有意把他往这条路上培养,说不清是备受教养熏陶还是为报养育恩情,傅砚清无怨无悔,还真就按部就班地读军校,服兵役。
他本来是游走于风泰集团掌门选拔的人,但那年风泰局势动荡不安,继承者又实在青黄不接,只好匆匆将他赶鸭子上架。急召回来的他,短时间内地力缆狂澜了十余场并购案,成功被当时的支持者推到前台,成了一骑绝尘的强将。
往后他过关斩将,办成了一场又一场精彩漂亮的案子,堵了当初喝倒彩的悠悠之口,牢牢攥紧命脉将高层大换血,彻底坐稳风泰的第一把交椅。
傅媛雅那年已不在权.力漩涡之中,很多事她都记不太清,也无暇顾及,但她永远对当时傅砚清处理的几场案件记忆犹新。
有人认为他是假借从军,在叔父家卧薪尝胆,也有人坚持认为是傅家为稳固家族企业不得不扶持的傀儡,但不论如何,往后经历多少风风雨雨,傅砚清都是风泰集团最优秀的第一掌门人。
傅媛雅认可他,到底是膝下看着长大的孩子,虽不如他二叔那般相近相亲,呕心沥血,却也由衷感到欣慰。
她注视着乔宝蓓,看她听得入迷的样子,笑了笑,不由问道:“他这人挺木的,思想也轴,很多事情总是一意孤行,十头牛都拉不过来。你和他在一起,有时候是不是会觉得很难以沟通?”
曾经乔宝蓓是这么认为,但现在她不好说,也不可能这么说。她摇了摇头,干笑两声:“也没有。”
“我觉得他是个蛮认真踏实的人。”乔宝蓓望向眼前艳丽的花圃,缓缓说道,“我姑姑说过,人是一体两面,优缺点同根同源的。讨厌他的人,可能会认为他固执迂腐,但喜欢他的人,却会觉得他是坚守本心的踏实人。”
“坚持自我没什么错,他既然能做出这么大的事业,把风泰的产业把控得这么好,就说明他不仅有智慧,也有求同存异,顾全大局的魄力。他们做老板的,不是还有董事会吗?他总不可能天天跟董事会对着干。”
乔宝蓓偏头看向傅媛雅,腼腼腆腆地询问,“对吧?姑母。”
傅媛雅挑眉,不置可否:“那你是喜欢他的那类人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什么情人……
乔宝蓓耳鸣发作,心里重重地漏了一拍。
“不过他的确是稳当,至少比他妈妈后面和情人生的弟弟妹妹稳当多了。”傅媛雅晃了晃茶杯,不紧不慢地轻呷一口。
妈妈还有情人?
这也是乔宝蓓闻所未闻的事。
傅砚清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这些,从来没有过……但她没有问过,不曾关心,怨不得谁。
乔宝蓓感到一股没由来的酸意,抿了抿唇,用妥善又圆滑的方式问起:“他……哪几个弟弟妹妹?”
“一对双胞胎弟弟都很不学无术,扶不上墙的的烂泥而已。至于小妹妹,倒是聪慧一些,但今年还是前年刚满十六岁,成不了什么气候。”傅媛雅放下茶杯,说得不以为意,“媛洁就是偏爱这几个烂的小的,和那个小情人花了三十年也没培养出一个好的。”
“他们现在全家在美国,你也见不着她们,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她看着她的眼睛,笑容散漫。
乔宝蓓咕噜咕噜地吞咽着唾液,觉得这不该是精神病人该有的神态,太锐利了。
“哦!我再跟你说个有意思的。”傅媛雅挥手,让她凑近。
乔宝蓓掂着椅子,很识趣地蹭过去。
傅媛雅在她耳边义愤填膺:“他那会儿也不知道怎么的,公寓别墅不住,离公司近的房子不住,非要去一个街区的老破小里住。我带人去看他,开门就看见一只蜘蛛,哎唷——真是没把我给直接吓晕过去。”
她支着额头,仿佛还在为那件事头疼:“我好说歹说劝他,他不听,也不装修一下那个破地方,就随便收拾出来住着。懒得管,根本管不了,就没见过他这样的,别人装清贫是关上门也有人伺候,他倒好,单独在那里住了一年半载!”
乔宝蓓默默听着,唇抿得更平。
傅媛雅叹口气,对她问道:“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
乔宝蓓不知道怎么说,大脑嗡嗡的:“可能……可能他单纯喜欢那里吧。”
“还把好几家姑娘给拒了!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傅媛雅又叹,“人也不肯见一面,真是白费苦心……”
乔宝蓓感觉傅媛雅身上弥漫着一股很强烈的怨气,她稍微靠近一下,说不定就会被处以火刑,嘎巴一下烧死。
完蛋了,傅姑姑能不能赶紧失忆把她当成亲女儿呀!可千万别想到她身上。
乔宝蓓兢兢战战,大气不敢喘一下。
她知道傅砚清当初为了娶她,不仅把乔威从她人生里抹除得一干二净,还仔细包装她,半隐半瞒地托举成家里清贫、过往干净的未婚妻。
他这个人,的确是个很轴很轴的男人。
即便清楚前缘,知她曾救过他一回,乔宝蓓也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爱她。
她本能瞧不起这种轻易而来的爱,也总是不放在心上。心仪她,爱慕她,迷恋她的男人多如牛毛,她不可能对每个男人都示好,回以同等重量的爱;也不可能因为谁爱她而盲目地不计较家庭条件、社会地位,委身于一个凡夫俗子。
但此时此刻,她忽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想。
她希望她那时是能回应他的。
墙壁上的挂钟在整点奏鸣,一下又一下的摆荡,该是用晚饭的时间。
乔宝蓓如梦初醒,见傅媛雅已心平气和,便推着她的轮椅往屋里走去。
佣人在布菜,打扫卫生,乔宝蓓没唤任何人,浸湿了毛巾,仔细帮老太太擦干净双手。
她做事认真,也足有耐心,是被丽珍悉心教养出来的,也是做护士积累下来的经验。傅媛雅越看越觉得喜欢。
到餐桌前,她牵着乔宝蓓的手,又开始变戏法,装起那个没了女儿的孤寡老太太,笑眯眯地问:“囡囡,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男生,谈没谈朋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