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幸福殿堂“我很想你,老婆。”……
纵使见过几回,乔宝蓓也还是不太能适应傅媛雅的突然转变。
上一秒还在聊着陈年往事,问她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会儿就又把她当成女儿问有没有谈校园恋爱。
她都忘了上次编到哪里了,而且之前她有这么和傅阿姨说过吗?
傅媛雅又凑过来问:“上次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个,是不是刚谈的男朋友?长得挺黑的那个。”
傅,傅砚清?怎么连他都忘了。
乔宝蓓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说:“……算,算是吧。”
她笑:“这么不确定?还在搞暧昧?”
“我们已经确定关系了。”乔宝蓓温温吞吞道,“也在一起一阵子了。”
傅媛雅笑得两眼弯弯,“谈得开不开心?”
乔宝蓓不知道该这么说。大概是被她的笑容感染,她的唇角也掀了掀,“挺开心的。”
傅媛雅挑眉:“但他看起来很无聊,不会玩浪漫。”
乔宝蓓摇头:“不是的,他只是对事比较认真。”
傅媛雅又说:“长得还有些凶,黑黢黢的一张脸,眉头上还有个疤呢。”
乔宝蓓辩驳:“他性格温柔。”
傅媛雅不以为意:“年龄比你大太多了吧?你一个学生,可是会被占便宜。”
乔宝蓓小声说:“我已经毕业了。”
傅媛雅坚持道:“不行,不太合适,谈一谈可以,结婚免谈。”
乔宝蓓欲言又止:“他会很顾家……也经常给我钱花。”
“你怎么总向着他?”傅媛雅斜睨着她,语气里有埋怨。
乔宝蓓感到头大,面颊涨涨红红,像红皮气球:“我,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能容忍一个男人不浪漫,长得凶,年纪还大,哪怕不般配也要在一起。”傅媛雅说得夹枪带棒,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手,状似恨铁不成钢地叹息,“还这么不值钱,给钱花就算合适了。咱们家又不缺钱,你又不缺追求者。”
“外面那么多适合你的,喜欢你的优秀男生,怎么就偏偏看上这么一块硬邦邦又不起眼的粗石?”
“不是容忍,不是。”
乔宝蓓注视着她的眼睛,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很用力地辩驳:“我不否认你说的那些,但我不觉得那是缺点。”
傅媛雅目光平静,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见她如此,乔宝蓓如同被上了发条一样,双唇一张一合地逐次罗列:“他是不浪漫,是有些乏善可陈,但他并非不肯对我花心思,只是实在质朴得拙劣,让人啼笑皆非。他是长得凶,是黑,但他是因为从军历经风吹日晒导致的。哪怕眉尾的疤不好看,那也是他的勋章。他年纪比我大,我也的确觉得吃亏,感觉彼此之间有沟壑,但他比我看得远,见识的多,会给我指路,兜底。”
“我得承认这点,我也不得不承认。”乔宝蓓的脸还是臊的,口舌也微微有些发干,“他给我的,是我没有的,我缺少的,又是他弥补的。我把他当做向上的踏板,享乐的滑梯,我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都清楚。”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好,有时候又觉得他蠢。有时候认为这是我应得的,有时候又会觉得良心不安。我……我不觉得他硬邦邦,不起眼,他很好的。”
乔宝蓓越说声音越微弱。顶着傅媛雅投射来的目光,她感觉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她莫名担心这个老太太没有把她错当成女儿,只是在戏弄她——想到这点,乔宝蓓的后背不由冒冷汗——这怎么可能?是,是她想多了吧。
思绪往外飘的一瞬,傅媛雅又亲昵地拍着她的手,和蔼慈祥地说:“你喜欢他就好,我也不拦着你。”
乔宝蓓的心稍微放下了些,但这顿饭还是吃得如坐针毡。
下午六点,司机准时在前门候着,乔宝蓓看时间差不多,便拎着包走了。
上车时,她感觉窗外有一道目光,但抬头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轿车扬长而去。男人站在落地窗前,念起瞥见的身影,不由问了句:“妈,刚刚走的那个女孩是谁?”
“砚清明媒正娶的老婆,你没认出来?”傅媛雅讶异,转而笑了笑,“她每天都来我这陪我说话解闷,是个挺不错的姑娘。”-
回到家,乔宝蓓仍懊悔自己的口无遮拦。她想,即使傅媛雅是病人,记不清她说的那些话,她也不该那么说。
洗过澡,乔宝蓓蜷在床上抱着枕头,感觉心里格外的空。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手机上,她有点想给傅砚清打电话,问他那些事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从来没和她提起过。
纠结片刻,她本来都打算歇下的,但手机铃声却忽然响起。
拾起手机,看清来电联系人,乔宝蓓顿时没了睡意,正襟危坐起。
电话拨通,她先发制人地问:“怎么这么晚才打给我呀?你那里刚结束吗?”
从早晨连轴转到下午四点,再开会听旁人议论纷坛争执不下,他的确刚忙完。傅砚清坦言,嗓音很低沉:“嗯,刚结束。还好赶上你睡前的时间。”
“也不是非得每天打电话……”
傅砚清目光微深,“但听你刚才的语气,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乔宝蓓僵了一下,语气飘忽:“…
…才不是。”
傅砚清轻笑,“是我想见你。”
他语气又低了下来,双眸紧锁在她身上:“我很想你,老婆。”
这是一句没什么技巧的情话,但乔宝蓓的心却为之重重颤动。如果屏幕可以被冲破,兴许下一秒,他就会将她抱在怀里,用几近揉碎胸骨的力度。
傅砚清工作再忙,每天基本都会给她打来一次电话。偶尔是稀松平常的闲谈,偶尔是夜里隐晦的情话。
他喜欢隔着电话,带她摸索开发自己的身体,仿佛是为尽不在身边的丈夫职责。
什么职责……胡说八道。想是这么想,乔宝蓓还是红着脸,在他的指示下抹出了一手的林.漓。
傅砚清听着她微弱的呼吸,手也拄着,以安稳而关切的语气问:“老婆喷了吗?”
乔宝蓓呜咽一息。
傅砚清沉沉道:“很棒,给我看一下手。”
乔宝蓓缓了很久,才慢慢地打开摄像头,照向自己的手。她身材丰腴,手指倒格外纤细。灯光一照,看到润泽的指骨和膝下的一圈水纹,她的脸更烫了。
偏偏傅砚清又极轻地笑了下:“怎么这么多?”
乔宝蓓羞得两眼一闭,想直接昏睡过去。
但不行,她还得把现场清理干净,再洗个澡……傅砚清不在身边,真的好麻烦。
时间不紧不慢地度过一星期。乔宝蓓不再是给人打下手的助教,开始每天兢兢业业地备课,站在讲台上给小朋友演讲。她突然有些疲于这种生活,尤其当那些名媛朋友向她发出各类茶会、酒会、宴会邀约时,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又辛苦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工作。
主管要求她去做地推,拍视频做宣传,乔宝蓓找借口推脱了。结果某天,她在社交平台上看见了PO有自己照片的帖子。
五千赞,八百条评论。点开评论区,底下是一些男人在问联系方式,问地址。刘主管大概以为起到了推广的作用,无比热忱地一一回复:【南川街楷弯中心B座4楼,是我们家的贝贝老师~】
看到这些,乔宝蓓感到格外不适,当天直接请了假。
“今天星期一,你不上班?”傅媛雅手里摘着叶子,在做插花。
“我请假了。”乔宝蓓帮她把剪刀递过去。
傅媛雅接过剪刀,在花茎末端打斜地剪断,挑眉问:“怎么突然请假了,是累了?”
乔宝蓓嗯了声:“有点。”
傅媛雅清醒的时候,对她的工作很感兴趣。于是每次去她那里,乔宝蓓经常会分享一些工作方面的趣事。她不喜欢诉苦,何况遇到的大多是些琐事,没什么可讲的。
最后一株芍药别在中央,剪去一片叶,傅媛雅拿纸巾拭了拭手,看向她:“钱少又累,对你没什么帮助,其实不做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
“砚清怎么舍得让你做这些事?”
乔宝蓓拿抹布扫去桌上的残叶,摇摇头:“我做什么他都会支持我。”
“那可不见得。”傅媛雅扔掉手里的纸团,分不清是认真还是打趣的口吻:“他或许更希望你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去,做他安排的事。”
乔宝蓓哑言:“……他现在不会了。”
她的声音很小,傅媛雅没听见,问她刚刚说了什么。
乔宝蓓含糊地换了另一套说辞。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傅媛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请假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宋瑛婚礼那天刚好是她轮班的日子,乔宝蓓没选择调休,而是直接请假。
刘主管对她有不满的,在电话里专门念叨了许久。乔宝蓓沉默地听她说完,良久,缓缓道:“可是你未经过我的允许把我照片发网上了,这不太厚道,也不尊重人吧,刘姐。”
电话那端停息了一秒钟,刘主管自知理亏,讪笑着柔声道:“可这不是为了配合画室宣传吗?”
“小王老师,孟老师,也都拍过些宣传照和视频,不止你一个。你长得漂亮呀,拍你就火,现在粉丝数都蹭蹭往上涨,来问的学生家长也不少,到时候都报你的班,你的工资也有提成不是?”
如果她还是那个住在出租屋的贫困潦倒的乔宝蓓,或许是会答应这种没什么大不了,还对自己有益的事。如果她迫切地需要一份工作,证明自己不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废人,也或许是会忍气吞声。
乔宝蓓闭了闭眼,一字一顿道:“那天的假我请了,不接受调休,工资你扣就扣,我没什么异议。但我希望往后你别再偷拍盗摄我了。”
宋瑛婚礼那天,乔宝蓓以自己的名义随礼,也额外把傅砚清那份捎上。她不怎么参加别人的婚礼,这次还是头一回。
看着宋瑛穿婚纱,在亮丽的灯光下拖曳长裙走向丈夫,说誓词,互换婚戒,乔宝蓓没由来地想起自己的婚礼。
司仪问她是否愿意和身边的人白头偕老;问她是否爱他,不论贫穷或富有,不论健康或疾病……宋瑛说了好几个愿意,紧接着便被丈夫紧紧搂抱着。
乔宝蓓看得眼热,鼻酸,感同身受。想起自己那天起,似乎也步入了名为幸福的殿堂。
请假的这天是周六。隔天周末,乔宝蓓通常会在家休息,哪儿也不去。但她神清气爽,毫无倦意,干脆便带着新研究的糕点去傅媛雅家做客。
敲了两下门,开门的不是熟悉的住家阿姨,而是个面容相当成熟立体的男人。
乔宝蓓微怔,以为自己敲错门。男人却笑:“砚清的媳妇?”
听到名字,乔宝蓓变得犹豫不解:“您是……”
“我是傅晋,按辈分和年纪算,是砚清的表哥。”傅晋自我介绍道,笑得温和,“听我妈说你经常来这照顾她,陪她说话。今天总算见到你本人,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先进来坐吧。”
第72章 怎么留住“别说这种话。”
傅晋替她拎了手上的糕点盒,请示得客气。
乔宝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大脑嗡嗡的,有些没太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看着男人高挑的身影,她欲言又止:“你说阿姨是你的……”
傅晋倒了杯茶递给她:”嗯?怎么。”
“我还以为她只有过一个女儿。”乔宝蓓小声说。
“女儿?”傅晋轻笑,“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姐姐或妹妹。”
没有……女儿吗?这怎么可能。
乔宝蓓呼吸微窒,不由问:“阿姨去哪里了?她不在家吗?”
“她今天出去体检理疗了,没跟你说吗?”傅晋把糕点放进冰箱,看眼挂壁上的钟,“她腿脚不好,每隔一个月都得去医院里就诊。大概还要半个钟头才会回来,你可以先稍微等一下。”
“我在这里做着饭,想吃什么尽管提。”
傅晋拿帕子反复擦拭自己的手,戴上围裙,“听她说,你不仅经常来这儿陪她说话,还总帮她按摩推拿,干这儿干那儿的。她挺喜欢你的,你能来这儿看她,也是了却她老人家没有闺女的心愿了。所以你不用跟我客气,在这吃完饭再走吧。”
乔宝蓓如鲠在喉。
“只是去检查腿吗?”她走到厨房岛台前,不好意思问精神病,缓了好久才组织好措词:“她除了腿以外,没有别的什么事吗?比如说,认不清人,精神状态不好……什么的。我听
说她丈夫走了以后,她情绪一直很低落。”
“情绪低落?因为我爸?”傅晋失笑,将手里的菜浸在水盆里,“可别听她瞎说,都是唬你的。我爸走的那天她还带着我在海岛上度假呢。”
抬头见她拎起沙发上的包,傅晋微怔:“——欸,你去哪儿?”
“我,我下午有些事,就是来送糕点的……”乔宝蓓拧着包包链条,随口扯了个理由,“我先走了,就不留下来吃饭了。”
傅晋还要挽留,但乔宝蓓径直走向玄关门口。到门口,她向下拧动门把,刚把门打开,便与外方的几个人视线交汇。
傅媛雅大概是没意料到她会来,脸上有意外。
傅晋匆匆赶来,看见门外的人,笑了笑,“你看,都回来了,要不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佣人和傅晋都在厨房忙活,乔宝蓓推着轮椅,带傅媛雅到偏安静的侧客厅晒太阳。
轮椅摆正好,乔宝蓓松开手,立在她身侧,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偏偏她的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似的。
傅媛雅的掌轻轻搭了两下扶手,侧目看向她:“你知道他是谁了?”
“我知道。”乔宝蓓缓慢开口,“我还知道您没有女儿,就只有一个儿子。精神状态也很好,除了腿疾没有其他问题。”
她抬眼,眉头轻轻皱起:“所以您一直在骗我?”
太阳透过窗,烘烤着乔宝蓓白净的面庞。她的双颊慢慢透出红晕,眼底洇有水雾,是那么不敢置信,那么的受伤。
她太漂亮,哪怕带有愠色,也实在感觉不到一丝威慑,反而让人不禁生出打趣的想法。
傅媛雅原先并不喜欢头脑空空,举止粗俗的女人,也一直对傅砚清娶了个草包妻子的事带有偏见。但见过本人,又相处些时日,她不得不承认,宝蓓是个极为讨喜可爱的女孩。
她的喜恶贪痴总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和傅砚清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
这样的女孩,一旦被欺骗,少不了一场争吵。傅媛雅有些头疼,不知该怎么讲。
她牵住乔宝蓓的手,温缓地安抚:“先坐下,别气,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乔宝蓓是吃完饭才回家的。这顿饭她吃得食不知味,也听不太进别人的话。
傅媛雅给她解释了缘由,说得体贴又妥善。并打起感情牌,苦口婆心地说,自己是真心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
对老人家,乔宝蓓没办法去埋怨,但想起自己在她面前说过的那些话,她便感到格外的羞耻,难堪,无地自容。她不确定傅媛雅是否会将那些话一一口述给傅砚清,她没好意思问,也不敢问。能确定的一点是,她曾在对方面前大放厥词说傅砚清支持自己做任何事,但其实人家心里门清。
抵达家中,乔宝蓓快步走到楼上卧室,扔了手机,将门反锁。
傅砚清半个钟头以后就要到家了,但家中所有门都有对应的钥匙,她怎么防备也无济于事。
乔宝蓓心底涌起很深的无力感,一时上头,便把客厅价值千万的花瓶搬了过去,抵在门上,然后躺在床上用被褥裹紧自己。
暮色四起,夕照斜晖,一辆从南郊返回的迈巴赫在半个钟头后停在楼下。
提前两日归家,傅砚清打过电话,也发过消息报备,但消息始终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在车上,接到一通来自姑母的电话,他才明白缘由。
“我看她应该挺伤心的。要我说,你就不该这样。”傅媛雅以过来人的口吻煞有介事地说,把自己撇得很清,“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这下她明白过来了,一猜就知道是你的主意。”
傅砚清不置可否,挂了电话,下车眺望二楼卧房。强烈的想念灼着他的心口,血液蔓延五脏六腑,趋势他进门上楼的步伐逐渐加快。
一楼,二楼,来到卧室门。他握着门把,向下拧动,只能轻微地转动分毫。
是被人由里反锁了。
傅砚清停顿片刻,缓慢松开手,从旁侧的另一扇门进去。
这里是侧卧,与主卧相隔的墙面上有一扇隐蔽的通行门。原先并不和主卧相通,是为预防这种情况而特地打造的。
结婚三年,乔宝蓓并不知情,回国后的每一天,她从来没有将他拒之门外过,所以他从未用过这扇门。
打开门,通向的地方是主卧客厅。傅砚清拧了拧领带结,辗转向卧室。
空气里循环流通着熟悉的安神香,偌大的床榻上,鼓伏着一道身形。
傅砚清脚步放得更轻缓,踱到床榻边,看见露在外头的金发后脑,目光变得幽深,呼吸不由轻敛。
他无意去打扰,只想抚起一缕头发握在掌间以解牵念。但手刚伸去,床榻上的人便倏地皱眉转过身。
混乱的思绪占线,乔宝蓓还没进入深度睡眠。她闭着眼,并非对外界无知无觉。感觉眼前像有什么在遮挡,她不由睁开双眼。
窗帘分别靠拢在两侧,并未遮罩打斜落下的余晖,男人的身影轮廓被渡了层轻薄的光边,映衬得面庞更深邃漆黑。
视线里骤然出现一个人,哪怕是熟悉的,她的心脏也不由重击一拍。
乔宝蓓“啊”地一声,本能起身向后退。还没退得多远,手便被男人的掌箍紧。
“是我。”傅砚清出声提醒。
适应昏暗的环境光,乔宝蓓认得出他,但仍然心有余悸。
太阳穴震得她头疼,她的脸上既有惊疑,又有惶恐:“你……你怎么进来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把门锁上了……
不,不对,这不是关键。
想起他的欺骗,乔宝蓓努力平缓心律,但望着他,眼眶却不自觉发酸发涨。她的心底如同潮水般翻一阵涌一阵,有深深的念想,也有忿忿的埋怨。
傅砚清跪膝在床上,展开另一只臂弯,将她收拢揽进怀里。
乔宝蓓是跌落进去的,称不上身不由己,却也使不上力。她伏贴在他身上,鼻息间流淌着男人清冽的沉香,想深深嗅着,大脑里那根弦却时刻紧绷着。
“骗子……”
她的手绵软无力地抵着胸襟,一下又一下。
“骗子、骗子!你松开我……!”
傅砚清被拍打得纹丝不动,手臂不仅不见任何松懈,反而越抱越紧,令她如同陷入泥泞沼泽般挣扎不开。
他颔首埋在她肩窝,气息浮浮沉沉,又痒又热。乔宝蓓不堪其扰,闷闷地揪紧他的领带尾,以此作为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傅砚清才慢慢松开她。在耳鬓厮磨之际,他还侧首吻了吻她的面颊。
这枚吻激得她身颤,拉远距离时,乔宝蓓不由扬起首扇了他一巴掌。
啪地一声,清脆地响彻卧房。
傅砚清的头偏了偏,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双眼深深浅浅,晦暗不明。
从前乔宝蓓害怕他的每个眼神,极少敢与他对视,但此刻她胸腔起伏得再大,也并非因为怯虚。
傅砚清正视她,声腔低缓温和:“消气了么?”
她没说话,停顿几息,他又问:“还要再打一巴掌?”
乔宝蓓的指头动了动,大脑却有些转动不过来。
这算什么……
把她的巴掌当做赎罪券了吗?
她眼睫颤了颤,闷声质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联合傅阿姨伪造一个莫须有的病情和根本不存在的人,就为了让我心软,留下来在那里做护工?”
她思路清晰,声音越发不稳定,“表面让我照顾她,安抚她的心情,实际上只是为了牵制我不去工作,安心待在可掌控的范围内,做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然后再套出一些让你听着舒服的话,是吗?”
“你明明说过不监视我。”乔宝蓓颤着控诉。
傅砚清温声驳正:“我没有监视你。”
“这还不算监视?你应该没少打电话,问她我在那里过得怎么样。”
“这段时间我只给你打过电话。”
“好,那你为什么骗我?”乔宝蓓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质问,“你不可能不知道她不仅没有精神疾病,有且只有一个儿子。”
傅砚清默了默,应了一息:“我是知道。”
“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扯出这么荒唐的谎言,把我骗得团团转。”
想起当真的话,无意间说出口的事,乔宝蓓的脸又烫又疼,眼泪不禁落了下来。
她以掌抹面,忍不住讥讽的发问:“是根本就不想我出去工作,要我一直在你身边做个什么事都要依仗你的废物?还是觉得我做的工作
在你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事业?”
傅砚清没有回答,反倒让她更恼火。
一股气血涌上心头,乔宝蓓翻身从另一侧下床,大步流星走向门口。
她刚到客厅沙发边缘,手臂便被人牵扯住,将要往怀里揽去。乔宝蓓踉跄一下,赶忙甩开他的手,从怀里挣扎出来。
傅砚清没有强求,低头看着她,沉声承认:“我是不想你出去工作。”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这种工作占据太多时间。”
整日早出晚归,和没有经过筛选的人来往,做着无关紧要的事。十几天的电话通讯,分享一些他并不知情,也无法参与的内容。
他以浅薄的幻想,试图去感同身受,但也不过是被隔绝在水面上的浮萍。他娇惯的,纵容的,住在温室里的妻子不再依赖自己,而去另择根植、墙面攀附。他无法扼制地焦虑,也实在不明白,明明已经吃过苦头,跌过跟头,为什么还要去找这么一份无足轻重的工作。
编织一个谎言,一个恰当需要她的,又极度有意义的事情让她有事可做,但竟并未将她完全挽留,还在这种时候被拆穿。
傅砚清明白,谎言终有一天会浮现水面,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祸端。但总好过让她在外面吃苦受累,认识毫无意义的人要好。
他深深地看着她,拥抱不得,便要去牵起那只掌掴的手,看那里是否还泛红。
乔宝蓓却向后偏了偏,站稳脚跟,滞涩地说:“所以你就是觉得没用,觉得浪费时间?”
她是多么的聪明,说得如此难堪,如此一针见血。
傅砚清唇角翕动,心里感到一丝宽慰,又有种被人攥紧命脉的紧迫。他该去遮掩,去辩解,以来缓解谎言带来的冲突。
可他又不禁疑虑,自己该如何留住她,令她彻底攀附,无法离开自己。
他深深地沉了一息,没有违心地恭维逢迎,也发问道:“你认为这很有价值?”
“你不觉得,这对你而言太累,太大材小用?”
他还是不忍说出过重的话。但这些看似轻柔的问题,又如同锥子般钻进她心里。
乔宝蓓不由笑了下:“我算什么大材?”
“从前我做的都是什么工作?护士、平模、洗头小妹、看店的前台……这是很普通的,很容易被人替代的,被人看不起瞧不上的工作。别人问起,我一说,就要遭受异样的眼光,上下扫视的眼神。我不觉得那些有什么,那是我以前穷的时候赚钱的途经,但我现在没办法做,也不想做。”
“挑挑拣拣,模特光鲜亮丽,可以穿得漂漂亮亮,被人吹捧。我以为我能适应,但我根本忍受不了受人指挥推搡。我还做错事,莫名其妙地拍了一组让彼此不开心的婚纱照。你不舒服,我也窝心。之后我和人说清楚了,不做了,找了一个还算体面的能适应的工作,你为什么非要阻止我?扯出这种谎?”
“你给我安排的护工,是什么非我不可的工作吗?……还说我有材,材在哪里?帮你照料家里人这种根本无法实现自我价值的地方?想把我困在那里,为什么要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兜在眼眶里,浸红了双眸。
傅砚清凝睇她,觉得很刺眼。他像走在钢线上,摇摇欲坠,失控感越来越重。垂在身边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动。
缄默片刻,他喉结滚动,眼底也渐渐染了热意:“这的确没什么价值,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
“上次我提出让你做助理,不仅仅是为了让你待在我身边,也是想让你熟悉风泰旗下的产业。我们是夫妻,我名下的企业,你应当去从事管理。我不觉得你在外面替人打工能实现得了什么,无非就是拿着底薪吃苦,认识乱七八糟的人,受人欺负。”
“——你何必出去吃苦?”
傅砚清紧紧皱着眉头,再度去牵她的手,才刚碰到,乔宝蓓又甩开他,往后退。
他向前,她便后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刚才的温存仿佛已不存在。见她的背即将要抵到门板上,傅砚清没再逼近。
乔宝蓓缓了很久,才仰起一张哭红的脸,哽咽地问:“你为什么就觉得我容易认识乱七八糟的人,被人欺负?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脆弱,脆弱到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依附你?”
她泪如雨下,身形颤抖得如筛糠:“我和你姑母还信誓旦旦地说,不论我做什么你什么都会支持。你就是这么打我的脸?”
傅砚清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攥紧手又松开,“我支持你。你想自立,想工作,我都愿意支持,但你……”
“这有前提条件,对吗?”乔宝蓓打断他,一字一顿:“我要被你包装,在你的管辖之内。所谓‘都愿意支持’的前提条件,是需要经过你首肯,而非我的意愿。”
“我不会再信你的话了,你总对我撒谎,瞒着我偷偷做这种事情!”乔宝蓓抹开脸,伸手去拧门。
门把并没有被轻易地打开,是被反锁了,只能轻微地转动分毫。
乔宝蓓向前一步,脚趾抵到一个硬物,往下看,她压在门前的花瓶还好好摆在这里,没有偏移分毫。
她的大脑已成一团浆糊,见状,更是混乱不堪。
傅砚清趁此机会掌住门板,很轻柔地牵她的胳膊,低声下气:“别走。”
乔宝蓓被往后拉了一下,思绪回笼,不由抬起头看着他,翕动双唇:“……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还有别的门?”她想也没想,异想天开地问。
傅砚清双眼微暗,不愿再扯谎:“侧卧有扇通行这里的暗门。”
暗门……
她住了将近四年的地方,竟不知道还有暗门这种东西。
但他这个人,都能在她手表装GPS,窃听器,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骗子,变态……”泪痕被周而复始地覆盖,她的双眼哭得很肿,上气不接下气:“我就不应该和你回来这里,再受你管控。早知道就该和你离婚,带着你分给我的财产搬出去住!……唔。”
傅砚清抱紧她,手掌护着她的后脑勺,欺身吻住。
他吻得毫无章法,像是只为堵塞她的话,深而厚重地覆盖,磨砺得双唇发红发烫。
良久,在她的拍打和用力的啃咬下,才渐渐卸去力量,撑在她肩边,半是强硬半是恳求地沉声:“别说这种话。”
“别说。”
第73章 唯一礼物“修好它,你再走,好不好?……
争吵过后,她将傅砚清拒之门外。
隔着一堵墙,乔宝蓓双腿曲立地蜷缩在沙发上,分外精疲力竭。
她的脑子很乱,一会儿想自己在傅媛雅面前说过的话,一会儿又想刚刚的争执。谎言,巴掌,意愿,暗门,亲吻。她无力去钻研寻找那扇暗门,身体很累,很沉,大脑也混沌成浆糊。
但荒谬的是,在她脑海里闪回最多的,是傅砚清蛮横无理的拥抱,欺身而来的吻,以及他低沉的哀求,布满血丝的双眼。
她为自己感到委屈,也为刚才的口不择言感到懊悔。
傅砚清是不可能跟她离婚的,她百分百确认。他只会为这句话黯然神伤。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被骗了,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也实在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扯出这么荒唐的谎言。
傅媛雅说得没错,他就是一个很轴很古怪的男人,搞出这种事……可悲可笑。
吵过架,除了哭得她头疼以外,乔宝蓓不觉堵心,反倒觉得一身轻松。
缓过劲,她像往常一样去洗漱,换身衣服,回床上休息。
强烈的情绪波动后,哪怕再累,也很难入睡。乔宝蓓不逼迫自己强行关机,面无表情地刷短视频、短剧放松心情,但双眼哭得红肿发酸,根本没办法长时间睁着。
她看了一会儿便放下手机,阖眼侧躺着蜷缩成虾米。
一根神经线牵扯着她不由在意起屋外的人。乔宝蓓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傅砚清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又摸黑进来,像狗皮膏药一样悄无声息地躺在她身边。
她太累了,脑子转不动了,对他这种行为不会太过排斥,所以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傅砚清并没有进来打扰。他在侧卧客厅沙发枯坐了一整夜,从黑夜到天光乍现,都如同一尊石像纹丝不动,唯独手心在摩挲着手串。
掌间的手串不是佛珠,是他精心缝补,却仍然破碎不堪的贝壳手链。
一旦起了争吵,他便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宝蓓曾经对他示好的时刻。那片段像绷带,将他一圈圈地缠绕起,令他如作茧自缚般安然又透不过气。
回忆最早可以追溯到那场车祸,那次人工呼吸,然后是搬家之后的示好,她对他的第一次微笑,她送过的便当盒。求婚时,她落下的眼泪,她松口答应的拥抱;婚礼上她温吞自若的誓词,在众人见证下的亲吻。
促成婚姻,他花了整整492天。几时车祸修养完好,几时再遇她,搬到她隔壁……年,月,日,天气,穿着,场景,他肉眼所见,书写过,翻阅过,是如此的铭记于心。
被调任海外,他不舍放下她,牵着她赴欧,又为她办理入学。
乔宝蓓总不爱读书学习,她磕磕绊绊地习读美术史,学习上流礼仪,宛如蹒跚学步,摇摇晃晃的稚童。她是如此依赖他,说是由他一手扶大也不为过。
做这些,是为弥补她学业非自选的遗憾,也是为烙印独有的痕迹,直至今日,乔宝蓓身上仍有潜移默化的习惯,耳濡目染的思维。他教导她,亲近她,渗透她,她该与他密不可分,亲密无间、
分明她习惯他,不再惧怕他,肯亲近他,又不舍放弃现有的一切。傅砚清无法理解,也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提出离婚。
她是不爱他吗?
迄今为止,连一丝一毫也没有?
所以总能这般坦荡,这般赤裸地抵触他,连虚与委蛇地遮掩粉饰也不肯?
傅砚清翻来覆去地追忆过去,抽丝剥茧地揣度深想,眼望关系愈发亲密,却没有找到一丝被爱的证明。
她是不爱他。
她从来没对他说过爱,一句也没有。
她从不欺瞒他,所有的示好,都是有利可图。
他早就知道,也早已接受,对此习以为常。
可她怎么能不爱他,无视他,践踏他的底线和最后的乞求?
明明关系已经和缓,已经往好的方向行进。她会主动向他索要一切。杏爱,认可,嘉奖,亲吻,还有拥抱。也会向他飞扑而来,攀缠他,吃吃地笑谈捉弄他。
所谓的提离婚,会不会也是一次戏弄吗?
他是不是可以当做,她不是不爱他,只是在戏弄他?
还是说,她根本是技艺精湛了,用足可瞒天过海的演技欺骗他,让他误以为她是爱她的。
欺瞒他,能不能当做一种用心?
傅砚清感到无比的混乱不堪,已经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在欺骗他。
他为这种捉摸不定而惴惴不安,困心衡虑,更无从比量,坦荡地示好索要和编织爱意欺瞒他,到底哪一个更能让人接受。
但他清楚,他无法接受离婚,更没办法想象离婚之后的生活。
傅砚清以掌抹面,指骨抵着面庞,指纹几近要在皮质上剜出红印。布满血丝的双眼煞红阴沉,翻覆着沉抑的泪,喉结因透不过气而不断上下滚动。
晨起的手机铃声在这时打破寂静。
傅砚清一动不动地沉坐着,良久,眼眸才像个生锈的轱辘慢慢转动。
牵动他的是公司繁冗的事务,也是宝蓓将要清醒的意识。
他起身,高挑颀长的身体仿若神魂未归,左右徘徊,踱步一段路后,才想起要去洗漱间。
西裤腿磕到茶几边沿,漱口杯被无意间磕碰落地。傅砚清以掌撑着盥洗台,慢慢将自己支起,与镜中人相视。
两夜未修边幅,他偏分的碎发凌乱不整,双眼红得吓人,下颌也长出密密匝匝的青渣。
这太狼狈。他不想宝蓓看见他这副模样。
傅砚清将腰间衬衣拢进腰带里,重新打好领结,俯身掬水洗面。领带夹不知所踪,致使领带垂落进盥洗盆,被水流所浸湿。他起身扯下来扔进一旁,打好泡沫修饰下颌胡渣,整理发丝,再把纽扣解开两颗。
暗门无锁,但他不能借此入内。傅砚清进入主卧对面的房间,开了一线门缝,以供观察屋里人的动向。
他伫立在门后,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扇门,既希望被推开,能见到她,又怕落落大方地敞着,看见她牵着行李箱。
疑虑爱或不爱,离婚或复合,他已经备受煎熬。如果连见面都成了奢望,他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傅砚清缄默地等候,直到半个钟头后,才看见那扇门被慢慢推开。
他目不转睛地凝睇,神思几乎都压在视网膜上。当乔宝蓓出现眼前与他四目相视时,他只觉双眸热意更深,丝毫未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
片刻后,想起要为自己做遮掩,他高挑的身骨如同超负荷般,行动得迟缓又谬误,没来得及关上门,便被一只手挡住门框边沿。
“你在干什么啊?”
乔宝蓓径直闯入,仰起那张素净漂亮的脸。
如此近距离,他又本能地松开推门的手,以掌去掩她的后脑,以免磕碰。
他的身体,从来只为宝蓓本能地条件反射。怕她反感,宽厚的掌克制地悬在头顶,并未落下来。
乔宝蓓眼睫微动,下意识往后偏移,离远他的手,却见他深浓晦暗的双眸洇出了难忍不堪的意味。
就好像她走在街上无意躲闪路边的流浪犬时,那条狗发出的低低哀鸣。
声音,目光,这些音画能相应重叠。
眼前的男人比她高大,总是不苟言笑,令她发怵,但现在她一丝畏惧也没有,反倒生出高高在上的怜悯。看他行迹怪异地隐藏在门后,她即感到荒谬可笑,又觉得可悲。
他何必要这样?
乔宝蓓难抑心里的繁杂,不由放软语气:“你怎么又在偷窥我?”
傅砚清不着痕迹地敛去哽咽,维持声腔平稳,“碰巧开门。”
乔宝蓓“哦”了声:“所以你昨晚一天都在这里睡?”
任何谎言都无隙可乘,他不愿信用一掉再掉,克制地说:“在你隔壁。”
乔宝蓓没有细琢磨,望着他看似清明整洁的面庞,仍能从各种迹象端详出他的疲惫。深红的眼眸,乌青的眼睑,下颌边涔出的血线。
根据这些,她几乎能想象到傅砚清这一夜是如何度过的。
他太固执,也太病态,像拥有极重的焦虑症的病人。
乔宝蓓缓过一回气,硬着头皮道:“我想和你谈谈。”
下瞬,傅砚清倏地握住了她的腕骨,薄唇自然下垂成弯曲的线,眉头也皱着,眼底的红热更深。
乔宝蓓读得懂这种情绪,温声安抚:“不是离婚,我没想和你离婚……昨天……是我一时冲动,对不起。”
她习惯道歉,虽然听着轻飘飘,但效果总是很好。又或者说,傅砚清对她总是宽容
的。
“是我伤到你。”傅砚清沉沉道,手松了松,仍拢着。
“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你隐瞒,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
“我们别说这个了,我知道我的错误。”乔宝蓓摇头。
傅砚清双眸暗了按,胸腔很明显地起伏,呼吸不算平缓:“那你想谈什么?”
乔宝蓓轻启双唇:“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太容易焦虑,也太固执己见。我觉得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好好想想以后要怎么相……”
“你要和我分开?”
他捕捉到关键词,语气不由加重,手也不自觉用力。
这股力仿佛将她框起了般,令她不得动弹。乔宝蓓的心颤了下,声音微弱下来:“只是一段时间……让我们彼此冷静冷静可以吗?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好……”
“我很好。”傅砚清去捧她的脸,掌心在颤抖:“你看着我,宝蓓,我现在很好。”
他眼里有泪,没落下来,喉间如被砂砾堵塞,撕扯般地哽咽:“我知道瞒你骗你是错事,我知道不该那么做。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再犯。也不会再干涉你的任何决定,阻碍你做任何事。”
“不能离婚,别提,也别跟我分开。”他低伏着身,用强硬的口吻乞求。
他的面庞越靠越近,手也愈发用力,攥得她手臂很疼。乔宝蓓双眸起雾,看不清人:“傅砚清你别这样……”
“你别这样……”
想象中的吻没有汹涌地扑来将她吞噬。傅砚清只是俯身,紧紧将她圈抱在怀里,用几近揉碎她的臂力要把她融在身体里。
她没有垫脚,如同落了雪的枝丫,因不堪重负而向后仰着腰骨。
这个拥抱总能令她安心,但此时此刻,格外厚重,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想挣脱开。
乔宝蓓使了浑身的力气去推搡,摆动。可他的臂弯却丝毫不见松懈,不仅如昨日那般难缠,还更加收紧了。
她闭了闭眼,只能任他去。
房间落针可闻,他不算匀缓的呼吸是那般沉重、用力,像在刻意克制地平静。
乔宝蓓不知道在这个缄默的时间缝隙里,他究竟恢复了多少理智。她很残忍,忍不住打破这种沉寂。
“你听我说。”
话音落下的数秒,傅砚清仍然纹丝不动。
乔宝蓓吸了吸鼻子,试着诉说:“上次我就想过和你分开一段时间,是我深思熟虑过的事。不是气话,也不是想和你离婚……分开不等于离婚,我希望你可以明白。”
“我觉得我们彼此都需要喘息的空间,去冷静,去好好想想怎么合适地对待彼此。我不想做一直攀附你的那个人,站在你的肩上才能眺望世界与你平视……这并不对等。”
“你应该把我当做一个完整的个体,而不是千方百计控制我,将我豢养在牢笼里。”
“考虑了多久?”
傅砚清晦涩地发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是桐兴那次?”
他缓慢松开臂弯,在可以相视的距离里,乔宝蓓迎上他的目光,应了一声:“……是。”
傅砚清掌着她的臂膊,面庞有一行极浅的痕迹:“所以那个时候开始,你就谋划着这些?”
“我是根本没想到,我没想到你还会再做出这种事。”
乔宝蓓摇头,眼光潋滟:“那时你让我冷静,可是现在看来,最该冷静应该是你。你太喜欢监视我,控制我,也不信任我……你没有变过,只是坦然地接受,纵容我的惰性贺不堪。你觉得这样很好吗?从前我或许是贪图享乐,不在意这种事的,但我现在没办法心安理得,彻底闭上双眼沉沦在你编织的摇篮里,听你的话,闯些不痛不痒的祸端。”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之,我想要被你认可,想做独立站在你身边的人。我气你欺骗我,可我更气被你这种拙劣谎言耍得团团转的自己。我想长大,我想变得聪明,不是什么事都依仗你的废物。”
情绪复而涌来,她眼尾的光落到唇边,是那样咸涩:“你放开我,给我自由,给我一点独立成长的空间。也放过自己,去适应去学习正常的亲密关系。”
“你病了,要好好去疗愈,自我愈合好伤口……你答应我,傅砚清。”
不是乞求,也非商量,而是要他低头,去接受这一条件。
心底的山石在失控地轰塌,下沉,与胸腔共振,与呼吸同频。他深深地看着乔宝蓓,沉默又沉默,灵魂在无声地撕扯。
他怎会听不明白,又怎会不答应?这是他可怜可爱的妻子提出的要求。
拥抱的温存已不在,傅砚清的手垂到了她的腕骨上,感受着最后的温度,但那里是那般冰冷孱弱。他攥着,还是舍不得,打从心底地舍不得放开她去追逐所谓的自由。
袖口的链条落了下来,像在提醒他这段关系的破败。傅砚清垂下眼,停顿数秒,牵起她的手,将其放在掌间,哽咽着喑哑的声息:“修好它,你再走,好不好?”
掌间,那是什么?
需要修好的,是什么?
乔宝蓓隐约感觉到什么,低头看去,呼吸停了又停。
是贝壳手链。
那串被她扯坏的,却由他粘牢,重新串起的贝壳手链。
最廉价也最不值一提的……
唯一属于他的礼物。
第74章 海中捞月这是最接近被爱的时刻。……
编织一串手链并不是难事。
但想将扯坏的,踩碎的贝壳修复如初完全难如登天。
乔宝蓓不确定傅砚清是不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不过这般怀疑他,似乎又成了一件残忍的事。
傅砚清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留下手链给她,打上领带,穿上西服,又像正常人一样去公司。
一切的行为仿佛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不能有一天松懈。
乔宝蓓对着手链茫无头绪,浑然不知门口那辆迈巴赫停泊了许久。久到超时,车里的人也吝于发号施令,只是缄默无声地注目着楼上的窗。
他给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滞留时间,时间罄尽又延长,周而复始。但这不过是等待伤口结痂又撕开,除了感到阵阵钝痛,毫无任何用处。
拖延到十一点,不见人来的助理打了一通敦促的电话。
傅砚清用最平常的口吻回应,良久,才让司机驱车。
在驶离的路上,他的脑海里仍不断闪回,重复,倒带那些争吵。想驳回那则被下达的病危通知书,但又不由生出返回家中,将宝蓓束缚在身边的冲动。
他怕回去,家里已经没有她。又怕无休止的争吵,耗尽本就寥寥无几的感情。
左支右绌下,傅砚清违心地选择那条最正确的,不得不走的路。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退让能换回她的心软,就像上次在桐兴时那样-
碎裂过的贝壳已经不能充当装饰物,弹力线也需要替换新的。乔宝蓓在家中找了很久,才凑到合适的材料将手链重新串起来。
被替代的那些贝壳,她没有扔掉,都装到绒布袋里,和手链摆在一起。
做完这些,也就花了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
乔宝蓓拿着手链,静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旋即起身,去房间里翻找自己的证件。
傅砚清没有把那些证件带走,也没有故意上锁,或是命人把她困在这里管制。
她背着包下楼到客厅。住家阿姨就在厨房里忙活,和往常一样,跟她打招呼,布餐,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好做准备。
乔宝蓓舀着汤勺,温声打马虎眼:“你做我先生喜欢吃的就好。”
“他喜欢吃海鲜……清蒸鱼。你给他做就行,不用做我的,我这段时间要出差。”
“出差?”阿姨很意外。
乔宝蓓微微点头,也不算撒谎:“画室办了个采风活动,我得跟着。”
吃完饭,她应该按照计划,安安静静地离开这里。但拎起包,她又不由辗转到书房,驻足看了会儿墙上的那幅画。
肖像挂得很高,需要搬来椅子垫脚才能把画框给取下。
乔宝蓓没有这么做,而是坐在书桌前,给傅砚清写一封信。
她没什么文化素养,写不来文情并茂的内容,只不过是觉得自己走之前得留下点什么。
抓耳挠腮写了很久,乔宝蓓才凑出一整张内容。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说。或许是刚刚已经争吵过,聊尽了,不想把车轱辘话来回碾,所以落笔总是很困难。
将信折叠,压在一个摆有手链木色方盒底下,乔宝蓓叮嘱佣人不用进书房收拾卫生。
走出家门的那刻,阳光很刺眼,也很晒。乔宝蓓本能撑起伞,躲在阴影下,去车库里取车。
她庆幸自己会开车,不论走到哪里,都可以自己掌舵方向盘。
能顺利出逃,在乔宝蓓的意料之外。她以为傅砚清会不断纠缠,再做出过激的行为,也以为自己出来后,会和昨夜一样睡得安心。
但真正离开家,开出一段路,在不远不近的十字路下停驶等绿灯,她心里却泛起密密麻麻的涩痛。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
好像她把一条狗抛在路边,厉声训斥
它不能动,走出一段路,总觉得它就摇着尾巴跟在身边。但一扭头,狗的的确确在原地待着等她,即使她走到近乎要看不见的距离。
乔宝蓓眼角泛酸,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比喻感到可笑,却又不由落下泪。她低头用手擦拭,在绿灯亮起时,继续向前行驶。
开过几条街,横跨两三个区,乔宝蓓将车开进一处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到最顶端的一个两百平小复式。
这里是她原先专门放芭比娃娃的屋子,没怎么来住过,刚好和画室挨得近,打算这段时间就先住在这里。
钟点工已经提前收拾出屋子,给她换了被单。
乔宝蓓脱了脚上的鞋便扑到床上抱紧枕头,晒起暖融融的日光浴。
躺倒在云端似的棉被上,她的心似乎才找到可落定的锚点,不用再飘荡浮沉-
开完会议,晚间有一场饭局,是要接待合作方。傅砚清没有顾虑太多,让身边助理代劳,自己则驾车回家。
解锁入门,鞋柜还仍有一排乔宝蓓常穿的外出鞋。傅砚清凝目扫视,发现缺了一双。
他放上自己的鞋,步伐缓慢地向里走,刚到客厅拱门下,便闻到厨房餐厅做饭的香气。
厨房里,阿姨在熬汤汁,见人来了,便主动问是不是要现在吃,她先把保温箱里的盛出来。
傅砚清静默地环视了四周,不见乔宝蓓的踪迹,喉核微动,应了一息。
阿姨放下手里的铁勺,把箱盖翻起,将做好的几道菜给端到桌上。都是些海鲜类的家常菜。
傅砚清看得出菜色的变化,也能看见摆在餐桌的只有一碗饭和一组碗筷。他没有入座,也没有问乔宝蓓和她说了什么,但阿姨还是乐呵呵地开口说,都是夫人去采风之前特地叮嘱过的。
她要去采风,傅砚清还是头回听说。也不知这是出远门的借口,还是真实的行程。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已经出走的事实。
尘埃落定,傅砚清没有什么胃口,只因为阿姨说的那几句话而动筷。
他机械式地用餐到七分饱,拿纸巾拭去唇角,指腹用力到几近是剜刮的力度。
饭后,他在桌前坐了片刻,终不由问起阿姨,她走前说过什么。
“她说这几天不回来,也没让我帮着收拾行李,走的时候停轻便的……哦,对,她还说过书房不用收拾。”
从公司到家,除非要一起吃晚饭,傅砚清通常会先去书房。家里佣人,尤其住家的阿姨,已经摸清雇主习性,也知书房不用特意打扫,所以用不着嘱咐。那么,就是乔宝蓓把临走前的重要之物留在了那里。
想到这点,傅砚清已经站在门前握住把手。
他静默地伫立着,没有向下拧动。对这个长待的房间,竟生出一丝抵触和恐惧心理。他最能清晰地自我剖析,尤其在此刻。
种种迹象表明,他的妻子已经离家出走。不是在这一秒,不是在上一秒,是在他前脚走后的任一一个时段,在他不知情的时候。
这个家不会有她的存在,为什么会认为打开这扇门之后,就能看见她?
他至于总对她抱着如此丰满又不切实际的幻想,然后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肝肠寸断?
对她,他毫无底牌可言,也再无任何信用,挽留的方式如同海中捞月,怎能留得住?
内心的喧嚣在不断地翻涌,良久,傅砚清才拧动门把向内推。他的目光缓慢地随着走动而推移。书架前,沙发上,窗户边,办公桌前,他一一扫过,都没有看见乔宝蓓的身影。
傅砚清拧了拧领带结,眼尾微微泛起热,他转开步子,视线刚好落到在书桌上的方盒。目光落定时,他没太反应过来,停顿片刻,才阔步走去,将其拾起。
手链被乔宝蓓修好了。但说是修复,其实是利用其他材料填补稀稀落落的间隙。
珍珠、金子,钻石耳饰,错落有致地串起,放在他的掌心,并不是很适配。但傅砚清还是极为珍惜地拢合,颔首贴到唇边。
傅砚清边戴着,边看桌上另外两样原先不属于此的物件,动作有些急切,却又轻柔地怕扯坏。
戴好后,他捡起那封信,一字一字地往下看,看到其中一行,他眸色渐暗,去拨开盒子锁扣。
里面放的是乔宝蓓预备未来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副胸针,她亲自设计的,不曾假手于人,他也并不知情。
傅砚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未知的惊喜感,毕竟他总是监视乔宝蓓,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
他不知她暗地里准备过这个,见她偷偷绘制过图案,以为是资助的贫困女孩才能拥有的礼物,没料想,她也为他设计了一款。
胸针很漂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并不轻盈。
傅砚清注视了许久,几乎快忘记呼吸。
他不知是她准备充分,还是自己太好满足,他的心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安定下来了,也愿意妥协接受等待她的唯一选择。
乔宝蓓给了他一个甜头,也给了他一个期限和愿景,哪怕她蛮不讲理地苛求他不能发任何消息,任何电话骚扰她,她也承诺,会在想他时,主动给他拨来一通电话。
她很狡猾,知道长时间不联系不见面,才会达成这种效果,所以约束着他,让他不得不守规,无条件地等待着。
他是那么期盼她能想他。
毕竟这是最接近被爱的时刻。
第75章 遥遥望见“对方正在输入中”
在公寓过夜的第一晚,乔宝蓓睡得并不是很踏实。
虽然这里只有两百平,但上下两层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夜里醒早了,面临黑漆漆的陌生卧室,多少会有些发怵。
乔宝蓓起身把卧室灯都开了,刷着手机熬到天亮。从这天起,她的作息就开始变得混乱,经常十一二点才能睡着,上早班又爬不起来。
她不是一个能吃得了苦的人,所以自己招了个住家保姆伺候。家里多个人,也稍微安心些,不至于半夜惊醒不敢睡,而且一日三餐也有保障,还不用做家务。
出走第三天,意外地过得风平浪静。
乔宝蓓不知是她安抚到位,谈判妥当了,还是傅砚清这段时间工作忙碌,无暇顾及她。通讯列表里的他也安分极了,没给她发来一条消息一通电话。
偶尔清闲时,乔宝蓓会不由去想他究竟在做什么。这个念想一闪而过,她摇头又拍脸,拼命要从脑海里甩出去。
这才过去几天就想他?
不争气哎。
自尊心将她高高架起,势不愿低头。但用起傅砚清的信用卡,乔宝蓓还是格外得心应手。她的手机付款绑定的就是他的信用卡,几年了没有解绑过,用了好几次,过了好多天,收到划款账单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花他的钱。
她还以为傅砚清会钻规则漏洞,偷偷停掉她的卡,让她不得不因为没钱花而向他求助。是他没有发现,还是视若无睹?
乔宝蓓想不通,但她可不是那种会自找苦吃的女人。钱能花就花,房子能住得更好就绝不挑次的。她只是出来打工,又不是来过穷苦日子的,为什么要消费降级。
她搬出来住的这栋楼盘小区也是风泰旗下的,有心的话,傅砚清不会不知道她住在这里。知她没有完全离开他,只是不联系,兴许他就是这样才泰然自若这么多天。
分居第十二天,乔宝蓓离开黎城,带着画室的学生出去采风了。
采风的地点在邻城的小水乡,一共度过四天三夜。学生年龄基本在七八岁之间,凑到一起总叽叽喳喳,没什么组织纪律,带得人头疼。
他们画室是和其他画室一起包车出游,坐的大巴车,味道很难闻。乔宝蓓很久没有坐过大巴了,哪怕吃过晕车药,到民宿还是反胃得吐了好久。
稍作休息后,下午又要组织学生外出活动。
乔宝蓓没化妆,简单洗把脸就撑伞出门了。她的皮肤很白,眼眶又
有些红,整个人都很没精气神。
集合时,刘主管看见她,不由关心一句:“乔老师,怎么脸色这么差呀?”
“晕车吐的。”乔宝蓓如实道。
“那你应该没坐过公交吧?平时都是坐轿车。”
“差不多。”
刘主管点点头,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提议道:“你下次要是还晕,可以让人开车接你,不然多遭罪。”
“没事,我适应适应就行。”乔宝蓓笑笑,举起旗帜道,“我先带孩子去桥对面啦。”
刘主管:“行,你去吧,下午五点再来这儿集合。”
出游的学生不算多,就二十人,四个老师各自带领五个学生,是按抽签随机分配的。乔宝蓓和学生关系都很好,出游前,就已经收到过很多孩子单方面的示好拉拢。归到她队伍里的恰巧都是很听话的女孩,没有什么可操心的地方,只要确保她们是安全的,偶尔给她们的画作指点一二即可。
通常乔宝蓓都不会插手她们的创作,除非学生向她求助。她主要帮她们架起画板,整理画笔盒,告诉她们怎么画都是好的。
闲来无事,她也搬着马扎垫块画板,拿笔涂涂画画。很奇怪,以前不喜欢做的事,现在倒成了她的工作日常和解压方式。为授课,那些过去让她苦不堪言的美术史书籍,也常常被拿出来翻看。
她还记得当初上学的时候,傅砚清还经常抽背知识点,跟个老学究似的。
“贝贝老师,你画得真好看。”
一个学生跑过来,凑到她身后甜甜地夸道。
“谢谢。”乔宝蓓捋了捋她的头发,唇角轻牵:“你的画完了?”
女孩摇头:“不想画了,我就想来看看你。”
说完,她就直接蹲在身边。
乔宝蓓立马把自己的马扎让给她,把她的那个搬过来。
就这么一来一回,其他学生也撂下笔,搬起马扎围着她坐,要看她画画。
乔宝蓓不太会画写实的风景素描,顿时倍感压力。她假模假式地勾两笔,就开始拿起平板给她们看自己拍的风景图。
手滑得太快,不小心翻过,露出一张在桐兴拍的合影。
照片都过去了,学生倒是眼尖:“老师,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另一个孩子反驳:“那个不是,应该是贝贝老师的保镖,我之前看他穿着西装护送老师上班呢。”
“那我还看见老师跟他抱在一起了,就是男朋友。”
眼见俩人都要吵起来了,乔宝蓓连忙把她们分开,又气又无奈:“停停停,可别说了,禁止议论老师的隐私,这是不好的行为。”
听到这话,两个女孩顿时闭上嘴。其中一个捂着嘴,按捺不住,又问了声:“那老师议论老师也算不好吗?”
乔宝蓓微怔:“谁议论谁?”
“榴莲老师还有小王老师他们就经常议论你。”
“对,我也听到过。”
听学生说得煞有介事,不像在撒谎,乔宝蓓抿了抿唇,没有过问,温温柔柔地揭过。
临近下午五点,乔宝蓓组织孩子收拾画材,往集合点靠近。等刘主管清点完人数,才回到民宿宿舍吃晚饭。
乔宝蓓没什么胃口,简单扒了两口就回宿舍了。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心里空落落的,鬼使神差地翻看起今天在学生面前不小心遗漏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傅砚清的模样不算特别清晰,她双指放大再放大,也没办法将他的五官看得很清楚。
还记得走之前,她曾承诺过,要等他回来多拍几张照片,但到现在都没有兑现诺言。
乔宝蓓放下手机,眯了一会儿,本来没想睡,但不知不觉间,意识就变得模糊,也没听见手机的震动和敲门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睁眼,才发觉自己错过了晚上的灯会活动。
意识回笼,乔宝蓓立马从床上弹坐起。起得太猛,大脑像骤然抱起的铅球,昏沉又失重。
缓和片刻,她吃力地捧着手机,一字一字给刘主管发去解释道歉的信息。
发完消息,又无端打了个喷嚏,便捡起沙发上的罩衫披在身上。
屋里很闷,还很潮湿,推开窗,才发现是下雨了。
夜风携雨丝,打斜地潲来阵阵温柔的凉意。乔宝蓓望着雨幕里一盏盏微亮的灯笼,觉得很美,心里却没由来地染上一丝微妙的惆怅。
她打算出去散散心,于是拿起白天的遮阳伞,推开了木门。
民宿的楼房很老旧,楼梯被外置在廊道的尽头。乔宝蓓趿着拖鞋下楼,在雨滴落下的声音里,听到了窗里传来的谈话。
“楼上那位,晚上起不来,带不了学生,我真想不通她来这里干什么,还好意思跟我发消息说自己睡过头了,也不编一个好听点的理由。”
“她给你发消息了?我看看。”
乔宝蓓停下脚步,慢慢贴着墙站,目光顺着敞开的窗户眺去。
她听得出是谁的声音,也知道是在说谁。
“嚯,还真是,印象里都不是第一回这样了吧。千金大小姐吗?谁都要迁就她,这次出来还非要自己单租一间。”
“她今天还跟我说晕车,坐不惯大巴。”
因为声调抑扬顿挫,这句稀松平常的话便显得格外阴阳怪气。
俩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审判她,从穿着打扮,再到平时的行为举止,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刻意夸大。
乔宝蓓很久没有这般直面地听到别人这么说自己,上一回,还是在晚宴上被一个自视清高的meangay评头论足。相比起后者,她的女同事明显要更温和,顶多算发牢骚。
纵使如此,乔宝蓓听得也不是很舒服。
她快步越过,并不友善地携去一阵风,把窗户猛地扣上。
这声响不小,屋里的俩人被吓一跳,纷纷看向窗外。
古镇的傍晚通常会很热闹,因为雨天,街上杳无人迹。乔宝蓓没走远,就近站在最亮堂的屋檐下,望着河道上的荷花灯出神。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一下。
拾起来看,是条快递到货的短信提醒。地址是原地址,这么多天过去了,有一个平台她居然忘了改。
乔宝蓓不确定阿姨是不是休息了,她没打电话,而是发消息给对方,让她明天早上或者下午把快递整合了托司机送到公寓。
消息刚发出去,乔宝蓓才注意到上方的备注——她发错给傅砚清了。
糟糕。
乔宝蓓顿感头皮发麻,立即长按消息撤回。
撤回后,她看到顶端的昵称从“对方正在输入中”又跳转回了备注。
乔宝蓓咽了咽唾液,知道这是他看见消息了,正要回,但因为撤回给删了。
他要回什么?答应她的请求,送到公寓?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问她住哪里?怎么这么凑巧,刚好就看见她发的消息?——可他怎么没问她,为什么要撤回呢?
乔宝蓓心里有诸多疑问,像摇晃过的汽水,胸腔挤涨了密密麻麻的气泡。
她现在心情很差,想将错就错,给他发条消息,打一通电话。但又觉得很没必要。
能说什么呢?说她睡过头,出来散心,无意间听见同事的嘲讽?这太小题大做了。
乔宝蓓抿了抿唇,还是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转身走进超市,给自己买了根冰棒以作安慰-
另一端,傅砚清掌着手机,默然地注目了很久,把输入框里的内容一字一字地删掉。
他摘下眼镜,推开书房的门,来到隔间,整理她所说的那些快递。
乔宝蓓买的东西很杂,大到几万块的护肤品,小到几块钱的发饰耳环,还有一些品牌方送的新品配饰鞋包。看她近日的穿着,大概是不太需要sales送来的那些。
她这两天出去写生采风了,从更新的朋友圈动态便可窥见一斑。
傅砚清庆幸她没有对自己屏蔽。但又怕被她发觉,收回这唯一窥探她的途经。
这种无法触碰她,只能通过社媒揣度近况的感觉,傅砚清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他适应不能,也无法自洽,时常开车到她居住的楼盘下静坐。
楼层很高,从地面向上仰视,既望不见她栽种的花草,也眺不到她的所在的那层楼。要到另一栋楼,才能遥遥望见。
这有违他承诺过的事,可他无法自抑。
他想见到她。
比任何人都想。
回到家,属于乔宝蓓的那排鞋柜,已经原封不动十二天。她常躺的沙发,她使用的梳妆台,干净,工整,没有丝毫翻动使用过的痕迹。
双人床的另一侧空荡无人,摸过去没有体温,也没有温软的触感。他像是又回到过去,回到不曾拥有过她的过去,连见面都成了一种奢望。在她的诊断下,他是病人,是犯人,也是信徒,被她关在禁闭室,放逐牢狱中,整日行尸走肉般地等待她的赦令。
这很难熬。
但他不得不听从她,放她自由,给她独立的空间。
第76章 不怀好意最近她总能梦见他。
次日一早,傅砚清抽空去看望了傅媛雅。
其实住得近,每天都能到她那里坐一坐,但他闲时总会开车到乔宝蓓的公寓楼下。
傅媛雅不止一次要求他来家里叙谈,得知情况是又气又无奈,笑骂他了许久。
不过,怎么就分居了?算算日子,还分居了十来天。
傅媛雅默了默,望他异常平静的侧脸,仍不太信:“你们吵架了?”
“嗯。”
“因为那事?”
傅砚清目光很淡。
接到眼神,傅媛雅了然,轻叹一息:“你也别总把她囚在家里。人小姑娘还年轻,想出去闯闯又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没这个家底。”
“她会受伤。”
隔着窗,傅砚清捻着手里尾点燃的烟蒂,嗓音低了许多,“我情愿她在家多花钱。”
傅媛雅瞪眼他:“你是她丈夫,又不是她爹。”
“当爹的下场就是讨嫌,这世上就没几个姑娘跟管得严的爹关系好。何况谁出去闯荡不受伤不吃苦?”
“她不需要吃苦。”傅砚清看向她,神色如常的平静,“她和我的关系也没那么好。”
说一句被呛一句,傅媛雅有些被气着,把膝上的毛毯翻来覆去地盖。
隔着窗缄默无言,唯有树梢上的鸟在婉转啼鸣。傅砚清站在树下,没抽那只烟,指间捻碎了便走进书房,扔到垃圾桶里。
他从书架里抽出宣纸,铺在桌上,摆弄笔墨。闲时垂钓,练字,是傅成言传身教,潜移默化给他的习惯。傅媛雅望着他,想到已故之人,不由叹息。
“我和她聊过你。”傅媛雅转着轮椅慢慢靠近,缓声说,“我说你这人轴,不好相处。她说人的优缺点同根同源,讨厌你的你会认为你迂腐古板,喜欢你的人反而认为你踏实。”
“她喜欢你,觉得你认真,顾家,还温柔,跟你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话音甫落,傅砚清磨墨的手微微一顿,复又继续:“你诈她,她会不开心。”
傅媛雅轻笑,手搭在桌上,腕骨的玉环敲出声响:“我诈她,说的也是真心话。你实话告诉我,你听这话心里不觉得舒坦?”
傅砚清睇眼她,不置一词,敛眉提笔向纸落点。
窗外不知何时淅沥地下起雨,越下越大,染黑了石板路,汇成水流顺着管道往低处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