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风四天,天公不作美,总时不时卷起大风,扰乱外出计划,徒增麻烦。一会儿谁鞋湿了,一会儿谁淋了全身,一会儿谁帽子丢了不知踪迹,乔宝蓓既要帮着吹鞋,又要给喂预防感冒药,然后再在群里汇报五个孩子的状况,应付家长时不时突击的电话。
从昨天起,她就有些感冒,不知是受潮着凉了,还是昼夜颠倒没休息好。
以防传染人,乔宝蓓时刻戴着口罩,但也遮不住发出的咳嗽。电话里,家长一旦听到咳嗽声,就会起意忧虑孩子,避免这种情况,乔宝蓓基本都是压着嗓子沟通的。
做幼师很不容易。乔宝蓓深有体会。
刘主管那句劝告,她听进去了,也打算辞掉这份工作了。
“你要辞职?”
刘主管讶异,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看她眼尾的疲惫,心里有了准头,软下语气问:“是最近累着了,不适应这种强度的排课?”
乔宝蓓摇头:“前段时间我就想过要辞职,现在提出是因为刚好月底,暑期班也要结束了。”
“你还挺善解人意。”刘主管笑了下,语气不阴不阳,“就干一个月要辞职,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做很没有恒心吗?”
乔宝蓓微微蹙眉,不明白对方这话什么意思。她摘下口罩,直言道:“我不觉得。”
“我只觉得我做这份工作,劳动付出和酬劳不成正比,而且做得也不是很开心。”
“这是工作,又不是来玩的。”刘主管顿了顿,“你觉得不成正比,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一提……”
“不必了,你把这个月的工资结给我就好,我只做到这个月。”乔宝蓓坚持道,又说,“一会儿我会组织我那些学生上车,我就不跟车了。”
她回绝得干脆,丝毫不给转圜的余地,不见刘主管的脸色有多难看。
画室的大巴车停在村口进不来,需要走一段路才能搭车,黎城开来的商务车刚好可以停到民宿楼下。乔宝蓓图方便,组织自己队里的孩子上车放好画材,让司机载到村门口。
其他队的学生遥遥望见,不由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讨论,此起彼伏地发出羡慕的声音。
乔宝蓓没上大巴车,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见侧边的几个女孩贴着窗和她招手挥别。
她扬手也挥了挥,等大巴车驶离后,这才屈身到车里。
回程的路途很漫长,乔宝蓓一坐上车,整个人的像是被抽丝般,彻底没了力气。
她在车上半梦半醒地睡了一会儿,到家也迷迷糊糊的,没洗澡,倒头就睡。
住家阿姨看她不对劲,便给她量了体温,一看体温计,才知道她是又发烧又感冒。
她赶忙下楼给泡一壶热茶,把药找来,嘱咐乔宝蓓吃了再好好睡一觉。等人歇下后,拨了电话给那端的人一五一十地说明。
到家时是下午一两点,睡一觉再起来就到晚上了。乔宝蓓睡前什么也没吃,现在饿的厉害,嗓子也很干。她下意识想拨内线电话喊保姆,但一起身,就看见摆在床头的保温花茶壶。
乔宝蓓支起身子,立马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解渴。入口的花茶很清甜,但回味过来有些涩,还有股说不清的熟悉感,和她在家喝的味道很像。
她没想太多,揉着肚子给保姆拨电话,想让她现在做份粥类的晚饭。
电话那头的阿姨像有预感般,立即说道:“烧好了,刚做好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你爱吃的纸皮烧麦,我现在给你端上去。”
搬出来后,乔宝蓓是在家政公司雇的保姆。她原以为刚相处是要渡过几天磨合期,但没想到对方可以做到这么妥帖,连她生病发烧想吃什么都知道。
她太饿了,脑子根本转不动,连走路都很吃力。吐出的声音细若游丝,虚弱极了:“好,那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乔宝蓓就又躺下。她不知道,是有人在一个多小时前提早结束会议,风驰电掣地驱车赶到,挽起衣袖亲自煮粥包纸皮烧麦。
这是钱姨第一次见自己真正的雇主。他穿着服帖得体的衬衣西裤出现面前,声腔平稳和缓,胸腔不见明显起伏,但额顶落下的碎发可窥见匆促。
他一来,不是上楼看病人,也不是指使她做事,而是到厨房把手里拎着的食材放到岛台上处理。全程没让她帮衬过,还像是父亲般,以娴熟的口吻当面缕述妻子的习惯爱好。
他说她病了总是白天胃口不佳,晚上又饿得烧胃,得起夜给做份夜宵;说她爱吃甜食,尤其喜爱巧克力,得是漂亮的形状,最好把普通的融了做成各类形状,连水果也得切出花样;还说她不爱吃水煮蛋,可以用煎的,焖的,做成鸡蛋汤。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详尽又温和,看得出是极为了解自己的妻子,也格外爱护她。每说一句,眉眼间的冷峻便消融几分,多一些温蔼。
盛出来的粥、烧麦被摆在托盘上,傅砚清反复擦拭着双手,唤她去送餐,还让她隐瞒他的行迹。
钱姨了然于心,端着餐盘稳步进主卧,送到桌上。
乔宝蓓一手裹着热水袋,一手拿汤匙舀粥喝,她习惯先喝粥。抿着味道,她很惊讶,双眼亮亮的:“钱阿姨,你做的粥好好吃啊。”
钱姨笑了笑,从农村来的她不是很擅长撒谎,回应得含糊:“那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好。”
乔宝蓓嘴上这么说,吃到见碗底,还是没多少胃装另一碗,连纸皮烧麦也是象征性地吃完两个就不吃了。
看着空荡荡的蒸笼盒和瓷碗,钱姨意外,那位先生连妻子吃多少都掂量得这么正好-
肚子有了饱腹感,乔宝蓓就睡不着觉。她舔着唇,总觉得那碗粥的味道很熟悉。
发烧感冒是持久战,不容易完全好,乔宝蓓贪那一口,让钱姨换着花样连着做了三天的粥。什么海蟹粥,猪骨粥,都点了一遍。吃到皮蛋瘦肉粥,她反而觉得没有第一天那碗好吃。
趁着休息的时间,也刚好在网上投简历,找工作。教培类的乔宝蓓一时半会儿做不来,也不想做,挑挑拣拣,就没剩几个她做得了的。
在这个时候,蒋明远的电话就格外及时。
他的声音一如前几次那般清润阳光,透着笑意,问她有没有兴趣做直播。
直播?乔宝蓓愣了下,才知道他的公司还做这种行当。但直播这种东西……总让人想到不好的事。她以前玩短视频软件,经常刷到那种摇花手的,吃生食的,还有十几岁未成年生孩子的直播间。
她知道有些是公司要求,但后面那个,怎么会是演的呢?乱七八糟的。她干不来这个,不能的。
乔宝蓓连忙摇头,说得很婉约:“我不上镜,也做不了吸引眼球的事,你,你还是找别人吧。”
“乔小姐别妄自菲薄,你要知道,有些人只是站在那里就是主角。”蒋明远悠悠道,“你很漂亮,刚好符合这一点。”
乔宝蓓听得脸红扑扑:“你夸我也没用……我不会做那种勾当的。”
蒋明远微顿,笑得很欢:“乔宝蓓,乔小姐,你对我们公司的直播性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说‘勾当’,是哪种勾当?”
乔宝蓓蹙眉,温温吞吞:“什么什么误会?直播间不就搞那些?跳舞的,吃生食的。”
“跳舞是有,吃生食倒不至于。”蒋明远笑着解释,语气透着无奈,“这样吧,你这两天挑个时间到我这里参观参观,我亲自介绍。你要实在不放心,可以提前看看我发你的那些账号,都是我们公司旗下签约的博主。”
乔宝蓓不是很想去。出于好奇心,偷偷搜了几个ID。点开主页,她被粉丝量和主页闪瞎双眼了。个十百千万……三千万粉丝?这也太多了。
但这个号下不是一个人,有很多人。主页是一排人在那里跳舞,群魔乱舞的。
看起来……很奇怪。
乔宝蓓以为他发的都是这种类型,再搜两个,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有卖衣服的,还有一个拍短视频的,看起来还算体面。
乔宝蓓自诩自己是冲浪达人,但看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是个井底之蛙。
其实她以前也想过拍视频,因为觉得做这一行很赚钱。不过和傅砚清结婚以来,她就再也没想过,毕竟他给的钱足够多,用不着去辛苦赚钱。何况抛头露面影响多不好?热度太高,也会涌来太多不友善的评论,以前随手拍个自拍发网上,都会有人私信问她想不想被包./养。
刘主管那次没有经过同意把她照片发网上,无异是触发雷区了,她现在想想都觉得很不舒服。
乔宝蓓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还在想自己能做点什么。
傅砚清没有停掉她的卡,她仍然能花他的钱。这么多天过去了,他大概是默许了,甚至也不曾找过她,打过一通电话,发过一条消息。
最近她总能梦见他。
各个时期的他。
在梦里,出现在家长会的是他,坐在旁边的同桌是他,住在出租屋的男友也是他。他像一具被打碎的镜子,不容分说地出现在每个角落。
醒来看日期,乔宝蓓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傅砚清了。
她开始想他了,是很想。但一事无成的挫败感,又让她提不起联系的劲头。
她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以与他分享。如果他稍微说点好话,说不定就又要把她哄回去了。
再次刷到李小姐的账号后,乔宝蓓萌生了做自媒体的想法。但也就一点点。
她把这个火苗谨小慎微地拢在掌心,不让一丝火光暴露,并且打起了到蒋明远那里取经偷师的念头。
乔宝蓓这个人的行动力总是来得突然且迅速,隔天,她就戴着墨镜围着丝巾,站在岳山工作室的楼下,像个鬼鬼祟祟不怀好意的人。
她的身材太丰腴别致,盘起的金发又那么显眼,见过一面的人,通常都过目难忘,谁会看不出来?
蒋明远坐在车里,遥遥瞥见她,目光晦暗不明。
他很欣慰,看来她的丈夫也没把她养得多好。这不,都穷到要来做直播了。
第77章 一种可能心中有了答案。
这栋写字楼似乎是专门外租给m公司。乔宝蓓乘坐电梯到六楼,一直听到身边人在谈一些她略有耳闻的大网红。
梯门敞开,越过廊道,乔宝蓓还看到了许许多多她不知道的,但一搜还挺有名气的工作室。
岳山,岳山……612号,找到了。
乔宝蓓站定脚跟,正要去推玻璃门,另一只属于男人的臂弯越过视线,替她推开了。
“乔小姐,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听到声音,乔宝蓓偏过头,对上蒋明远带着笑意的双眼,心里一紧一缩,下意识攥紧领口的丝巾向后退两步。
她没想到对方会认出自己,面颊发热,扯谎得温吞:“我,我就是刚好有时间过来看看,忘了跟你说了。”
蒋明远轻笑,不置可否:“进吧,我带你逛逛。”
被抓个正着,乔宝蓓有些后悔了,想逃走,但自尊心和对方的目光,让她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来都来了。
秉持着这种想法,乔宝蓓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工作室整体装潢偏工业风,入户的墙边就是吧台,餐桌,是一个小复式,大概有两百平,和她的公寓楼差不多宽敞。
几个人拿着电脑笔记本围坐在餐桌前,旁边还架着个摄像头,应该是在工作,乔宝蓓不确定。总之她一走来,这些人都看向她,很不自在。
坐在中间的寸头男从椅子上翻过来,挑眉揶揄:“蒋哥,这新来的妹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对方没认出自己,乔宝蓓却记得这个人,是上次给蒋明远扔饼干的男人。她庆幸自己戴了墨镜,虽然这样很不尊重人,但总好过被人认出是上次逃走的模特。
蒋明远看眼她,正要开口介绍,乔宝蓓立马牵住他的衣袖示意别说。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举动,掀起了一片吁声。
乔宝蓓本能地收回手,看向他,眉头轻轻皱着。
蒋明远仿若没看见她的排斥,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不用管他们,就是见谁来了都要起哄,跟我来。”
他带她走向内部,摆脱了那些人的视线。乔宝蓓紧绷的神经刚松懈些,紧接着就被这里的别有洞天震撼到。
越过一扇门,是另一
个世界。蒋明远带她到一处拍摄地,在这里,她看到女孩们穿着打歌服,呈八字站在摄像机前,整齐划一地跳舞。吊顶是五光十色的彩灯,身后是聚光灯,还有大屏幕当背景板。
乔宝蓓摘下墨镜,不由问道:“她们是idol吗?”
“算是。她们要在这里跳一整天。”
“好辛苦。”乔宝蓓唏嘘。
蒋明远轻笑:“不想试试吗?”
乔宝蓓顿了下,摇头:“我不会跳舞,而且我也不喜欢这种。”
蒋明远若有所思:“上个工作辞了,也是因为不喜欢?”
“嗯,不喜欢。”她坦言,“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勉强自己。”
蒋明远侧身,故意凑得很近:“那你来这里,是对什么感兴趣?”
他越了正常社交的界限,呼吸快落到耳廓,乔宝蓓感觉得到,往旁边偏了偏。仰头盯着他无可挑剔的面庞,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没分寸感。
而且这句问话听着也怪怪的。乔宝蓓拿墨镜腿,抵住他的胸口,很是冷艳地拿乔:“我就是想来了解一下你们怎么运营的。”
“不过你不是模特吗?怎么会是这里公司的老板。”
被她戳开,蒋明远不恼,反而饶有兴致。他单手抄着裤袋起身,目光紧盯着她,似笑非笑:“拍摄杂志只是我的爱好。我不经常拍。那天你本来应该和秦霜的人合拍,但我看见了你,我想拍,搭档就变成我。”
“——至于这家工作室,我也称不上是管事的老板,非要说的话,我只是拿分红的股东。”
他说得轻飘飘,话里却格外蛮横。乔宝蓓不着痕迹地打量他,才发现他的穿着都是牌子货,尤其腕骨上的那只表。没看错的话,是理查德米勒,价值至少在几十万甚至在一两百万区间。
经过判定,乔宝蓓确认了,这个男人就是个家里有钱能托底,搞投资运气还不错的阔少。
有点脑子,但身后帮忙策划的助理一定更有脑子。
他都行,那她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这一刻,乔宝蓓心里更有了做自媒体的底气。
她没有计较那些听着莫名其妙的话,问得也露骨:“那你靠这些,大概能赚多少钱?”
没有人会不嫌钱多。钱当然是越多越好。她喜欢钱,这是其一。其二,赚到的钱是她自食其力最可视化的数值。
如果蒋明远这么玩票都能赚不少的一笔钱,那她就更有信心,也更有动力了。
乔宝蓓双眼清明,丝毫不遮掩眼底的欲望。蒋明远对望着,心底即感到意外,又有些蠢蠢欲动。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眯眼反问:“你很缺钱?”
蒋明远看得出来,今天的乔宝蓓穿得并不廉价。衬裙平整干净,明显被人熨平过,皮包和墨镜也都有很显眼的logo标志,不是正品,也得是高仿。她物欲并不低,不是一个能吃得了苦的女人。想做网红,大概是她认为的最轻松也来钱最快的事了。
互联网的美女帅哥有很多,但百分之八十都是躺过手术台,开满滤镜,打上氛围灯营造的。脱离这些走到线下,基本没有不见光死的。
乔宝蓓很漂亮,是隔远了遥遥望去也令人难忘的漂亮。她有这个资本靠脸吃饭,只要稍微包装,再运作一下就好,他会在她身上挖到极大的商机。
签订合约,培养她,她的事业,包括人生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下。让她离婚,和家里的丈夫分开也不是件难事。
但出乎意料的是,乔宝蓓却摇头回答:“那倒也没有……我,我只是感兴趣而已。”
蒋明远只当她是好面子,笑了笑:“那你总想走红,依靠这个赚钱吧?”
乔宝蓓应了一声,嘟囔道:“有钱不赚是傻子。”
蒋明远了然:“跟我来。”
乔宝蓓以为他又要带她去直播间。但走出摄影棚,他却大步流星地穿过许多房间,折返回工作室,上到复式层的二楼。
推开门,里面有一组沙发,办公桌椅,以及摆满唱片的书架,应该是他的办公室。
蒋明远从书桌抽屉里拿了一份文件,到沙发前示意她坐这里。
乔宝蓓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拿起那份文件,看清上面的字,她才反应过来,拒绝得很干脆:“我不想签公司。”
蒋明远微顿,捡起那张被她放下的文件:“这么干脆?不看看?”
乔宝蓓说得笃定:“我提前了解过这些,我知道你们m公司有些很不做人,会让人签霸王条款,卖./身契。”
“不至于。”蒋明远失笑,“这都是互惠互利的事。个体户单打独斗很困难,何况是像你这样完全没接触过的小白。”
“乔小姐,我应该和你说过,我很欣赏你。”蒋明远起身,坐到她身边。
乔宝蓓眉头轻蹙,蹭着向旁边挪了挪。
蒋明远注视着她,忽然承诺道:“我会倾注资源把你捧红,让你尽情地做你想做的事,赚足够多的钱。只要你来我这里,和我签约。”他拿着文件在空中挥了挥,停顿片刻,喉结微动,又说,“就现在,我也可以给你二十万,就当做签下你的钱。”
“二十万,足够你买正品的包包和墨镜,也省得用这种高仿货。”
什么……东西?
说要给二十万,乔宝蓓一时没太反应过来。但说到不必买‘高仿货’这句话,她立马恼了:“谁和你说这是高仿货?”
她以前再穷,都不买那种有名牌logo的东西呢,带出去多丢人!
“——啊!”
蒋明远倏地拉住她的手,握力是那么用力。
纵使隔着衣袖,乔宝蓓也如被电击般,顿时战栗地抖了一下,惊慌地起身挣脱:“你干嘛啊!放开我!”
她挣扎得厉害,很难靠近。嗅她身上的香味,蒋明远已经感到一股难抑的热意。头脑发热,他不由问:“二十万不够,你要多少?四十万,五十万?”
拿他三个月的工资去签她,倒也不是不行。
乔宝蓓愣了下,“你有病啊?”
“我缺你这点三瓜俩枣?”
这个人疯了吗?怎么忽然跟发/情了一样!
“五十万还不够?”蒋明远眯了眯眼,轻哂,“你那个没用的丈夫能给得了你这些钱?”
话音甫落,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他的侧脸上。
乔宝蓓趁着他松手的间隙,赶忙从沙发上起来。她无暇去整理微乱的裙摆,心里又惊又怒,眼眶发红,“谁告诉你我老公没用了!我就算不用工作,每个月也能花他百来万,拿他们公司好几千万的钱。你还想拿这点钱侮辱我?你也配!变态!神经病!”
她很没道德地啐了他一口,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小跑走,像后面有鬼魂在追一样。
高跟鞋噔噔地踏过钢板台阶,一下又一下,像在他大脑上重击。那巴掌很疼,蒋明远缓了许久才缓过来,摸到脸上咸湿的唾液-
下电梯到一楼,乔宝蓓的心脏仍然跳得很快,是被吓的。她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总觉得再晚一秒出来,就要发生不好的事。
本打算打车赶紧离开这个是非地,路过玻璃窗,又不由驻足整理凌乱的发丝,补上口红。再眺到不远处的小吃街,她吸了吸鼻子,撑起太阳伞走过去。
奶茶,章鱼小丸子,关东煮,乔宝蓓都买了一遍。边
拿着袋子边往嘴里送吃的,根本没手用手机,很好地抑制了想打电话发消息的冲动。
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回家,吃饱了,晚饭也不打算吃,直接睡个天昏地暗。
“夫人睡了,我看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应该是心情不好,刚哭过的。”
钱姨回自己的房间,悄声和雇主通报。
傅砚清写字的笔顿了下,“是因为工作?”
“应该是,她这两天都在找工作。”
傅砚清看眼腕表,嗓音温沉:“七点钟的时候做奶昔和提拉米苏,她醒来会想吃。”
钱姨刚要应声,又听电话里的人说:“不用了。她喜欢的口味你可能拿不准,一会儿我做好了会送过去,八点半的时候记得取。”
乔宝蓓吃了甜品心情会好很多。
但相对应的,她不会想起他-
睡下午觉容易多梦,也容易鬼压床。
乔宝蓓做了一段很冗长的梦,大概是受了白天的影响,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小爱豆,穿着打歌服站在舞台上欢歌载舞,但台下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看不清的男人身影。
她本能把他当做那个人,扔了话筒,提着裙摆向下飞跃,天旋地转间,将她接住,与她在空中共舞的,的确是他。
她横眉怒瞪,斥他来得晚。
他从身后拿了一束捧花,郑重其事地道歉。
她怪他没有请人捧场,观众席尽是一片漆黑。
他吻了吻她的面颊,说着没那么浪漫,却又真挚落地的情话哄她。
她哪儿是载歌载舞的偶像?现实里,她五音不全,笨手笨脚,被丽珍花重金带去上培训班,出来也只是个玻璃罩里不会动的白天鹅。
梦醒了,又没醒。
她在床上动弹不得,虚眯的眼里,瞥见了一道与他相似的身影。
也许不是像,那就是他呢?他这个人,不就是喜欢趁着她熟睡的时候,做些坏心眼的小动作。会摩挲她的脸,替她掖好被子,俯身吻她,注视她,如鬼魅般诡谲奇怪。
她一动不动,动弹不得,是不是被他施了咒?真是狡猾,讨人厌。那好吧,想怎么样都可以……做完要把她松开。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行泪从眼角落下来。
乔宝蓓蹙着眉,忽然觉得呼吸堵塞,如溺水了般。
她睁开眼,失焦地望着透光的窗纱,眼睫还缀着湿沉的润意。
支着身子起来,掌下是洇开的泪水。乔宝蓓无暇顾及,先往看见傅砚清的地方眺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匆匆脱掉,堆在沙发上的衬裙。
乔宝蓓怔忪许久,才辨别出是自己睡得迷迷糊糊,把那堆衣服看成他了。
她得了什么病?会这样想。
吃过太多乱七八糟的路边摊,她胃里一阵痉挛,翻滚出咸涩酸臭的味道。
乔宝蓓在盥洗台前吐了好一阵,吐到只剩下清涎后,拿起牙刷漱口杯。
常人吐过,会食不下咽,她却很想吃甜食,非常想。尤其心情不好的时候。
乔宝蓓从楼上下来,想让阿姨做点吃的,什么都好,只要是甜的。
她低头发消息,一抬头,却见阿姨在玄关处和一个男人在接应什么。
“阿姨,是快递吗?”
听到女人的声音,钱姨一惊,赶忙把门关上。
转过身,和楼梯口的人四目相视,钱姨支支吾吾,扯谎得并不高明:“给你买了份甜食,是私厨送的。”
拆开袋子,拿出玻璃瓶和保鲜盒,里面的确放着一份奶昔和提拉米苏。
乔宝蓓很意外,不是才刚发消息吗?顾不得了,吃最要紧。她插上吸管抿一口,舀起蛋糕切一块送嘴里,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嚼着嚼着,乔宝蓓总觉得味道很熟悉,这个玻璃碗……玻璃杯也熟悉。
她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看到隐隐约约的芭比头像标志,心里有所揣度,但不太敢信,像是伸手触碰一个未知的箱子,不知里面放的是虫蛇还是毛绒绒的生物。
她顺从胃口,吃干抹净,趁着钱姨要拿去清理的时候,柔柔地问了句:“钱姨,这家甜品做得慢好吃的,是哪家私厨?可以告诉我吗?”
她的确不是个很聪明的人,但不代表,她真假不分,很容易糊弄得过去。哪家私厨会这么刚巧,用了她喜欢的芭比联名杯当奶昔杯?这个几率太小了。只有一种可能,要么是对方精心准备的,要么是对方压根没发觉这个隐藏的芭比头像。
钱姨被问住了,睁着眼扯了一堆有的没的,说得很不利索。
乔宝蓓注视着她,心中有了答案。
第78章 才不喜欢“我才不喜欢他。”……
知道身边人又与他私下有联系,乔宝蓓丝毫不觉气恼,反而会不由回想,揣度,哪道菜是他做的,哪件事是他有意为之。
她装傻,不表态,坦然接受这种注目,既觉得安心,又有一事无成的焦虑。她离开多久了?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也快过去了。现在没有工作,和过去有什么区别?也就是不再参与那些杯酒言欢的牌局,把钱花在虚与委蛇的社交和贪图享乐上。
她长大了吗?在他眼里,是否还是一株无所为的菟丝花?想要迫切地做成一件事的心情,是那么强烈,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乔宝蓓买了各式各样的拍摄设备。云台,补光灯,麦克风,支架,各类相机。很多是她本来就有的,但放在家里不知去向,不想再麻烦地找一趟,便干脆网购让人送新的。
她是摄影小白,只会用傻瓜相机,不过这些设备稍微摸索一下,也不难操控。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乔宝蓓拍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敢上传,只存在电脑里。她又试着联系更大型的m公司,向那些大拿咨询。有过蒋明远的前车之鉴,她更倾向于和女博主交流。
帮助她的人有许多,并且有公司提出,愿为她免费策划打造路线赛道,毕竟她的身份是最强明牌,走一走炫富路线,无需立人设就能坐地吸粉,完全是个香饽饽。
也不知谁把消息传了出去,短短几天内,乔宝蓓就收到了许多公司抛来的橄榄枝。更有一些名流圈的朋友跟她说,期待某一天可以合拍,火了可别忘了他们balabla……
天啊,怎么所有人都注意到她了?
乔宝蓓倍感压力。在正式制作视频前,为上镜显瘦,她吃了一星期的沙拉。
钱姨劝她没必要这么拼命,经常给她端甜食。乔宝蓓定眼一看,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她不想吃。她原本是不想吃,但偶尔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含泪在夜里吃了五天的甜食,去意大利看秀前,她闭着眼上称,吸着肚子试衣服——还好还好,也没胖多少。
乔宝蓓很久没有参与这种大型活动了,这次去意大利的秀场,主要是为了拍vlog。她不知这些日常活动是否会被人感兴趣,但既然团队是这么策划决定的,她也没什么异议。
是的,虽然她还是一个粉丝数只有几百互关的博主,但她的出道阵仗可不小,已经组成了一支有十个人的团队。拍摄,剪辑,运营等等都有人分工卖力,她只需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镜,可以说是非常轻松了。
先前出行时也带过助理,被管家保镖团团包围,所以身边跟着一架摄像机,一组打光板,乔宝蓓也还算适应。
编导老师让她随意发挥,怎么舒坦怎么来,她也不端着,就正常吃吃喝喝,和镜头互动。词不达意时,后期会帮她剪掉,再放上配音,不过她互动得很自然流畅,基本没有需要后期配音的部分。甚至担心的上镜显胖也完全不存在。
按丽珍的话来说,她天生就适合站在聚光灯下,摄影机前。要不是五音不全四肢不协调,家里没钱推到台前,说不定早就能吃上那口明星饭了。
乔宝蓓是不太信的,这个女人满嘴跑火车,都不知道忽悠她多少回了。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支视频发出去,就能在第一天之内突破十万点赞量。
账号其实不在她本人手上,流量蹭蹭往上涨,粉丝评论突破五百、八百,一千……甚至到万的时候,她才刚回国休息没多久。得知自己的视频火了,还是因为丽珍刷到视频转发给她。
“这个是你?”
乔宝蓓瞄眼数据,再瞄眼评论区,不是很敢相信。翻看一遍视频,看到镜头里的自己,她咕噜地吞咽一下,点点头。
“我还以为是哪个大网红!”乔丽珍很夸张地‘哇’了一声,“看着看着才发现不对呀,这头发一看就是在我理发店里染做的,多匀称!”
乔宝蓓满脸问号:“所以你是靠发色才认出我?”
“哎呀,跟你开个玩笑。”乔丽珍笑眯眯,“不过怎么突然一声不吭的开始拍视频当网红了?还是随便发发的?也不对呀,你这一看就是有团队,还多个机位的。还有这场地,是专门用来拍视频的?”
丽珍的问题像关不掉的弹幕机,左一条右一条地突突突冒出来,听得宝蓓脑子疼,也无从下嘴。
终于要结束这通电话,她忽然自说自话:“嗳,我今天刚好有空,晚上那会儿顺道去你家那里吃顿饭吧,好久没聚一聚了。”
听她要来,乔宝蓓立马回绝:“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他,他最近忙。”
因为撒谎,乔宝蓓都不好意思提名字。
“忙?哪儿忙了。我刚问他得不得空,他就说今天咱俩要是在家吃,他就亲自下厨。”
傅砚清怎么可以这样?简直就是犯规。
“他不忙那我也忙……”乔宝蓓硬着头皮:“我还有很多视频要拍,很多地方要飞。还有……”
乔丽珍才不听她这些鬼扯,一针见血地切中要害:“你实话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乔宝蓓一噎:“……没有啊。”
“等一下。”丽珍眯了眯眼,“你不在家?这个墙壁沙发不像你家里那个。”
她真是火眼金睛,视频里稍微有点不对劲就能看得出来。最致命的是,不论乔宝蓓如何狡辩,她总能从遮遮掩掩的谎言里拼凑出真相。
“你们分居了?”
乔丽珍的问话正中她眉心。
乔宝蓓已无力解释,低着头声如蚊讷道:“……只是分居而已。”
怎么会是“而已”?这可是天大的坏消息。乔丽珍俨然正色,根据地址,找到了乔宝蓓新住处,顶门按响铃声。
门铃一声比一声短促,像往脑门上贴了催命符似的,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知她要来,乔宝蓓已经在客厅兢兢战战地候着了,所以揭开催命符得还算及时。
大门敞开,乔丽珍的模样映入眼帘。她今天刚做过头发,挎着大红的爱马仕包,搭身秋天氛围的棕色茶歇裙,整个人特有当年替她开家长会的范儿。
人越老,骨相越显形,显锋利。丽珍不是那种严苛的中式家长,也很少跟她发火。但她一旦正颜厉色,乔宝蓓的那颗心也总会不自觉收紧。
公寓庭院的盆栽花卉绽开得艳丽,随风送来阵阵馥郁的清香。秋天在这里看花吹风最闲适,但此刻丽珍坐在跟前,完全没有这种放松的感觉。
她来之前滴水不沾,渴极了,所以就算端着样子来质问,也喝了大半杯红茶。
润过嗓子,乔丽珍正视她,“你自己在这里住多久了?”
乔宝蓓拧着手指,很无所谓的口吻:“就一个多月吧。”
丽珍反而蹙眉:“他没来过你这里?”
“嗯。”
她眉头皱得更深:“一个男人,工作再忙怎么会一个月都不来你这里?”
乔宝蓓觉得她这个问话怪怪的,明白过来:“怎么不会?别瞎想,是我不想他来。”
丽珍没太听懂:“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低下头,温温吞吞,“我不让他来。”
丽珍了然,深深地看着她:“他欺负你了?”
欺负?也称不上。乔宝蓓隐去冗长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解释:“他骗我去照顾家里人,故把我留着,不让我出来工作,所以我自己出来住了。”
丽珍点点头,轻叹:“骗人是不好。”
见她胳膊没有往外拐,乔宝蓓又打报告:“他还总管着我。”
“不给你钱花?”
“不是,是不让我工作。”乔宝蓓强调道,指骨轻叩桌面,“哎呀,我不是都跟你说了,你怎么都不记事的。”
丽珍想起来了,月前这丫头还嚷着找工作去面试。她实在觉得匪夷所思:“所以你就因为这些事跟他分居?”
“不可以吗?”
“我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乔宝蓓捧着面庞,闷声埋怨:“你就是自己做老板了,可以吆五喝六了,所以跟他一个德行,对我控制欲这么大。”
“嗳,我什么时候控制过你了?从小到大你想做什么,我不都是既花钱又出力地支持你?”丽珍瞪眼她,用手指了下她的额头,“你还念着当初我逼你念护理呀?”
乔宝蓓捂着额头搓了搓,不想和她聊那些烂芝麻陈谷子的事,“不是,我也没说你不能管着我呀。但是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都这么大了,我有自主权,凭什么不能工作?你不支持我,他也不支持我。他把我栓在家里,你还给吆喝上了。”
她皱着鼻子,一脸痛心疾首,“丽珍,你真是让我失望了。”
丽珍被她这话逗得又气又笑:“行了啊,你这不是已经搬出来自己住,开始做起网红了吗?证明你的抗争有用,人傅董也默许你干这个了。”
“分居也分了一个月了,事也做了。他现在在家洗手作羹汤等着你,你还不借坡下驴赶紧跟人和好呀。”
乔宝蓓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双臂抱胸:“我又没和他吵架,只是想出来争口气而已……不想总依附他,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尊严。”
“你真这么想?”丽珍意外,起手去抚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乔宝蓓拍开手,怒目圆瞪:“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就觉得很奇怪呀。”丽珍感慨,“奇怪那个从小混吃等死的人,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有骨气的话?”
丽珍看着宝蓓长大,最清楚她的小孩是什么德行。学习成绩总垫底,要特长没特长,学舞蹈唱歌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得让人推着才稍微挪动一下,完全就是个没志向的小草包。
不过脑子笨,没主意,挑男人的眼光倒比她好。能拎得清,也懂借势而为攀高枝。这是叛逆期姗姗来迟?那也不对,小的时候也没让她多省心。
“人的思想是会变的,你根本不懂。”乔宝蓓小声咕哝。
“嗯,我是不懂。”丽珍点点头,“他一没欺负你,二没克扣你零花钱。结婚快四年了,也没让你遭罪生个孩子给他们老傅家继承皇位。勤勤恳恳做你的老黄牛,不想你出去受苦受累,你怎么就这么讨厌他呢?”
“……我没有讨厌。”
“那是不喜欢,不待见他。”
“也不是,不是。”乔宝蓓一一否决,被问烦了,想解释些什么,又听丽珍说:
“哦,你不讨厌他,也不是不待见他。就想争口气,在他面前证明自己不是个什么事都不能做的小草包小米虫。就这么在意他的眼光,不想依附他——”
丽珍注视着她,忽然问道:“是不是爱上他了?整天胡想瞎想这么多。”
前半段,乔宝蓓尚且还认可,刚要点头,听她话锋一转,大脑顿时宕机卡壳。
什么什么就爱上?怎么就爱了?谁爱谁?她吗?她爱他?
反应过来,乔宝蓓的脸顿时红了,反驳得很用力:“我才没有!”
丽珍微怔,旋即笑了下:“我就说说,你干嘛反应这么大?”
气焰在霎时微弱,乔宝蓓期期艾艾:“那是你血口喷人……”
“我才不喜欢他。”
她不说不爱,而说不喜欢,本能觉得,说“爱”这个字很让人害羞。天地可鉴,这么神圣的话,她可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丽珍饶有兴致:“那你为什么在意他的眼光?”
“没有在意。”
“哦,那又为什么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没尊严?”
“他不尊重我。”
她防备很强,四面皆建起厚实壁垒,没办法沟通,说的
话是逆着的,得反过来听。
丽珍不想再聊这些车轱辘话,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喜欢自己的丈夫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别老这么别扭拧巴。又不是没谈过恋爱,怎么连自己喜不喜欢都不清楚?”
“要不喜欢他,不待见他,哪儿还会在乎他的看法?”
乔宝蓓欲言又止,想狡辩。
丽珍没给机会,淡淡道:“以前你给我打电话,可从来不内耗,都是抨击他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讨人厌。不想见他,不想和他相处,花钱花得理所应当,躺平躺得理直气壮。”
“我没说这不好。结婚以后你辞职了,没工作也没收入,他就该托举你,承担你的生活花销。何况他这么有钱,给你花花又怎么了?——这都是你的原话,不是吗?”
丽珍挑眉:“而且你没发现,你现在很少埋怨他,对他也没有抵触心理吗?”
乔宝蓓不知该怎么说。她难抵丽珍的注视,语气很生硬很执拗:“我不想这么快回去。”
丽珍假模假式地看眼表:“他刚刚给我发消息,问我还来不来。我说我会来,估摸着这个点,他也开始做饭了。”
“真不回去?”
乔宝蓓不吭声。
“我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一口饭,可饿坏了。”丽珍斜睇她,起身牵起旁边的包:“你不去,那我可和他吃饭单独聊聊了。”
乔宝蓓起来拦住她,“你去干嘛呀……”
丽珍一脸匪夷所思:“你们小两口闹别扭,还要影响我吃饭啊?”
乔宝蓓不肯:“你在我这吃不行吗?”
“那我消息都发出去了,总不能放人鸽子吧。”
丽珍牵住她的手,劝说,“回家吧,有什么事回家坐下来好好沟通不成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和他沟通?”乔宝蓓涨红着一张脸:“明明是他骗我,不尊重我,总控制我。我不说不是我不计较!”
丽珍看她这副模样,有些好笑:“行,你们这对两看相厌的怨偶,我也不生拉硬拽,强行把你俩凑一起。”
乔宝蓓回味过来,眉头轻蹙,脱口而出:“他怎么会厌我?”
她潜意识觉得自己是被偏爱的人,也百分百确认。
丽珍忍着笑,故意说:“对,你单方面和他冷战。他不讨厌你,他爱你,爱得不得了,想你回家那是日日盼,夜夜盼。”
乔宝蓓攥着手,几近晕厥,“你好烦!”
“我走了,省得你看我眼烦。”
乔丽珍从她掌间抽出胳膊,施施然地拎包侧过身。
乔宝蓓又去拉她。
丽珍停步,斜睇她,想了想,拿出手机说:“这样吧,我让他把饭送过来。”
“我不要。”乔宝蓓趁机夺过她的手机,放到背后,“反正你不能去。”
丽珍瞪眼她,伸手绕到身后。
乔宝蓓又侧过身躲闪。
丽珍轻叹:“怎么这么幼稚呀你。把手机还给我。”
乔宝蓓执拗:“你不许走,也别给他发消息说有的没的。”
她妥协:“行行行,那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别白费功夫做饭了,省得浪费时间。”
听到这话,乔宝蓓才老实把手机交出来。
乔丽珍拿她没辙,当着面,拨了傅砚清的电话。
忙音响了没多久便被接听,听到男人熟悉的声音,乔宝蓓双唇微抿,胸腔下的心脏紧一阵缩一阵。
丽珍拿余光瞥她明显怀揣少女心事的模样,声音懒懒散散,替她问了句:“刚到家吗?”
傅砚清解释:“回来的路上有事耽搁了。”
电话是外放的,站得稍微远一些也能听清声音,但乔宝蓓却踮着脚梗着脖子翘头翘脑。丽珍看着她,愈发确定某件事。
她心一横,干脆直言不讳,“晚饭我就不去你那里吃了。宝蓓说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吃你做的饭,所以你不用做了,这次就先散了吧。”
乔宝蓓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她在说什么。
一瞬间,她的心脏重重下坠,有话要从喉咙里蹦出——但通话还在持续中。她的理智回拉缰绳,硬生生遏制了音节,乃至呼吸。
过了漫长的数秒,在血液回流的热烫里,乔宝蓓才听见他低沉的声息:“嗯,我知道了。”
第79章 承认可能她爱他。
电话挂断后,乔宝蓓握住她的手机,急得脸红耳赤:“丽珍,你干嘛那样跟他说呀!”
她的声音很大,很尖锐,乔丽珍像受到某种冲击波,头往后仰了仰,一脸茫然:“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乔宝蓓咽了咽:“那你也不能说得这么露骨啊。”
丽珍唇角轻掀,很无所谓:“嗳,这不就是个小事吗?他又不会跟你计较,你急什么?不是不在意他的想法吗?”
乔宝蓓一噎,喉咙像堵了棉花一样喘不过气。
丽珍在这里用过晚餐,没有久待,问了些公事就走了,很潇洒。
乔宝蓓没什么食欲,只扒了点浮在表面的菜叶。
——就当减肥了,也是为拍摄好。
想是这么想,夜里八九点,她还是饿得胃里反酸。乔宝蓓揉着肚子忍了又忍,没抗住,终还是给阿姨所在的房间拨去内线,让人随便准备点夜宵。
等待期间,她闭眼躺倒在沙发上,想静下心,但脑海里总冒出乱七八糟的想法。像枕在布满图钉的冰冷地面上,不论平躺,转身,都会有尖锐而锋利的芒刺揕动神经。
她不堪其扰,睁开眼睛摸出手机,娴熟地点开通讯录置顶那一列。看见和傅砚清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月前,她才发觉,他们真的断联了很久。
这一个月里,他还能串通保姆,了解她的近况,时不时送甜食饮品,可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乔宝蓓没由来地感到惆怅。
听到敲门声,是阿姨把夜宵端上来了。她下床去开门,不由想,今晚的夜宵,会不会也是他做的?
她绝不是怀揣期待,但当她认出餐盘上的小馄饨是阿姨做的,食欲却没那么强烈了。
傅砚清最近经常做甜食。包括且不限于国外各式各样的蛋糕,饼干,奶昔,连她家乡的地道特色也做了遍。
上次,上上次,他都给她做了,怎么这次不做了?
是因为那通电话吗?
食饱喝足,乔宝蓓放下调羹,到阳台吹风消食。这里贯通所有房间,她绕一圈,又折返到下午闲谈的庭院。
乔宝蓓没有窝在平时钟爱的秋千,而是坐在谈话过的座椅上。她捧着脸,手指一点一点地戳着面庞,望着头顶亮闪闪的暖黄彩灯,觉得好烦。
她实在想不通丽珍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她不爱傅砚清,与他结婚只是走投无路的选择,这不该是她们之间的共识吗?她为什么要那样揣度她?
她不爱他,即使他脾气好,做事认真,待人专诚。她不爱他,即使他家财万贯,是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里最舍得花钱,最慷慨阔绰的男人。她不爱他,即使他长着一张英俊的脸,挺括的背,以及一双足可把她圈抱在怀里臂弯。
她不爱他,有千种万种的理由,是刻在骨子里的守则,潜意识里的认知,带入棺材里的墓志铭。如此毋庸置疑的事,为什么要去怀疑,去质疑?
她真的不爱他,就连他自己都知
道。在那几次争吵,他总是控诉得歇斯底里,剖肝泣血,总是那样埋怨她,苛责她,又耐着性子地接受这个事实。
她对他所谓的爱呀情呀不感兴趣也嗤之以鼻,她宁愿他多给些钱,多给些自由,也不要他出现在眼前。她受够了他的掌控,也受够了他的无理取闹,在她眼里,他像一条狗,像一只大棕熊,不被开化,也没什么智商,笨拙而粗俗蛮横,还长着一条吓人的疤痕!这个男人还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会说些还算动听的情话,做些还算务实的正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没见过!
也许偶尔,他是有些可爱。
也许有的时候,她是没那么厌烦他。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会很需要他的陪伴。会因为相处的时间长了,没力气再折腾了,而对他再生出那么一丝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依恋。
她维持这段婚姻而不愿与他离婚,不是因为爱他,不是对他产生感情,而是因为他身上还有可谋取的利益。她想做富太太,想要荣华富贵,想什么事都不用做就能安安稳稳高枕无忧地过一辈子。
现在搬出来住,找工作,只是受够了他。
受够他的欺骗,他的专.制,他古怪而乱七八糟的性格。想图清净,争口气,以及赢得一份尊重。
想被尊重,想证明自己不是依附他,仰仗他而生的菟丝花,这怎么会是爱?
乔宝蓓承认,这段时间,她是经常梦见他,有那么点想他。可她也梦见过,想念过那些令她不愉快的人。这算什么稀罕事?
她想的,不过是些物质的,可替代的,无关风花雪月的……
他宽厚的肩,他温热的掌心,他偶尔投射来的注视。他拢起湿漉发丝时的温柔举动,他掌控的徐徐热风,他在下班路上送的一束花,在后车厢耳鬓厮磨时送来的吻。
他的唇是柔软的,他的泪水是咸涩的。他为她受过伤,掉过泪,颔首贴耳在她并不算平坦的腹腔上,和她郑重其事承诺过会呵护她。多么巧言令色的男人,她的一颗心脏都为他的甜言蜜语颤动过。
这是爱吗?
乔宝蓓摸到面颊上的湿热,怔忪地看着指腹,感到茫然而不知所措。
只是回想,反刍那些事,为什么会哭呢。她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还不止一次。濡湿的蚕丝枕到现在还有洗不去的泪痕。
她绝不会爱一个能让自己哭的男人,也绝不会爱一个第一眼并不来电的男人。所谓的日久生情,只是习惯带来的错觉。她是习惯他,依赖他,贪图他的肉./体,为他的一个吻,一个眼神,一个拥抱而产生过一丝心动。那么微不可查的,几近不存在。
如果她爱他,为什么不是发生在四年前?爱不该是蛮不讲理,来势汹汹,避无可避的吗?在那个破败不堪的出租屋里,在那个乏善可陈的修管工身上,连爱情的滋长都是一种奢侈吗?这般趋炎附势,怎么会是爱?这般权衡利弊,又怎么会是爱?当初她不止一次地对他的示好视而不见,也不止一次地埋怨这个男人怎如此穷酸无用。将没有财富,没有地位的他排在追求者的最末端,拨到不被考虑的范围里。
哪怕婚后,也总欺瞒他,嫌恶他,与他周旋在虚情假意的泡沫里。
而现在乔丽珍却问她,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这怎么不让人觉得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说服自己不爱他,她还需翻找各种理由去一次次证明。而当她把爱当做前提,标注一个不被盖棺定论的如果、可能、也许、大概,她竟觉得没那么不能接受。
想他,念他,不再认为他乏善可陈,难以沟通。开始发觉他可爱,朴拙。把他比作狗,比作熊,萌生出养一只狗在身边聊以慰藉的想法,用一只等身的棕熊玩偶当做过夜的抱枕。
她爱他,也许是有这种可能。
承认存在这种可能性,她很快被自己说服了。
回过神来,乔宝蓓才发觉自己流了很多泪,她用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忽然很想给傅砚清打电话。
她还是一个缩在龟壳里的胆小鬼,摸出手机,竟仍有些胆怯。
给彼此冷静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久到她厌倦,已经开始怀念他那些聒噪的絮叨。
哭过的模样不会太好看。乔宝蓓回屋洗净脸,拿洁面巾拭干,又用口红在唇上,面颊上涂抹。
做完这些,她抿了抿唇,觉得这种行为多此一举得可笑。可是,被看出哭过,才是更丢脸的事。
只是打电话而已,何故那么紧张?分明他才是造成分居的过错方。乔宝蓓不断在心底安慰自己,但手心却不自觉冒汗。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捧着手机,蜷得小小的,去点开拨通键。
忙音响了一阵子。
正当乔宝蓓以为很快就能被接听时,一段毫无感情的女声却响起:“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乔宝蓓怔了怔,眉眼间凝着一股茫然。
他的手机……怎么会关机?-
自黎城飞往西域自治区的航班上没有可连接的WiFi,飞机启航后,傅砚清便遵从广播提醒,将手机关机。
工作之外,鲜少有人会在夜间八点后叨扰他,他的私人手机也从始至终都很安静。安静到不会发生奇迹,不会有意外之喜。已为她推迟航班一整个下午,所以傅砚清并不认为,在这短短的五个小时里,能收到任何私人或非私人的重要消息。
几个小时前,乔丽珍又打来第二通电话,充满歉意地向他解释缘由,又嘱咐他别放心上。
他的目光低垂地落在报表上,回应的声音平缓,温和,正如他胸腔下那颗死气沉沉的心脏。
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告吹一场一时兴起,还没料理的聚餐。他不觉得有什么,也不可能同任何人置气。
乔丽珍语重心长,让他多做些强硬的事,好快些重归于好。他没有回驳,静静听完那些话,又不自觉地捕捉着空气里,那细微的,几不可查的属于乔宝蓓的声息。
他大概是太想念她,以至于开始产生幻听。一闭眼,便会听到她微弱的哽咽,沉闷不满的控诉。
浅度睡眠里梦见的她,模糊而难以摸到,忽远忽近。但如此声泪俱下,让人心生怜爱,于是一瞬间的心悸便令他猝然惊醒。
傅砚清睁开眼,手指拧着领带结,为呼吸畅通而向下拉扯着。数秒间,胸腔仍剧烈地上下起伏,不知是这段时间疲劳过度,还是那脑海里短促的片段。
他仰头望着顶端的圆灯,缓和片刻,目光才慢慢聚焦回拢。
在心跳与呼吸平稳过后,滚轮很适时地与地面相碰,震出不可避免的颠簸。
飞机落地了。
傅砚清一言不发地阖了阖眼,即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长按开机键。
大概是在碎片的梦里滋长了妄念,他不由自主地设想,在那些繁杂的垃圾消息里,会有一条由她发来的消息。
手机亮屏,果真弹出纷乱而无用的新闻推送。傅砚清凝目,向下滑动,在末端,看到一条令心脏骤然漏拍的未接来电。
是她打来的。
第80章 想去见他想要见他,就在现在。……
电话打不通,显示已关机,乔宝蓓猜他应该是在工作。可这么晚了,还做什么工作?半个钟头过去,为什么不回电?
这是乔宝蓓第一次打不通傅砚清的号码,一股茫然无措感在她心口漫开。她关了手机抱着曲并的双膝缩回壳里。边暗暗揣度他的行径,边置气地控诉他,微红的双眼又慢慢湿热起来。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坏,打定主意不给他打第二通电话。
微信里也不是没有他助理的联系方式,光是大大小小的助理就已经添加躺列了五六人。她大可以通过助理旁敲侧击,可是,她又觉得没必要。
她从来不会迂回地联系任何男人,何况打过去的电话是有记录的,打太多次,多是件丢脸的事?而且他要是视而不见,那么她也没必要纠缠。
乔宝蓓吸了吸
鼻子,换身更松软的睡裙坐在床榻边。瞥见旁边的等身熊玩偶,她心里堵,不由扬手拍了下熊脸。
熊头在巴掌下往左一歪,不够解气,乔宝蓓又多扇了几下。
她跨过大熊,翻身躺在床榻的另一侧,闭上眼要睡觉,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拾起手机眯眼看时间,又过去半小时了。
整十点,他也没有回拨电话发来消息。
乔宝蓓望着屏幕数秒,蹙眉轻“哼”一声,放下手机又翻过身。
这次她是背对着床头柜。
望见那头歪脖子熊,乔宝蓓伸手牵它的手,慢慢拖拽过来。然后摆在身边,把熊手臂放置头顶,自己歪头枕在它的臂弯下。
她没有硬要枕着安抚巾的习惯,但最近失眠得厉害,实在需要抱着玩偶才能安心入眠。
所以,她也不是非要傅砚清在身边。一个熊玩偶,一个趴趴抱枕,都有同样的安眠效果。
乔宝蓓闭紧双眼,“快些入睡啊”的想法好强烈,像一记又一记的重锤,敲打得她既无法得偿所愿又分外清醒。
她又想了很多很多事情,情绪像浪上起伏不定的扁舟,时而高悬,时而沉坠。
正要迷迷糊糊入睡时,一通手机来电的铃声打破了宁静。
乔宝蓓心脏骤然猛跳一下,睁开眼,失焦的视线飞扬在半空。
神思飘荡之际,她回过神,有点茫然地看向声源处。
真是手机在响。
确定这一点,她支起身子把手机拿起来。看清来电联系人,紊乱的心又加剧跳动。
电话铃声只会维持三十多秒。乔宝蓓不确定这通来电会在什么时候被挂断,她折了中,打算在默数到十五秒时再去划开接听键。
十五秒。也不到十五秒。
默念到第十秒,她的倒数已经快到要和心跳同频。
通话时长开始读秒,她将手机放到耳廓边。被冰冰凉凉的屏幕激得心尖缩了下。
听筒里,男人的呼吸和电流糅合在一起,那么细微,又那么清晰地被她听见。
乔宝蓓抿住双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也不自觉屏住。
她那么执拗地要他先出声,而他也确实遂了心意,轻缓地问:“怎么还没睡。”
一行泪划过面颊,落在掩唇的手上。
乔宝蓓垂眼去看,眸底透着浓厚的雾气。
她微微吞咽,把啜泣声吞下去,闷声地指控:“……是你把我吵醒了。”
飞机落地的时间的确不宜回拨电话。哪怕连轴转十几小时深夜到家,他也不愿将熟睡中的她从梦里叨醒。望着睡颜,听匀缓的呼吸声,已足够消解惦念。
可此刻相隔千里,见她也成了奢望。他不得不越界,不得不叨扰。
他自是可以发一条安静的消息,但又唯恐被她滞后处理或视而不见。这通意料之外的来电意义非凡,他诚惶诚恐,殚精竭虑,揣度了无数种缘由。
但他的妻子找他,理由不过就两种,要么,是有急于传达的要事,要么,是一场误会。他心知肚明,却又不由夹杂私心,为越界的行为加注正当的砝码。他放低期待,以至于听见她的声音,心底不自觉泛起砭骨的麻痹感。
她回应他,斥责他,不再对他视若无睹。这不是误会
一瞬间,血液涌回四肢百骸。
“抱歉。”傅砚清喉核微动,说出的借口并不灵巧:“我以为你还没睡。”
乔宝蓓慢慢把腿曲起,以掌紧扣着砰砰乱跳的心口,企图按住。
“你现在在做什么?”
“为什么我刚刚电话打不通?”
一定是哭过的缘故,她的每一句问话都带着水洗过的感觉,委屈,又微弱。
傅砚清在这两句话里找到了可落定的锚点,又为她颤动的声音而心切。他嗓音放缓,倾尽温沉:“飞机刚落地,飞了五个多小时,刚看见你的电话。”
乔宝蓓“哦”了声,很短促。
“你去哪里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还因为打电话打不通而哭。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这么丢脸。
用脑子想想都知道,是有这种可能。她的脑子就这么笨,连这种事都想不到?
怨天,怨地,怨空气,怨这颗不灵光的脑子。也怨他,怨那架飞机。他去了哪里?竟要飞五个小时。
乔宝蓓不自觉地揣度。她已经不是那个小城镇的井底之蛙了,她知道去日本去韩国要两个小时,飞非洲欧洲要十几个小时不等……五个小时,是哪里?
“我在宁城。”怕她不知,他说得详尽,“地图的左上角,西北部。”
乔宝蓓眉头皱起,哼声:“我知道。”
她也没那么文盲。
傅砚清望向车窗外的夜幕,眸色晦暗不明,“打电话给我,是为了问我的近况?”
听筒安静了很久,传出没那么情愿的应声:“嗯。”
“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允许我联系你了?”他问得温和又慎重。
乔宝蓓被这句话高高托起,不再是摇曳不定的扁舟。
可谁知,她的心跳有多快,手指有多冰凉。
她确诊了一项了不得的病,很可怖的病,会让人无端发烧,头晕,呼吸短促,胸口发闷。潜伏期好长,长到她病入膏肓都不自知。
而这个可恶卑劣的罪魁祸首,传染体,却飞到遥远的地方,在她不知情的时候。
“你不是已经给我回电话了……我也接了,还问我。”
她的语气并不好,但很像撒娇。
傅砚清眉眼微松,虚应一息:“是我多问了。”
乔宝蓓倚着软垫,手指揪起玩偶熊的胳膊。
对谈落入沉默的罅隙里,她忐忑不安,想挂断电话,又舍不得,情愿时间慢点走,或是他再说些絮絮叨叨的话——她会听的。
身体里的热浪敦促着她,令她燥热,面庞发烫。她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组织不出一句话,但其实脑子好清醒,知自己该说点什么。
快要三十岁的人,结婚到第四年了,才发现自己没那么讨厌枕边人。
可是,那种事谁会预料到?
通话时长突破第三分钟。他那里有清晰的风声,与人交谈的声音。
乔宝蓓深吸口气,闭了闭眼:“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走进电梯轿厢,信号会不佳。他不舍挂断,把手机更贴合耳边,尽可能地去听她的声音,“你说。”
乔宝蓓咽了咽:“其实,我,就是……”
她支支吾吾,喉咙仿佛又塞了一团棉花:“今天下午我是因为没空才不去……不是丽珍在电话里说的那样。”
傅砚清“嗯”了一声:“所以你打算搬回来了?”
“我不知道,我还要忙拍摄……我现在开了拍视频的工作室。”
她装腔作势地找了个由头。并向他透露本就知情的近况。
傅砚清颔首,放低要求:“那我可以见你吗?”
她的心咚地跳了下,“你什么时候从那里回来?”
没有正面回答,但这话已经算是许可。
傅砚清了然,目光望向轿厢内壁:“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星期。”
“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聊。”他提出请求,牢牢地掌着手机,口吻陈恳至极,“三天后我们见一面,可以吗?”
乔宝蓓没回应,只觉得他变得好客气,好客气,客气到让人难以忍受。这是冷静后的结果?连说话的口吻都这般陌生。
她拧住熊玩偶的手:“现在不能聊吗?”
“我想见你。”
他又说得没那么客气。
听到这话,她的心再度一上一下,起伏不定。
是病入膏肓了。
是真的病得好严重。
陷入沉默,傅砚清的嗓音低沉了下来:“一个月的冷静期。”
“还不够我换一次见你的机会吗?”
“不是。”乔宝蓓轻轻出声,“我没说不可以。”
“嗯,所以你不必躲着我。”
……什么躲着?
乔宝蓓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这段时间我认真考虑过,也想通了。”
抵达套房所在楼层,傅砚清站在窗边,目光眺向外方。华灯初上,光点交织成线,勾绘这座刚入夜的城市。
他的呼吸短暂地停顿了几息,眸色深浅不明,洇着极浅的热意:“你说得对,之前是我不够冷静,不够信任你,是我做得太过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你,将你道德绑架,让你在谎言里浪费时间。如果我爱你,我应该尊重你,让你自由地选择任何职业,做你想做的事。”
“我向你承认,直到现在我也仍在意过去。在意住在安满巷时你对我的视而不见,在意你和那些认识在我之后的人交往。我看着你们成双入对,看着你们亲密无间,时常会不由去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不够
比他们好。我不怨恨你,我也不怨恨你选择他们,我只是心有不甘。”
垂在身边的手握了又松,在不经意地颤动。傅砚清垂眸,敛去眼底沉浮的水雾,轻微地哽咽了下,“我本来不想和你说这些。这也不是我想见你时要说的事。这该是过去了,翻篇的事,你大概很疑惑,也不愿听我讲这些酸掉牙的往事。请原谅我再次提及,你就当是一个妒忌心过强的陌生人,一个意识不清醒的醉汉,在和你发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牢骚。”
“你走了以后,起初我很不习惯,也总是茫然。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你和我说的话,想明白你为何离开我,且从来都不选择我。这很愚蠢,对吗?你大概也忍耐了我许久。我的思维,我的想法,与你不在一个高度。我迂腐,固执,总强人所难,桎梏你的自由身。我们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沟壑。”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已经逐渐习惯,也慢慢理解你,我会去纠正过往的错误,养成正确而健康的相处观念。不会再去控制你,管束你,阻碍你做任何事。”
他尽力掩盖心底塌陷的轰响声,声音却愈发低沉喑哑:“我知道你不爱我,我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上一回你将消息误发于我,我看见了,我知道你还未消气,不准许我联系你。这次我接到你的电话,回拨给你,你接听了,我又无可救药地心生幻想。我不知,当我向你请求,问你是否愿意回来,对你来说会不会是一种压力和冒犯?下一次,下一回,我给你打电话联系你,你是否就不再愿意接听?你不便回绝我,不愿回来也无可厚非。但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次见面的机会。就让我看看你,见一见你。之后你再回到你的舒适圈,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吗?”
他的声音愈发低微,几近谦卑到尘埃里。
乔宝蓓眼眶湿润,久久不能回神。
她数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数次话落到嘴边,无力去吐纳一个音节。
傅砚清不是一个话少的人。相反,他是一个极度喜欢同她谈话分享的丈夫,只是她从未认真听过那些话,总认为他聒噪絮叨,认为他无聊无趣不值一提。
她辩驳扳正,否决推倒隐隐冒出的情意,不认,不从,又无力再去说服自己,欺骗自己不爱这个人。
可这是丢脸的事吗?是多令人耻辱的事?她想表达,该去表达,也必须告诉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有不想见你,我没有。”
她一字一顿,流多了眼泪,唇舌都格外干燥滞涩:“我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我不讨厌你,我不反感你,否则我也不会接你的电话。”
“你想见我……我也,有话想当面和你说。”
说出口,心跳声仿佛回荡在耳畔。她清晰地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为这番话没由来地感到忐忑不安,情绪几乎快要决堤。
空气诡异地陷入寂静之中,乔宝蓓握着手机,和身边的玩偶熊相依相靠,忽然希望他就在身边。
她觉得这句话已经很能说明态度了。可是数秒后,她仍没听见他任何回应。
乔宝蓓有些茫然地拿开手机,只见屏幕一片漆黑,怎么触屏也点不开。
……没电了?
乔宝蓓微怔,试着尝试开机——打不开,真的没电到自动关机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快要晕过去了。抓紧给手机充上电,然后找到平板、备用机,打算再给他打过去或者发个消息。
平板没有登上微信,备用机用于工作,没有存他的电话。她想给他打过去,但是……
她根本记不清他的电话号码。
凌晨一点,可以找谁?
乔宝蓓焦心的等待手机开机。她不清楚手机是什么时候没电,不清楚他有没有听见那句话,可现在她忽然好想见到他。
手机充到三格电量,乔宝蓓立即开机点开微信,给他发去消息。
万幸,他听见了——
【嗯,我知道了,早点休息。】
傅砚清回复得很快,几乎是在她发出去回的。
乔宝蓓捧着手机,手很冰凉。她坐在床边静了好一会儿,眼珠动了动,视线慢慢聚焦,当即翻找通讯录,给他的几个助理发去消息询问行程,并发去万块的红包以作为深夜打扰的补偿。
有人很快回复她,给了准确的行程安排表,但没收红包。乔宝蓓催收了下,并即刻订下一张最近的机票。
她没整理行李,并且只在睡裙外面套一件保暖外衣,拿上钥匙和证件便下楼到车库驱车。
引擎轰响一声,乔宝蓓转动方向盘,在寂静无人的大道上飞驰。
路灯流光不断在她脸上掠过,照映得泪痕时亮时暗。
乔宝蓓从未如此坚定过一件事。
她想去见他,想要见他,就在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