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故地重游 两个人的小算盘持续性劈里啪……
这句话很轻, 尾音消散在空中,却在裴烬予的心底掀起剧烈涟漪。
裴烬予的胸口快速跳动几下,抬起眼。
仿佛能隔着窗外漫长的雨夜, 跨越时间, 看到朝他伸出的手。
转念的功夫,他脑海突然闪过不久前,季乐安给他发小猫掀肚皮的视频, 那只手留念的轻抚,回家后明明很想却理性的拒绝。
以及, 最后的答应。
裴烬予有一瞬间,倏然觉得自己好像触摸到了真实的季乐安。
也许,季乐安并不是不喜欢他的。
只是有些他尚未知晓的原因。
不过很快, 裴烬予迟疑地把念头压下。自嘲般勾起唇角, 想着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季乐安不一定有这个意思。
他竟然也会有感到不自信的一天, 会质疑自己的猜测, 会小心的确认。
哪怕看得清楚季乐安对他不可能毫无感情, 在他亲口说出来之前。
——也依旧会感到不安。
“去哪里?”裴烬予专注地注视他,没有犹豫便答应。
“一个,”季乐安眨巴两下眼睛,笑了笑,神神秘秘说:“哪怕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我还是想让你看的地方。”
他停顿了下,似乎想到了形容词:“一个……故地吧。”
尽管不知道他的意思, 但故地这两个字让裴烬予一滞,隐约闪过不好的猜测。
可他不会拒绝季乐安。
“好。”裴烬予按着他躺下,“睡一觉, 明天你退烧了就去。”
他想离开,却被一股很轻的力拽住手。
季乐安躺在床上看他,睁着眼睛理直气壮道:“你陪我睡。”
裴烬予心脏又是一跳,喉结不受控制滚动,“……我去洗个澡。”
季乐安探头探脑地看他走进病房浴室,缩回来靠在床上,想了想拿出手机。
本来打算搜点东西的。
可手滑打开了聊天软件,发现顾星乔又是大半夜没睡觉在打游戏。
干脆伸手戳了戳他,顺便和他说了几句林旭的事,才一转口风。
【我有猫了:乔乔,你说,表白是怎么表的?】
顾星乔刚结束一场血压高升的匹配,气势汹汹地打开通知,又泄气躺在床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甚至一点都不好奇。
他用零秒猜出了表白对象是谁。
当真是旁观者清,顾星乔作为八卦小能手,恋爱没谈过一个,雷达倒是砰砰砰的响,谁有猫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顾星乔眉头一皱,想到林旭,又是一皱。
他还真没看出来林旭对乐乐有意思。
那不行,乐乐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乐乐明显喜欢裴烬予啊。
以后遇到林旭,他一定要为了乐乐的爱情站岗!
但说回来,除此之外,他好像给不出表白的意见,抓了抓头。按照最近喜欢的电视剧提议。
【星星:直接扑上去亲他?】
【我有猫了:。】
季乐安也摇头,傻孩子,这怎么能行。
按照他看电视剧的经验,顺序不对。
两个恋爱经验为零的人隔着手机激烈讨论一番,最终以失败告终。
算了,季乐安想,还是顺其自然吧。不过聊到最后,他有些好奇。
【我有猫了:你怎么不问我……】
要知道,他斩钉截铁说没喜欢上裴烬予的短信还历历在目,季乐安看着,单方面选择删除。
顾星乔不语,翻上去复制粘贴给他同样的表情。
【星星:^-^】
季乐安:“……”
快出个无限期撤回功能!
季乐安在病床上尴尬地挠被子,等裴烬予回来,又装作若无其事把被子掀开一半。
裴烬予换好私人医院的睡衣,伸过来抓住他的手,一下子钻进被窝。单人床不大,两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需要靠得很近。
但裴烬予的体温灼热,把被窝搞得暖烘烘的。季乐安凑过去,抱住他的腰,哪怕身下躺得地方狭窄,那股温暖也好像能带他去任何地方。
裴烬予垂眸看着季乐安亮晶晶的眼神,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哪怕抬手熄灭灯光,只要看到身边这个人,就不会感到黑。
“晚安。”明亮的眸子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
裴烬予握住他有些凉的掌心,用体温让他暖和点,也跟着说。
“……晚安。”
“嗯……等等,你有喂猫吧?团团吃了吗?”季乐安刚要闭眼,想到什么,立马睁大眼睛紧张问。
裴烬予把他的脑袋按回怀里,“喂了,管家在照顾。”
“哦,那就好,晚安晚安。”
他们依偎着,如同外面不是漫长雨夜,而是暖洋洋的春日。
睡着前,裴烬予还有些模糊的想。
季乐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
暴雨在第二天的时候停止。
雨夜过后,天空像是被洗净了般干净,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透亮,阳光温柔扫在地上,穿透残留的雨雾,照进季乐安更加澄澈的双眸。
裴烬予闻着空气中青草与泥土交织的清新,陷入沉思。
他的感觉好像没错,季乐安的不对劲越来越明显。最主要体现在两人的相处上,先不提昨晚,没有喝醉的情况下也辗转反侧找他的怀抱。
起来后还也变得很粘人,从牵手到拥抱,一切都顺其自然。
裴烬予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他一向自我,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从来不拘束,不害怕任何变故。但现在,他却开始有点笨嘴拙舌了。
“最后再给我来个冰淇凌吧,谢谢。”季乐安站在便利店,拿上一袋子零食和数不清的糖,又空出只手接过盒装冰淇凌。
季乐安是会在冬天也要啃甜筒的类型。
哪怕气温降下来了,也不妨碍他吃冰的。
“走吧走吧。”季乐安戳戳站在一旁的裴烬予,两人一人一个袋子,在收银员看过来的目光下,拎着回到车上。
裴烬予迅速看了眼他买了什么,各种各样的垃圾食品,油炸食物,糖度超标的糖。
是他不太吃的东西,但莫名的,让裴烬予有种他们在约会的错觉。连带空气都好吃许多。
季乐安已然坐在副驾驶,一勺勺吃着冰淇凌。一旦确认心意后,他就开始行动果断地接受这件事。接受了,他就忍不住和人亲近。
就是有点太亲近了,季乐安反思了下。
早上查的攻略说,表白要制造惊喜,他可不能让人提前发现,一点惊喜感都没有。虽然昨天晚上已经很可疑了,但他是可以补救的。
想到这,季乐安刻意压着问:“你要吃冰淇凌吗?”
不对。
“我是说。”季乐安想起来补充:“我怕你……中暑了开不了车,要吃点冷的吗?”
好像还是不对,这个天气怎么可能中暑。
然而裴烬予不知道在想什么,根本没发现,认真打着方向盘:“现在不用,我在开车,不太方便。”
话都没说完,一勺冰淇凌已经递到嘴边。
勺子是季乐安用过的,但他很顺手地递过来了。
裴烬予黑沉的眼中似乎闪过波动。
“…………”
季乐安一个激灵,赶忙继续找补:“你别误会,就是,太冷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万一又感冒就不好了……”
他在说什么!
裴烬予开出去没多久的车停下,微妙地扭头看了季乐安一眼,“嗯,我帮你吃。”
话是这么说,却在季乐安抬起手凑过来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动了点。
季乐安完全没发现,下意识越过中枢靠得更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整个人都快要贴到裴烬予身上。
可哪怕是这样,也还没碰到嘴,季乐安一个用力,重心不稳,差点把剩下的冰淇凌都倒在裴烬予身上。
好在裴烬予反应特别迅速,有所准备似的抓住季乐安肩膀,低沉的嗓音透出显而易见的关心,“没事吧?”
“没事没事。”季乐安耳尖有点红的缩回去。
奇怪自己怎么都控制不住投怀送抱了。
他也太心急了!
……还好他没心急。
裴烬予心情不错地眯起眼,提着的心暂时放下。
继续启动车子,缓缓往前开去。
他都要以为季乐安根本不喜欢他了。
不过目前看来,季乐安还是对他有好感的,至少不讨厌他,只要不讨厌和他亲昵就好。
毕竟无论哪方面来看,裴烬予都自认为,他比那林什么的好多了。
他最好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而他离开的期间,只要季乐安在他身边,总会重新喜欢上他。
裴烬予薄唇勾起,抿了抿嘴,尝到了季乐安买的冰淇凌。
一股子茶香,味道不错。
季乐安也吞下冰淇凌,转头正和裴烬予对上视线。
两人齐齐顿了顿,各自挪开。
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接下来去哪?”裴烬予扫了眼路线,他们已经开出城市,在往郊外开。从白天,一直开到现在。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季乐安说要去个地方,可他似乎自己都不确定地方在哪,也没有导航,而是对着地图研究。
“我看看。”季乐安拿出手机,估摸着算了算,随口说道:“开了好久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或者你要吃什么吗?我喂你。”
谁知裴烬予没接话,冷淡的眉尾挑了挑,竟然很是矜持:“你喂我,会不会太麻烦了。”
季乐安:“……”
他从地图里拨出脑袋,终于想起自己不能让人发现的决心,默默收回话,“那你自己吃吧。”
裴烬予笑容消失,眼珠子浸了水一样,沉沉盯着他,“……嗯。”
两个小算盘持续性劈里啪啦。
他们在路边休息了会,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继续按照季乐安指出的路线前进,越来越偏。
伴随目的地的不断靠近,季乐安出出神望着窗外,忽然说:“裴烬予,我待会要说的事可能很……反正不太容易相信,但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驾驶座没接话,在季乐安有点忐忑想转头的时候,裴烬予沉稳的,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声音响起:“你不需要和我发誓。”
“只要你愿意和我说,我都会听,我当然会相信你。”
车子终于到达目的地,裴烬予停下,转过头,毫不避讳与他对视,“季乐安,愿意把埋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是一件很勇敢的事。”
季乐安的心随他的话一动,钻进车窗的风让他闭上眼,眼眶感到温热。
“我很……”裴烬予想了想,“很高兴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的秘密,其实和你相处的时候,我有忽略掉一些细节,我知道那可能是你不愿意说的事。”
“我很想问,但我也知道,我们的关系没那么亲密。你有很多可以诉说的人,就像你的家人、季容,没必要和我说。”
“但是,”裴烬予垂下眸,还是选择说出:
“我也会,想成为你特殊的,能毫无保留诉说一切的人。”
裴烬予的嗓音平静,季乐安却有点想落泪,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感受到了太过温柔的阳光。
他有点匆忙乃至踉跄地推开车门,走到驾驶座,让裴烬予下车。
“我们到了。”季乐安说,拉着裴烬予往前走。
裴烬予这才抬起头,想看看季乐安要带他来的地方是哪,却有些怔愣,望着眼前——
什么都没有。
理所当然,季乐安想带裴烬予去往他的故地,可他的故地并不存在于世界上。好在这个世界和他的世界有相似之处。
季乐安便比对着最像的地方,想象如果是这里,往福利院应该怎么走,再找出地图上大差不多的路,一路来到眼前。
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野。
他们已然开到了城市边缘,钢筋水泥的冷硬线条早已消失在天际。眼前的小径蜿蜒曲折,野草随意地铺展,野花肆意盛开。
天边的晚霞如火焰般燃烧,与远处在夕阳下轮廓若隐若现的城市不同。这里,也是一片夹在城市边缘的无人之境,可以任由季乐安想象。
亲手为裴烬予构建出他的故地。
“其实,”季乐安站在裴烬予身边,忽然开口:“我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秘密,你是第一个来着。”
想了想,季乐安严谨地补充:“说不定也会是最后一个。”
裴烬予蓦地侧目看他,心脏抑制不住开始跳动。
“我的秘密,也不能说是秘密吧。我的过去,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知道。”季乐安靠在车上,抬手指了指眼前的空白画卷。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猜一猜……”
季乐安转过头看裴烬予,琥珀眸子荡漾着波光,像一片粘稠的蜂蜜海,散发着甜滋滋的味道,认真发问:“猜猜在我的过去,它会是什么?”
“提示是,这里住着群,天使般的孩子。”
第52章 交换过去 干裂的土地也能开出漂亮的花……
天使, 像你一样吗?
在某天突然扑扇着翅膀飞到窗台上,“滴滴答答”地敲着玻璃窗,又用力将窗户抬起, 让阳光照进来。
裴烬予没有缘由的, 就觉得季乐安口中的天使一定包括他自己。
可……
裴烬予目光环视眼前什么都没有的荒野。
故地。指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很显然,眼前除了野草没有任何人类生活痕迹。
换做旁人, 可能要大感疑惑,忍不住问出口。但裴烬予没有, 他说相信,就是真的相信。
裴烬予很认真的想了想,如实摇头, “猜了很多, 但不能肯定。”
当然啦, 正常人都不会仅仅通过点提示猜到的。甚至季乐安说出来都没太当回事, 只是玩笑似的起个开头, 安静等待追问。
可他转头, 看着裴烬予专注地听,耐心地答,眼眶就迅速泛红。
那些像是玩笑一样,没有经历过就不可能相信的事,如今被他用更加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却有人会陪他认真记得。
裴烬予说完转过头,就看到季乐安染上水的眼眸, 和眼底压抑不住的情绪,一下有些急。
“别哭,”裴烬予低下头, 帮他擦去水雾,“不要不开心,是我不好,没有一下子猜出来,你……”
“不是,不是的。”不等他说完,季乐安急切地抓住那只手,眼睛雾蒙蒙地摇头,“是我还没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又差点不争气地掉眼泪。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他应该足够释怀,早就不在意了。像是碎掉的瓷器,他捡起来,一点点粘好,甚至变得比以前更漂亮。
于是望着它,他只觉得骄傲,自由。
——不需要别人,他自己就能活得开心。
但裴烬予好像再看完拼好的漂亮瓷器后,还会用手细细地摸着每一条裂痕,落下轻柔的吻。
就好像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怎么喜欢的地方,裴烬予也会很喜欢。
“天使们住着的地方,”季乐安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双眼重新亮晶晶的,讲故事般娓娓道来,“是个头顶红色琉璃瓦,有着雪白墙面的漂亮房子。不过,它保护过太多小小的天使,所以屋顶有点褪色,白墙上会有斑驳痕迹。”
随着他的讲诉。
裴烬予好像真的看到有座这样的房子拔地而起,里面的小天使们拿着乐器,一边飞,一边吹奏。
“铁质的院门有些陈旧,漆面也剥落了些,凑近能看到斑斑锈迹。特别无聊的时候,他们会跑到门边,扒着门看外边,手上留下的小痕迹会被老师发现,但老师不会说什么,只会帮他们洗干净手。”
“老师养了很多花,就摆在二楼的窗台上,那些花很受欢迎,特别是一株……蒲公英。”
“但蒲公英能飞走,我们却不能。”季乐安尽量稳住声音,让它听上去像个故事:“除非有人愿意爱他们,或者他们长大到,能够爱自己的时候。”
眼前的画面愈发清晰,季乐安用叙事,在荒野里构建出他的故地。
裴烬予好像真的看到了红瓦白墙,看到了飘散在空中的蒲公英。
伴随而来的,那些相处过程中悄然出现又被忽略的疑惑,令他不解的细节,和季乐安的态度。
都在下一句话,得到答案。
“就像……我们把喜喵团领走那样。”
“那时候,”裴烬予心里升起一个猜测,但还很模糊,却下意识问:“你才几岁?”
季乐安答得不慢:“三岁左右吧。”
“听院长说,我当时被放在一个很大的箱子里,盖了层被子。”他边说边比划,“就这么放在福利院门口,没有拍到任何人,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不过他们后来有仔细看监控,貌似只是恰好在那个时候坏掉了一会。”
“反正,没人知道我的父母是谁,里面的孩子大多是这样,要么是被抛弃的,要么是父母因为一些事情不能抚养的,要么是因为意外失去了父母。我并不特殊,只是其中一个。”
所以你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小猫吗?
裴烬予听到福利院三个字,终于看清他描述中的故地门牌上雕刻着什么。
他没有刻意查季乐安的背景,后来得知他是季家的孩子后,自然就知道了。
虽然他和季家没什么业务往来,但好歹是一个圈子,多少能了解一点。
只是没想到……
看到裴烬予的眼神,季乐安知道他误会了,但他没选择打乱节奏。依旧一点点来,直到揭开最大的秘密。
“你不要难过哦,你难过我也会难过的。”季乐安故作轻松地调侃一句,“真的还好啦,在里面生活没有什么糟糕的。”
“而且,我已经很幸运了。那些小天使呀,很多很多,他们都有着……不能再飞起来的翅膀。要么是根本治不好,要么是家属承担不起医药费。这些孩子是占大多数的。”
“正常情况下我们的生活都不错,经常会有各地的人来捐赠,像衣服和玩具都是不缺的,只是……”
“孩子们的心思更为复杂,能记的东西也多,所以我们不能像猫猫一样被拥抱。”季乐安解释:“来往孤儿院的都是不同的人,老师和阿姨们也不会一直呆着,人员变动很大。”
“一旦被抱了,哄了,就会有期待,甚至对那个人产生依赖,哪怕只是想一直被人抱着。都是会痛苦的。”
所以你才会动摇,最终决定养猫吗?
裴烬予想,视频里的喜喵团很黏季乐安,貌似比对其他人更粘。因为抱了它,抚摸了它,那些季乐安本以为会被小猫忘掉的瞬间。
但猫猫一直记得。
这是季乐安下定决心的一大原因,他没想到喜喵团会黏他,毕竟他大学时救助过很多动物。
大多数会在下次去看的时候陌生,而不是如此念念不忘。
而在此基础上,裴烬予给了他动力和勇气。
“不过福利院里也不都是天使,会有一些坏,”季乐安说着,发现裴烬予蓦地蹙眉,马上眨了两下眼,“但他们才打不过我。”
裴烬予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住他的手。
季乐安有点不自在地,慢吞吞补充:“也……没什么,其实我小时候也不是很乖的。”
他也是个坏孩子。
哪怕是因为爱心,人总归也多少有偏爱。喜欢更漂亮的,更健康的,更聪明的,这样的孩子总会被更快领养。
某种程度上,季乐安完美符合条件。
但他直到七岁才遇到养父母。
七岁前的季乐安,会对阿姨乖巧甜笑,是老师们眼里的乖孩子。却有个不折不扣的怪病。
别的孩子在领养人来时总是渴望展示自己,打扮漂亮。只有他,每次都想躲过去。好像还在幻想着,他的爸爸妈妈会回来找他。
明明是被抛弃的,小时候的季乐安却莫名有股执念。
认为他的爸爸妈妈会来找他。
于是,完美的孩子,就变得不那么完美了。
瞧见他漂亮模样的叔叔阿姨,会摸他的头,说“真是个乖孩子”,会表露出想带他走的意愿,又在得知他的不完美后,用遗憾又可怜的眼神看他,再转身离开。
季乐安不怪他们,是他主动逃避的。
但他似乎明白了,他不能犯错,会有人不喜欢的。
做得不够好就会被放弃,理所当然。
季乐安学会了这个道理。
——可裴烬予却说,他可以做任何事。
直到后来,整整四年过去,一次次遥望铁栏外的孩子终于明白,没有人会来了。他也开始学着福利院的其他孩子一样听话,乖巧。
重新变得“完美”。
“我很快就遇到了我的养父母。”季乐安有点累,坐上车子的引擎盖,一只手垂下,和裴烬予紧紧相握,“他们因为身体情况不能生育,就选择来福利院,刚开始他们的感情很好。”
他感觉到,那只手被握得更紧了。
哪怕到了今天,季乐安依然能回想起来。
养母抱着他,温柔地摸着他的背,一路都没有松开的手。
告诉他:
“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孩子了,你会有一个很大,很温暖的家。”
“每年的每一个节日,爸爸妈妈都会给你准备礼物。你喜欢什么都可以说,我们会像家人那样,永远爱着你,陪你长大,过每一个生日。”
美好的回忆,痛苦的回忆,交织在一起。
爱也爱不起来,恨也恨不起来。
忘不掉,成为心里的刺。
想要忘掉,就不得不记住最尖锐刺耳的争吵。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真的对我很好很好,给了我很多爱。我还会想,他们对我这么好,我却依旧有防备心,依旧在惦念着亲生父母,我很坏,是不是?”
季乐安感觉,握住他的手竟有瞬间失力。
裴烬予与他对上的视线,像是黑色的镜面有了裂口。
他就主动握了回去,安抚地对他笑,“然后我就开始说服自己慢慢接受,真正的把他们当成家人,当成爸爸妈妈来对待。我以为,我们看上去那么好,只要每个人都努力,就一定会有个好结局。”
是他亲手递出了那把刀。
季乐安有些出神的时候,被一个滚烫的怀抱拥入其中。他回过神,才发现裴烬予也坐到引擎盖上,将他搂在怀里。
这辆车的前盖宽敞平整,季乐安呼吸乱了下,没有抵抗。两人就这么半拥着,在夕阳下靠着肩膀,高悬地靠坐在温热的引擎盖上。
“后来呢?”裴烬予轻声问。
“后来他们因为一些矛盾,加上生活的不和开始吵架。本来我也是因为他们不能生育,又想要个属于两人的孩子才领养的嘛。所以当两人这个前提条件破裂后,我就不再重要了。”
“结果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那样……”季乐安不太想裴烬予跟着他难受,略过了一些事,继续回忆。
“不过他们也是要面子吧,离婚又不方便。没有把我退回福利院,只是不怎么管了而已。为了不让事情闹得太僵,也会定期给我一定生活费,然后让我去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住。”
“说实话人太多,有些根本没熟悉,有些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要搬走,我也不太记得有多少个。”
这是他体会的前四次离别。
亲生父母、福利院、养父母,各种或嫌弃或关系的长辈。
然后是第五次。
“那会我已经上学了,有点烦,好不容易等到能重新申请住校,我就迫不及待住了进去。虽然家里一团糟,但是在学校的宿舍里,我认识了很好的朋友,舍友都是好相处的,天天住在一起很能增加感情。”
“我和他们约好,要一起考上好的高中,最好还能在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可惜,因为我养父母闹得不太好,总会有些传闻,后来我就转学了。”
也没能实现约定。
初中是这样,高中也是。
他上高中的时候,也幸运地遇到了要好的朋友,约好一起考上大学。但那个时候,他对养父母的矛盾烦不胜烦,下定决心要远离,接受了出国留学的机会。
这是第六次。
他开始学会,不再给出承诺。
仔细掰开来算算,季乐安虽然很自然熟,朋友很多。
却从来没和人建立过更亲密的关系。
“所以你才……”裴烬予的手按住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开口。
……会说出那样的话。
才会觉得没有人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没有人会不分开。会觉得到最后仍然要孤身一人,重新孤独地开始。
所以会觉得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为了迟早到来的离别不那么痛苦,选择了不与人过分亲昵。
是他错了,是他故意忽视掉的疑惑,和想当然的情报。
让他完全没发现这点。
裴烬予这回一点都不藏着想法,季乐安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戳了戳他的下巴,季乐安眼睛雾蒙蒙地说:“可是你和我说……世界不是这样的,因为你会陪着我。”
裴烬予一愣,嗓音有些低哑:“喝醉的那天,你还记得?”
想到什么,季乐安耳朵有点红,“记得啊……好了好了,你不许说了!”
不许说他被亲了就控制不住那什么的事!
但裴烬予没往那方面想。
他只感到心疼和无法言语的难过。现在想来,那天的季乐安也许想得到个肯定的答案。
然而他没能意会,还觉得季乐安的童年一定像只自由的小鸟,每天开开心心蹦来蹦去,其实根本不是。
听到现在,他已经明白不对的地方了。
季乐安所说的,和“季乐安”的人生轨迹完全对不上。
他没想隐瞒,摆明了摊开疑点。
可裴烬予暂时不想去在意,也无力去在意。他现在只顾得上压下满胸腔不适的抽动,给季乐安一个拥抱。
薄唇贴着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
季乐安很快就感觉到,耳边似乎传来很细微的湿润感。
那是裴烬予双眼靠着的位置。
一个念头突兀冒出。
裴烬予——好像落下了一滴泪。
季乐安的心情瞬间复杂起来,一方面,他开始跟着一阵阵难受。他又让这个人难过了,他真的挺不会爱人的。可另一方面,他感到了一阵诡异地满足,让他都不敢看的欲望。
那样一个人,如今会为他流泪了。
不仅是他,裴烬予也会为他而难过。
季乐安悄无声息抱住裴烬予的脑袋,轻轻地吻在他的发顶上。
“怎么办,我没说完呢,是不是太沉重了?”季乐安靠在他耳边,故意歪头笑着问。
他终于可以和人说起这些,肆无忌惮发泄分享的欲望。
说出来的感觉真的很棒,裴烬予的一滴泪水,像是浇在那片干涸的土地上,于是遍布干裂的土地,终于也能开出漂亮的花圃。
可是,如果那会让裴烬予很难过的话,他可以再等等。
“不,”裴烬予抬起头,锋锐的眉眼此刻格外柔和,“我只是,怕你难过。”
季乐安笑眼弯弯,“我已经不难过了。”
“不过嗯,”季乐安想了想,“我还要铺垫一下。”
虽然说了这么多,不知道裴烬予猜到多少,有没有猜对。可之后的事情到底太不科学,要不是他亲身经历了,一定不会相信。
“你记得我说过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个吟游诗人吧?”季乐安提起不相干的话题,“那个梦想来自一本儿童读物来着,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的一本书。”
裴烬予认真听,问了句:“哪里不乖?”
——喜欢读故事书,有着孩子般的梦想,哪有像他说的一样,是个不乖的小孩。
季乐安神奇地跟上他的脑回路,“不是啦,那是我被领养走后的事,在孤儿院里真的没有特别乖。”
连老师都悄悄说,他看上去有股特别的劲儿。
“后来呢?”裴烬予继续问,“这本书还在吗?”
他也想看看他喜欢的东西。
季乐安沉默几秒,笑了笑,“不在了,被撕掉扔进了垃圾桶。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
转头看到裴烬予像浸了黑水一样的眸子。
季乐安以为他是真好奇,就继续抱住他,“我和你说吧,我都记得呢,那本书的主角,是穿越到魔法大陆的……”
他把故事精彩的地方概括了下,一点点告诉裴烬予。
又巧妙强调主角不是原住民的背景,做下预警。
“故事圆满达成结局,众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季乐安沉吟出最后一句,把话题绕回去,“我继续说了哦。”
第七次离别。
“后来,我在国外开始读大学,远离了养父母,独自打工养活自己。过得真的很开心,又重新认识了许多朋友。”
好在,那个时候他已经不会和人过分亲近了,离别也没有伤到他。
“就是吧。”季乐安开始吞吞吐吐,“在我快要毕业的时候发生了点意外,很大很大的意外,颠覆了我的世界观。”
科学不存在了。
“就是,我,那什么……”
不等他说完,裴烬予听到前面的话,已然很敏锐地有了猜测。再加上一系列疑惑,他干脆抢先说:“你,和故事的主人公有了同样的遭遇。”
季乐安呼吸骤停,眼睛一下子瞪圆。
“对!”他几乎迫不及待道:“是真的!我发誓,绝对没有骗你!”
裴烬予干脆抓下他的手,放在胸口,让他感受平稳心跳,“我相信你,因为我小时候……”
他一顿,又转口,“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告诉你。”
裴烬予望进他的眼,倒映着夕阳,认真说:“从今往后,的确没有什么能是永远的了。”
“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先遇见了你。”
第53章 注定的结局 在七岁的时候遇到了头顶发……
裴烬予的话顺着吹来的风飘散过来, 蹭过季乐安的耳垂,又暖洋洋地拂过全身。
季乐安恍然发现,再次听到类似的话,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把它当成玩笑。不算多么长的话跟着风吹散, 却让他认真地记住,开始放在心上。
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给出相伴一生的邀请。他以为,他都要讨厌这两个字了。可此时此刻, 当它们从裴烬予口中说出,他便明白了。
原来自己还是很渴望, 有这么一个人出现。
特殊的从不是话语,而是说出它的人。
他不在为此逃避,也不再为此难过了。像是在微风中摇曳的野花, 只觉得哪哪都很舒坦。
裴烬予说完就继续抱着他, 很用力地把他揉进怀里。季乐安也抬起手, 圈住他的后背, 指尖在背部起伏的线条上深深扣进去, 隔着衣服留下烙印。
用力到, 季乐安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右胸腔都传来心跳。
“你抱得我好紧。”季乐安都有些喘不过气,靠在他耳边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我变成身上的挂件。”
裴烬予没有说话,沉重的呼吸扫在他脖颈。
季乐安便以为自己猜对了,感到好笑。但他并不排斥,因为他偶尔也会闪过类似念头,裴烬予要是能成为他手上的小鸟挂件就好了, 走到哪都能带上。
他馋裴烬予的身子,他也坏。
“还是不了吧。”裴烬予沉默许久,才用有些哑的嗓音重复, “还是不了。”
“为什么?我没说不答应呢。”季乐安歪头。
“我还是希望你……”裴烬予似乎考虑了下该怎么说,视线扫过他的手环,才继续,“变成一只小鸟吧。”
“嗯?”季乐安好奇了,笑得虎牙都露出,“原来你喜欢小鸟啊,可我们养猫了,养只鸟会不会有点危险?”
裴烬予这次只是用黑沉的眸看他,没有说话。
原来裴烬予喜欢鸟啊,季乐安觉得自己懂了。不过似乎没有要养的意思,那就是单纯观赏的喜欢了。好巧,他手上就带着一只鸟。
季乐安坐得有点累,视线往上一扫,突然说:“你等等我。”
说完,他就胆大妄为地踩着车盖站起身,又沿着盖往前,灵活爬到了车顶上。
落日的余晖浸透了整条公路,铺满星空。
季乐安踮着脚抬起手,去勾在余辉里泛着金的红色果实。
他轻松地将果实摘下,只是放下脚转身前,踩到了车顶上突出的一小块,差点把自己绊一个踉跄。
可没有发生,季乐安放松地站在车顶上,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牵住。
“这个果实鸟会喜欢吃,当然人也可以。虽然小了点,味道还是不错的。”季乐安都没回头,就放心地让裴烬予牵着他。
直到风从远处吹来,季乐安确认自己没有认错,拿着果实转身。
他一只手被裴烬予拉着,衣摆也让风扬起,金色的光洒在他转过来的发间,像是渡了层碎光。
落日让两人的影子一直蔓延到公路护栏,一高一矮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重新靠近,最终交织在一起。
季乐安拿袖子擦了擦,抬起手,笑得比落日更明亮,“啊,张嘴——”
但裴烬予不听话,直接用手接过他手上的果实,在季乐安作势要瞪圆的眼珠中。他突然俯身,转而把果实塞进季乐安嘴里。
季乐安一下咬到酸甜的口感,“干嘛给我吃啊,我知道是什么味,只是想让你尝尝。”
“因为……”裴烬予低声,眼里倒映着他在落日中翻飞的衣角,“想让你能一直这样。”
能比窗边的蒲公英,更加自由地去想去的地方。
“哪样,我不就是这样吗?”
他现在可出息了,都敢踩在裴烬予车上摘果实!
季乐安的笑声在风里荡漾,像清泉一样流淌。
…
他们又坐在车顶上俯瞰了被落日浸染的世界,才沿着车前盖翻下车,肆意地留下多多少少的痕迹后,重新钻回车内。
季乐安回想起来:“你要和我说什么来着?小时候?”
其实他也没说完。
季乐安有个最重要的事情没说,关于系统的事。但他不确定系统休眠后还对不对他产生不能言的物理限制。
干脆先好奇地问起裴烬予。
“嗯,小时候。”裴烬予陷入回忆:“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癔症吗?”
不等季乐安眯起眼,他抢先补充:“虽然接吻的事是我扯出来的,但我的确有过癔症,没骗你,七岁多那会。”
我知道。
季乐安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聪明的他已经问过贺陉了,“记得记得,你说小时候的症状不一样,是什么不一样?”
让他看看贺陉有没有实话实说。
过了一会儿,裴烬予开口,没有直接地正面回答:“我小时候没什么朋友,像你看到的一样,我父母没什么感情,只是生意人一起合作,他们对我的要求比较高,基本上初中前很少接触同龄孩子,都是在家学东西。”
他好像……也知道。
虽然只是他的梦,可一想到梦里面那个小小的少年,季乐安心就软软的,像是要化了。
但也,终归只是他的梦,不是真的。
还是听听裴烬予怎么说吧。
裴烬予像是怕他难过,补充了句:“不过,我也不是很在意。”
季乐安藏在热情下的疏离是一条线,他把人的距离划开,为了不感到难过而严格限制范围。在抵达这条线之前,是看上去特别要好的朋友。一旦越过这条线,他反而会开始冷淡。
而他建立这条线的原因是为了不让别人能够伤害到他。
那么裴烬予的疏离就是彻头彻尾的自我需求,他成长的环境缔造了这份性格,构成了他的处事方式。
他的确,不为此感到任何情绪。
但季乐安却忍不住想。
如果,如果梦境是真的,那么他一定会死缠烂打裴烬予,才不管他线不线的。
他就是那个可以越过去的特殊存在。
“贺陉算是个意外。”裴烬予想到什么,提了一嘴,“我上学的时候也没什么朋友,更不想和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基本上是很枯燥的学习,保持成绩,剩下的时间做点别的事。”
季乐安抓住重点,迫不及待:“你那时候的兴趣是什么?”
“没什么兴趣。”裴烬予深深看了眼他,“都是打发时间而已,没什么值得说的,也什么都没做。”
他说得简单,季乐安却捧着脸,小小“哇”了声。
都是剧情没提到过的,好像真的能看到这么个少年。已经长开的少年身材颀长,倦怠的垂着眼,百无聊赖坐在天台发呆。
“贺陉是那会认识的。其他人都不怎么敢和我说话,不过贺陉每次和同学搞什么聚会都会和我说一声,虽然我一次都没去过。我觉得他们的聚挺无聊的,后来我问贺陉为什么,他说是因为……看我不顺眼。”
季乐安没忍住笑了下。
话虽如此,但看裴烬予的表情,他们真的因此能说上几句话了。哪怕是互相看不顺眼,也让他的年少时光至少没那么孤单了吧。
季乐安觉得,贺陉还是很好的,下次请他吃饭。
“就这样,我的初中和高中按部就班,照着父母的意思学习,上各种兴趣班,加上听他们讲公司的事,到后来慢慢试手,尝试处理一些或真或假的问题……后面的个人时间更少,没什么好说的。”
尽管他说得很平静。
季乐安的表情却皱了起来。
“然后我准备读大学。”裴烬予没什么情绪,“和你一样选择出国,到一个陌生的,没人能管住我的地方。”
“我在那里呆了八年左右,没有按照父母的意思回来帮他们打理企业,和他们闹得很不愉快。不过后来,因为我的公司发展不错,他们意识到再也管不住我了,就开始反过来和我缓和关系。毕竟他们总能做出最符合利益的举动,直到我回国。”
——意外遇见了你。
季乐安听着不对,迟疑问:“你是不是……”
他过分敏锐得察觉到了不对。
裴烬予最开始平静的叙事让他以为是不在意的。因为从小到大的家庭氛围过于冷淡,所以他对父母根本生不起什么感情。
只有层血脉浅浅连着。
可听到后面,季乐安又觉得。裴烬予的语气听上去有点……比不在意更加浓烈的,带着反感的味道。
“不喜欢?”裴烬予帮他补充完,摇头,“谈不上,只是他们过早地切断了我和他们产生情感的可能性。”
“我之所以先和你说起以后,也是因为这个。”裴烬予继续道:“现在来说,我七岁那年离家出走,导致这些的原因吧。”
季乐安睁大眼:“离家出走?”
无论长大后如何,那时候的裴烬予到底是个孩子。
孩子又怎么会不渴望家人的爱?
“我七岁以前……他们两个算正常吧,就是工作忙没什么时间回家,回来了也没什么空聊其他的,基本上不是聊生意就是聊生意。那时候我听不懂他们的话,所以他们多少也会,挤出一点时间来看我。”
哪怕来了也是说你要怎么怎么样。
就这样,裴烬予从小的目标,得到的东西,都是别人给予的,达不成会被批评,达成了是理所当然。他很少能有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
“所以,某天我在窗外看到一只蝴蝶,我突然诞生了一个要追上去的念头。那是我第一次确切的想要什么,如此强烈。”
“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跟着它一起跑到后山上,后面一片人工开发过的山,有时候会有人跑来露营,并不算危险。只是蝴蝶不会刻意往人开发的地方飞,于是我和它来到了一片没什么人的地方。”
“可是你说离家出走,你发生什么了吗?”季乐安一颗心都提起来了。
裴烬予没有他的紧张,甚至带上笑意,平静地说出一句惊天言论,“嗯,我没注意脚下,不小心摔进了一个坑里,撞到脑袋,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坑顶上冒出一个,小天使。”
“啊?”
季乐安本来都心疼地快要呼吸不过来,突然的一个转折直接把他打蒙。
“我当时躺在坑里,脑袋很晕,眼前也看不太清。就看到有个小脑袋冒出,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背着光我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身上有翅膀的影子,小小的两个像云一样,头顶上顶着个会发光的东西,圆形的。”
裴烬予一本正经地说:“然后他嘴里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挥了挥手里棒子一样的东西。总之,等我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上去了。”
季乐安傻掉了。
倒不是他不相信裴烬予说的话,天使这玩意的存在过于离谱,可仔细想想,难道系统的存在就真实吗?穿越就真实吗?
他傻掉的原因主要是,想着如果是自己目睹这一目,事后的反应该是怀疑自己看错。何况是裴烬予。
果不其然,就听裴烬予继续说:“我上去的时候身边围满医护人员,醒来后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个头顶圆环的人型生物,但所有人都摇头。我以为是撞晕了产生幻觉,没当回事。”
“可后来,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觉得我身边应该有个人在陪伴我。我们可能经常一起逃出去玩,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吃好吃的,在街道上窜来窜去地做游戏。”
裴烬予说到这,脸上的表情不再无动于衷,“但没有,实际上看了家里的监控,我根本就没有出去,甚至都没有动一下。我明明在看书,在学习,这是监控下毋庸置疑的事实。我却觉得……我的幻觉才是真的。”
“很快我的父母发现了异常。”
季乐安沉浸在远离现实的幻想中,听到这句话,立即回过神,甚至有点不敢听下去。
“我那个时候其实感到高兴,因为我很不解,也很茫然,我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如果有人能为我解答的话。”
裴烬予语气很慢,似乎不太想说。可季乐安对他坦诚相告了,他也不想隐瞒。
“可惜,我的父母只是觉得我病了,然后带我去看医生,吃药。他们很关心我,严格地遵守医嘱,让我不要多想,嘱咐管家看着我乖乖吃药,戴我按时去看医生。”
可是,那时候你不是个孩子吗?你需要的难道不是陪伴和倾听吗?
听到这,季乐安总算理解了裴烬予所说的,他们过早的切断了建立感情连接的可能是什么意思。那些字像是针一样扎入他的心脏。
难怪……
难怪裴烬予看长辈的眼神没有一点波动。
“他们后来开始反思自己,觉得是关心不太够。”裴烬予薄唇勾了勾,“所以,他们开始细致地给我规划每一步,从早到晚,都铺满了他们准备好的东西,我只需要在管家的照顾下完成。”
季乐安开始生气,只是没生气多久,又开始感到难过。
因为他意识到,裴烬予说他上学的时候没有爱好,其实是再说他不能有什么爱好。
甚至裴烬予先简单的把成长过程讲完,也是怕他有过多的联想。
“本来我可能真的会按照他们想要的活着吧。但……”裴烬予一顿,“我记得幻觉里有人对我说,会有一天,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一直记得,记到了大学,记到了我真的有能力去做。”
季乐安不受控制地,视线定定锁定在裴烬予身上。伴随他的讲述,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些过去,看到了构成他的一切。
而不是剧情里寥寥的几个印象与形容词。
他是这么长大的,因为有了这些经历,他成为了裴烬予。
“所以,我相信你,哪怕没有这些我也会相信你。”裴烬予绕回他的话题,“只是这些,让我有了些不太寻常的经历,更容易接受了。”
“也不是说我的经历是真的。”裴烬予仍在继续,蓦地有些失神,眸色沉下去,“毕竟,我还记得幻觉里有人说,他会来找我的。可是没有,初中,高中,伴随着我长大,有幻觉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消失不见,或许他们是对的……我可能是真的病了吧。”
“没有人来找我。”
——小骗子。
裴烬予最后的一句话,突兀地让季乐安想起他荒唐的梦。于是,原本扎在心脏的刺,悄无声息沿着血管往上攀,刺破血肉与皮肤,结结实实堵在喉咙。
封住了他想说出来的话。
季乐安想,裴烬予的幻想朋友,怎么能那么过分。
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天使,天使才不会这样。
他想告诉裴烬予,你没有病,又说不出口。要么接受只是自己病了,要么接受被抛弃。
哪一种更好点?
原来裴烬予……也经历过不舍的离别。
季乐安忽地上前一步,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把说不出来的话,通通化作了一个吻。
和裴烬予接吻很舒服,裴烬予很会亲。这是他对吻的第一印象,如今他才发现,原来吻也可以是让人难受的。
但他还是用力的捧住裴烬予的脑袋,拼命吻上去。一点点啄开他的唇瓣,粘稠的交换空气,在炽烈的拥抱中热吻。像是开裂的土地终于等到甘霖,却让他在这亲密无间中,品尝到了甘霖里混杂的泛酸的血腥味。
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季乐安也想告诉裴烬予,说他爱他,他也是他的永远,他相信他。小天使不会来,但是他会来。
然而……
他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也不敢肯定能解决系统的问题,一定不会死,一定不会失约。他竟然还问该怎么表白,难道不是很糟糕吗?
他果然一点都不好。
裴烬予突然在亲吻中尝到了咸湿的泪水,睁开眼,发现季乐安眼中的难过和伤心。他好像懂了季乐安为什么突然亲上来,“不要哭,我不说了,也已经说完了,其实没什么……”
季乐安睫毛颤抖着,咬着下唇缓了口气,急切打断他:“我想吃后面的糖,我放在后备箱了,你帮我去拿一下,好吗?”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裴烬予,眼里雾蒙蒙的,泪珠大滴大滴滑落。
“好,我现在去。”裴烬予不会拒绝他,给他擦了下眼泪,下车去找东西。
季乐安坐在驾驶座,慢慢佝偻着弯下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系统。”
【……重新启动中,启动完成。】
【我在。】
季乐安近乎自言自语地问:“你真的觉得,剧情不能改变吗?”
【我们已经谈论过这个话题,不能。宿主看到了结果不是吗?既然男主和反派的剧情都会被纠正,你又为什么觉得自己的结局能改变。】
“或许吧。”季乐安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唇角却反而带上笑意,“我明白了,麻烦你继续强制休眠。”
或许系统是对的。
或许一切的证据都向他证明剧情无法改变。
但他还没有,没有经历过所谓的,“注定的结局”。
他们向彼此分享了过去,毫无保留的倾诉,诉说每一丝细枝末节也不厌其烦,随后记忆铭刻于心。
就好像,他们真的陪伴了彼此长大一样。
只是好像也没关系,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们也可以一点点把好像变成真的,漫长的未来里,他们仍然可以一起“长大”。
季乐安急促地喘了几口,擦干眼泪,一点点地挺直脊背。
所以……
不甘心。
第54章 互相安抚 “别焦虑,真的一点都没有胖……
季乐安收拾好情绪, 发现驾驶座的人还没回来。他正打算扒拉着窗户往回看的时候,听到身边“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于是季乐安又吧嗒转头, 顶着双被潮湿粘黏在一起的睫毛眨巴几下, 眼尾因为哭过泛起红,水润的眸子锁定住钻进车里的人。
裴烬予动作一顿,伸手过去摩梭了下他的鬓发。
“你, ”季乐安在短暂的接触中发现不对,鼻子追过去嗅了嗅, “你出去抽烟了?”
难怪出去那么久。
裴烬予平时的生活与他给人的印象不同,很规律。可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掉,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季乐安很少看他抽烟, 上一次是……
季乐安想了起来, “你会抽烟?”
“很少抽。”裴烬予移开手, “我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 不过有时需要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抽回手的瞬间, 季乐安眼尖地发现了什么。
等他抬手反过去抓出来看, 果不其然瞧见裴烬予掌心有些红痕,像是被高温的东西烫到一样。
“怎么回事?”季乐安急了,赶紧爬到车后面的小型冰箱里掏出几块冰,用布料包裹后塞进他掌心。
裴烬予黑沉的眸子垂下,像是感觉不到疼,也不怎么在乎。而是看着他泛红的指尖,缓缓皱起眉。
季乐安本来有点气的, 但被裴烬予抓着冻红的指尖揉了揉,又很心软,舍不得骂他。
他恶狠狠地改为戳戳胸肌, “说话。”
“出了下神。”裴烬予同步解释:“不小心被烟烫到的。”
季乐安抿了嘴,“……因为我吗?”
他本就是对心思敏感的人,认清楚心意后,不懂的一些东西随之开窍。因为他的情绪也如此剧烈,感同身受着。
“你老是让我不要难过,不希望看到我伤心。那我也一样的,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你也要说出来。”
裴烬予一顿,另一只手重新抚上季乐安脸颊,感受着触感下的温软细腻,怜爱般摩梭:“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没有对季乐安说谎,因为他真的只是出了下神。
……为季乐安在最后咽下的另一个秘密。
不过他也没打算问季乐安。
为什么非得问个明白?
有些事情,不是立即说出来就能变好的,他不知道季乐安为什么在最后选择闭口,但他相信季乐安的判断,更不会去逼迫他。
如果不问的原因里要再塞下点,就是裴烬予都说不清的不敢了。
害怕问出来后季乐安会选择离开。
当一个人在沙漠中濒临绝境时突然得到一大杯甘甜的清水,尽管他清楚的知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但他也不会愿意去质疑那桶救命的水。
而是抱着最后的希望,饮鸩止渴般喝下去。侥幸的希望事情顺利度过,不会发生意外,水就是命运的眷顾。
而被命运眷顾到的人。
似乎也失去了质疑的权利。
裴烬予对这份从未产生过的迟疑毫无办法,他做不到去追问季乐安。因此一路开车回到家后,他也只是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本来就不是季乐安的错,是他不敢罢了。
裴烬予洗了个澡,又开着窗吹冷风,直到变回正常的自己。
但他准备睡了时,却听到门外轻轻的叩响。
裴烬予打开门,看到换了身睡衣的季乐安抱着他那个奇形怪状枕头,站在他房间门口。
刚洗完澡的他看上去柔软极了,脸颊热腾腾的,泛着红。一脸狡黠笑意,靠过来小声问:“你猜我来做什么?”
裴烬予配合他,想了想:“猜不到。”
喜喵团早就适应新家,季乐安回来的三个小时“喵喵”叫着冲出来疯狂往他身上蹭。直到吸人吸够了才溜溜达达开始巡视领地。
换而言之,他们没理由睡在一起。
“当然猜不到。”季乐安更加小声,像接头一样鬼祟,一转又图穷匕见,“因为我也猜不到。”
“什么?”裴烬予有些不解。
他听见季乐安小声嘟囔了句:“我都没想好来做什么你怎么猜得到……”
“你看,你猜不到就会问我。”季乐安很快住嘴,严肃下小脸:“心是不会说话的,藏在心里的话也不会让人知道。”
“我们长了嘴,就是要用嘴去替心发问,去表达疑惑。去说出那些不开心的,伤心的事。这样别人才会知道,我才会知道。”
裴烬予愣了下,明白过来他在拐弯抹角惦记自己的烫伤。
眉眼笼罩的沉郁消散,黑黝黝的眸子一点点描摹过季乐安的表情,每一丝细节。他忽然低声开口:“疼。”
他摊开被烟烫伤的手。
季乐安软软的心一下被击中,紧张低头,去研究他的掌心,怎么刚才不疼,现在敷了冰涂了药,眼看红肿都消退了,反而疼了?
难不成。
“怎么办?”季乐安观察半天没观察出什么,灵机一动:“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裴烬予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沉默了下,“不是已经看过了。”
其实他的意思是……
“对啊,所以我觉得,”季乐安说:“你这得看专家号。”
裴烬予:“……”
裴烬予不想说话了,盯了他一会,干脆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季乐安:“!!!”
季乐安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说专家呢,亲他做什么。
“亲你就不疼了。”裴烬予起身解释,嗓音很沉,几乎要靠到他身上,“不是癔症的原因,单纯是接吻很舒服,亲起来想不起别的。”
“…………”
好像还真是,季乐安发现他说得有理有据,根本没法反驳。
“可是,我还是觉得专家……”季乐安没有放弃。
又被亲了口。
季乐安舔了下嘴唇,发现裴烬予真是肆无忌惮。亲他都不先说句话,又亲又抱的,上次就敢边亲边摸他,都不知道下次敢做什么,岂不是要被锁了。
季乐安心跳就有点加速,但他觉得,裴烬予神情格外平静,似乎不觉得这个举动很暧昧。
“我的手……”裴烬予开口,很快停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乐安在他眼中看到了本来准备好的很长一段话截然而止,闪过“要不算了”,直接变成。
“今天陪我睡吧?”裴烬予说。
季乐安不放心往他手上瞅两眼,觉得也好。
大半夜要是疼起来能亲……不是,能去医院。
“那你先去床上等我。”季乐安说着往回走,“我去拿手机。”
他怕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
结果这一去,还真的看到季容给他打电话,开口就问:“干什么?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季乐安心虚了下。
在和裴烬予亲嘴。
“没什么啊,没看到呗。”他可没有说谎,实话实说:“哪有空天天看着手机啊。”
季容没说信没信,直接问他刚才在做什么。季乐安回答不在房间。他又问在哪,干什么,层层剥丝,专业无比。
季乐安被他问得擦了下汗,好不容易用发生在一个小时前的事偷换概念过去,“还问啊?季容你吃毒蘑菇了?”
最后,用理直气壮的声音质疑,夺回胜利。
季容信了,关心了他几句身子怎么样。挂电话前还不放心地说了句,“行,你和你的假男朋友继续过二人世界吧。”
看似大度,实则不动声色提了个假。
季乐安冷汗直流,勉强回了句:“什么二人世界,我要睡觉了。”
没问题,他们家还养了只猫,不能算二人世界。他的确要睡觉了,一句谎话都没有。
和季容道了晚安,回到裴烬予卧室。他发现裴烬予真的半靠在床上等他,安安静静,特别乖。一条长腿撑住,让睡裤因此贴着皮肤,流畅有力的线条若隐若现。
季乐安看了眼,又看了眼,爬上了床。
没等他说话,裴烬予已经把他揽住,抱到怀里。让他的脸能埋在肩窝,还拉过他的手,放在腰上。想了想,又把腿给缠上。
熟悉的味道再次交融,裹住两人。季乐安没产生一点抗拒情绪,就用唇蹭了蹭他锁骨的皮肤,下意识用虎牙叼了下,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立马松开。
但抱着人腰的手更加用力。
季乐安这会其实还有点眼珠子乱转。他刚刚给季容保证过呢,现在好了,睡到一起了都。
不过季容又不知道……
他能理解季容为什么会担心,毕竟不熟悉裴烬予的人,实在很容易被表面吓到。
可是啊。
季乐安感到一个柔软的,克制的吻落到额头,轻轻摩梭着,浅尝辄止地离开,“睡吧,今天你累了。”
只有他知道。
季乐安又自私地想,只能他知道。他轻轻笑了下,“其实还好啦,也不是特别特别累,没那么快睡着,要不你说点什么?”
“嗯,”裴烬予闭上眼想了想,“你之前要我陪你去看音乐剧,可惜最近没什么演出安排。除此之外,还想做点什么吗?”
“还真有。”季乐安也思考了下,“我想做的事情挺多的,你知道吧,我来之前快大学毕业,那会就想搞个什么毕业旅行,查了很多攻略。结果发现这也想去那也想去,都能给我灵感,清单就越来越长。想想真是可惜了,那些攻略花了我好多时间。”
裴烬予过了好一会低声问:“能和我说说吗?”
说说你的世界。
“好呀!”季乐安巴不得有人愿意听他说,当即如数家珍地数起来,一说就滔滔不绝说了好多,到最后都把自己给说困。
季乐安的声音越来越小,近乎呢喃。意识朦胧之际,听到裴烬予似乎靠着他的头顶轻声问:“以后……”
“我们做新的旅游计划,只属于我们的,好吗?”
裴烬予没听到回答,以为他睡着了,搂紧他闭上眼,闻着熟悉的气息,呼吸逐渐平稳。
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一句。
“我也希望……”
等到他彻底沉入睡梦,季乐安却悄无声息睁开眼,被裴烬予一句话搞得心脏直跳,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的手被夹着抬不起来,就用目光去描绘,一点点从眉骨到眼窝,再往下,是鼻尖和唇瓣。看着裴烬予,贪恋地记下每一丝细节。
我也希望。
——会的。
季乐安低下头,轻轻地叼住锁骨那块肉,稍微用力了点,留下小小的牙印,像是标记。又贴上去,吻上那块标记,停留许久许久。
在裴烬予平稳的心跳中,他闭上眼。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定和放松,“……晚安,明天见。”
明天的明天也要见。
看,这是他喜欢的人。
他说,会陪他去看这个世界。那些未来明明没发生,却已经让他开始留念。
他再也不会感到遗憾,回不去的过去繁华热闹,完不成的旅游化为尘埃,却都与他无关了。像是生了根,落了脚,他真正的感到自己的未来,已然站在新的路程上。
季乐安说睡得很好,在晚上又做了个梦。
这个梦跳跃得很快,很长,没有任何逻辑,并且与先前每一个梦都不相同。梦里的一切照旧,裴烬予仍然孤独长大,但在他上高中的时候,有只鸟飞到他窗户边上,“啪唧”一下摔倒,碰.瓷了他。
裴烬予皱眉盯着鸟。
迟疑地把它捡下来养伤。
每次从学校回家都能收获小鸟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蹦迪。
裴烬予想着这鸟伤总该好了吧,打开窗户想放归。结果小鸟又是脖子一歪,“啪唧”一下,像是死了。
如此循环往复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持续了好几个月。
突然,小鸟在人怀里蹦跶的时候冒出一阵烟,变成了一.丝.不.挂.的季乐安……
成功把季乐安吓醒。
他慌忙低下头检查衣服,还好,还在。但裴烬予不在,他想看几点,发现手机跟着一起失踪,听到外面动静,季乐安打着哈欠下床洗漱,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问,“裴烬予,我手机呢?看到了吗?”
“哎呦团团,亲亲。”季乐安一把抱住喵喵跑来的喜喵团,沉浸在吸猫的快乐里无法自拔。
裴烬予在厨房做早饭。
他们两都会做饭,不过季乐安觉得裴烬予比他做得好吃,他就开始在边上打打下手。没空的时候他来做,两个人都没空就点外送。
“早上有个电话,怕吵醒你,拿出去的时候不小心帮你接了,是推销……”裴烬予顿了下,“你不介意吧?”
“我介意什么啊,想看就看呗,我很大方的!”季乐安笑嘻嘻的放下猫猫,凑过去:“之前我哥给我发模特照片不也……”
不好!
听到前半句,裴烬予微微弯唇,“嗯。”
听到后半句,裴烬予一顿,然后,笑容缓缓消失,“那张脏眼睛的照片?谁发给你的?不是说意外吗?”
“我,哥嘛。”季乐安给哥哥道了个歉,果断道:“季容呀,就是嗯……他可能是想让我帮忙看看吧,评价一下什么的。”
裴烬予不置可否地盯着他,嗤笑了声,“哦,我都不知道,他喜欢这个。”
“…………”
怎么理解的啊!
季乐安难得良心疼,也不能让大季背上黑锅吧。
“那倒也,不算吧。”季乐安艰难说。
“……他不喜欢,”裴烬予的声音更沉了,从身后低低传来:“那是你喜欢?”
“还是他喜欢吧。”季乐安很快反应过来,“不是说好我不喜欢吗?那时候还摸了你的证明啊。”
好在不是现在要摸。
要不然他可不得想歪。
觉得自己完全成长了的季乐安格外唏嘘。
在那之后裴烬予就没有说话,季乐安以为他信了,开开心心地端起碗接过馄饨。
吃完后裴烬予沉沉地看了他眼,说自己有个电话,季乐安咸鱼了半个小时,见他没回来就起身把碗塞进洗碗机。
刚要点开始,就听到房子某处传来叮叮咣咣的声响。季乐安迷惑了,裴烬予不是去接电话吗?哪来的奇怪声音?
季乐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这里的每一间房间他都看过,知道有什么作用,而传来声响的房间好像是……
健身室?
他完全没用过,有点不确定。
裴烬予怎么接电话接到健身室去了。
不应该啊,不会是喜喵团跑进去了吧。季乐安想到这,立即往前快走几步,又怕喜喵团在里面搞破坏,又怕它会被砸到。
可下一秒,他着急的推开门,只见——
裴烬予裸着上身,只穿了条长裤。
他身上已经布满了一层晶莹的汗,伴随每一次呼吸,顺着紧绷的肌肉缓缓滑落。
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背部因锻炼充血显得更加惹眼,听到声音转过身时,腰腹间的线条拉出惊人的爆发力,随着节奏收缩起伏。
看到他,裴烬予才停下动作。
季乐安的视线转了一圈,像被烫到一样收回,耳尖泛起红,“你……大早上的做什么?”
裴烬予很自律,一直有健身的习惯,可他一般都在晚上运动,很少改变时间。
要不是掐了自己一下。
季乐安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裴烬予没说话,转过身一步步靠近,热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滚烫灼热,无端地让季乐安也出了点汗。
裴烬予草草地拿着毛巾擦了下薄汗,黑发随意地凌乱。
“你看到了,”裴烬予的嗓音低沉沙哑,有运动后的慵懒,“我平常不在这个点运动,不过怕有人沉迷手机……”
话没说完,余光里的季乐安一下凑近,似乎要仔细看清楚腰腹的肌肉。裴烬予蓦地屏住呼吸,眼眸微沉。
等待着。
“……没胖啊。”
裴烬予:?
“你是不是这几天陪我光看电视没锻炼想补回来?”季乐安安慰他,一脸我懂的表情,“别这么焦虑。”
“真的一点都没胖!”
第55章 抉择 他都要觉得裴烬予在勾引他!……
季乐安观察仔细, 认真地回想了下上次的触感,比对分析,最终得出结论。
安慰裴烬予之余, 他不免想到自己。季乐安的肚子上也是有点线条的, 毕竟他是闲不住的性子,但和肌肉远远搭不上边。
他有动力,可不是个自律的性子。他一旦要做什么哪怕是不睡觉都要爬起来给做完, 却很难坚持长久的锻炼。
属于是灵机一动的好能手。
还得看别人的。
上次没太敢看,这次终于看清楚, 季乐安心跳有点加速。
他都要觉得裴烬予在勾引他!
不过应该是他想多了。
季乐安仓促移开目光,却正巧落到一旁的玻璃上,又被玻璃倒映出来的影子给吸住, 抽了口气再次收回, 可算和裴烬予对上视线。
可能是错觉, 他觉得裴烬予不太对劲。
裴烬予黑沉狭长的眼睛轻微眯起来, 可能是经过运动, 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陷得更深, 又好像带着点隐晦的钩子,充满侵略性。
他在勾引谁呢?
季乐安咽了下口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怎么满脑子黄黄的,说不定是裴烬予被他打扰了。
虽然他喜欢裴烬予,裴烬予应该也喜欢他。
但他们还不算在一起来着,不太礼貌。
季乐安压下自己罪恶的小念头。
可等会啊,那之前裴烬予还亲他呢, 还抱他呢,还把他压在床上这样那样,难道他就很礼貌吗?
想到这, 季乐安理直气壮,重新看回去。
看得裴烬予心念一动,眸色更加晦暗不明,刚要欣慰张口。
“刚吃好早饭剧烈运动不太好。”季乐安关心了下,又慢吞吞道:“真的,不用太焦虑……”
裴烬予:“……你就没其他想说的?”
说什么?
季乐安觉得他眸子里钩子一样的东西消失了。重新变得死死的,好像还有点诡异的祥和。
果然是他的错觉。
季乐安耳尖微红,强撑着说完,“已经很不错了。”
他飞速退出去,贴心带上门。
裴烬予:“……”
被夸了。
但是。
一点都不高兴。
裴烬予垂下眼皮,冷恹地滚了下喉结,脸色越来越黑。
季乐安落荒而逃可不是因为害羞,只是想起来有个重要的事。
他这几天已经悄无声息把手头上耽搁的单子完成了,这会登上账号,满意地把歌词发送过去。
原本还差一点点,怎么都不满意的一点点。
可在那片荒野,在夕阳的余辉下,他们坐在车顶交换过去,坦诚心扉,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灵感爆发。
/不要哭,
让我们去无人之境相拥,
让我告诉你我绝不会离去,
只有死亡能将我们分离,
你是我的归巢,无论春夏秋冬。/
季乐安看着那些亲手敲下的字,忽然眼睛弯弯地笑起来。
甚至有点想回去亲裴烬予一下。
果然灵感来源于生活啊。
AC:老师这段编曲太棒了!和歌词的处理相辅相成,我不确定我的形容够不够精确,就像在夕阳下跳舞一样!
季乐安笑得更开心。
他手指轻快地回了几个消息,直到正式结束。又拖着腮感慨了下,他以前,是绝对写不出这样的曲子的。
拿什么水浇花,花便会长成什么样。
如今,他的花圃里也多出了一朵,独一无二的花。
只是啊。
季乐安的目光扫过其中一句,眸色深了深。
“裴烬予!”季乐安坐着工作室的椅子转了个圈,探出头发现人还在健身房。但是他要出去了,便隔空说了句:“我先走了哦。”
半晌,那边传来恹恹回应:“嗯。”
裴烬予没问季乐安要去哪,这是他们一早上就说过的。季乐安要去哥哥那一趟。
其实季乐安也不想去的,就是不知道季容发现了什么,突然在手机里叫他过去。
季乐安哪敢不从,哼哼两句就答应了。
他交代完工作,安抚好裴烬予,溜溜达达出门,往季容的临时住所赶。在路上他还收到了顾星乔的短信。
【星星:乐乐,你表白成功了吗?】
顾星乔非常关心好兄弟的幸福,虽然他觉得压根不可能失败。
【我有猫了:没呢,我还没表白。】
顾星乔惊呆了。
【星星:为什么啊!】
【我有猫了:也,没什么吧。】
【我有猫了:不急吧,虽然目前是薛定谔状态,但不妨碍我们住在一起啊,不用那么快。】
【星星:。】
说不上来。
就感觉他们在玩一种很新的play。
季乐安和他瞎扯了几句,又拉回去顶着“表白”两个字看了会。缓缓地,眨了下眼。
好在很快到地方,季乐安收拾好下车,推开门就看见等在客厅的季容拿着报纸,双腿交叠,很有逼格地转过头来。
停在他嘴上。
季乐安条件反射地捂住嘴,心想不会吧,他和裴烬予也没怎么亲,不过是碰了一两三下,都没用力,就伸了一次舌头。
但季容冷笑一声,直冒冷气,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嗓音:“你看你这嘴被舔皮秃的。”
“不可能,”季乐安下意识反驳:“根本就没舔好不好!”
等等。
季乐安瞪大眼:“好啊季容你耍诈。”
这下换成季容笑不出来了,“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你,一遇到这件事都不会动脑子,能被我诈出来,我那个一张嘴突突的弟弟呢?”
季乐安恼羞成怒:“小嘴巴闭上!”
说完他干脆木着张脸,索性承认了,“好吧,我是喜欢裴烬予,喜欢和他亲,怎么了?”
季容缓缓放下报纸,郑重道:“乐乐,你真和他在一起了?”
季乐安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没呢。”
“那你们是怎么回事?”季容皱眉,“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和我说,不管那个人是谁。”
“我们就是,”季乐安一顿,看向虚空一个点,“顺其自然呗。”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提起这个话题了啊。
本来他是想表白的,季乐安是个很自然熟的人,他虽然规划了和人相处的明确界限,可一旦有人能跨过那条界限,非但不会品尝到他热情下的疏离,反而会被更灼热的火包围。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裴烬予后,他就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感情,很想把这些感情分享出去,拿给他看。
他真的,差一点就直接表白了。直到得知裴烬予原来也遭遇过离别,他在上面淋过太多雨,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
那股急切的分享欲就蓦地沉淀下去,他意识到,他不仅不能给裴烬予撑住这把伞,反而会把他的伞掀了,让他被迫成为落汤鸡。
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死亡,成为了他们之间的暴雨。
本来已经习惯威胁的存在,可意识到会让爱他的人伤心后,季乐安仿佛回到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天,他再次感到惊慌。
但他并不软弱,他想去解决这个麻烦。
想要告诉裴烬予、季容,爸爸妈妈。
他绝不会离开。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季乐安很早就在想,系统真的是个很矛盾的存在。
本来按照系统说法,他应该会在三个月后,也就是最近因为逃离不了炮灰的命运死亡。可前不久它又说在男主那的六十好感值能支撑一段时间,给他再延长一个月。
这句话换个角度看就好像,系统能自由的操控未来发展,以至于可以把属于他的结局延后。
既然如此,这么厉害的系统为什么需要他来完成任务?只能说明操控是有代价的,目前来看,代价是让他提高男主的好感值?
这份所谓的好感值能带给系统“能量”,哪怕用来框定命运。
为什么,是他呢?
又为什么是林旭。
系统看上去很听他的话,让强制休眠就休眠。虽然他不能确认系统到底是不是真休眠了。
不过,哪怕是假的,他也可以陪着演戏。
他只需要知道,系统没那么无所不能,这就足够了。
“发什么呆?”
季容终于接受糟心弟弟谈恋爱的事实,叹了口气后发现他一副小心机满满的模样。
“没有啊。”季乐安眨巴了两下,突然反问:“你今天刻意来试探我的吧?为什么?你是不是从哪知道什么了?”
季容看了他一眼,挑挑眉,“我自有我的情报来源,所以你最好不要瞒着我什么惊天大秘密。”
季乐安不屑“哼哼”两声,心想你再怎么厉害还能猜到系统吗?
“你猜呀?”可他就是要调皮一下,想到早上和裴烬予关于男模照片的对话,还一本正经说:“哥,你下次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千万不要为了这么点事牺牲自己。”
季容的脸直接黑了,“滚。”
耶,扳回一局。
季乐安得意笑起来,继续和哥哥斗智斗勇。
聊天的间隙也会想起裴烬予。早上写完歌,他是真的想过去亲一下的,可想到要见季容,怕被看出点什么就打消了念头。
早知道……
裴烬予这会应该到公司了吧,季乐安想着,脑海里浮现出画面。
说不定已经在开会,坐在主位上,懒散地靠着,随机地接几句话。等到会议结束,再说出一句:
“就这样吧。”
裴烬予拿着钢笔的尾端敲敲桌面,看向一边的助理,“剩下的你和他们说清楚。”
“明白了。”陈助理熟练接过收尾工作。
等裴烬予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远,陈助理才快速看了眼。
别人可能看不出,老板也没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可他就是觉得,裴烬予今天似乎不太高兴。
事实证明,陈秘书是很会看老板脸色的。
贺陉慢吞吞来到公司,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裴烬予黑着脸,恹恹地盯着手里文件。
贺陉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干什么,一副被分手了的表情?”
裴烬予抬眼,阴恻恻看过来。
成功让贺陉误会了,震惊出声:“难道是被出轨了?”
裴烬予打断他,“首先,我们不算在一起。”
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确是事实。
这还不算啊,贺陉都要翻白眼了。那裴烬予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干什么,难不成……
贺陉的表情更古怪,“你该不会……没事,我不鄙视你。”
贺陉的道德感没那么强,基本上是别人做小三自甘下贱,朋友做小三别被发现,自己做小三倾城之恋。
“你爱做就做吧。”贺陉沉痛道。
就算季乐安不喜欢裴烬予,但他也清楚裴烬予的性格,要是不愿意放弃,真说不好。
裴烬予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凉飕飕看他。
让贺陉更加误会了。
想了想又真诚劝说:“唉,他要是实在不喜欢你,你也没必要强求啊,有句话叫好聚好散对不对?”
裴烬予的眼神更冷了,嗤笑一声,“谁说他不喜欢我了。”
“……”贺陉默默摇头,他都没说是谁,某人在想谁就是谁,“行吧,那你这副表情干什么?”
“反正不是你想得那样。”裴烬予继续看文件,不在意地反驳,“他只是单纯欣赏一下别的男人腹肌照片,没欣赏我的。”
“他有什么错?”
“…………”
贺陉噎了下,更加无语,“不是,你在说什么啊?那不就是不喜欢?”
“他,还关心我有没有长胖,担心我饭后运动不好。”裴烬予眯起眼,“他怎么只关心我,不关心别人?”
“你的意思是他看了你,只关心你有没有长胖?”贺陉脑袋冒问号,“那不就是不感兴趣吗?我看男的也这样啊?”
“你只是不感兴趣。”裴烬予却有了点笑意,多云转晴,“但他,还关心我有没有胖。”
贺陉:“???”
贺陉觉得自己理解不了。
然而裴烬予想了想,继续补充证据:“你不懂,他是……关心则乱。”
贺陉:“……”
你当我没读过书啊!
关心则乱是失去理性判断,又不是感性!
贺陉感觉自己和恋爱脑没话说,木着脸,“行,我不够高级,理解不了你们的爱情。”
“你就继续乱着吧,当代柏拉图第一人。”
裴烬予眉眼冷锐,淡淡的扫过来,哪怕坐着都极具压迫感,黑沉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让人不寒而栗。
可贺陉要是怕他,也不至于能成为朋友,继续输出:
“加油,我看好你,虽然你们是假的,但相信只要你和他表白,他就一定会毫不犹疑答应你。然后和你盖着被子聊天,聊一辈子。”
裴烬予没开口,甚至没再用冷冷的目光看他,反而挑了挑眼尾,恍然大悟,“你说得对。”
贺陉:“什么?”
“我是应该主动和他表明心意。”裴烬予对贺陉的脸色都好了点。
他本来就不会轻易放手,除非亲眼看到季乐安和他在一起不开心,可事实证明不是。就算季乐安有不想告诉他的事,哪怕是他有另一个喜欢的人都没关系。
只要季乐安愿意,他可以等,等季乐安走出来。更别提有没有另一个人都说不定,再说,哪怕是结婚了都能离呢。
贺陉:“…………”
他说了这么多,合着裴烬予前一句没听进去,后一句没听进去,就单独听进去中间一句是吧?
他受不了了。
这种的请高人都没用了,放弃吧。
还得是特定的人才能治好。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贺陉刚想到某个人,就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
“噔噔蹬!”季乐安给自己配音,“我来看你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穿着身黄色的卫衣,胸口区域别了好几个毛绒别针,有鸟有鱼的。连宽松的牛仔裤上都散落着亮晶晶的星星,五彩斑斓,惹眼至极。
“嗯?贺陉你也在啊?”季乐安还带来了一袋蛋糕,摇晃两下,“要吃吗?我刻意去买的。”
裴烬予走过来,替他回答:“他吃过了。”
“裴烬予你是人啊!”贺陉无语至极,“我快饿死了,让我也吃点吧。”
季乐安听完,大方地点头,“吃吧吃吧,本来就买了三个,还怕吃不完来着,只要你不嫌弃的话。”
说着他把买的小蛋糕拿出来,其中两个都写着低糖,但由于长得都好看,季乐安挑不出,干脆都买了。
他给自己准备的肯定是全糖。
贺陉当然不嫌弃,他其实也不怎么吃甜的,“唉你真好,不像某个小气鬼。”
生怕被抢走,他赶紧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份。
只是抬起头,发现自己想多了。
裴烬予这会已经看着季乐安,黑沉的眸子思索着,明知故问道:“这是特意买给我的吗?”
季乐安顿了顿,想起来被贺陉打断的正事。
他在路上想好了,也和季容说得一样,打算顺其自然。不过不能太过分,要留下失败的余地。
“怎么会,”季乐安拐了弯,决定稍微给他制造点困难,千万别提前给表白了,“我是打算自己吃。”
“这样吗?”裴烬予掀起眼皮,薄唇隐晦地勾了勾,“那是我误会了。”
季乐安:“……”
怎么放弃那么快啊,他当然是给裴烬予买的。难不成要他把低糖的吃了,先不提吃不吃得完,他不喜欢不甜的。
要不是知道裴烬予不吃太甜,这种东西一辈子都别想出现在他的袋子里。
裴烬予就不能坚持下!
没等他纠结,身边的裴烬予突然垂下眼,似乎脸色都白了点,颇为忍耐的,仿佛随口一提说:“可惜……还没吃饭,好像低血糖了。”
季乐安福至心灵,把低糖的那块蛋糕塞给他,“那,没办法了,这个给你吃吧。”
“谢谢小季医生。”裴烬予还很客气。
季乐安满意地点点头。
贺陉:“……”
怎么回事,没吃就饱了。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瞎操心呗。
第56章 生日 他他他他他怎么突然说话不绕弯了……
季乐安暂时把说清楚的念头压下去。
但裴烬予却因为贺陉一句真诚建议升起来了。
不过比起好歹算看过别人怎么谈恋爱的季乐安, 他在这方面相当缺乏知识,更重要的是……
“在想什么呀。”季乐安拿膝盖撞他,往嘴里送的叉子不停, 还要抽空说一句, “帮我拿一下水,旁边那个。”
他从哥哥那里出来后就马不停蹄去了个地方,完事又跑去买下午茶, 到现在都没喝上一口水,快渴死了。
裴烬予听到自然地拿起水杯直接喂他。
季乐安更加自然地本能张开嘴, 凑过去,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喝起来。却蓦地心脏一跳,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看他们一样, 他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动作有多暧昧。
意识到瞬间, 周围的时间都变慢了。
能清晰看到裴烬予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抬起, 水流顺着杯壁滑落, 在被他吮到唇舌间。
而他几乎整个人都要靠到裴烬予身上。
极近的距离下, 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却像是要铺天盖地把他裹住。
季乐安缓缓地眨了下眼,脑海中不可抑制闪过早上看到的画面。
“…………”
季乐安的睫毛颤了颤,整个人都是烫的。
好在裴烬予看不到。
可是他同样也看不到,裴烬予垂下眸,观察他格外习惯的姿态,唇角缓缓抬起,黑黝黝的目光如有实质般, 压得人滚烫。
一个人在沙发上吃蛋糕,并看到一切的贺陉:“……”
笑死,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吗?
他翻了个白眼, 拿着吃的自己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