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已经买好票了!”季乐安给他看手机界面。
实际上他本来昨天就打算回去的结果裴烬予一直捣乱,害得他迷迷糊糊的,都忘记了这件事。
季乐安认真觉得,这几天运动量超标了点,他要放个假。
“那,”裴烬予不情不愿的,用恹恹的眼神看他,故作可怜:“我送你去机场。”
季乐安眼珠子一转,表面上点头答应,实则为了报复裴烬予上次偷偷走掉的事,他如法炮制,上了飞机才给人发去短信。
在飞机上,他闲得无聊,没有裴烬予的干扰,脑子逐渐活泛起来。
想到裴烬予这几天的异常,奇怪的照片,突然的改口,又想到季容的两个“呵呵”。
该不会真的,季容猜对了吧,他才是错的,裴烬予真想和他结婚?
……
那早说啊,他肯定会答应的。
季乐安笑了声,笑容一直维持到飞机落地,打开手机想要不要直接答应裴烬予,又觉得不太郑重。
犹豫时,小菇传来一条语音,他惯例打开来听,发现里面竟然不再是空录。
几天不见的小菇出现了,开口就说:
“好消息季乐安,我找到它的线索了,听说你已经回来了?那正好,过来一起看看吧,我等你,待会他们会给裴烬予发查到的资料,不过我直接告诉你好了,你先来上次裴烬予楼下的咖啡店找我吧。”
季乐安垂下眸子,暂时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坐上路边的出租车。
应该还有时间。
他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那之后,再告诉裴烬予他愿意吧。
第76章 突生变故 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我愿意……
季乐安坐车往裴烬予公司楼下咖啡店赶过去的途中, 接到了裴烬予打来的电话。他的语气压着,似乎很想显得凉飕飕点。
但可能是想起自己有过前车之鉴,折中了下, 可怜兮兮放低道:
“你离开前我都没能亲你。”
就是为了不给你亲才走的嘛。
季乐安不怀好意笑着:“虽然我走了, 但我给你留了小鸟球啊,甚至给你留了件我的衣服,我同意你和它们一起睡觉了。”
天知道季乐安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才把穿过的衣服留下来一件, 给小鸟球套上。毕竟裴烬予已经很变态了,他都不敢想它们会遭遇什么。
离开前, 季乐安郑重拍拍套着他衣服的小鸟球,像是安慰一样说了句:辛苦你了,不要怕, 加油挺过去。
“不说了我要到了。”季乐安看了眼时间, 尽职尽责提醒他该开早会了, “等你回来……算了, 到时候告诉你。”
裴烬予换好衣服, 不情不愿地善解人意:“嗯, 没事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可以的……”
季乐安也“嗯嗯”两声,“那你加油。”
他主动结束通话,看着灰暗下去的界面,仿佛看到裴烬予此时的脸色,没忍住笑起来。
出租车司机是个热心肠的, 发现此情此景大着嗓门道:“小伙子你女朋友吗?女朋友很粘人啊,不过我说,很多女生说没事都不是字面意思……”
闻言季乐安笑得更大声, 他都想把这段交谈录下来给裴烬予循环播放,但又觉得他只会认可地点头,一边亲他一边说宝宝我觉得他说得对,宝宝应该多理理我……
顿时就不想给他发挥空间了。
笑得对一脸疑惑的司机摆摆手,拉开门准备下车,扫码的时候把聊天界面给他看了眼:“不是不是,是结婚对象,男朋友!”
置顶的备注赫然显示着——
老公(即将上任版)
季乐安晃了晃新鲜出炉的备注,“谢谢师傅,我先走啦。”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他挥挥手,转身进了咖啡店。
瞧见小菇坐在角落,桌面上空空如也,季乐安一如既往点上两杯牛奶过去。
“干什么?我又喝不了。”小菇注意到他的到来,莫名其妙看着杯子里的液体。
季乐安摇摇头:“那不一样,当然浪费食物不好,等我们”喝完了”,我再帮你把剩下的喝掉。”
小菇一顿,默默伸出手捧上温热的杯壁,手指缩紧了些,“你这人……算了算了,时间宝贵,我们先把系统的事情解决了吧。”
季乐安的表情严肃下来,抿了口牛奶问:“他们查出来什么了?”
“裴烬予把那家福利院相关人士底朝天翻了个遍。”小菇撇撇嘴,“我这几天一直跟着他手底下的人转悠,可惜没能直接逮住系统的踪迹,不过他们查出来的东西也挺有用的就是了……”
季乐安了解了:“系统果然和阳光福利院有关。”
他们的猜测没有错,按照这个世界最原原本本,没有经过任何修改的记忆,季乐安和裴烬予会因为露营时后山上的一次意外认识。
之后与梦里发展大差不差,季乐安从小就是受欢迎的小孩,一下遇到裴烬予这么个挫折,不服气了,天天缠着裴烬予,非要和他做朋友。
不知道是哪天,季乐安跟着父母去了福利院体验当志愿者,那时候裴烬予应该是和他一起去的。
与此同时,他们见到了当时在福利院的林旭和系统。
林旭是福利院里收养的孤儿,那系统呢?
它是谁,因为什么过世了,成为了灵魂。又为什么会见过他们,许愿把季乐安带回来的原因是什么?让季乐安接近裴烬予,等爱上后假装故障修复,拆散他们对它而言有什么意义?
只是为了看他们反目成仇吗……
动机呢?
季乐安心底,隐隐冒出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猜测。
而他看到,小菇微妙地皱起眉,咬了下嘴唇,这通常是她生气又有点无措时会有的表现。如果只是生气,季乐安能理解,但其中有无措。
果然是这样。
“是不是,你以前认识“系统”?”季乐安试探开口。
“我,”小菇憋着一口气,沉沉吐出,“对,如果现在最可疑的那个人没有搞错的话,我应该是认识的,我们以前……算是能聊聊吧。”
季乐安的猜测得到证实,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情也沉重下去,“你认识它,“系统”以前也是福利院的孩子吗?”
小菇焦躁地咬住指尖,不安地咬着,沉默半晌,把他们详细查到的东西都告诉季乐安:“对,他比我大上很多岁,如果是他的话,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林旭可以看见我。”
“我进入福利院的时候,他在里面呆了十年左右,好像是他刚来的时候,林旭还没离开,挺照顾他的。他后来跟我聊天就经常提起林旭,我估计反过来也一样,他应该也经常提起我。”
在小菇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季乐安得知了他们这几天是从内部人员查起的。
意外过世的重点记录下来,还要从里面详细排查过往,直到贺陉查到,退休的院长说自己见过个臭脸小孩“志愿者”。
退休院长说,当时臭脸小孩跟在一个满脸笑容的孩子身后。
他冷着一张脸给人读故事,被满脸笑意的孩子带着福利院其他孩子围起来,僵硬站在原地假装树杈子的画面,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贺陉一听就认定了,这绝对是裴烬予。
按照这个时间严格排除,最后只剩下一个可疑人员。
听他们讲故事的小孩里,有一个六年前意外过世的。
名字叫高树。
退休院长说,这孩子是个问题儿童,明明人很聪明,学习成绩不错,却一直因为性格原因,没被领养出去。
直到私人福利院不得不结束运营,院里的孩子也都被委托给公立福利院,这段时间内的事情涉及到官方,查起来的速度慢了点。
反而让贺陉先找到他离开公立福利院后,在就读的学校听到有同学讨论他的出生,一时情绪上头反击回去把同学打进医院,最终被想平息事端的学校退学。
刚成年的高树开始做服务员打工赚钱,也不知道中间得罪了谁,失去了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最后因为醉酒无声无息死在巷子里。
“如果。”小菇咬牙,攥紧了手,“如果真的是他的话,我大概能猜到他这么做的原因……”
“真讽刺,他以前说觉得我们很像,才想和我交朋友。但我不认同……我觉得我和他一点都不像,可他说得好像没错,我的确是一下子就猜到了他这么做的原因,他大概是,在嫉妒你吧。”
小菇猜得到,因为她成为灵魂游荡在世间的时候,看到那些穿着漂亮裙子,拉着父母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时,她也会想。
真好啊,如果她有这样的爸爸妈妈,会给她买棉花糖吃,就好了。
她也有过,这样的念头。
太坏了,她怎么可以这么坏。
季乐安看着她暗淡下来的表情,喉结滚动,眼眶发酸地快步上前,轻轻抱住她,“不是的……”
“你不要这样想。”季乐安对着小菇,认真地说:“你和他一点都不像,你不是他。小菇,听我说,每个人都会有不好的想法,我也会有,但我不会去做,就像你也从来没做过对吗?正相反,你一直在帮助我。”
小菇身子紧绷,嘴唇嗫嚅了下,半晌,闷闷开口:“我真的,有帮到你吗?”
她是个,好孩子吗?
“那还用说?你可是一直在保护我呀。”季乐安揉着她的脑袋,轻声道:“谢谢你,黄色的小天使。”
不止一次,小菇用唯一的愿望救了他,害得自己只能一直飘荡在世间,只能看着旁人热闹,自己却孤独地连触碰都做不到。哪怕是现在,她也不遗余力的,想尽办法帮助季乐安。
她死去的时候那么小,又经历过什么旁人难以想象的事?那一定很痛苦,可哪怕是这样,她依旧选择尽自己可能地帮助别人。
现在季乐安能确定了,什么靠近反派男主获取能量,根本就是高树编出来的谎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高树似乎很厌恶他和裴烬予,以至于到了报复的程度。
他的目的根本就是让季乐安和裴烬予互相伤害,甚至彼此仇恨,最好能因此痛苦。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
哪怕失去记忆。
在裴烬予以为的第一次见面,几乎是糟糕的初遇时。
裴烬予就已经被季乐安吸引了。
“哼!”小菇从他怀里猛得抬起头,假装自己没有哭,下巴抬得老高,“那肯定的,什么玩意,等我找到他一定要踹他好几脚!”
只是气势汹汹说完,小菇又一下滑下凳子,不太高明地转移话题:“对了……我想起来了,好像是说有几个怀疑地点了吧,你等着我再去打听打听消息。”
“你先等等。”季乐安都来不及拉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说完,几乎立刻开始往外跑,躲避着他的视线,溜得飞快。
顿时哭笑不得。
这是害羞了吗?反应也太大了点。
季乐安第一反应是把发生的事情和裴烬予说一遍,打开手机,看到刚才和小菇聊得专心时,裴烬予发来了好多消息。
季乐安笑弯眼睛,点引用挨个给他回消息。
【老公(即将上任版):怎么不给我发午餐图片?】
【魔法老婆小鸟:你的小鸟正在努力把盘子摆出爱心形状.jpg】
【老公(即将上任版):在做什么?在外面忙吗?最近天气冷了,你多穿一件衣服,最好和留给我的一样。】
【魔法老婆小鸟:裴烬予你坏!我哪来的一样衣服,知道你想抱着我啦。】
【老公(即将上任版):怎么不和我说晚安,我发现我看惯了家里的装饰,现在觉得这里好空,吃不好睡不好的。】
【魔法小鸟老婆: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去给你装点下。】
裴烬予还没睡,看到他的消息立即给他打来电话。
接通后听到对面传来的低哑声音,季乐安莫名眼眶一热,在他说出什么诱发人思念的话前,提前打断了他,给他讲起和小菇的谈话。
“……我知道了。”裴烬予听完安静几秒,压着针对高树的怒气,对季乐安轻声道:“我会让人再查查这方面,现在还是先找到他的踪迹,贺陉已经在找了。”
“他现在在哪?”季乐安眨巴了下,“我去另外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吧。”
“不行,很危险。”裴烬予皱眉,“你想一起的话,跟着贺陉和小菇一起,不要单独行动,想了解消息也可以直接问贺陉。”
季乐安认真想了下,“也可以吧,那我去找他好了。”
“嗯。”裴烬予见他知道保护自己,松了口气,“不用,你在咖啡厅等着,他应该在公司,我让他去找你。”
“你们也不要太深入了。”裴烬予依旧不放心,继续说:“我马上就回来,最快三天,季乐安,你等我。”
“真的吗?!”季乐安惊喜了下,“你要回来了?三天?”
听到他真切的激动,裴烬予一下子归心似箭,又是跟着高兴,又是坐立难安,恨不得现在就能抱着季乐安告诉他,我回来了。
裴烬予喉结滚了下,勉强压下去,“我答应你,所以一定要等我回来。”
“那肯定啊。”季乐安期待起来,在心里悄悄说——
我还给你准备了惊喜呢。
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我愿意。
“贺陉好像已经下来了。”季乐安透过玻璃望到熟悉身影,赶紧对电话里说:“先挂了,等你回来……亲一下我。”
裴烬予顿时轻笑出声,仿佛是凑到他耳边的,好听的嗓音密密麻麻钻入耳道,“亲你,不用等我回来。”
下一秒。
季乐安听到电话传来一声很轻的亲吻。
当即耳朵就泛起红,也学着他回过去,又一下子闭上眼挂断通话。
拍了拍发烫的脸,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贺陉,辛苦你了。”季乐安真诚地对贺陉说道。
贺陉一边带他到车上,一边微妙地说:“不用谢,只要你劝劝裴烬予千万别问我戒指款式,我就很高兴了。”
季乐安坐在后座,偷偷瞄了眼旁边溜上来的小菇,隐蔽地对她笑了笑,才疑惑问:“啊?他还问过你戒指款式……”
什么时候的事情。
裴烬予到底是什么时候想和他结婚的。
为什么好像只有他没看出来。
“何止是戒指。”一提到这个,贺陉忍不住光明正大翻了个白眼,倒苦水道:“你知道他和他爸妈说什么了吗?直接说他要和你结婚了!”
“这几天我的手机全是电话!他拉黑了我怎么办?!”
季乐安呆呆反应了下,脑子茫然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季乐安:“………………”
“什么他到处说我们要结婚了?!”季乐安跟着贺陉一起提高声音,比他还要震惊。
都不知道该吐槽他擅自结婚,虽然他是答应的吧。但怎么好像就感觉,明明还没答应,裴烬予已经把场地找好,人员安排好,请柬送出去,一套流程全部走完。
季乐安感觉自己都不用参与。
他好像一个人就能自问自答完成结婚了。
有、有这么着急吗?
可是他急也没用啊,他都没到法定年龄。
季乐安有种,现在给裴烬予打电话,和他说愿意的,你先别急的冲动。
只是一个错眼,季乐安看到了个站在路口的消瘦男人。
“路口怎么有个人?”季乐安疑惑出声,下意识看过去。
“什么?”贺陉车没启动,干脆打开车窗,按季乐安指的方向探头,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路面,“没有啊,哪里有人?”
“你说什么……”季乐安抬手指了下,“那不就是人吗?”
季乐安不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小菇听到他的话,也看了过去,视线明显是对焦的。
等等……
他看得见,小菇看得见,贺陉看不见。
这个人是。
季乐安蓦地侧目,和消瘦男人对上,看到他昏沉的眼睛。下一秒,熟悉的强烈眩晕感,宛如要把头皮撕扯开来的疼痛“轰”一下涌上大脑。
他的眼前立即开始模糊,所有的感官瞬间失灵,只能看见和他对视的眼睛。季乐安痛苦地闷哼出声,死死捂住脑袋。
耳边尽是嘈杂的声音。
他听到贺陉转头,急切地来扶他,语气焦急:“季乐安你怎么了?”
还听到小菇刹那拔高,小兽般愤怒地喊声:“高!树!”
滴答——
鲜血从鼻尖涌出,晕开。
是他。
第77章 美好回忆 这里,到处是属于他们的痕迹……
仿佛是旧事重演, 季乐安在剧烈的晕眩和疼痛中撑不住身子,再次晕了过去。
比那次好得是,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光怪陆离的画面四面八方涌来, 但他的脑袋太疼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其中几帧转瞬即逝地闪过眼睛。
他看到上次晕倒醒来裴烬予手上的绷带。
他本来想问你手怎么了, 但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时没顾得上。
他又看到自己得知裴烬予在医院的时候, 踉踉跄跄下车,行动很缓慢,明明感觉都走不动了, 可仿佛身体里仍有一部分发挥作用似的, 就像窒息的人本能就会张开嘴那样缓慢地走进医院。
听不到, 看不到, 也感受不到疼痛和冷。
麻木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乐安忽然想明白那天裴烬予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他肯定, 比表现出来的更加痛苦。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想抱抱他……
季乐安蓦地动了下手指, 剧烈咳嗽几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手臂下意识伸出,又停在空中,缓缓收回。
“季乐安你醒了!”小菇惊喜地跑过来抓住他的手,狠狠松了口气,“太好了, 你没事就好。”
“你都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季乐安声音沉郁地问:“高树呢?我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
小菇闻言抓了抓头发,很是焦虑:“我看到贺陉在给你检查身体, 又打算把你送到医院后追了过去,对不起我没有追上。他有不知道怎么来的特殊能力,我一下子就跟丢了。我现在觉得,他当初应该也不是怕我。”
“可能只是见到了认识的人,过于惊讶才跑的。”
“而且按照你的情况,还有我们的猜测来看。”小菇不甘心地说:“他根本不需要从你身上获取什么能量,只是出于报复的心理才待在你身边,现在计划暴露了,他没有装下去的必要,只需要在暗地里看着,你就会,就会……”
“我就会死。”季乐安平静地补充,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低低道:“他把我带回来,本来就是想让我死的。”
“他有病吧?!”小菇愤恨地咬牙,“你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你什么都没做啊,他疯了吗?到底为什么对你这样!”
季乐安沉沉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双腿曲起,抱住了膝盖。
他也不知道,但有些人的恨,就是没有原因的。
你比他过得好,比他善良,他就讨厌你。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吧。”季乐安忽然开口,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发现了,我每次头疼都和他有关,本来以为是某种查不出来的疾病要我把借来的命还回去。现在看来好像只是他造成的。”
“你、你还笑得出来啊。”小菇都快哭了。
那不是更糟糕了!威胁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总得往好的方面想嘛。”季乐安揉揉她的脑袋,“你看,这样一来的话,就证明了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他也不是没法战胜的,要不然为什么特意出现在我面前,用这种手段来警告我。”
“第二,他能做到那么厉害的事,侧面证明了我们最开始的猜测可能性也大,他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真的能解决我的死亡倒计时。”
而且,无论怎样,高树的确帮了他一个忙。
让他能回到家人,回到裴烬予的身边。哪怕提前告诉他会面临这样的结局,他也是想回来的。
小菇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他太乐观,还是说他想得太好。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季乐安不是一点害怕都没有的。
只见季乐安蓦地捏紧了指尖,声音突然有些抖地问:“……裴烬予,他知道了吗?”
“没呢。”小菇赶紧安慰他,“应该没来得及说,你这次醒得很快。”
下一秒,不用她过多解释,病房的门被急匆匆的贺陉拉开。
看到他已经醒来,贺陉松了口气,“我天,吓死我了,你要是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对了,忘记和裴烬予……”
季乐安听到那三个字,微微睁大眼睛,重声打断他:“别告诉他。”
贺陉明显愣住,“为什么?”
“我,”季乐安攥紧被子,语气没什么起伏,“没什么,就是,我得想想。”
上次他晕倒后,裴烬予的手上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疤,现在都没完全消除。
他该怎么和他说呢?
经历过后,季乐安更知道那是种怎么样的难受。
贺陉看着季乐安被医院灯光照得苍白的脸色,哑口无言。他认识季乐安不算久,见面的机会也不算多,可印象里,每一次都能见到他充满活力的生气。
却第一次,看到季乐安如此无措的苍白。
“不是,这不能不说吧。”贺陉都开始焦虑了,撑了下额头,“虽然你的检查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可频繁发生昏迷和流鼻血现象绝对不是低血糖能解释的,裴烬予还来问过我怎么吃养身体,就他那德性,不可能不认真吧,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他问过你……”季乐安想起了什么。
好像从那次昏迷后,裴烬予对他的一日三餐更严格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在对他好。
他忽然一下子特别想裴烬予。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甚至不能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裴烬予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他的不对。
“贺陉,拜托你,先不要和他说,”季乐安掀开被子,下床开始换衣服,恳切地看着贺陉,“拜托你了。”
“你先别下床啊。”学过医的贺陉当场开始心肌梗塞,揉着混乱的脑袋,无奈妥协,“好好好,我先不告诉他好了吧?你要去哪?”
季乐安安静地换好衣服,在原地站了几秒,垂下眼低声道:“我想,先回家。”
“回家?回我楼上是吧?”贺陉安抚他的情绪,“行,我可以先不告诉裴烬予,但我要送你回去,万一发生什么能及时做出反应。”
季乐安点点脑袋,可有可无地答应了。
又像思绪太多,根本在意不起来。
贺陉认命地带他下楼出院,送他到车里,一路小心地往家里开,慢得恨不得永远不要离开医院范围。
一路上季乐安都很平静,贺陉随便扯几句他也会回答,却也只是回答。一旦他不说话,车里就安静地诡异。
小菇坐在旁边,担忧地看来看去,眉头快皱成川字。
回家的途中,季乐安都在庆幸和难过,难过裴烬予离他好远,庆幸裴烬予离他很远,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应该已经安稳睡了。
要不然,看到他发来的消息。
他肯定会忍不住,暴露出破绽的。
裴烬予实在太了解他了,也太能让他卸下一切了。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烬予。
这比他想的难上许多。
原本季乐安已经做下决定,他要和裴烬予一起找到属于他们的圆满结局,他不甘心放手,也不愿意离开他们,他会努力的。
可情况比他想得要糟糕太多。
高树能直接对他产生影响,甚至只要对视一眼,他就完全没有任何力气,直接昏过去都是好的。
尽管对小菇说得轻松,只有季乐安自己知道,他做不到不害怕。
完全抵抗不了,没有希望的糟糕情况,和此前的任何承诺都不一样。
就好像要直接告诉裴烬予,我没救了。
这种话,他要怎么说得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不要受伤。
而且可能是比他想得,还要严重的伤。季乐安看了眼坐在身边的小菇,抿起嘴。
以他对小菇的了解,这会小菇肯定要叽叽喳喳反驳他:
凭什么不告诉裴烬予啊,你告诉他啊,让他赶紧回来帮你想办法,他不是很聪明吗?赶紧让他来救命!
但小菇什么都没有说,一句也没有。
就像是,知道那样的结果一定是不好的。
小菇让裴烬予忘记的,到底是什么?
贺陉生怕他路上想不开,车开得又快又稳,没过多久,平稳停在楼下,随手把要是抛给保安吩咐他一句,赶紧跟着季乐安亦步亦趋上楼。
尽职尽责地怕他出点意外。
一路上季乐安还是很安静,他很少那么话少,静静地盯着电梯,楼数跳一层就眨下眼,越来越快。
贺陉此刻才从他身上感受到生机,像是迫不及待归巢的小鸟。
季乐安在电梯门开的刹那,立马加快步伐走向房门,几乎是迫不及待推门而入。
贺陉不放心地继续跟上去。
他上一次来着也是挺久之前了。
打眼一看,房间里多了很多变化,推开门的灯换了颜色,是温暖的橘黄色,玄关摆了盆正在挥手摇曳的毛茸茸假花小人,从花心吐出一张字条:欢迎回家!
往里面走,也全都是各种生活痕迹。
最醒目的沙发上摆了一只白色的鸭和白色的小鸟抱枕,两只头顶上都插着棋子,一个写着“裴烬予”,一个写着“季乐安”。
茶几上放着素雅的花瓶,很刻意地摆了两个互补色。
弯腰一看,又是裴烬予和季乐安的名字。
这里,到处是属于他们的痕迹。
多到一扯开来,就会空空荡荡一半,看上去一点也不协调。
贺陉再次抽了口冷气,下意识瞥了眼季乐安,又沉默站在原地。
他发现,在他打量两个人的痕迹时。
季乐安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裴烬予,那些明明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对方的东西。
……所以才想回家吗?
“你们这样真的,”贺陉憋不住了,“如果我唐突了,算了那我也要问,你现在该不会在想一些不好的事吧?”
如果他,真的没办法了的话。
季乐安抿了抿嘴,下意识垂眼,看了眼手机。
却在下一秒,收到裴烬予发来的短信。
裴烬予不应该睡了吗?
季乐安怔愣地点开,发现是定时短信,早就设定好的那种。
【裴烬予:乐乐,这条是定时短信,不用回复,当然能回就更好了,我起来就能看到。发这条短信是怕睡觉的时候你会无聊,我其实不是很希望你和他们一起去找人,又危险又累,但我也不想限制你,不让你做想做的事情,想了想,我决定诱惑你一下。】
【裴烬予:我在家里藏了个宝藏,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它还不算做完,但你可以先看看,添上自己想写的也可以,毕竟那是属于我们的东西,是两个人才能有意义的东西。诱惑到你了的话,可以回家找找看。】
【裴烬予:没诱惑到你的话,我在努力一下,宝宝记得之前买来的小蛋糕被你插上赠送的蜡烛,要我和你一起许愿的时候,我为什么拒绝了吗?宝藏里有答案,所以……多给我发发家里的照片吧,我很想你。】
季乐安握紧手机,深深地呼吸着。
他也很想他。
想到一边看到这条消息,就迫不及待想要去找宝藏,期待像短信里说得一样,找到了,裴烬予就回来了。
又想他不要找了,裴烬予还是晚点回来,不要看到他苍白的样子。
季乐安的心中沉甸甸坠着,扯得很难受,还是抬起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魔法小鸟老婆:太好了我就在家啊!你等着,我现在就开始找。】
屏幕之外,他却没有动,只是茫然站在客厅中央,显得不知所措。
贺陉不知道他看手机看到了什么,情绪更加沉重,努力冷静下来劝他:“你们有事瞒着我,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别告诉我你现在在想等这个问题彻底爆发前,你要先一步把东西搬走,然后假装自己从来没来过,再告诉裴烬予你要和他分手,你不爱他了,让他忘了你,长痛不如短痛吧?”
“啊……”季乐安茫然了下。
“不可能的!”贺陉以为他猜对了,顿时情绪激动道:“你别做傻事啊,他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拙劣的谎言,你就算亲口告诉他他也不会信的!”
还真不一定……
季乐安下意识想,如果他真的,很认真地告诉裴烬予,他想要再考虑考虑,不打算和他继续在一起了,裴烬予也不会强行不让他走的。
“千万别!”贺陉继续劝他:“你记得我和你说过他小时候有个幻想朋友吧?他那个好像就是因为有个人答应了他会来找他,却没有来才严重的,你这样不告而别的,他会疯的。”
那个人,就是他。
就连现在,也是他。季乐安抿了下嘴:“我没有想要不告而别,就算要告别,我也会告诉他……”
他想说我也会告诉他我要走了,你可以想我,但不要想一辈子,会很难受的,只要想一会会就好。可那样,和抛弃有什么区别。
他失约了一次,又要被迫失约第二次了吗?
如果连他也……
谁还能陪伴裴烬予呢。
是他太想当然了,或许一开始就不该继续把裴烬予牵扯进来,不该告诉他爱他,深入的越少,受到的痛苦就越少。
然而,往往一个人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就已经爱得没办法轻易离开了。
贺陉看到他的表情,不太相信地确认:“真的吗?你真的不会不告而别?真的千万别这样,或许能瞒住一时但瞒不住一世啊,等裴烬予知道真相的那天只会更加后悔,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
“你仔细想想。”贺陉看上去,都想过来摇醒他。
季乐安失笑,认真地摇头,坚定道:“我不会的。”
他真不会的,因为他理解那种感觉,就像他哪怕知道回来会面临死亡,却仍想最后见一次家人,拥抱一下裴烬予一样。
他也没有忘记裴烬予对他说的,哪怕只有最后一秒,也只想和他一起度过。
季乐安从来没有忘记,有好好的学着。
他也有进步的吧?
只是……不可避免感到害怕和担忧而已。
害怕自己没办法信守承诺,担忧爱他的人会因此难受。
所以他没想好要怎么说,犹豫着。
但至少。
“我一定不会不告而别的,你放心,我只是要冷静一下,想想该怎么做而已。”季乐安再次保证。
贺陉看着他的眼神,没能从中看到一丝勉强,大大松了口气。
不会不告而别就好,他就放心了。
看出季乐安想安静一下,贺陉犹豫着提出道别,“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你自己注意身体,凡是有任何不舒服也都给我打电话。”
他一步三回头的,欲言又止地走了。
安静到现在的小菇抓了抓他的裤脚,“你真没事吗?”
“真的,我只是……想考虑一下。”季乐安叹了口气。
考虑一下最坏的结果,要怎么面对。
“那好吧。”小菇咬了咬牙,“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到高树的,绝对!但你不要离开家,很危险,交给我就好。”
季乐安蹲下身轻轻抱住她:“谢谢你,你也要注意安全。”
“你放心!”小菇骄傲地挺起下巴,“我打不过就跑,我又不傻。走了走了,趁现在他出现过,我得赶紧去附近才行。”
小菇朝他挥挥手,像要证明自己跑得很快,一路来到窗户打开,翻身而出。
房间内只剩下季乐安一人了。
他的思绪仍然很混乱,等周围安静下来,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他的确不会不告而别,可也的确怕自己真一下子上头做出什么傻事,眼珠子一转,想起裴烬予提到的惊喜。
找找看吧。
裴烬予似乎不想让他太轻易找到,藏得很隐蔽,然而季乐安实在对这里的空间太过熟悉,小到每一个角落都是他和裴烬予亲手布置的,哪里能藏东西,哪里不能,他一清二楚。
可是很久都没找到。
沙发的缝隙里,几个常用的柜子里,抽屉,小角落,哪里都没有。季乐安疑惑着来到卧室,不信邪地搬起椅子,探头往上面看。
还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季乐安踮脚,努力去翻顶部,莫名想到搬进来没多久的时候,在这面柜子前发生的事。
他碰不到上面,让裴烬予来帮忙。
他以为裴烬予是在说他矮,就反驳回去——
“大家都是一米多怎么了!也没能收我儿童半价啊!”
季乐安扑哧一声笑出来,即便现在想起,心里依旧暖洋洋的,热流涌过全身,让他迟缓僵硬的动作逐渐染上一点生气。
他跳下凳子,算了下身高,去开“半价”柜门。
果然在最里面找到一本厚厚的本子。
季乐安好奇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堆人为贴上去,各种好看的组合,或者也可以叫手账。
这是裴烬予给他准备的宝藏?
季乐安疑惑了下,因为这本本子上一个字都没有,一片空白,只有装饰的东西贴上去了,不过越看,他越觉得那些装饰眼熟。
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想起来却觉已经是很久之前了。是他在另一个世界毕业前,亲手做的毕业旅游计划。
季乐安茫然了下,他的旅游计划为什么会在这?明明应该再也见不到了才对啊,那些费劲心思的想法和念头,应该早就忘了才对。
但它现在出现了……还是不一样的,这上面没有文字,只有装饰物,像是等待着本子的小主人写上去似的。
呆呆地看了会,季乐安灵光一现,想起他和裴烬予提过这件事,后来也陆陆续续地说了自己特意把旅游计划做成手账本子,做得特别好看!
而那天晚上,裴烬予对他说:他会陪他重新做属于他们的计划。
原来,他已经开始做了,在季乐安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小心地按照他口头的表述,笨拙地亲手黏贴起装饰物,仿佛要把他都选择扔掉的东西也都珍藏起来,小心地放进收藏柜。
成为最美好的回忆。
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季乐安一页一页往后翻,看到裴烬予已经夹带私货地写了几个地点,都是很热门的蜜月旅游地。
他又想哭,又想笑,擦掉了眼泪,不让它们弄湿本子。
其实比起这份宝藏,季乐安觉得,这段经历才是宝藏,他又有了份关于裴烬予的回忆,哪怕是要死了,想起来都会感到幸福的回忆。
对宝藏的回忆,才是最好的礼物。
他又往后翻,翻到最后,看到了一张他闭上眼吹蜡烛的照片。
是他买的小蛋糕,那天不是谁的生日,只是店家正好送了蜡烛,他心血来潮地插上,让裴烬予一起许愿。
睁开眼却发现裴烬予动都没动,就看着他。
可惜不管怎么问,裴烬予都不告诉他。
现在,答案写在了照片背面。
【因为我不需要向神明许愿,我的愿望就在我眼前。】
像是掐着他找到的点,新的短信发送过来。
【裴烬予:宝宝,不要怕,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看,我的愿望实现了,现在我把我的运气都给你,他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的确,不感到害怕了。
好像突然地开始去想,就发现回忆全都是很美好的东西。
让他不管遇到什么,都可以在里面找到支撑。
不想离开他。
想和裴烬予有更多的回忆。
所以才要告诉他,不能瞒着他,他们已经爱上了,不可能忘记彼此的,那么哪怕他真的要离开,也要给留下来的人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
要有更多想起来就会笑出声的回忆,才能在漫长的后半生里,找到活下去的慰藉。哪怕是离开,他也要和裴烬予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情,去旅游,去品尝美食,去把幸福延伸到最后一秒。
在最后的时候,他也要告诉他,他真的非常非常爱他。
他愿意和他结婚,对彼此许下最庄重的承诺。
这些这辈子只会做一遍的事情,他一定要和他一起去做。留下最好的回忆。
季乐安站起身,差点失去理智直接拨他电话,想到裴烬予在睡觉才压下过于兴奋的情绪,果断打开手机看起飞机票。
已经迫不及待想见他了,想亲口告诉他,电话是不行的,太不隆重,这种事情肯定当面说才行,最好能准备个令人惊喜的仪式,好好表白一次。
季乐安购买机票前,也笑着设置了条定时短信,打算正好掐着落地时间发给他。
【魔法老婆小鸟:大惊喜!我又又又过来探班了,这次要来机场接我哦,我在机场前等你,还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期待一下吧!】
设定完成,他重新打开购票软件,正准备支付。
咚咚——
窗外传来敲窗户的响声,季乐安先是一惊,好在很快反应过来,这么做的人会是谁。
小菇回来了?
好快,不会这时候找到线索了吧。
季乐安一边点手机一边走过去,即将拉开窗帘的时候,意识到不对。
小菇的身高只到他大腿,敲窗的时候,一般会敲下面那扇。
可声音,似乎是从更上面传来的。
第78章 憎恨 在我面前炫耀的感觉特别好?
裴烬予醒来, 懒散地贴着小鸟球蹭了蹭。
睁开眼去拿手机,看到季乐安给他回的短信,裴烬予的唇角先是抑制不住勾起弧度, 懒洋洋地在他的头像上亲了下, 又顿了顿,疑惑地仔细去看那些字。
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不对,似乎只是得知他准备了宝藏后感到惊喜, 语气激动。
除了那几个感叹号。
平时季乐安也会用各种标点符号,但大多是刻意为之, 比如故意打他全名,反而是真的这种真情实感的激动时,季乐安只会完全不间断发来一长串字。
更别提, 季乐安竟然没和他分享找寻的过程, 也没有来控诉他藏这么好, 找都找不到, 他要累死了。
这不正常。
裴烬予立马给季乐安打去电话, 手机里季乐安亲手录制的铃声响了几声挂断, 没人接听。
睡了?
不可能,现在才晚上十点多。
别以为他不知道,只要他不看着,季乐安会忍不住熬夜,最少也要过个十二点再睡。
没有任何犹豫的,裴烬予迅速起身,黑眸沉甸甸压下来, 狭长的眼尾冷锐,让他一下子失去所有情绪。
换衣服途中,裴烬予给贺陉打电话。
“你在哪?”接通的瞬间裴烬予语气冷静的, 直入主题,听上去没有任何异样,“季乐安在你身边吗?”
“啊?”贺陉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心里对好兄弟说了声对不起,他都答应人家了,“他啊,他……”
“贺陉,我在说正事,季乐安现在在哪?”裴烬予重复道,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堪称死寂的语气。
贺陉表情严肃认真下来,快步推开门就往楼上走,手指接连不断按下电梯,“我们这边发生了一些事,总之季乐安应该在家。”
“不可能。”裴烬予的心愈发沉下去,“我联系不上他。”
“如果他在家就不会不接我的电话,这个点也不应该会睡。”裴烬予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细碎声音,压根等不了答案,径直同步地走向车库,导航直奔机场,“你到了,密码是1107。”
季乐安的生日。
“开了开了。”贺陉语气焦急,一打开门就往里面喊了两声,“季乐安!你在……我靠,真的不在,我才下去一个多小时啊!”
“我现在就回国,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裴烬予眉眼紧绷着,看上去异常冷静,声音却有着压抑到极致的某种情绪。
“全部告诉我。”
“行行行。”贺陉仔细地查看房间,确认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嘴上快速把事情过了一遍,期间还看到裴烬予家的猫一直对着窗户扒拉,嘴里不停喵喵叫,夹杂着尖锐的哈气。
他奇怪地过去看了眼,发现窗户居然开着,外头什么都没有,连忙给关上。
可猫还在叫。
“你说……”贺陉想不通一个大活人怎么消失了,小心翼翼,生怕刺激他道:“他不会是悄无声息地走掉了吧。”
但电话那头的反应比他想得安静太多。
裴烬予看着窗外,有条不紊地用键盘打字,交待助理公司安排事宜的空闲,还能听贺陉的话,在脑内进行思考。
好像完全没有一点紧张和慌乱。
只是在看不到的地方,裴烬予下意识去摸出一包烟,明明是那么轻飘飘的重量,却让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颤抖了下,险些握不住。
他把烟放到嘴边,没点,很用力咬着。
“都怪我,我以为他没事,见他想一个人静静就离开了,没想到他……唉我不该让他独自待着的。”贺陉后悔地抓抓头发。
“不是,”裴烬予声音暗哑,打断他,“不是你的错,而且……季乐安也没有选择不告而别。”
“为什么?”贺陉更加担心。
裴烬予没有说话,沉默了会,“你说,他昏迷前说看到路口有个人,但是你没有看到,对吧?”
贺陉想了想,用力点头,“对,有关系?”
裴烬予合上笔记本,呼出一口气:“没时间解释,你听我说,先不要离开我家,去书房找笔和纸,写上“如果你回来了,不要轻举妄动,一旦知道季乐安在哪,想办法告诉我”贴在窗户外和门外。我之前让你查的那个高树,我回来前要得到他的一切资料。”
“有必要的话,你找季容,和他说明情况,让他也调动一下。”
“……”贺陉被他这一个要求搞得寒毛竖起,却也知道事态紧急,什么都没问,“好,我知道了。”
“我最后问一句,你确认他不是不告而别对吧?”贺陉不放心道。
如果搞错了,他们只会浪费更多时间,说不定最后什么都找不到,而现在的情况,以常规角度思考肯定前者可能性更大。
裴烬予闭了闭眼,坚定道:“不是。”
他知道,季乐安不会那样做的。
他爱他,也无条件地相信他。
“什么声音?”把能做的事情交代完,裴烬予注意到背景音中,喜喵团不停的叫声。
“不知道,你家猫一直在挠窗户。”贺陉随口一句。
却让裴烬予一下子攥紧手掌,骨节泛白,沉沉地,近乎带着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窗户,那么高的地方。
此时此刻,他到宁愿相信,季乐安真的只是想不告而别离开他。
只要他好好活着……
可他知道不会,于是呼吸愈发艰涩。
十个小时后,飞机落地,裴烬予收到了一条定时短信。
季乐安在短信里说,他要来找他,给他一个惊喜。
……还要他去机场接他。
季乐安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来找他了。
裴烬予闭了闭眼,一刻不停往家里赶去。
期间他抱着期望,无数次拨打季乐安的电话,一次都没得到回应。
裴烬予又想到季乐安之前坐飞机来找他的时候,什么消息都没有,肯定比他更着急。
所以越是这种时候,裴烬予越是冷静。
他一定要好好地找到季乐安,抱一抱他,告诉他别怕。
短信他看到了,他会找到他的。
裴烬予捏紧手环上的挂坠,闭上眼靠着座椅,在心里一遍遍喊季乐安的名字。
车子停下后,睁开没有任何动摇的双眼,脚步沉稳走向大门。
他一推开门看到贺陉和季容分别占据着一个沙发,都在用手机打电话,季容在他进来时狠狠看了他一眼。
明明白白写着之后在找你俩算账。
贺陉一看到他就赶紧道:“你要我查那个高树的资料,我都查到了,但是他和季乐安没有任何交集啊。”
裴烬予一顿,沉声问:“和我呢?”
“和你也没有啊!”贺陉烦躁抓抓头发,“这能有什么啊,他之前打工的地方是你名下的算吗?就是那个公馆,你后来嫌麻烦空置了。不是,那他被辞退也是他的问题,和你没关系吧,而且他都死了……”
到这一刻,所有不好的预感才全部应验。
裴烬予的冷静产生了一道裂缝,脑袋还是清醒的,但看到的画面开始扭曲,“轰”一下,脚下的地面破碎,带来强烈的失重感。
是他吗?
是因为他的原因,季乐安才会遇到危险。
那为什么不来报复他。
“还有呢?”裴烬予听到自己在说话,“和他有关的所有的地方,都找出来,列出那些晚上没人在的……那家公馆现在什么情况?”
贺陉愣了下,正要说话,季容抢先一步开口,“我已经看过了,和你的要求完全符合。”
“除此之外,”贺陉转过平板给他补充:“还有这几个地方。”
裴烬予快速扫过,在心底权衡利弊,他更倾向于公馆,毕竟算是高树死前最后呆过的地方,也和他有点关系。但不能排除其他。
按理来说最好的选择是都排查一遍,以他们的关系哪怕没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明确的人生威胁证明,也可以想办法报警。
偏偏绑架季乐安的是正常人看不见的高树。
就算报警了,也没有人会信,表面上相信也不能防止心里不信,导致行动的时候倏忽安全,可能会对季乐安不利。
按照季乐安昏迷的情况来看……高树绝对很危险。
他们的时间不多,不知道季乐安现在怎么样,必须选出最有可能的地点,不能再耽搁。
裴烬予的视线一一扫过,停在公馆和公园之间,犹豫着。
下一秒,小菇着急忙慌地从门口冲进来,“季乐安季乐安,他不会已经跑掉了吧,我就差给你们旁边那公园都掘地三尺了……裴烬予?”
裴烬予蓦地抬眼,果断道:“去公馆。”
“什么情况?”小菇茫然一秒,立马反应过来,小身子一转就往楼下冲。
紧跟着她的脚步,屋内的三个人同时行动,杂乱的脚步声点亮了走廊声控灯。
啪——
刺眼的灯光照亮黑暗的空间。
季乐安难受地睁开眼,眼眶抑制不住流出泪水,缓了好一会,才看清周围环境。
思绪相当昏沉杂乱,伴随着头晕目眩的疼痛,像是一下子睡了十多个小时那样,不仅没能缓解,还更加恍惚。
我在哪?
什么情况……
季乐安下意识开始回想,好不容易想起昏迷前,自己貌似听到了窗户的响动,他以为是小菇来了,就走过去拉开窗帘。
等意识到小菇没那么长的手臂时——
已经晚了。
他对上了一双浑浊的眼睛,随后失去意识。
入目的墙面和立柱都是让人舒服的墨绿色,大理石纹理漂亮排序,好看的装饰挂在墙上。如果不是堆积满灰尘,又被窗外无光的黑暗笼罩,这里的装修完全是他的喜好。
季乐安愣了下,潜意识感到怪异。
不过他很快就管不上了,僵硬地低下头。
他瞬间慌了下,因为发现自己完全挪动不了半分。垂眼仔细去看,双脚被一圈圈绳子缠住,双手也反着控制在身后。
他被绑住扔在了沙发上。
很快听到从外而内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走过来,一道沙哑的,不算好听的陌生声音准确无误叫出他的名字:“季乐安。”
季乐安抬眼,看到了身形消瘦的男人,他面色枯槁,很憔悴,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瘦到像是细长的影子。哪怕如此,干裂的嘴还是笑着,充满恶意。
季乐安也叫出他的名字:“高树。”
果然,是这个人。
“你们动作真快,这就查到我了,那我也没办法啊,总要出面打断一下你们的进度……”高树充满讽刺地喊道:“你说对吧?宿主?”
季乐安头皮一阵发麻,藏在身后的手收紧。
面上却反而笑起来,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还和他分享,“好厉害啊,你比我还社牛,竟然能这么没有脸皮的表演。天啊你是怎么假装不是人的,还一本正经说自己是系统……”
“你不会是在短剧里进修的吧?”
高树的表情立即一变,又不甘落了气势,勉强反击回去:“再烂,你不也信了,能骗到你,我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闻言季乐安认真地点点头,故意笑得更开心:“对啊,我真的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我加快进度,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裴烬予在一起呢。多亏了有你牵线呀。”
高树阴恻恻盯着他,忽然笑起来,他的笑很尖锐,有一种刺耳的噪响,刮地听觉系统生疼,“你激怒我,不怕我直接对你动手吗?”
季乐安这才后知后觉似的,缩了缩脖子,眼里滑过一丝深藏的不安与畏惧。
高树捕捉到了,满意勾起唇角。
却没看到在那双眼中更深处的,压抑着的冷静。
季乐安就是故意的,故意说些话来激怒高树。不是他托大或者冒险,而是季乐安冷静下来的时候仔细想了想。
发现高树绑架他的行为很奇怪。
按照他和小菇想到的最坏猜测,这时候高树只要躲起来,就能看着季乐安一步步迈向死亡的阶梯。
可是他偏偏出现,绑走了季乐安。
这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压下害怕,故意激怒高树,想看看高树会怎么做。再对视一眼,重新让他头疼?
结果是高树什么都没做。
季乐安燃起了点希望,高树没他表现出来那么神通广大。
也说不定还有沟通的余地,至少拖延时间……
他努力压下因此产生的一切情绪,转为装作弱势的样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吗?”季乐安尽可能平和的,安抚他的情绪:“既然你都把我带回来了,为什么又要让我死,那没有意义,你要什么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高树冷笑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环顾周围,“这里好看吗?”
“你可能不记得了,这是你和裴烬予当初一起选出来的装修,你们本来打算把这里弄成个类似博物馆的地方来放你以后想收藏的东西。”
季乐安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再次打量这间公馆。
难怪……难怪他会觉得这里很亲切……
原来这里,也是他和裴烬予丢失的回忆之一。
季乐安没办法反驳他,也不想反驳,他的确有这样的习惯,喜欢收藏对他有意义的事物。
他从来没想过类似的问题,或许他真的会像高树描述的那样,专门找个地方来收藏那些,可能不过值几块钱的玻璃珠子。
以前他会放在纸箱子里堆着,后来赚钱了就专门买了个柜子,直到现在塞在他和裴烬予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什么办法保存,只要能看到,他都会很开心。
所有美好的东西带来的回忆,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
“我要干什么?”高树的表情骤然扭曲变形,充满仇恨,“我在福利院受欺负的时候,你们俩个光鲜亮丽站在我面前,受尽了大人的宠爱。”
“你是不是觉得那样很爽?在我面前炫耀的感觉特别好?”
季乐安看到他扭曲的神色,一颗心直往下沉。
如果提到公馆是因为高树在这工作过,看到他和裴烬予产生不平等的心理。但小时候去福利院,他和裴烬予是去做志愿者的,也是去资助的。
这都能被高树理解成炫耀。
季乐安就知道完蛋了,最坏的情况来了。
这个人已经完全扭曲了,不管说什么都会被曲解的。
“不过可惜的是……”高树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脸,兴奋地笑了:“就算你们亲手盖好了这里,裴烬予失忆后,也把它给遗忘了。”
“真绝情啊,你说……他会不会根本不想来找你呢?”
季乐安面上一僵,心里却不为所动。
因为他永远相信裴烬予。
只是看着高树癫狂的神态,不好的预感依旧,如潮水般涌来。
……
他只怕,来不及见到裴烬予了。
高树摇摇头,畅快笑了:“算了,他还是最好能来,来看到你和这家公馆一起。”
“化为灰烬。”
第79章 死里逃生 不是命运使然,是裴烬予没有……
高树面色扭曲, 一脚踢翻身边的铁桶。
伴随哐当倒下的巨响,刺鼻的汽油味弥散开来,让季乐安感到窒息, 指尖忍不住死死地掐进掌心, 勉强刺疼清醒。
可他依旧感受到一股,几乎要渗透到骨子里的刺骨寒意……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他不只想让他死, 还想让裴烬予亲眼看着他死。
季乐安这才,真切地感到无措和慌乱。即便他改变不了会死的结局, 那他也接受了,他会用最后的时间和爱的人在一起,留下最好的回忆, 好好的告别, 他不怕了。可这样不行, 他怕如果他这样死了, 会让裴烬予再也走不出来。
“你怕了吗?”高树注意到他的反应, 声音更加尖锐, “怕就对了啊,怎么能让你……死得那么轻松呢?”
一瞬间,季乐安的身子轻轻抖了下,如坠冰窖。
他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高树知道他快死了,还要多此一举把他绑过来。
因为他做出了决定,哪怕会死也要开开心心到最后一秒, 但那不是高树想要的。
他只想让他,把痛苦带给所有人。
“很快,等他们快到的时候, 我会在这里放一把火。”高树疯狂地,向他诉说着计划,“你不会很快死的,高温的烟气会灼伤鼻腔、咽喉,肺部。你会感到眩晕,头痛,最终窒息。”
“而我是灵魂,不会受到影响,我会一点点看着火焰舔上你的身体,等裴烬予找过来的时候,只能看到面目全非的尸体,这样不错吧?”
季乐安呼吸一滞,强迫自己冷静。
不行,他不能这样死去。
他不想离开他们。
怎么办,想想办法。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裴烬予会来?”季乐安平复下情绪,“这里很隐蔽吧,你都说裴烬予已经忘了这里了,说不定他根本想不起也找不到,你想要让他来至少得给他点线索吧?”
高树冷笑一声:“给他线索,提前让他开始布局,给我制造麻烦,你以为我傻?反正只要动静够大,迟早你的死会传出去,事后后悔没能想到……好像也不错。”
看来不能指望联系到裴烬予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他得想办法自救。
季乐安的思绪快速运转着,蓦地从他的话语中发现不对。他怕裴烬予给他制造麻烦,换过来不就是说裴烬予能给他制造麻烦。
可他都不怕火了,还能有什么让他束手束脚的麻烦。
思考的时候,季乐安习惯性动了下手,被粗糙的绳子一勒手腕,摩得生疼。
却也灵光一现。
他之前得出来的结论有一半是没错的,高树虽然不能沟通,但也没那么无所不能,要不然限制他的行动做什么?
明明都能悄无声息把他从高层绑到这里了,听上去那么厉害,却连他的行动都控制不了,还需要靠物理手段。
对了,小菇是和他说过,她不能一直飘着,灵魂也要遵守科学,不能无端产生行动的能量,高树同样不能一直用。
而且。
季乐安看了眼被他踹到的汽油,还有绑住自己的绳子。种种迹象都说明,高树貌似可以接触到现实的物品。
可他也说自己不会被火焰影响。
……那么是可以自主选择的吗?
听上去是个坏消息,季乐安却看到希望。
能接触到现实的物品,也意味着能被物品反过来影响。
季乐安摸索着捆住手腕的绳子,试图把它们松动一点,为了不被发现,开始转移高树的注意力。
“我都要死了,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季乐安轻声引导他的情绪,“你看,等我死后,再也没有人能知道你的存在和做过的事了,就当满足一下我最后的遗愿,至少也有人听,而不是一起化为灰烬。”
高树一顿,阴晴不定地看了他会,咧开嘴:“好啊。你问吧。”
季乐安深吸一口气,问出最想问的疑惑:“我车祸死后,用我身份行动的人,是你吗?”
公馆内刹那一片寂静。
安静持续了半晌,高树突然咧开嘴,夸张笑起来:“是啊,小少爷,你的生活可真好,好到忍不住让人嫉妒,想体验一把,我有什么错,你过得那么好,就不能让我也体验体验?”
果然,季乐安死死咬住牙。
自从妈妈说的时间与高树死亡的时间对上,季乐安就有了这样的怀疑,高树对他说的所谓书里的剧情,根本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而他,的确被唬住了。
季乐安因此产生了极端愤怒的冲动。
体验?这能叫体验吗?
你所谓的体验就是仗着我的身份作恶,仗着权力和父母对我的爱,没有底线地欺负别人,伤害别人。
口口声声的嫉妒,就是因为自己足够弱小,不能压榨更弱小的人?
季乐安恨不得冲上去,打他一拳,让他清醒清醒,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算是死,这个混蛋也得和他一起死。
他竟然还想伤害裴烬予……
裴烬予。季乐安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快速冷静下来。
不行,他不能冲动,不值得,有人在等他。
看到他的反应,高树露出不满的神情。
他皱着眉死死盯了季乐安一会,又舒展开,嘲讽道:“也是,你一个备受家里宠爱长大的小少爷,怎么能理解我们这种平头百姓的痛苦,和你讲,你也听不懂。不懂福利院里没有父母的孩子多孤独,不懂受人欺负是什么滋味。”
季乐安快速接话:“谁说的?你忘了我死后去的世界,我也在福利院长大吗?”
这些话,他只对裴烬予说起过。现在又要揭开来了。
“所以,我能理解你。”季乐安尽可能拖延时间,试图引起他的情绪,他的难受不是伪装,因此更让人动容,“你可以和我说。”
但高树不为所动。
他甚至冷笑着,提起汽油桶开始到往身后楼梯撒,嘴上骂道:“你能理解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小时候受尽宠爱,回来立马变成他们的心肝宝贝,不就是中间经历了一段不好的日子吗?那算什么!”
“不是……”
季乐安想反驳他,想说苦难不是用来比较的。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高树已经疯了,其实高树身边就有例子,小菇也是福利院长大的,可她依旧努力帮助他。
林旭哪怕有过不好的举动,最终也道了歉,表示不会出现。
一点回转余地都没有了,高树只是想让他死。
绳子好像能解开,可光解开绳子不行,高树肯定不会看着他离开,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用那些特殊能力。
如果能用,他就完了。
湿淋淋的汽油倒满楼梯,刺鼻难闻的味道裹挟而来,包裹住呼吸,刺疼着神经,让人感到剧烈的眩晕。
季乐安死死把指甲按进肉里,保持清醒。
他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想出办法,先解开绳子再说。
那之前,尽可能拖延时间,他再想想。
思索间改换策略,季乐安决定顺着高树的话来说。
他张了张嘴,用轻声带着劝导的语气,缓慢道:“等等,那我们可以合作啊,你想要我的身份,我想要活下去,这并不冲突,为什么不直接来拿?”
“你既然能把我带过来,再把我送回去不就好了。”
高树闻言,脸色立即扭曲,“哈,看来你也没太爱他们啊,这就想要回去了……可惜,你就不要垂死挣扎了,我实话告诉你,我的确做不到。”
季乐安倏忽睁大眼,一动不动。
高树以为他是穷途末路感到害怕,心情无比舒畅。
殊不知季乐安通过这句话确认两件事,正在压制激动的心情,努力让自己平复。
太好了,太好了,他还担心高树能做到。
不能就好……
他就少了一个最大的后顾之忧。
季乐安整理完思绪,手悄无声息试着从绳结里脱出。很顺利,已经可以了,接下来……
“我,”他刚要开口说话。
就听高树粗重地喘息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刻骨地仇恨更加明显:“都怪裴烬予,要不是他,要不是他,我只是想要你的生活而已,只是想要而已。他为什么要盯着我不放,我伪装得那么好……”
“还好那个傻子付出大代价让裴烬予暂时忘了你,我本来以为没事了,谁知道他竟然那么早就给我挖了陷阱,害我的愿望失效,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失去一切!都怪他!”
“所以我付出了全部,就为了把你找来,还要谢谢那个小孩让裴烬予失忆,这样你们就都忘了,原本按照我的计划,你们该变成仇人的。”
季乐安一顿,最后一块拼图也被缝上。
难怪高树比起他,反而更恨裴烬予似的。
至此,事情的全部原委闭环,展示在他的眼前。
六年前,他在路边看到小菇,又看到一辆飞速驶过来的车,下意识扑过去救人,导致自己被撞。小菇为了救他,动了一次愿望的机会,愿望让他活了下去。
同样是六年前,死后不久的高树许愿,用了某种投机取巧的办法,霸占了他的身份肆意妄为。
但忘记他前的裴烬予察觉到了,提前布置好,让他的办法失效。
从那以后高树便想尽办法把他弄回,并且决定报复他们,才有了一系列后续展开。
从来不是命运使然,是裴烬予没有忘记,才让他们能够重逢。
唯一的问题是小菇让裴烬予忘掉他的原因是什么。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他也相信小菇,真的是为了帮助他们。
就在季乐安逐渐理清忘掉的过去时。
高树已然癫狂笑出声:“好啊,既然你们这么爱彼此,也没关系,那就一辈子活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中好了。”
说罢,他掏出打火机,脸色狰狞又畅快地,往后一扔。
轰!
高温瞬间弥散开,滚烫的火焰翻滚着,席卷目之所急的物品,灼烫的温度舔舐,让暴露在外的皮肤隐隐感到刺疼。
目之所急的一切都陷入一片赤红。
季乐安被强烈的光刺得留下眼泪,感受着死亡的逼近,他的内心反倒更加冷静,下意识心里喊了声:……裴烬予。
随后,季乐安突兀地直勾勾对上高树的眼睛,语气极快,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空间的抢过话语权:“是啊,你这样的确能报复到裴烬予了,他会很痛苦的,但……我不会。”
高树的手滑稽停在半空,茫然看向季乐安。
“我的确会死啊。”季乐安都诧异自己真的能笑出来,摆出无所谓的神态,“可是我本来就会死的,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死得疼不疼又有什么区别?”
骗人的,他最怕疼了。
也一点都不想离开他们。
“所以你的假设对我不成立。”季乐安笑得露出虎牙,眼睛弯弯的,“我不会活在痛苦中的,人死了,只会化作灵魂,许下想要的愿望投胎转世,这不是很好吗?”
“不,不……你在骗我。”高树脸色急剧变化,明显动摇了,“可是你死后,他们会沉浸在失去你的痛苦中,就这样渡过余生。”
季乐安感觉有眼泪坠着眼尾滑落。
光是听着,他就好难受。
但是他舔了舔,什么都没舔到。
或许是消失了。
“那,与我无关啊。”季乐安压抑着,一脸无所谓和平淡:“仔细想想,这不是很好吗?爱是有可能变质的,可能哪天,他们就不爱我了,比起那样,死在他们最爱我的时候,不是很好吗?”
“他们会永远记住我的,想想就很高兴。”
好难受,一点也不高兴。
“什么?”高树重复一遍,完全没想过这个回答。
“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不会吧,你不会相信爱是长久的吧,你这么天真的吗……怎么可能,虽然我和裴烬予现在很相爱,但早晚有一天会分开的,分开之前,我先死了,他就会爱我一辈子。”
“那才是永远啊,我会成为他的永远。”
季乐安笑着,仿佛胜利者的高高在上。悄无声息观察高树的反应,看到他逐渐崩溃的表情。
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去。
他想要逃走,必须要让高树在能被碰到的情况下接近他。
而且要是自然的,不会引起怀疑地激怒他。
这样他才能在高树情绪最上头的时候,出其不意反击。
季乐安开始庆幸自己还算会看人,他的办法成功了。
这些狗屁不通的话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相信,觉得他在胡言乱语拖延时间。可高树不是,他是个疯子,他把一切善意转化为恶意,阴暗地审视所有人。
还想要别人也一起,证明他是对的。
所以季乐安越是顺着他的认知说,越是离谱,反而越是能让他相信。
季乐安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唯一拥有的翻盘机会。
就是让高树败给他自己。
黑色的浓烟升腾着,火焰越逼越近,滚滚而来,温度更加炽热。
在死亡的步步紧逼下,季乐安冷静地和即将崩溃的高树对视,最后说道:“我真的,应该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带回来,能让我再见到他们一面,谢谢你杀了我,这样他们会恨你,会爱我,永远地记住我。”
“高树,我才是赢家。”
终于,仿佛能听到紧绷到极致的弦,轰然断裂!
高树本来就浑浊,不清醒的疯狂神智,在那一刻彻底消失殆尽。他呼吸沉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眼里刻骨的仇恨冲破理智。
枯瘦的身躯颤抖几下,立马喘着粗气朝季乐安的方向走来。
高树赤红着眼,举起桌子旁的灯盏,右手高高扬起,就要朝季乐安的脑袋砸落——
下一秒,原本在沙发上不得动弹的季乐安忽然双手撑住扶手,两条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道狠狠踹出去。巨大的惯性结结实实踹中膝盖,高树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腿弯一阵刺疼,“噗通”一声跪倒下去。
季乐安也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伸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出来的双手,抢过灯盏,反手砸落。
高树的鼻腔顿时冒出鲜血。季乐安蜜色的眸子沉着,像是被雾笼罩般爆发出惊人的浓郁与漠然,他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直到高树满头是血,晕了过去,季乐安才松开手,灯盏掉落地面,发出清脆的破裂声,他慌忙拿起碎片去割脚上的束缚。
但这时候,火焰已经很大了,浓烟几乎要铺满房间。
季乐安忍不住剧烈地咳嗽出声,烟雾迅速取代氧气的位置,直接涌上大脑,让他一阵阵地头疼眩晕。
他在里面沙发的位置,而高树是从楼梯进来点火的,此时的楼梯已经被大火覆盖,肯定不能往那边跑。
季乐安又看向四周,看到了身后的窗户,隐隐约约能看到地面,不算太高,最多只有三层多一点,他可以往窗户跑,就算掉下去了……
季乐安迅速评估了下,姿势好的话,说不定,最多也就骨折。
总比死了好。
季乐安踉跄地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发麻,但他强撑着靠近窗户,随后扯下本就不结实的窗帘,将一端绑上死结固定到桌角。
快速地在自己身上做了几个固定,季乐安毫不犹疑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手臂用力一撑窗户,整个人翻了出去。
脚下失去结实的支撑,只能踩着外墙凸起的一点装饰,晃晃悠悠悬停在半空,随时会掉下去。
只是一动,季乐安就欲哭无泪,知道完了,糟糕了。
不愧是他选得桌子,为什么这么轻……他应该换个地方绑的,轻轻拉了一下就能感到桌子动了。
下次、下次他一定要换个结实的桌子。
季乐安深吸一口气,小心地低下头查看。
好消息,不愧是他喜欢的装修,外墙有很多支撑点。
理论上他可以爬下去。
坏消息,他的下面是尖锐的石头,一掉下去,会比他想得严重很多。轻微地挪动一下脚步,脚下没有维护的外壁就稀稀落落掉下去一些建筑石灰。
季乐安闭了闭眼,拼命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他可以的。
对了……他都学会骑马了,只要保持住身子,用力,稳住——
季乐安小心地开始踩着外墙上的装饰物,一点点往下爬去,手指死死扣紧,全身都协调力气,让他成功下到一楼半。
很快了。
还差一点点,很快就能碰到地面。
可是,刚刚用力砸灯盏的手,经过一段摩擦,指尖逐渐麻木,本来就酸软没有完全恢复的双腿也开始轻微颤抖,几乎要站不住。
季乐安咬着牙,深呼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右腿,就要踩到装饰。
“咔哒。”
脆弱的装饰物碎裂。
四个发力点失去一个,季乐安蓦地失去平衡,指尖传来最后的刺疼,便再也没有感觉,季乐安无力地看着自己松开了手指。
在重力惯性下,身体向后摔倒。
最糟糕的姿势,头朝下,会砸到石头。
头很脆弱,别说现在有一小层左右的高度,哪怕是站着往下摔,都不一定没事。季乐安没有放弃,他没有忘记有人在等他,下意识抓紧手里的窗帘。
轻飘飘的桌子不负所望,居然直接被拽出大开的窗户。季乐安眼睁睁看着影子急速落下,朝着他的方向。
身下是死亡的迫近,身上是要把他砸得头破血流的阴影。
完了。
不知道是不是死亡前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光,一闪而过。
季乐安在放慢地恍惚中,尽可能护住头部,争取最后一丝希望,等待疼痛的到来。
可是,没有。季乐安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住他,把他拽进怀里,向后卸力。
几乎是瞬间,季乐安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被裴烬予结结实实地抱了满怀。
第80章 求婚了 你愿意和我度过幸福的一生吗?……
他接住了他, 像是接住落下的鸟儿。
用力地护着,又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他。
季乐安回首,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光, 眼底流淌着纯粹的惊喜与开心, 没有一点惊讶,像是肯定他一定会来一样,只是说:“……裴烬予, 你来接我了。”
于是,裴烬予所有的担忧、害怕, 惊慌与思念,都在他的笑容中,融化成一句:“嗯, 我来了。”
季乐安突然小声凑过去, 神秘兮兮问他:“你每次都能来接我吗?”
裴烬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可他还是抱住季乐安, 跟他说:“我每次都会来接你。”
“那, ”季乐安又笑起来, 抬起下巴与他额头相碰,又问:“不管我去哪,到了什么地方,你都会来接我吗?”
裴烬予捧住他的脸,黑沉的眸子满是他的倒影,说:“会。”
季乐安和他对视,抬眼望进去, 看着他的双眼。很黑很暗,像浸了水的黑珠子,但他觉得裴烬予也是太阳, 从来不会离开的太阳。
让他无数次的有勇气站起来,想到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即便身后,火海滔天。
埋葬了一处属于他们的过往。
那也没关系,有这个人在,他就有继续往前走的力气。
“快走快走。”季乐安想起身后有个催命符的存在,拉着裴烬予就想跑,“那个高树,我把他打晕了,不知道能不能醒……”
他边说边往前走一步,没拉动。
季乐安怔愣地回头,见裴烬予神色不明地看着公馆,眼里闪过思索,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等等,你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裴烬予转头抱了下他,黑眸沉冷,“乐乐,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毫不犹疑的,转身向火海折返。
“裴烬予,你别去。”季乐安跟着快走几步。
至少等火灭了再进去……
当然那样高树可能跑了,可能死了,但现在火势那么大,太危险了!
季乐安正要拉住他,一个黄色的小身影迅速冒出,借着飘起来的高度优势,一下子撞到裴烬予头上,又叉着腰挡在他们面前。
是小菇。
“你找死去啊?”小菇指着他道:“你们俩给我待着,我去把人弄下来。”
裴烬予看了她眼,确认她可以,也不耽搁时间,果断地拉着季乐安折返几步,各司其职,“你哥和贺陉也过来了,贺陉停车的时候在打火警电话,季容去找消防栓了。”
“我们以为你在里面,但你没事就好,现在……”
什么他哥也来了?季乐安吸了口气。
裴烬予的话没说完,听到上头一阵响动,小菇已然迅速地拖着一个人影,直直从三楼窗户摔下来。
快要砸到地面的时候,小菇一停,在空中努力滞留了几秒,随着她松手,高树“咚”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地面。
而小菇缓缓落地,累得在旁边喘气。
裴烬予脚步一顿,黑眸沉冷地垂下,盯了高树几秒,火光在他的瞳孔中燃烧,不规则地狰狞起伏。
他立即面无表情上前几步,单手抓住高树的脸,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砸在树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凶狠粗暴,裴烬予狠狠地住着他的脸往下砸,直到高树挣扎地力道越来越小,他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才缓缓被压下去。
再次把人的脑袋提起来,稀稀落落的碎木洒了一地。
“……高树,你,”裴烬予没有松手,扼住他的脖颈将人面朝下摁着,只要稍微用力,手下的东西就能立马废在这,“有办法解决季乐安的问题吗?”
高树剧烈咳嗽几声,垂死挣扎地笑出来,“哈哈哈……没有,没有办法,你就看着他死吧!”
裴烬予缓慢地眨了下眼,没有说话,就在高树以为他被吓到时,忽然就听见压制住他的人很轻地笑了声。
脖子上那只手缓缓收紧用力,猛地一下子,脖颈立即发出不堪重负地挤压闷响。
“不,你……你杀不死我的……咳……你……”高树被压迫地发出粗喘,想变回灵魂的状态。试了几次都失败告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实体受伤太重,他换不回去。
高树感到了恐惧。
“我怎么可能做到,我做不到啊,你杀了我我也做不到!”终于,高树的嗓音带上慌乱,像要给自己壮胆,勉强提高声音。
“那你是怎么做到在实体和灵魂之间切换的,又怎么做到让我头疼,甚至占据我的身份。”季乐安走到裴烬予身边,毫不犹疑戳穿他的特殊。
裴烬予的手,几乎快掐进他的皮肉里。
“等等……”小菇嗓音惊喜地插了进来,“你是说他用过你的身份活动,他和你有那么深的联系,那理论上来说,你这部分的东西他也可以承担啊,虽然我也不确定……”
“反正我做不到!”高树咬牙,“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重新冷静下来后,高树开始死咬着不放,不管他们怎么说,他就说做不到,让裴烬予掐死他。
反正都要死的,只要裴烬予敢,那就让季乐安给他陪葬!
……而他不敢啊。
高树有恃无恐,贪婪的念头逐渐冒出脑海,自认为已经掌握了主动权,扭曲的嘴角不住扬起,想要嘲笑他们。
然而,他看到,裴烬予漆黑的眼珠子转动了下,没有任何情绪地,蓦地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又补充:“……所以,你想死,我也不好扫兴。”
这句话除了高树和裴烬予本人,另外两人都没听清。
可季乐安看到,几乎是瞬间的,高树挂在脸上的得意洋洋和狰狞碎掉。
取而代之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不可能……”
裴烬予说了什么?
季乐安想问,话语都要脱口而出了,被摁在树干上的高树却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极端恐惧地眼视线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季乐安也错愕睁大眼,感受到身体里似乎有东西被拽了一下,一种又轻又重的矛盾感聚焦在那东西上,让季乐安难受了几秒,很快消失不见。
随之而来的,是无法言语的轻松。
小菇呆呆呢喃一句:“好像……好像成功了?”
都不用她解释,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高树凝视的身体逐渐转为虚影,一点点消失不见,直到最后,仍然仇恨地看着这个世界。
在一片动荡不安的火海中,化为灰烬。
“你和他说什么了?”季乐安茫然问出声,在他的视野里,裴烬予起身的同时看了小菇一眼,这才转向他。
——裴烬予好像猜到了什么。
“你们在这干什么!”身后传来汽车的嗡鸣声,炽白灯光穿过红色,贺陉在副驾驶喊:“我靠不行,火势太大了,还好周围没人,但靠我们肯定没办法,快点先跑吧!”
季容也从驾驶座探出头,恨恨道:“季乐安你快点给我上来。”
这时也顾不上什么了,裴烬予拉住季乐安,季乐安拉住小菇,三个人一连串窜上越野宽敞的后座。
车门刚刚关好,越野一个甩尾,被季容猛地踩下油门呼啸而去,身后越燃越旺的火焰被甩开距离,随即而来的烈风包裹他们。
裴烬予抓稳前排座椅,顺便捞了一把旁边两人,皱着眉向后看了眼,“有声音……应该快炸了。”
“什么什么?”季乐安急了,坐稳后给季容鼓劲,“哥你开快点啊。”
季容青筋一跳,“你以为这是游戏啊。”话是这么说,速度又稍微往上提去。
“……不能再开稳点吗。”贺陉反胃地抗议道。
“我为什么要跑……”小菇猛然反应过来,“我根本不用跑!”
在车内一片杂乱的吵闹中,终于,身后传来轰一声巨响,滚烫灼热的火焰瞬间窜高,几乎要点亮半片天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炸了,伴随着高温升腾的滚滚黑烟铺天盖地涌来。
瞬间让季乐安产生了要被淹没的错觉。
但他看到了光。
下一秒。
越野冲出火海,稳稳停在一盏路灯之下。
“靠……吓死我了。”贺陉心有余悸地回头,放松靠在车座上。
季容翻了个白眼,“本来就烧不到好吗?就算不加快……”想到是自己开的车,自己加的速,他又默默闭上嘴,“消防应该快到了,那里除了个公馆什么都没有,我们等着就行。”
前排的两个人都放松下来,后排的小菇却嘴角一抽,恨不得挤进缝里,免得看到小孩子不该看的东西。
在她旁边,仅仅是一个对视,季乐安的千万思绪,都化为实质。
这次是季乐安主动上前,紧紧地抱住裴烬予,语气还有些恍惚和不真实,“我……做到了吗?我成功了?我不用死了吗?”
裴烬予也反过来扣住他,明明刚才那么有力气的一双手,和什么情绪都没有的黑眸,此刻却带着颤抖,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眼尾滑过一丝冰凉触感,“是的,乐乐,你救了自己。”
季乐安一愣,默默地环住他,轻声道:“是你救了我。”
如果是以前的季乐安,可能会反抗,却不能那么多次站起来。
因为无论多么大的困难,他都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也不能迅速地抓住高树的弱点,借此反击回去。
是他舍不得裴烬予,是裴烬予教会了他爱,他因此拯救了自己,他答应裴烬予了,所以必须要回去。
只要世界上还有爱他的人,他就能够回去。
季乐安眨了下眼,看到了路灯,和他们家楼下那盏差不多。
……家里或许可以更名正言顺一点。
“裴烬予!”季乐安忽然松开裴烬予,把他压到车门上,认真道:“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我男朋友了。”
裴烬予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急剧收缩。
“你还记得我说过要给你一个惊喜吗?”季乐安心跳极快,兴奋涌上大脑,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现在语气根本没有一点停顿的,像是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告诉裴烬予,紧紧抓住他的手。
什么?裴烬予还依旧没反应过来。
下意识想,难道惊喜真的是贺陉所说的,因为觉得会让他难过,所以打算和他分开,甚至要和他分手。
不对,现在不是解决了吗?
季乐安太紧张了,一下子没发现他的异常,这会他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本来想好要好好准备,至少得有仪式感吧,鲜花和装饰不能少。
然而此刻,在空旷的街道上,在一辆停着的车里,所有的情绪翻涌上来,让他脱口而出:“你要和我结婚吗?”
裴烬予沉郁起来的眸子立马恢复错愕,“什么?你不是要和我分手吗?”
“你说什么啊!”季乐安反应一秒后笑出声,他的思维本来就很混乱,充斥着激动,兴奋,还有爱。
听到他根本不在一个频道的话,只觉得好像是在轻飘飘的梦里。
“那不重要,分手也可以,都不重要。”
季乐安干脆一把推开车门,把裴烬予挤下去,拉着他往外跑了几步,听到其余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远,而属于他们的心跳越来越清晰。
季乐安回首,大声问他:“你感受到了吗?”
还没说完,他轻轻咳嗽几声,被他们的车辆卷过的尘土,差点呛到嗓子。
裴烬予赶紧给他拍背,“灰尘吗?”
“不是!”但季乐安的鲜活根本没被这一点小小的困难打到,他瞪圆了眼睛,一会觉得这条件属实简陋,一会看到裴烬予,又觉得只要他在就行,“收回去,说你什么都没说。”
裴烬予笑了,“好,我什么都没说。”
季乐安又带着他开始跑,远离了灯光,迈入草地间的小道,他停下脚步,仰头感受着,重新开始说:“现在感受到了吗?”
见裴烬予还是一脸茫然,季乐安语气飞快的,像是迫不及待拆礼物一样给他揭开谜底,“是风!”
“风也吹到你啦。”一阵风吹来,吹得季乐安黑发飘动,衣摆在空中划出弧线,轻轻撞到裴烬予身上,他顺势牵住裴烬予的手,一下转过身。手指比划着,从自己,比划到裴烬予,最后指尖停在裴烬予的心脏,“感受到了吗?它把我的爱,都带过来给你了。”
“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的!比如,我叫季乐安,虽然现在还没到结婚的年龄,但是我很好啊,又漂亮又聪明,还可以给你写情歌,家里住得离你……只差一个卧室!”
季乐安胡乱地说,要说的太多了,他全部都想告诉裴烬予,一股脑挤成一团,“你觉得我们是不是特别合适?好巧啊,我们竟然正好住在一起,正好彼此喜欢……”
情到深处,气氛具备。季乐安差点都想跪下来掏出戒指,很快懊恼地发现根本没准备,又低下身摸索了会,找到一根小草,随意编了个圈来。
再抬起头时,他看上去有点狼狈,头发乱乱的,鼻子上沾着灰,但衬托的他眼睛更加明亮不可方物,“虽然我们分手了,但是没关系,我们现在就开始相亲!”
这句话落下,季乐安后知后觉感到紧张,手指抖了下,嗓音又有点打颤,却还是认真地说完:“我这么好,你也这么好,我们又那么合适,所以……你愿意成为我的结婚对象吗?”
他把用草圈出来的戒指递出去,让风吹过自己,再吹到裴烬予身上。让风带着所有的话,和所有的爱,铺满裴烬予。
裴烬予的表情有了变化,开口却是喃喃一句:“谁泄露给你的?”
季乐安被他气得一个倒仰,“都什么时候了你……”
“我愿意。”裴烬予覆上他拿戒指的手,坚定答道。
季乐安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和躺在掌心之间的戒指,忽然眨了下眼,话语都堵在喉咙,小小声说道:“那……你来说。”
“就是那个结婚誓言,什么你是否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那个……”
裴烬予一时没说话。
季乐安戳了戳他,红着耳朵就是说不出口,小声催促,“快说。”
然而裴烬予笑着开口时,完全换了调,“你是否愿意,让我参与你的生活,让你未来的人生都能感到快乐而满足,让你远离任何疾病。”
季乐安惊讶地睁大眼,听着他那一点都不像婚礼上的誓言,却比那些更坚定的,迈出了好多步。
“任何时候,我都会爱你,尊重你,支持你,保护你,陪伴你,直至生命尽头也不会松开你的手。季乐安,你愿意和我度过幸福的一生吗?”
季乐安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想回答他的问题了。
从最开始想告诉裴烬予爱,到后来想告诉他愿意,但他也怕不能守约,会被迫离开他,带给他很大的伤害。
所以他一直不敢说,他们爱得热烈,死亡却很冰冷,极致地差异横亘在两者之间,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一生”这个词,好像离他们挺远的。
但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拯救了彼此,在一次劫后余生下,季乐安终于能放下对死亡的担忧,在这样的晚上,这样的星星,这样的风中。
鲜活的,勇敢的,热情的告诉他——
季乐安扑到裴烬予身上,双臂勾住他,大声回应:“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
他们在风中拥吻,热烈地从额头吻到眉心,再到眼皮,鼻尖,脸颊和嘴。恨不得全身上下都啃一遍,烙上印记。
直到季乐安想起来这里不是无人区。
季乐安看了眼裴烬予,紧张问:“我想起来了,我哥是不是也来了?怎么办啊,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我要怎么解释?”
“不算知道。”裴烬予想了想,“但他很聪明,应该能猜到不少。”
季乐安顿时跨下张脸,一脸灰败,“完了完了完了。”
裴烬予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想让你的家人……爸妈知道你的秘密吗?”
“倒也不是吧。”季乐安小心压低声音,都没顾得上计较他怎么就改口了,犹豫说:“就是我觉得……不想让他们难受。”
“你不想说的话,我帮你处理,”裴烬予捏了捏他的脸。
季乐安躲开他的手,也不亲了,在旁边阴暗地走来走去,想了很久,半晌吐出一句,“我再想想。”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回走,很快对上季容靠着车门,看过来皮笑肉不笑的目光。
季乐安一缩脖子,正要说话。
“贺陉呢?”裴烬予给他争取辩论的时间,转移话题道。
“警车快来了,他应该去打电话了,我们待会也要过去一趟,乐乐,你没受伤吧?”季容简单说完,灼灼的目光又开始移动到季乐安身上。
连他话落,街道一头开始闪烁的灯光,和开过来的警车与消防都被他们暂时忽视。
季乐安开始思考自己应该说有还是没有。
都不太可行。
忽然就灵机一动,自爆道:“哥,跟你说个秘密,我们要结婚了!”
季容:“???”
季容僵硬地看了他一会,又把目光转向裴烬予,眼神里充满质问。
而今天的裴烬予,生动形象地表现出了什么叫给空气好脸色,面对季容逼迫的目光,很客气地笑回去,叫了声:“哥。”
季容:“……”
谁是你哥?!
“结什么婚?”季容恨恨道:“你才二十一岁,不满足结婚年龄!”
“对啊。”季乐安坦然地点点头,“一年后结婚也是结婚啊。”
“…………”
季容一想到之后裴烬予真的能名正言顺叫他哥,就眼前一黑,看过去,却发现裴烬予也皱着眉,这是?
哦,是等不及一年了吧。
想到裴烬予要忍一年,不知道多久才能看到他们的结婚照,季容的脸色瞬间好了。
……不对,那不还是要结。
他的底线已经这么低了吗?算了。
在季容暗自纠结时,季乐安看警车还没到,拉着裴烬予想去找小菇,想起什么问:“你之前对高树说了什么?”
裴烬予思索了下:“暂时说不好……我有问题想问一下她。”
季乐安懂了,他果然猜到了,提醒道:“你不要逼问她,如果她不愿意说的话,肯定有什么原因。”
虽然季乐安也挺好奇的,毕竟对于他和裴烬予来说,现在已经确认,未来也是一片光明的路,只有剩下的过去隐在迷雾中,看不清方向。
公馆连同代表回忆的收藏一起被烧尽。
不止是他们,还有爸爸妈妈的记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原因,要说对不起,我忘了你们吗?
那些东西,如果连他都要忘记,就真的要永远消失了。
季乐安很不舍。
但他也不会违背小菇的意愿。
季乐安打开车门,探进身子,蓦地停在原地,呆愣地看着车内。
裴烬予在他身后问:“怎么了?”
“小菇。”季乐安闪过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开始寻找:
“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