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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琰神情肃穆:“回大人,学生此行唐突,并非自己有冤情,而是替远房的一位表妹代写状词呈上,请大人过目。”

孙知县接过状纸打眼一看,满纸都是“孟氏”,登时眼前发黑,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宋师爷见孙知县脸色煞白,忙提醒道:“东翁,百姓们还跪着呢。”

孙知县如梦方醒,忙叫众人起来,一拍惊堂木:“升堂。”

第27章 第 27 章 引蛇出洞

“陈解元, 你所告何事?”孙知县问。

“回禀堂尊,十月初九,有民夫从盛江支流陈家巷河段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 居住在陈家巷的族人皆可作证,孟家二老疑心是两年前在陈家巷失踪的新妇孟氏,学生身为陈家子弟,又是圣人门徒, 自然要秉公处置,遂替孟家二老请求辨尸,倘若此人真是孟氏,陈家绝不包庇纵容,倘若不是,也可还我族亲清白。”

仪门外人群“嗡”的一声炸了锅。

孙知县一拍惊堂木, 便有皂吏喝道:“肃静。”

孙知县看着陈琰,欲言又止。

为什么怀疑当年孟家人认错了人?还不是因为尸体腐烂的面目全非。如今两年过去,人都成一副骨头了, 不是专业的仵作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你还让这两个糊涂蛋来辨尸?

陈琰一脸肃容, 直把孙知县盯的后背发毛。

“辩就辨……”孙知县一摆手:“把尸骨抬上来。”

苇席一掀开, 孟老爷腿一软跪在地上, 这回他从头到脚仔细地看, 一寸寸地抚过平滑的骨头, 直至足踝处停住手, 直挺挺的晕厥过去。

现场又是一阵骚乱, 众人抚胸拍背掐人中,可算把那一口浊气吐出,只见孟老爷捶胸顿足, 掩面而泣:“这才是我苦命的儿!我苦命的儿!”

孙知县对孟老爷道:“你说这是令嫒,两年前过堂时你指认的女尸又作何解释?”

“是我糊涂认错了人,这才是我儿,我儿右足是六趾。”

“可两年前的那具尸首也是六趾。”李典史道。

“她因幼时淘气,足踝摔断过,还能看到痕迹。”他说到此处,更是泣不成声。

“当年是你白纸黑字签下了认尸的供状,”孙知县沉声道,“你可知如今再想为令嫒翻案,已是难于登天?”

他还记得两年前,这位孟老爷携妻子蹒跚而至,泣不成声,盖尸的苇席才掀开一角,看到右足的六根脚趾,老两口便开始痛哭:“我苦命的儿——”

这一哭,孙知县心凉了半截,他甚至干咳一声,提醒两人看清楚再说,遭到知府大人一记警告的目光。

老两口丧女心痛,泪眼婆娑,哪里会想到其中会有蹊跷,尸体又已经腐坏看不清容貌,当即在辨尸的供状上画了押,将此案定了性。

陈平业此时又添新的供词,称孟氏不但与人通奸,还身怀有孕。

郭知府问孟老爷,是否同意剖开尸首?

孟老爷问心无愧,当场同意剖尸,还女儿清白。

结果莫说是孙知县,堂中所有人全傻了眼,新婚三日的新娘怀胎四个月,若非在室时与人通奸,难道能吞风生子不成?

此时老两口再想矢口否认,白纸黑字的供状已收进了案卷。

孙知县眼睁睁看着卷宗被府衙带走,七日后,府衙认定孟氏通奸,株胎暗结,被陈平业发现后双方发生争执,失手杀人,其情可悯,理应从轻发落,判杖责三十,徒刑两年,孟氏的尸体归还本宗。

眼下孟老爷对着尸骨一味的哭,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孙知县简直想骂人,心底的火气压了又压,才命人将尸体收回殓房。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琰朝孙知县施礼:“县尊,学生听闻一种方法,名叫“滴骨认亲”,血亲之人的鲜血滴入死去一年以上骸骨中,鲜血可与白骨相融,反之则不会。

孙知县心道,这些都是无良仵作的障眼法,你好歹是一省解元、儒家弟子,这种鬼话也会相信?

他摇头道:“彦章啊,你太年轻……”

话音刚落,只见陈琰朝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改口道:“年轻人才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啊!”

陈琰微微颔首。

孙知县转而去问孟老爷:“孟氏当年被判归宗,尸骨现在何处?”

孟老爷抹泪道:“我儿清白受损,族里不许她葬入祖坟,我只好在玉琼山买下一片清净之地,将她安葬了。”

孙知县又问:“孟氏已过两年,别无查验之法,你可同意开棺,滴骨认亲?”

孟老爷当即点头:“愿意!”

“好。”孙知县一拍惊堂木:“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玉琼山,开棺验尸。”

王典史愣了愣,道:“老爷,这法子靠不住吧。”

孙知县蹙眉:“教你们平时多看书,先贤用此法破获奇案无数,你敢说这法子靠不住?”

王典史低头不语。

孙知县从大案后起身,整理衣冠,下令立刻出发。

他一反常态的雷厉风行,令身边佐贰皂吏颇感意外,连围观的百姓都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仪门口的衙役一戳水火棍:“肃静!”

“大人。”刑房司吏此时站了出来:“小人在刑房供职二十余年,经手大小凶案无数,开棺验尸也不稀奇,只是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午时三刻之后阴气渐升,不能开棺,咱们此时出发到玉琼山,就算不吃不喝一直赶路,至少也要一个多时辰,恰赶在未时了。”

鬼怪之说最是扰乱人心,听得现场众人毛骨悚然,连宋师爷都低声劝道:“好像是有这个说法。”

孙知县刚要骂人,却听陈琰道:“县尊,所谓怪力乱神,当敬而远之,还是宁可信其有吧。”

“你……”孙知县已经被陈琰整蒙了,这人到底哪头儿的?

陈琰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于是孙知县一拍惊堂木:“今日公审到此结束,待开棺验尸之后,择期再审。退堂!”

故事听一半,百姓们都意犹未尽,只好一齐跪地,送县尊大人离开大堂。

……

县衙三堂,孙知县对着陈琰好一顿埋怨。

“彦章啊彦章,你好糊涂啊!”孙知县苦着脸道:“我已作困兽进退两难,还指望你入仕之后能拉我一把,如今你上赶着把自己扯进来,你可真是……”

“我不这样做,县尊如何向府里省里交代?”陈琰道:“我把事情闹大,您才能‘骑虎难下,形势所逼’。”

“可你这样大张旗鼓的一嚷嚷,不怕打草惊蛇吗?”孙知县道。

陈琰浅笑不语。

孙知县随即想到:“你是为了引蛇出洞?”

“县尊今夜加派人手守在孟氏的坟茔附近,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哦——”孙知县理解了,又问:“那知府大人问下来,我该如何交代?”

“发疯。”陈琰道。

“……发啥?”孙知县以为自己听错了。

“发疯。”陈琰道:“被苦主逼的,被上司逼的,被全县的士绅儒生大户们逼的,只要你够疯,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孙知县脑子有点乱。

陈琰不妨再解释的清楚一点:“县尊,家师给我的书信中提到过,巡按御史顾宪即将出任平江按察使,不日抵达平江,此人铁面无私,是陛下派来整顿江南官场的。你如今已是进退两难,杀出第三条路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孙知县脑子更乱了:“不是……你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陈琰道:“从今日起,做一个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的大清官。”

孙知县兀自消化了一阵,正正衣襟道:“我平时也没那么差吧……我觉得。”

陈琰道:“那是自然,不过要再正一点,能镇邪。”

幸好陈琰没见过他长满绿毛的公服,不然只怕是崩不住的。

……

回到陈家巷,陈三爷竟然在堂屋里等他,想同他单独谈谈,陈琰只得将他请至书房中,叫阿祥倒茶。

向来强势的陈三爷今日显得很局促,两手对搓几下,脸色也有些发白,像是突糟了什么变故。

“族兄遇到难事了?”陈琰明知故问。

“是……是老二家的事,你知道他,心宽体胖不懂治家,放任家里做下一些恶行。为兄今后一定严加管束,绝不会再出现这等事。”陈三爷道。

“这些话,你同孟氏去说,她还能听得见吗?那怀孕的妇人,刚直的小吏,他们的冤魂能安息吗?”陈琰道:“族兄,你身为一家之长,姑息养奸,纵容包庇,是想埋下更大的祸患吗?”

陈三爷沉默良久,窗外的天气骤然阴沉下来,一场大雨将至。

“阿琰,你听我说,咱们南北陈家终究是一个祖宗,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一家好两家欢,一家落难两家担,往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些摩擦在所难免,可到底是自家人,面对外人的时候……”

“族兄。”陈琰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可这番话他是真的听不下去了:“我小叔落难之际,可没见你们当他是自家人。”

陈三爷有些恼羞成怒:“他当年不帮着外人,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平业杀了人也坐了牢,你们叔侄为何总揪着不放呢?”

陈琰眸光一凛:“族兄弄错了,揪着不放的不是我们,是天。”

话音刚落,雷声炸破天际,窗外的天色骤然阴沉下来,银杏叶打着卷儿飘进屋里,陈琰从容起身,去关门窗。

陈三爷不免心惊,声音都在发颤:“阿琰,就当为兄求你这一回,不要再插手了,同气连枝的族兄弟,伤了谁也不好。”

“哦?”陈琰道:“看起来,族兄已经知道真相了,可愿将案情始末原原本本告知于我,我也好帮着想想办法,毕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陈三爷怎可能将真相告诉他,只是摇头道:“他们错的太离谱,回不了头了,这个案子牵涉到许多大人物,阿琰,冷静一点,你还有平安,多为他考虑考虑。”

雷声过后,大雨即至。

平安打着小油纸伞,穿着木屐,蹚着雨水,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前院,敲响书房的门:“爹爹,参茶煮好了,娘亲叫你回去喝。”

陈琰道:“正是为了我儿,我不能教他做一个任人宰割的顺民,畏首畏尾的懦夫。”

言罢,起身送客。

平安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见三族伯气呼呼的离开了,他都没来得及打声招呼。

随后老爹从书房里出来,慢条斯理的,看上去不怎么生气,平安甚至怀疑这世上能惹怒老爹的只有自己……

陈琰牵着平安往内院走,一边叫来阿祥:“找几个机灵些的守住巷口,一旦有北陈家的下人出逃,立刻送官。”

第28章 第 28 章 那个陈解元,简直是丧!……

玉琼山半山腰有一座孤坟, 坟包上插着白幡纸串,地上洒落着残破的黄纸、残香、已经风干的贡品——齐明镇孟家庄孟员外的幼女孟婉在此长眠。

这一夜,刘捕头亲自率人拿获了两名意图掘坟毁尸的盗墓贼。

孙知县命人去陈家巷, 管他东西南北陈,立刻派个头脑清醒说了算的,来县衙回话。

果不其然,一直不肯露面的北陈家来人了。

不只有陈三爷, 还有陈二爷,他们硬着头皮下了马车,由小吏引着进入三堂,向孙知县行礼。

陈三爷举止镇定从容,不卑不亢,仍保持着乡绅的派头, 陈二爷却难掩心虚,目光四下游移。

堂内不只有孙知县,还有两个被五花大绑, 嘴里塞着破布的精瘦男子。

孙知县此刻正坐在大案后头, 慢条斯理的喝着茶, 见他们到齐了, 搁下茶盏:“二位来得巧, 地上这两个人刚刚还提到你们。”

陈二爷登时两腿发软:“县尊, 他们一定是含血喷人!”

陈三爷闭了闭眼, 这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

“哦?”孙知县惊讶抬头:“看来你们认识。”

陈二爷匆忙撇清:“不认识, 真不认识。”

“你们认识他吗?”孙知县问地上跪着的人。

两人拨浪鼓似的摇头。

“按道理,你们应该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一件十分蹊跷的事, 这两个贼人去掘孟氏的坟茔,被刘捕头当场抓获。”孙知县再次端起茶杯。

陈三爷用目光按捺住躁动不安的陈二爷,对孙知县道:“掘坟盗墓,是伤天害理的勾当,县尊为民除一大害,实乃盛安县百姓的福祉。”

“谢谢。”孙知县笑笑,又蹙眉道:“不过,本官昨天刚说要开棺验尸、滴骨认亲,立刻就有人去挖孟氏的坟,这又是为什么呢?”

“呵呵,”陈三爷道,“可能是赶巧了吧……”

孙知县一拍大案:“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分明是有人意图毁尸灭迹,掩盖真相,来人。”

衙役手持水火棍上前,“笃”的一声戳在青石地板上。

陈二爷险些吓跪了,被陈三爷抄了一把,才勉强站稳,心说这孙知县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孙知县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绿头签,挥手掼在地上:“用刑。”

三木之下,两个盗墓贼立刻松了口:“大老爷明察,我们也是拿人钱财,受人指使!”

孙知县挥手叫停行刑的衙役,指着堂上的两位陈家人:“可是受他们指使?”

盗墓贼快哭了:“真不是……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没这么清秀。”

陈二爷这才松一口气。

孙知县冷笑道:“你们可想好,掘坟盗墓在本朝可是大罪,开棺见尸者,绞,未开馆者,也要徒刑三十年,你们想要牢底坐穿,尽管替幕后之人遮掩,如果从实招来,本官念你们受人指使,必定从轻发落。”

话音刚落,刘捕头从外头捉回一人,还真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汉子态度还挺强硬:“光天化日,县尊为何随意拘拿良民?”

“回老爷,此人是陈二爷家的管事黄忠,一大清早,陈家家丁发现此人带着衣裳细软急匆匆离开陈家巷,怀疑是偷盗了主家财物,将他拿了送来县衙,小人见他神色慌张,便自作主张将他带进来查问一番,请大老爷恕罪。”刘捕头道。

孙知县慢悠悠地说:“抓得好,回头给你补一张拘票。”

黄忠还想叫嚣,忽见被打的辗转哀嚎的两个盗墓贼回过头来,两厢看了个对眼。

“就是他!”盗墓贼指认道:“我们收了他的钱财替他办事,大老爷明察啊!”

“胡说,我压根不认识你们。”

“大人,此人昨夜给了我们三十两银子的定钱,亲自给我们指路,雇我们兄弟将坟茔里的尸体偷走。”

黄忠却说:“大人明鉴,小人昨晚一直在家中侍奉主家,陈家上下都可以作证。”

刘捕头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咣啷”一声扔在黄忠脚下,竟是一串钥匙。

“禀大人,这是昨夜从两个盗墓贼身上搜得的物件,说是从黄管事身上偷的,怕他不结余钱。”

“这是什么?”

黄忠的气焰登时熄了大半:“是是……小人从路上捡的。”

孙知县不紧不慢地说:“黄忠,咱们打个赌,如果这串钥匙打不开陈家任何一间房门,本官亲自给你作揖赔礼,如果打开了,本官可要判你主使掘墓,杖一百,徒刑十年。”

黄忠瞬间变了脸色,陈二爷脸色同样惨白。

“县尊,县尊!”直堂吏一溜小跑进来:“府台大人来了,在二堂等候,小人告诉他您在审案,他说您再不现身,就闯进来见您。”

孙知县倒吸一口冷气,来得真快啊。

陈三爷轻拍一下陈二爷的手臂,让他稍安勿躁。

郭知府直截了当,是来索要尸体和卷宗的。

孙知县按照陈琰的法子,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下来:“府尊真是救下官于水火啊!”

郭知府都被他弄蒙了。

“孙知县,成何体统,起来说话。”

“府尊有所不知,下官本想先与您通气的,谁知那个陈解元,简直是丧!心!病!狂!,他居然击!鼓!鸣!冤!简直是把下官架在火上烤啊!!!”

郭知府被他嚷的耳际嗡鸣,蹙眉嫌弃道:“起来好好说话!”

“是。”孙知县这才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太*祖定下的规矩,鸣冤鼓响,必须立刻升堂。下官把案子审到一半就宣布择期再审,本想找借口拖它一拖,谁知今天一大清早,那生员的请愿书、士绅的陈情表,就像雪花一样飞进下官的签押房!险些把下官给埋了啊!民情激愤,都在催促下官尽快查明此案。”

“您看看,您看看。”孙知县激动万分,哆嗦着手,从袖中拿出几份劄子,“兵科给事中的儿子,清吏司主事的爹;绥远布政使的堂侄……咱们盛安县果然是地灵人杰,府尊,您若能将这烫手的山芋接过去,便是下官的再!生!父!母!”

说着,用涂满辣椒水的衣袖蹭了蹭眼睛,眼泪哗哗直流,还往郭知府的袍袖上擦鼻涕。

“别嚎了!”郭知府嫌弃的甩开他,恨铁不成钢道:“你身为盛安知县,代天子牧守一方,怎可被治下的百姓玩弄于鼓掌?如今惹下这等烂摊子,却要老夫替你收拾,岂有这等好事?”

又训斥他几句,借口离开了盛安县衙,孙知县已经被逼疯了,跟一个疯子再纠缠下去,除了弄一身眼泪鼻涕,达不到任何目的,眼下事情闹大了,他要赶紧回去与省里的官员通气。

孙知县将郭知府送至门口,带着哭腔,对着渐行渐远的绿呢官轿喊道:“大人,您不插手此事,下官只好自专了啊!”

那顶官轿迅速消失在衙前街口。

孙知县这才松了口气,掸掸衣襟问宋师爷:“怎么样,够不够疯?”

宋师爷赶紧道:“够了够了,多的都有了。”

孙知县掏出干净的帕子擦擦眼泪: “还得是解元啊,读书好,脸皮也厚。”

宋师爷心道:丢人的也不是他陈彦章啊……

孙知县重新回到三堂,刘捕快已经带着钥匙去了北陈家。陈三爷心底一凉,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将郭知府打发走了。

……

陈家巷,平安和阿蛮坐在桥头翻花绳,看到一众官差从巷子口走来,族人们纷纷退避三舍,关门闭户,只有平安殷勤地跑上去:“捕头大叔。”

“是你啊。”刘捕头当然记得这个领着衙内们在县衙挖坑的很有礼貌的小皮猴子。

平安点点头:“大叔需要帮忙吗?”

刘捕头还真要问路:“你可知陈琦家在哪里?”

平安昂首挺胸:“是我族伯家,我帮你们带路。”

言罢,引着刘捕头来到陈二爷家里,拿着县衙的牌票,从前院开始验起,果然可以打开所有门锁。

陈二爷不在家,陈平业和陈平德兄弟听闻有官差来,缩在后院不敢冒头,下人们更加噤若寒蝉。

刘捕头拍拍平安的肩膀:“谢啦。”

“不用谢。”热心县民陈平安拍拍胸脯:“这是我应该做的。”

……

县衙今日全员加班,连夜重刑审问,总算从黄忠口中撬出了陈家二奶奶蒋氏,派他指使盗墓贼偷走孟氏尸体的口供。

“蒋氏为什么要盗尸?”孙知县问。

黄忠道:“两年前,她让我从她娘家背回一具孕妇的尸首,和少奶奶调换一下,说只要给少奶奶扣上通奸的罪名,就能给我家大少爷减轻罪责,我脑子直,只当对我家大少爷好,就没多想,可这两年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当晚去东院给大少爷和少奶奶送冰解暑,听到他们在吵架,说平德还小不懂事,不是有意冒犯少奶奶的,然后少奶奶就喊着要自尽,看灯影大少爷是去夺剪刀,又哄又劝的,我还没来得及进去拦,那鲜血就溅到窗户纸上去了。等我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二少爷躲在树丛里,但当时为了救人,就没去管他。”

“这中间还有陈平德的事?”孙知县惊讶道。

“我也想不通,怎么还有二少爷的事,二少爷当年才九岁,能做什么逼得大少奶奶闹自杀呢?”黄忠道:“这事儿我想了两年,大少爷出狱后,我还问过他,他也绝口不提。”

“哦对了,我们现在的二奶奶是大少爷的继母,她娘家蒋家,据说有点来头。”

“蒋家?”孙知县倒吸一口冷气:“锦衣卫指挥使蒋丞家?”

“应该只是旁支。”黄忠道:“而且她死过一个丈夫,才嫁到陈家巷来做续弦的。”

宋师爷在旁边叹气:“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蒋丞是锦衣卫指挥使,先帝最宠信的臣子,临终前还在叮嘱当今圣上要加以善待。蒋家是江南首户,即便是旁支也不能轻易招惹,会变得不幸……这件案子被府里、省里仓促定案,看来是蒋家打了招呼。

孙知县却冷笑道:“一个旁支而已,本官就不信,这蒋家还大得过王法?”

宋师爷只剩叹气:“大人,您别什么都听那陈彦章的,您只是区区一个知县,不是包龙图在世。”

“包龙图?”孙知县突然朗声笑了,笑的宋先生头皮发麻:“先生,您真是本官的智多星啊!”

宋师爷简直想抽自己,死嘴,又乱说话给东家提供灵感了。

……

天刚蒙蒙亮时,沉睡着的陈家巷被又重又疾的敲门声惊醒。

四邻披衣出门来看,只见官差不太客气地闯进陈二爷家中,传召蒋氏、陈平业、陈平德及内宅一众丫鬟仆妇去县衙过堂问话。

陈二爷阻拦道:“恐怕对内眷声誉有损,可否由我代拙荆前去……”

刘捕头态度强硬:“这是牌票,三传不至可以直接拿人,自己掂量着办。”

衙差们离开后,北陈家的人依旧闭门不出,只是背后像没头苍蝇似的找人给孙知县施压。

谁知孙知县顶住了所有压力,传唤三次不至,衙差竟真的直接上门锁人。

陈平德狼哭鬼嚎:“娘!娘!救我!”

那叫声都传到巷南去了,平安正坐在门槛上跟隔壁二叔婆聊八卦,听到惨叫声,探头探脑地问:“还没过年呢,谁家先杀上猪啦?”

蒋氏自顾不暇,她也被锁着,只是有恃无恐地叫嚣:“无凭无据竟敢拘押良民,等着瞧,我让你们县尊吃不了兜着走。”

衙差离开后,陈二爷急的团团乱转:“定是黄忠在里头供出了什么?”

“你们怎么搞得,让黄忠被抓住?”

“这不是想着让他出城去避避风头吗,谁想到南陈家派了人守在巷子口。”陈二爷道:“三弟,咱俩家彻底撕破脸了?”

“事到如今,撕不撕破脸还要紧吗?”陈三爷问他:“你事先真不知情?”

“真不知道,那日河里挖出孟婉的尸骨,你二嫂才不得已告诉了我,我知道后第一时间就对你说了。”

又怕陈三爷不信,补充道:“我要是知道,怎可能大张旗鼓给平业办洗尘宴,现在想想,恨不得抽死自己。”

“我也恨不得抽死你。”陈三爷咬牙道。

陈二爷擦了擦脸上的汗:“三弟啊,三弟,我一把岁数就这两个儿子,你可不能不管他们!”

陈三爷呼出一口浊气,强自镇定道:“事已至此,只能丢卒保车了。去蒋家找你的舅兄通气,再打点衙中小吏,给平业带几句话,让他千万咬死,只说是夫妻之间的口角引发,莫要牵扯平德。去请盛安县最好的讼师,争取给平业留条命。”

陈二爷立刻照办,先去蒋家,再去县衙,再去请讼师。

盛安县最有名望的讼师听说是这个案子,直摇头:“我是讼师又不是法师,对面可是解元公,满城都在等他为孟氏翻案,谁敢触这个霉头?”

最终还是蒋家从外地请来一位姓冯的名讼,为自家妹妹和外甥辩护。

……

陈平德自小养尊处优,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县衙大牢里百般不适,直到后半晌精疲力尽,才慢慢睡着。谁知虫鼠啃他的脚趾,把他惊醒了!

他睡眼惺忪的将身上的夹袄裹紧,抱着膝头颤抖,忽然感觉牢门外有个红色的人影飘了过去。

一定是产生幻觉了,他想叫牢头大哥给他一碗热水,再把便桶拿出去倒掉,可他毕竟不敢,做了好一番天人交战,再抬头时,又有一个红色人影飘了回去。

陈平德揉揉眼睛,心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牢里怎么会有人穿着如此鲜亮的红色。正打算起身喝一口凉水解渴,昏暗的光影之下竟站着个人。

穿着殷红的嫁衣,披着重绣的红盖头,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

第29章 第 29 章 三观跟着五官跑是吧?……

“啊——啊——”陈平德跌坐在地, 迅速向后退去,可他几乎喊破了嗓子,都没人理会。

那新娘迈着轻盈的步子, 缓缓朝他走来,她的手指像葱白一样没有一丝血色,尖锐指甲上的丹蔻却红的像血,仿佛随时可以插进他的喉咙。

“嫂嫂, 嫂嫂!放过我,放过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是我大哥!可我大哥是失手误杀了你,他不是有意的!我们都不是有意的!”

或许是陈平德声音够大, 招来两个新的面孔,一黑一白带着高帽,一个凶神恶煞, 一个吐着长舌, 手执手铐脚镣, 走起路来叮叮咣咣作响, 再定睛一看, 牢门外还坐着个黑衣判官。

只听那白无常道:“陈平德, 念你尚且年幼, 留你在阳间受审, 可你若说谎骗人, 巧言诡辩,立刻拿你下拔舌地狱,用铁钳夹住你的舌头, 慢慢的拉长……”

陈平德捂住嘴,两腿抖得像筛糠似的,接着便尿湿了裤子。

“还不从实招来!”凶悍的黑无常喝道。

陈平德陡然一个机灵,瑟缩道:“我只是趁人不备摸了嫂嫂一下……几下,她比我房里的丫鬟要美得多……”

“还有呢?说!”黑无常又是一声断喝。

“还有,还有……嫂嫂那日洗澡,我撕开窗纸看了一眼,就一眼,被嫂嫂发现了,大发雷霆,同我大哥吵了一架,被我大哥给杀了。”

“禽兽。”黑无常道。

白无常从判官的案头拿起笔录:“在供状上画押。”

陈平德犹豫了一下,那青面獠牙的黑无常便逼近了他。

“我签……我签!”

……

在平江省的官员们看来,孙知县已经疯了,他居然真的敢贴出布告开堂公审,知府求情无用,道台施压不理,铁了心要挑战蒋家的权势,推翻省里定罪的铁案,浑似一颗炒不熟嚼不烂的铜豌豆,正的发邪。

孙知县也觉得自己挺疯的,他把戏台子搭起来,陈琰却不见了,留他一个人在台上唱念做打。

直到公审的前一日,陈琰才在县衙露面,仍是步伐沉稳,从容不迫的样子。

孙知县却像一颗一点就炸的炮仗,离真疯也不远了:“彦章,你总算回来了,我派人去家里找你,他们说你去了省城?”

陈琰道:“我去省城拜访一位前辈,请他来县衙旁听疑案。”

孙知县道:“你可真有闲情。”

宋师爷听出了其中的端倪:“请问多大的官职,可需在堂中设坐?”

陈琰笑道:“不必,此人随性惯了,不必以虚礼相待。”

……

十月二十三日,是陈平业杀妻案再次公审的日子。

这个案子因陈解元击鼓鸣冤而轰动全城,说书先生已经编成了话本儿,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今日公审。

今天孙知县的公服是洗净了的。一早起来沐浴焚香,更换公服,革带皂靴,大袖敞口的苎丝青衣,端坐在大案之后,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反复告诉自己,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百姓主持公道,本就是他身为一方父母的职责,不该掺杂利弊,不该畏手畏脚,正如陈琰所说,足够刚正不阿,才能震慑奸邪。

县里及周边有名望的儒生、乡绅、士子、富户,都或亲自,或派人来到大堂之外旁听,毕竟这时代娱乐匮乏,公审扑朔迷离的凶杀案,对百姓来说不啻于精彩的说书。

陈老爷带着平安穿过拥挤的人群,总算找到一个最佳观看位置。

只见原告、被告、讼师等人一概到齐,但听堂上一声惊堂木响,开堂。

陈琰重新站在大堂上,将诉状的内容叙述一遍,他声音清朗,神态从容,场外百姓不论男女,纷纷屏息凝神,看得两眼发直。

还没等他陈述完毕,人们心中的天平已经有了偏向。他们煞有介事的议论:“瞧解元公这仪态气度,活脱脱一个文曲星下凡,他说有冤情,就一定有冤情。”

平安听着直皱眉,好家伙,三观跟着五官跑是吧?

孙知县对孟老爷说,既已同意开棺,昨日县衙差役将孟氏的尸首抬回县衙,今日当堂验尸,请他画押。

孟老爷这回长记性了,犹豫了良久,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已经下葬的“孟氏”尸首重见天日,摆在堂前的院子里,赵仵作上前查验,只见已经白骨化的尸首,唯独一只右脚的脚趾还带着“皮肉”。

赵仵作将其掰下,吓得近前百姓“哎呦”一声,场外一片哗然。

赵仵作道:“该女尸并非六趾,而是用石膏、油泥捏塑的假体,下颌软骨骨折,舌骨骨折,推测死于外力锁住咽喉窒息,胸骨骨折为利器伤。”

言罢,用一桶清水冲洗尸骨,再用麻绳将骨骼串连,放在簟子里架高,下方以柴炭蒸烧。

待尸骨冷却,取出,打开红油伞遮尸验骨,只见胸肋骨裂处并无红色血迹,因此得出结论:“胸口为死后伤。”

以同样方法,验证河底的无名女尸,胸骨折损伤呈现微微的红色,得出结论:“此乃生前伤痕,应为致命伤。”

也就是说,棺椁里的女尸死于窒息,胸前的伤口是死后刻意制造,河里的女尸才是真的死于利器。

孙知县问蒋氏:“两年前,你家下人的证词中说,孟氏是在夫妻推搡间,被喜剪钉入胸口,为何从陈家搜出的‘孟氏’死于外力窒息?”

冯讼师站出来道:“大老爷恕罪,是陈家此前为给陈平业脱罪,买通丫鬟做了伪证。事实是孟氏水性杨花,陈平业愤怒之下将其掐死,又以喜剪戳进胸口泄愤,才致孟氏之死。”

陈平业闻言,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已成弃子,继母是不会在意他的死活的。

“你胡说!”孟老爷直指讼师:“脚趾又作何解释?我女儿右足六趾。”

讼师却道:“谁能证明你女儿右足六趾?众所周知,平江一带有一奇特的说法,女子六趾富贵极人,在室可旺本宗,出嫁可兴夫家,没准是为了高嫁,常年带着假趾待价而沽呢。”

“你含血喷人!”孟老爷险些吐血。

陈琰道:“不愧是邻县的状王,信口雌黄的本事一流,这可是公堂之上,你得为每一句话负责。”

冯讼师道:“我所言都是实情。”

“带黄忠。”孙知县道。

陈平业看见黄忠,眼里闪出一丝求生的光:“黄叔救我!”

“不是这样的。”黄忠被人押上堂来,他人高马大,虽受过大刑,声音依然洪亮有力:“我家大少爷从未想过杀人,是少奶奶要自尽,大少爷抓住喜剪试图阻止,一争一夺间喜剪钉进心口处。当时少奶奶还有声息,郎中来了,少奶奶碍于男女大防死活不肯脱衣让郎中诊治,直到失血过多晕厥过去,郎中才得以止血、处理伤口,但是为之以晚,血都快流干了。”

孙知县反问:“孟氏为什么要自尽?”

“我不知道!”黄忠道:“我气力大,二奶奶只让我帮忙去他娘家搬运尸体,说死的是一个孕妇,只要反诬少奶奶通奸,就能救我家大少爷的命,我便将那妇人投入井底,又将少奶奶的尸首绑上石头沉入河底。后来官差上门搜查,搜到的尸体正是那名孕妇,拖了大半个月,早就腐烂的亲爹亲娘都不认识了。”

场外又是一片哗然:“就说以陈解元的风姿,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叭……”

孙知县一拍惊堂木:“肃静!”

又问黄忠:“你得了多少银两,干犯重罪也要替蒋氏做事?”

“我没得银两,现在的二奶奶是我家大少爷的继母,我是先二奶奶陪嫁的奴仆,就是舍了性命,也要看顾我家大少爷。”黄忠道。

孙知县听明白了,竟还是个忠仆,为了替陈平业开罪,做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堂中陷入一片安静,只有陈平业掩面啜泣。

黄忠突然暴跳而起:“大少爷,你别光哭,说句话啊!大少奶奶为什么要自尽,你快说啊!”

冯讼师高声抗议道:“大人,此人咆哮公堂,还意图串供!”

“先将他的嘴堵上。”孙知县道。

黄忠被押起来,最后挣扎道:“大少爷,你已成弃子,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能说的?!呜呜……”

“我说,我说!”陈平业道:“是我弟弟陈平德,新婚三日举止无礼,还偷窥我妻子沐浴,我妻子孟氏,是羞愤自尽,我意图阻拦,不慎绊倒,反倒失手将她杀死。”

此言一出,满堂震动,门外的百姓纷纷怒骂陈平德禽兽不如。

陈平德缩在母亲蒋氏身后,一声不吭。

冯讼师道:“谁能作证?安知不是陈平业为了脱罪胡乱攀咬兄弟。”

孙知县看向陈平业。

陈平业摇头道:“没人作证,家中下人除了黄忠,都只听从继母一人。”

冯讼师面带得意之色。

孙知县却不紧不慢地说:“念陈平德口供。”

一旁做笔录的书吏站起身,将夜审陈平德的口供朗声念出,堂外的百姓骂声更重。

“禽兽!小小年纪竟敢非礼长嫂!”

“深宅大院,腌臜事就是多。”

“孟氏简直是跳了火坑了。”

“那孕妇更惨,纯属无妄之灾。”

冯讼师、陈二爷等都慌了神,想抗议屈打成招,可平德显然并没有受刑,为什么会签下这种口供?

孙知县再次看向黄忠:“给他松绑,让他继续说。”

衙差将勒在黄忠嘴里的竹条取出,黄忠将蒋氏命他换尸的经过细细讲来,在陈平业的补充之下,终于还原了案情的真相。

孟氏生的貌美,两人成婚之后,陈平德多次对嫂嫂行非礼之举,因为陈平德年纪尚小,又状似无意,孟氏起先并未追究。

直到第三日清晨,孟氏在房中洗澡,听到窗外窸窸窣窣的响声,丫鬟大声喝问是谁,只听“扑通”一声,接连一声惨叫,有人逃出他们的院子,丫鬟追出屋子,在地上捡了个绣着“德”字的荷包。

孟氏急忙披衣起身,却见糊窗的高丽纸被人撕开了一角。

她厉声质问婆婆和丈夫,该如何处置陈平德?

婆婆蒋氏虽也不齿陈平德的下作行径,当着儿媳,却还是维护道:“新婚三日无大小,何况平德还只是个孩子,我回去好好说说他。”

孟氏羞愤欲死,待婆婆走后,她含着泪问丈夫:“你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妻子受辱?”

陈平业局促地说:“平德才九岁……应当还不懂事呢。”

“七岁男女不同席,何况九岁!他不痴不傻不聋不哑,怎会不懂男女大防?”孟氏从床头摸起喜剪,抵在自己胸口:“我命不好,嫁入这等败絮其中的龌龊人家,还不如去死。”

陈平业忙去争夺剪刀,谁知孟氏看似柔弱,却有几分刚烈,死死抓着剪刀不松手,一争一夺间,陈平业被床边的脚踏绊倒,剪刀直钉进孟氏心口处,汩汩的鲜血涌出,陈平业吓傻了。

第30章 第 30 章 你是个好官。

郎中来时, 孟氏拒绝诊治,耽搁了时间,失血过多而死。蒋氏看着满地狼藉, 也险些晕厥过去。

按大雍律,杀人者死,这是毋庸置疑的,国初用重典时, 手脚不检点者,偷窥妇女者,被断手断脚剜眼的比比皆是,也有律条明文,若因调谑女子至其自尽,就要被判处绞监候。

国朝重伦理教化, 对此等行为零容忍。

一夜之间,她的继子和亲子全犯了死罪。

如果谎称孟婉自杀,孟家人势必上门刨根问底, 到时陈平德调戏长嫂的事难以遮掩。

陈平业和陈平德毕竟是隔着肚皮的异母兄弟, 一旦被官府抓获, 势必将陈平德供出来。

黄忠来给平业送冰, 恰撞上这一幕, 蒋氏索性拉他入伙, 让他从中帮忙。

她先是匆匆赶回娘家, 让兄长蒋钰替她想办法, 事已至此, 哪怕她倾尽所有,也要保陈平德无虞。

蒋钰还真想出个主意,后宅有一家人媳妇, 身量与孟婉相当,怀胎不到四个月,尚未显怀,他拿出五百两给了那名男仆赖三,赖三见钱眼开,竟真的杀了自己的妻儿,拿着五百两银票连夜逃出盛安县。

宅院深深,只要家人口风紧,少一个仆妇根本无人察觉。可怜这无辜的妇人郝氏,才二十出头,就充当了孟婉的替身。

蒋氏与陈平业达成一致,只要他绝口不提陈平德,坚称妻子就是与人通奸,就一定能获得轻判,这是双赢的结果。

陈平业这时才哆哆嗦嗦地说:“孟婉右足是六趾,冒充不了的。”

蒋氏险些疯了:“你怎么不早说!”

陈平业哪里想的到蒋家人如此的丧心病狂,竟杀人换尸。

事已至此,蒋氏只能花费重金贿赂县衙和府衙的仵作。

姓郑的仵作还真有一手绝活儿,他祖上曾是装老行当的,给死人穿衣整容,恢复面貌,使其体面下葬,只用石膏、油泥、浆糊等寻常材料,就可以塑造出死者缺失的肢体器官,为其补足全尸。

郝氏的尸体被他添了一根脚趾,几乎以假乱真,再趁夜黑风高,让黄忠将真正的孟氏捆上石头沉入河底。

府衙县衙的仵作都已被收买,验尸时自然可以蒙混过关,事后郑仵作便辞去差事,据说是跟着一个姓胡的盐商运粮北上,发大财去了。

刘贵当年死在殓房的角门之外,想来是发现了尸体的秘密,意图揭露,反被郑仵作灭了口。

郑仵作辞去差事,携巨款逃之夭夭。

孙知县道:“立刻传蒋氏兄长蒋钰到堂,发海捕文书,缉拿郑仵作、赖三归案。”

“蒋氏教唆换尸、藏尸、掘坟,视同主谋;陈平业诬告孟氏通奸,损其声誉,诬告者反坐,并罪加一等;陈平德调谑偷窥长嫂,致其自尽,被丈夫误杀……立刻将此三人收监,待本官上报朝廷,再行宣判。”

便有衙差上前,重新将蒋氏三人束缚。

“且慢!”冯讼师站出来道:“大老爷明鉴,大雍律有“恤幼”一条,可以纳银抵罪,陈平德两年前年仅九岁,符合此条。”

孙知县看向陈琰。

陈琰缓缓开口:“‘恤幼’一条的确可以折银赎罪,但只适用于轻罪,如犯反逆、杀人应死者,须由堂官奏请上裁。”

也就是说,一旦犯了死罪,是否可以因为年幼而轻易饶恕,需要层层上报,由皇帝亲自裁决。

陈二爷听从陈三爷的话,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县尊明鉴!我家小儿自幼心智不全,幼稚呆傻,全家上下都可为他作证,他压根分不清男女,何谈大防啊。”

满堂鸦雀无声,孙知县也愣住了,众人齐刷刷将目光看向陈平德,吓得他尿了裤子,脚底下湿了一小滩,他被前夜的鬼新娘吓破了胆,这两日常常失禁。

这孩子胖乎乎的,目光呆滞,还总是自言自语,看上去的确不太聪明。

平安在大堂外听着特别着急,几乎想冲进去作证,陈平德根本不傻,他会斗殴会吵架聪明得很。

孙知县则再次看向陈琰。

陈琰道:“天气转凉,请县尊找件衣裳给我这族弟换下来吧。”

孙知县简直无语,什么时候了,人家爹娘都不担心他着凉,你操哪门子闲心。

宋师爷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孙知县恍然大悟,命人去取衣裳,沉声道:“只有囚服,暂且换了吧。”

陈平德哆哆嗦嗦的抖开那件衣裳,竟是一件下裙,他颤声道:“这……这是女人的衣裙,我穿不了。”

此言一出,又是满堂哗然。

陈二爷反应过来,简直想给这蠢货一记耳光。

“我看他已知人事,不像是不分男女的样子。”孙知县脸色一沉:“押下去!”

蒋氏的兄长蒋钰被传召而至,大摇大摆的走上堂来,也不下跪,只是对孙知县拱拱手。

孙知县正欲发作,才看到他的身后跟着的人,心底一沉,忙起身行礼道:“郭府台,吴佥事。”

郭知府不必说,吴佥事是提刑按察司的人,正五品,都是他惹不起的上司,这个案件,当年也是由他们主审和裁决的。

吴佥事直截了当地问:“孙知县,此案两年前已由按察司结审,怎么又翻出来了?”

“案情有了新的变化,死者并非是孟氏本人,而是蒋家无辜的仆妇郝氏,且前刑房书吏刘贵也被灭口。”孙知县指着院外并排的三具尸骨:“您看,就是他们。”

“你还把人家尸体挖出来了?孙知县,谁允许你这么干的?”吴佥事怒道。

孙知县指指头顶。

吴佥事一脸戒备:“谁?!”

莫非孙知县上头还有人?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孙知县道。

“你放肆!”吴佥事道:“这件案子,由郭知府主审,分巡道裁决,本官亲自复审,你这两句话便可算是指控了,难道此前的卷宗、口供、证词,全都是假的?”

“是。”孙知县道:“这位蒋员外,买凶杀人,杀死了无辜的仆妇郝氏,蒋员外的妹妹蒋氏,买通仵作,教唆仆人调换尸首,还意图毁尸灭迹。逃亡在外的郑仵作,杀死了本县书吏刘贵,这一切起因,都是因为蒋氏想掩盖陈平德的罪行,人犯已供认不讳。”

“纯属污蔑,我蒋家世代簪缨,三代无犯法之男,我往日就连杀鸡都不敢看,何来买凶杀人之说?是那赖三自作主张杀了人,我和我妹妹一时糊涂,借用了郝氏的尸身,还望县尊明察。”

“好一个‘借用’。”孙知县冷笑:“尔等草菅人命,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来人!”

“有。”

“将此人暂且收押,待赖三归案,再行定罪。”孙知县道。

“孙知县,你还真是疯了。”

蒋员外将外袍一脱,里面竟穿着一身麒麟纹样的飞鱼服:“我看今日谁敢动我?!”

衙役们登时被吓软了腿,锦衣卫啊,活的!

百姓们久闻锦衣卫凶名,纷纷噤若寒蝉,却听人群中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我。”

“何人胆敢狂吠?!”吴佥事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排众而出,一袭寻常的青布道袍,方脸阔口,胡须浓密,目光锐利。

陈琰恭敬行礼:“师叔。”

堂外的平安扯扯祖父的袖子:“我爹哪来的师叔啊?”

“他们读书人之间很会攀关系的,哪天攀到皇帝老子头上,我都不奇怪。”陈老爷道。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这又是何方神圣?

来人朝陈琰略略颔首,径直朝着蒋员外走去:“蒋钰,锦衣卫世袭百户,我知道你。”

说着,自袖中掏出一份官凭,递到吴佥事手中,目光灼灼,依然在跟蒋员外对峙。

吴佥事打开官凭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下官拜见臬台大人。”

在场众人无不作揖行礼,如果没听错的话,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提刑按察使,顾宪顾臬台。

“臬台大人请。”孙知县也不装铜豌豆了,殷勤地将“明镜高悬”匾下面的位置让给顾宪。

顾宪也不推辞,兀自在大案后落座。

孙知县朝做笔录的书吏使个眼色,便将一应口供、证词呈上来,双手俸给顾宪。

顾宪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翻阅完毕:“这么看来,确实是府衙判错了案。”

郭知府额角一颗豆大的汗珠滚落。

“但此案经过分巡道审决,按察使司也无权翻案,”顾宪道,“这样吧,你速将卷宗整理完毕,送至按察使司,再由按察使司送至刑部,请旨重审,其余人等暂时扣押在盛安县,听候上谕。”

“是。”孙知县道。

顾宪又对堂外百姓道:“今日堂审就此结束,诸位都散了吧,朝廷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百姓们一边窃窃讨论着复杂的案情,一边沿着衙前街四散开来。

顾宪面上带笑,目光却十分锐利:“蒋百户,孙知县无权拿你。但你得跟我去按察司走一趟,我还有些旁的事体要问你。”

蒋钰哪敢拒绝三品衙门的传唤。

“贵县公务繁忙,我就不叨扰了。”他对恭立在身后的吴佥事道:“咱们回吧。”

吴佥事唯唯应是,带着手下衙差,“护送”着蒋钰一起往外走。

孙知县和郭知府一并相送。

送到仪门之外,临上马车的时候,顾宪伸手拍拍孙知县的手臂:“你是个好官。”

孙知县鼻头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大人谬赞。”

“彦章。”顾宪在人群中梭巡。

陈琰走近前来,执弟子礼:“师叔。”

顾宪道:“我过几日再来,春闱将近,你小子低调一点,不要再抛头露面了,待这件案子审结,我自会派人去叫你,有些话要叮嘱你。”

“是。”陈琰道。

一旁的平安又扯扯陈老爷,小声道:“他敢叫我爹是‘你小子’。”

“那怎么了,我也敢。”陈老爷道。

“四舍五入,您也是大官。”平安道。

“嘿,没错。”

顾宪说完,竟是理也不理郭知府,径直上了马车。

回到府衙内堂,亲随侍奉他除去公服,换上常服,骤然放松下来,满身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孙知县忽然叫道:“诶!右边那只袖子不要洗。”

长随愣了愣,不怕再长绿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