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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盛安县陈平业杀妻案重审……

衙门外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 只剩零星几个吃饭都不用放盐的闲汉,揣着瓜子侃大天。

陈琰登上马车,觉得不对, 撩开车帘一看,一老一小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混在闲汉之中,聊的热火朝天。

他叹了口气,令马车停一停, 跳下车去对“老闲汉”道:“爹,您怎么又带着孩子来凑热闹?”

老闲汉“嘿”一声:“你娘担心你。”

小闲汉也“嘿”一声:“我娘也担心你。”

陈琰一脸无奈,将平安抱上马车,又去搀扶陈老爷:“走吧,回家。”

“玉官儿,虽说孟家姑娘嫁的是北陈家, 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她死的那样惨,也是咱家的罪过。如今让你袖手旁观, 你只怕不肯, 我跟你母亲是这样想的, 你帮孟家打完这场官司, 今年的春闱就先不要去了, 暂避锋芒, 韬光养晦, 咱家这些家业, 以后也要人打理。”陈老爷道。

平安也很郑重地点头。

陈琰觉得好笑:“你听懂了么, 就跟着点头?”

平安总结道:“爹爹别去考试做官了,咱家有的是钱!”

陈琰忍俊不禁。

陈老爷又道:“话糙理不糙,再不济还有平安呢, 平安长大接着考就是了,是不是,平安?”

平安:??

陈老爷朝他眨眨眼。

平安立刻道:“平安将来必定考个状元回来!”

“状元太惹眼,探花就行,咱也别累着。”陈老爷道。

“行吧。”

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陈琰心里五味杂陈,他自来觉得父母更关心自己的学业和家族的荣兴,如今竟为了他的安危劝他放弃科举。

可他十年寒窗付出的心血,又怎么甘心放弃呢?

……

冬至过后,地处江南的盛安县难得飘了几片雪花,一觉醒来,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积雪。

平安带着阿蛮、小福芦在院子里堆了个巴掌大的雪人,不到半个时辰就融化了。

阿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梅花印,刘婆婆包了马蹄鲜肉的馄饨,还特意包了一碗小小的,平安也能一口一个。

盛安县自古有“晒冬至”的习俗,冬至前后,逢天气晴好,人们会将家里的被褥枕头挂在院子里晾晒,挂满整个院子,小孩子们总喜欢钻来钻去捉迷藏,一不留神推倒一片,就能得到一个完整的童年。

河道的清淤工作终于接近尾声,民夫开始撤出陈家巷,河道女尸的话题热度渐渐降下来,人们要开始忙碌着为入冬做准备了。

阿蛮出门帮阿娘买针线,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我看见几顶官轿朝衙前街去了,跟上去一看,几个红袍高官进了县衙,还有兵丁护送,仪仗甩了半条街,可威风了!”

平安第一时间拽上祖父跑去县衙看热闹,去的有点晚,县衙栅门外已经被围观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原来热度还在。

陈老爷只得再次将平安扛在肩头上。

“听说此案上达天听,圣上震怒,特地派来钦差重刷案卷的。”四下百姓们议论纷纷。

平安借着身高优势,看到堂上几个红袍高官有条不紊地查看卷宗,审问嫌犯,从容有度,不怒自威。

他们不用像老爹那样奔走呼号,不用像孙知县那样装腔作势,就能将案情梳理的明明白白。平安看呆了眼,原来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他还天真的以为,只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尸体重见天日,在老爹和孙知县的帮助下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原来还是要依靠朝廷大员的助力。怪不得小说话本儿里常写,冤案想要翻供,要靠皇帝派来的钦差。

县衙门外的百姓来来走走,直到晌午,才有兵丁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将一张巨大的布告贴在告示墙上。

一个生员自发站出来为百姓们诵读。

盛安县陈平业杀妻案重审结果如下:

陈平德调谑长嫂,致其自尽,禽兽行径,泯灭人伦,拟判绞监候,以其年幼,听候圣裁;

陈平业意图阻拦妻子自尽,不慎将其误杀,以过失杀人论,本应轻判,然其诬告孟氏通奸,依律反坐,且罪加一等,拟判杖责九十,发配三千里;

蒋氏为掩盖其子罪行,教唆沉尸、盗尸、买通仵作调换尸体,制造伪证,铸成冤案,至三人命丧,罪大恶极,拟判斩监候;

陈琦知情不报,捏造伪证,为家人开脱,拟判杖三十,徒三年;

赖三于前日归案,因贪图钱财,杀死孕中妻子,罪大恶极,拟判凌迟;

刘仵作收人钱财,通伙作弊,判杖责八十充军;

郑仵作于前日归案,因其杀人灭口,埋尸潜逃,虽死莫赎,拟判凌迟;

陈家男仆黄忠,为虎作伥,掩盖真相,拟判杖责八十充军;

讼棍冯文杰,助纣为虐,编织谎言为恶人开脱,罪同共谋,着即上报提学道,开除学籍,拟杖三十,徒三年。

知府郭源、按察司佥事吴用,勾结巨室,沆瀣一气,酿成冤案,即日起解除官职,押往都察院待勘。

孟家幼女,贞烈守节,特批字旌表,着盛安县为其修建牌坊,以表其贞烈;

盛安县刑房书吏刘贵,奉公守法,刚正直言,实为良吏,却惨遭杀害,着本县厚葬优抚;

仆妇郝氏无辜惨死,着令蒋家纳银百两厚葬抚恤。

秀才念完告示上的内容,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为冤案得以昭雪而欢呼。

……

“小叔公呢?”平安还以为自己听漏了:“小叔公的学籍不能恢复吗?”

陈老爷也皱眉道:“不应该啊,回头让你爹去问问。”

陈琰得了顾宪的吩咐,安心在家读书备考,直至尘埃落定,顾宪才派人叫他去县衙三堂一叙。

官场中人爱攀关系,也愿意提携同门中的后学末进,刚正廉明的顾宪也不能免俗。

何况陈琰很聪明,带着这件案子直接去了官驿,在他走马上任的路上将他截胡,第一站便来到了盛安县。

新官上任,杂事缠身,他本不该亲身去处理一个县里的案子,可这件事被陈琰宣传的沸沸扬扬,沿路就听到了传闻。

更让他感到神奇之处,是陈琰远离朝堂,竟能一语道破他此行的目的——为扳倒蒋家搜集罪证。

蒋丞是先帝最信赖的锦衣卫,捏造了多少刑狱,陷害了多少忠良,新帝恨他尚且不及,怎可能真的善待。

而扳倒一个大人物,往往会从他的根基入手,那些兼并土地的族人,欺男霸女的恶奴,都可以是有力的罪证,顾宪正是带着这个任务来到蒋丞的老家,出任按察使的。

陈琰看透了这点,直接将蒋家族人的罪证送到他的面前,使他的调查工作有了切入口。顾宪刚直但不迂腐,陈琰这种冲破云雨迎难而上的后辈,正是他所欣赏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蒋钰扣押在按察使司,他做下的恶事岂止这一桩,待全部查清,至少也是凌迟,但毕竟涉及锦衣卫,不宜公开,至于你叔父的生员身份,省里有人使绊子,的确有些阻碍,不过我答应你,定会为他主持公道。”

陈琰只能说:“有劳师叔。”

顾宪说到兴头上,给陈琰讲了许多进京参加春闱的注意事项,哪些人要拜,哪些人要躲,茶都喝了三泡,一直说到过晌。

陈琰却对他说:“家中父母劝学生放弃今科春闱,避避风头,学生还在考虑。”

顾宪微哂:“害怕了?”

陈琰一句奉承之词奉上:“有师叔在,没什么好怕。”

顾宪果然受用,朗声笑了:“你这回将两个四品大员拉下马,另有数位大员因此损失了官声,在平江地面上自然没人敢动你,可一旦去了京城,遍地显贵,盘根错节,只怕你老师也未必护得住你。令尊令堂说得没错,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还没有进入春闱考场,就已经自己树敌了。”

陈琰一阵沉默。

“这回怕了?”

“嗯。”陈琰点头道。

“你就装吧。”顾宪拆穿他道:“知道怕,就不会趟这趟浑水。”

陈琰笑道:“魑魅魍魉,何足惧哉?”

“好!不愧是师兄的高足。我将这柄折扇赠你,愿你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陈琰打开折扇,登时一惊,上书“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①”

君子九思,是前任都察院都御史杨秉桥的手迹。

此人为官清廉、善于断案,平定了许多冤狱,被民间百姓羽化成神,多地的城隍庙都在供奉他的金身,香火不绝。

“师叔,这太贵重。”陈琰推辞道。

顾宪道:“老夫相信你,一定受得起。”

……

离开县衙时,他又抓住了看热闹的老爹和儿子,三人同乘马车回家。

或许是案件重审的结果太令人震撼,一老一小难得没那么聒噪,让陈琰可以闭目养一会儿神。

平安忽然把脑袋凑过去:“爹,你老师是谁?”

“哪一个?”他自小有许多老师,私塾有业师,府学有教谕,乡试有房师,日后考中进士,还会有座师,身居县学,知县也算老师,考入府学,知府也算老师……

“嫡长师。”平安道。

陈琰被这个称呼弄的哭笑不得,更离谱的是,他居然瞬间理解了平安的意思。

“都察院佥都御使,沈廷鹤。”

“那位红袍大人为什么是师叔?”

“他与我老师是同一座师门下,自然要称师叔。”

“所以,您的老师和师叔都是清官喽?”

陈琰笑道:“那是自然。”

“哎。”平安摇摇头,真是师门不幸。

……

回到家,阿蛮听完案子的整个过程,并没有像围观群众那样欢呼,她沉默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杀死孟婉姐姐的,不止是陈平业兄弟。”

小福芦本就听得云里雾里,闻言错愕地跳起来:“还有谁?”

平安却瞬间理解了阿蛮的意思:“阿蛮,你说得很对。”

杀死孟婉的,不止陈平业兄弟,还有世人言语,礼教大防,妇道纲常,世人把女子规训的不染纤尘,再把她们投进肮脏的淤泥,而朝廷赐下的贞节牌坊,又不知将会害死多少孟婉。

阿蛮眼眶微红:“希望有一天,女人可以像男人那样,不用为了贞洁舍弃性命。”

……

经此一事,两陈家彻底划清界限,分宗谱,分祠堂,分族学,争完祖宗争塾师,忙的不可开交,平安看着两家大人斗的像乌眼鸡似的,觉得很好笑,每天裹得像个饭团子,抓一把花生蹲在桥头看热闹。

为庆祝北陈二房一家整整齐齐在县衙大牢团聚,陈老爷自掏腰包,在解元牌坊前的空地上搭起戏台,请全族的男女老少看堂会。

堂会连唱三天,剧目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围绕“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灾殃”的中心思想展开。

险些将陈三爷气得背过气去。

可日子毕竟还要过,怕影响族里其他后辈,在京城做官的陈四老爷来信,将陈三爷骂了个狗血喷头,命令他立刻将庶兄一家从族谱中除名。

孟婉的案子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京城的局势有所变化,皇帝开始清算蒋丞在任时制造的冤案,铁了心要收拾蒋家,与蒋家有任何关联的人或事,都要尽快断绝。

陈三爷将自己喝的酩酊大醉,次日天一亮,就去祠堂将陈二爷一家除了名。

这日学堂休沐,一大清早,巷北依然传来孩童们清朗的读书声,尽管两家已经彻底反目,不得不承认,声音还是挺悦耳的,再回头,巷南全是打打杀杀奔跑尖叫的熊孩子,聒噪的想把他们扔进河里去。

几个蹲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讨论:“这北陈家看起来很有规矩,怎会教出陈平德那样的禽兽?”

“是啊,咱南陈家的孩子至少不杀人。”

“这么看还是咱家孩子好啊。”

赵氏十分头疼,做人的底线可不能只是“不杀人”,要读书明理有出息啊。这次分家分得彻底,陈三爷和陈老爷在族人的撺掇下直接去衙门备了案,把祖上那对不和睦的兄弟硬生生拆成了两支。

如今北陈家在盖祠堂,南陈家也要设家塾才行。

第32章 第 32 章 那糖罐子里装的是盐啊!……

从前的塾师周先生最厌烦南陈家这几个皮猴子, 早就巴不得把他们赶出学堂了,眼下南北陈家彻底决裂,他正好有借口摆脱陈平继几个熊孩子。

可周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名师, 教出的秀才不胜枚举,举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陈家用高额的束脩将他留在陈家巷,图的就是个升学率。

周先生要是留在北陈家, 可再难找到这么合适的塾师了。

“得送礼。”赵氏与林月白商量道:“送字画如何?”

“不好。”林月白摇头道:“北陈家送的是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被周先生退回去了。”

婆媳俩忍不住笑起来,周先生年过五旬没有子女,北陈家可真会往人心窝子里扎。

“送礼要搔到痒处,”赵氏道,“我听说周先生喜好甜食, 厨下有一罐西洋糖,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给周先生送去。”

林月白道:“如此甚好!”

不用上学的年纪就是自在, 平安在桥头看完了热闹, 又回到家里听下人们说闲话。

听到祖母将昂贵的西洋糖拿出去给周先生送人情, 想将他拉拢到南陈家的族学继续教书, 平安小心脏一沉:“不好不好!”

那糖罐子里装的是盐啊!

家里很少做甜口味的吃食, 就算做, 也不会用价比黄金的西洋糖, 那罐“糖”收在灶房柜子里已经很久了, 最近祖父和他, 一个忙着制糖,一个忙着到处找尸体,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平安闯进主院的堂屋时, 娘和祖母正在里面盘账。

虽然知道来不及了,还是想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祖母,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可他扶着膝盖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说话,祖父突然从身后掀开帘子进来,差点把他小小的个头撞倒。

“呔!”祖父手里捧着个细瓷罐子,迈着老生的圆场步,蛇形走位来到祖母面前,献宝似的递上罐子:“勿那老太婆,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什么东西?”赵氏心情好,颇有兴致。

“坐稳了,别太惊讶。”陈老爷得意的掀开盖子:“正是这洁白胜雪,甘甜细腻的西~洋~糖~”

赵氏突然站起身来,紧张地看向翡翠:“这是西洋糖,拿去给周先生的是什么?”

平安捂着脑袋,栽倒在床边的小榻上。

……

且说那周夫子得到了西洋糖,如获至宝。当日便迫不及待让老妻蒸糖包子,在他心里,老妻蒸的红糖包子可以说是人间绝味,咬一口糖汁溢出,又香又甜,千金不换,若换成更加美味的西洋糖,岂不是可以原地成仙?

毕竟西洋糖质地细腻,甜味纯粹,是市面上那些粗质红糖替代不了的。

热腾腾的包子出炉,周妻都舍不得尝一口,等到丈夫进门便催促他洗手吃饭。

周先生迫不及待拿起糖包子咬了一大口。

郭妻问:“好吃吧?”

周先生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嘴里的包子尽数喷了出来,抖着手翻过水杯倒了一杯水,咕咚一口灌下去,被烫的跳了起来。

“你抽什么疯?”周妻有些不悦。

周先生怒气更盛,发脾气道:“你你你……你这做的这什么东西?”

“糖包子啊。”

“苦的,咸的,没有半点甜味!糖和盐你都分不清了吗?”

周妻不解的看看灶台上的糖罐子,没错啊。

常言道“四十三过眼关”,到了这把岁数眼神不会好到哪里去,西洋糖又不是常见的东西,把糖包子做成盐包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谁能想到南陈家送来的白糖是食盐!

她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品尝,“呸”的一声吐出,怒道:“这不是戏弄人吗?”

周先生怒道:“我这就上门讨个说法去。”

“有话好好说。”周妻劝道。

“还怎么好好说。”周先生道:“我这就回了他们,休想让我继续教南陈家的孩子。”

言罢,拿着“糖罐子”出门去了。

……

赵氏带着丈夫和孙子再三解释,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怎奈那周先生脾气太大,谈话的结果以南陈家的孩子集体失学告终。

陈琰坐在堂屋里,盯着鞋尖,半晌失语。

一个是他亲儿,一个是他亲爹,他怕说出什么不好听的,坏了二位祖宗的雅兴。

陈老爷率先打破尴尬:“凡事都有好的一面,你们看,咱家的糖坊,已经成功制出很纯正的西洋糖了。”

平安看着那洁白如雪的西洋糖,偷偷把小手伸进罐子里,被赵氏挥手拍开:“不许乱尝东西,当心有毒。”

陈老爷道:“哪有什么毒啊,我在糖坊跟长工们都尝过了,清甜绵密,绝对是正经西洋糖,说到这儿,你得再批我三百两银子,我说好要赏他们的。”

赵氏将信将疑,用小匙挖一撮,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放入口中品尝,惊喜道:“果然是西洋糖,你是怎么做到的?”

“嘿嘿。”陈老爷十分欠扁地说:“保密。”

“……”

赵氏今天却没跟他生气:“也对,这白糖的配方,今后是陈家的最高机密。”

“密不了。”陈老爷喝一口茶水,摆摆手道:“你去糖坊看看就知道了,工艺虽然讲究,却是一层窗户纸,一旦开始大量制造,要不了一两年,其他塘坊都会开始仿制,根本没法保密。”

赵氏蹙眉。

“索性造它一万斤,尽快倾销出去,赚一笔块钱。”陈老爷道。

“那也太可惜了,我倒有个办法。”林月白不假思索道:“保不住工艺,就创招牌。从前我们开糖坊,是倾销给各大商行铺货,没有自己的商号,不如我们成立一个‘陈家糖坊’,多开几个分号,自产自销,抢占先机,这样即便同行仿制,我们也已经深入人心,是第一家制造西洋糖的商号,是最正宗的西洋糖。”

“我们还要给这糖重新取一个名字,再叫西洋糖肯定不合适了,它洁白如霜,就叫……白霜糖。”

赵氏眼前一亮。

陈琰看向妻子的目光充满了骄傲。

陈老爷搓着手:“虽然我有点听不懂,但是儿媳说得最多,一定很有道理。”

平安也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娘亲才是无师自通的经商天才,只是从前不努力罢了。

一条金光闪闪的生财大道就在眼前,全家人都特别高兴。

……

不过第二天,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南陈家的失学儿童快把半条巷子给拆了,每天在巷子里狂奔乱跑,不是乱扔炮仗吓唬行人,就是提着木剑哐哐打架。

平安连门都不敢出,生怕短手短脚的脆皮本体被那些横冲直撞的堂兄们撞出个好歹。

赵氏揉着生疼的脑袋,把家里老、中、小三个男人叫到跟前,下了死命令:“旁的事都可以放一放,赶紧去给他们找塾师,把学堂开起来,将这些五脊六兽们统统归笼。”

三人得令,各自去想办法——陈老爷和陈大爷想办法,平安给他们加油。

陈老爷在员外圈子里放话,谁家有不要了的塾师匀他一个,束脩优厚,食宿全包。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真有个老塾师来应聘,虽是个年过六旬的老童生,但胜在战斗经验丰富,眼下能将熊孩子们约束起来不闹事,于陈家就是最大的恩德。

赵氏命人将隔壁陈敬时空置的宅子收拾出来,荒草丛生的院落被重新种满花木青竹,在前院抱厦中置了一排书架,几套桌椅,一张大案,一个小家塾就这样办起来。

陈平继等人没想到这么快又要上学,而且就在家门口,再也没有下雨天水淹巷子逃学的理由了。

开学第一天,学生家长们带着束脩和六礼,押着熊孩子们来到新家塾,先拜孔子像,再给李老夫子磕头。

陈老爷带着平安也来观礼,平安穿一身簇新的白色绸面夹袄,带着毛茸茸的棉帽和围脖,像个雪白的汤圆团子,唇红齿白,乖巧可爱。

李老夫子殷切期待如此乖巧的小孩加入学堂,陈老爷却说:“我们还小呢,暂时不上学。”

李老夫子心里想,大概是孩子太乖了,家里舍不得让他太早读书。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家塾成立,陈老爷身为一家之长自然要发表讲话,仍是“只要继承祖上遗志,坚持诗书传家,就一定会有奇迹发生”云云。

待师生们都落了座,朗朗的读书声响起,陈老爷才带着平安回家。

他觉得自己最近办事越来越漂亮,家里家外都离不开他了。

赵氏见到祖孙二人,奇怪地问:“你怎么把平安带回来了?索性让他留下旁听,直接开蒙算了。”

平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陈老爷也道:“天太冷了,早起上学多辛苦啊,明年开春暖和些再说嘛。”

赵氏道:“读书还要挑季节吗?”

陈老爷近来愈发胆肥了,居然回嘴道:“那是自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冬天要藏。”

言罢,拉着平安去糖坊参观长工们制糖,顺便发放赏钱。

平安掰着指头算:“祖母批了三百两,每个工人发二两,祖父!你倒赚了一百九十多两啊!”

“你都会这么复杂的算术了?”陈老爷不好意思地笑笑:“研制白霜糖可垫进我不少私房钱,我只是平进平出。”

平安更不乐意了:“我也垫了!见者有份!”

陈老爷被他缠的没办法:“好好好,可以分你五两,你一共也没垫多少。”

平安一想,五两银子还真不少,这才作罢,催他兑现。

陈老爷只好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小银锭,装进他的鲤鱼荷包里。

平安晃晃沉甸甸的小荷包,满心欢喜,拿出五钱银子去集市上买了一筐山楂、黑枣、山药豆,用小锅熬糖浆,准备自制一批冰糖葫芦分给工人们吃。

……

等待朝廷判决下达的时间里,陈家巷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

李老夫子年纪大了,孩子们还是很尊重他的,几乎不在体力上折磨他。

老夫子为鼓励他们勤勉,对他们说:“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又讲了许多古人勤奋好学的佳话,诸如车胤囊萤,孙康映雪,刘峻燎麻照读,匡衡凿壁偷光,以印证“天道酬勤”的观点。

学生们听得十分认真。

谁料,第二天竟有一半的学生请假。

陈平继在家等下雪,陈平信上山采蓖麻,陈平义去山里捉萤火虫,陈平松连夜把房间墙壁凿了个大窟窿,被他爹揍的起不来床。

甚好甚好,李老夫子不到三天就辞了馆。

第33章 第 33 章 塾师难求

李老先生走后, 赵氏的脸上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陈老爷依旧说着他的的口头禅:“凡事要往好处去想……”

赵氏静静地看着他,后者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只好拍拍陈琰的肩膀:“儿啊, 交给你了。”

言罢,领着孙子跑出去避避风头。

陈琰能有什么好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从落榜的同窗之中打听,与他交好的同窗大多是成绩相对优异的廪生, 只要没有正式职业,每月可食廪米六斗,一旦开始从事别业,朝廷便默认可以自食其力,不会再用廪米供他继续读书。

家境贫寒者很需要这六斗廪米,最多做些代写书信的杂活补贴家用, 而家境富裕者根本不会去做教书匠,挣那每月一二两银钱去浪费时间消磨精力。

这就是塾师难求的原因。

赵氏每日被巷子里的熊孩子们吵的头疼不易,开出了绝对扰乱市场的三两银钱的价格, 这才让陈琰找到一个家境贫寒的同窗——小张先生。

小张从前也是小康之家, 家里开南货店, 去年祖父过世, 父亲接手了家中生意。父亲是个读书不太好的书呆子, 既考不上科举, 又做不了生意, 不到一年就弄的青黄不接, 还欠下了大量外债。

家里遣散了下人, 眼看就要卖房卖地,为了继续学业,小张只好出来寻找营生, 毕竟每月三两的诱惑实在很大。

可来到陈家的第一天,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没有一分钱是好赚的。

这些熊孩子们很会见人下菜碟,小张先生年轻,扛折腾,所以没有老李夫子那么好的待遇。

他被难缠的学生们泼了一身墨汁,为了三两银子决定咽下这口气,回隔壁住处换下一身新的衣袍,正盘算着要严厉的训斥责罚他们,重新回到学堂,又被座椅垫子里面的蒺藜刺扎了屁股。

小张先生连三天都没能坚持下来,就来跟东家太太商量辞馆。

可巧,这天陈老爷陪赵氏去寺庙上香,只有陈琰和林月白在家。

外头飘着雪花,屋里点着暖炉。

偌大的堂屋里,林月白耐心给平安和阿蛮讲《三字经》里的典故,两人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拓展到小说话本儿里的情节。

小张先生心里苦,原来这家不是没有正常孩子。

他道明来意,陈琰听得一阵阵心惊,心知再挽留下去就是作孽,便封了三两银子作为补偿。

小张先生道谢准备离开,忽然被林月白叫住:“张先生家中是做南货生意的?”

“是。”他有些惭愧道:“店铺开在南施街,只可惜生意大不如前。”

“怎会这样呢?”林月白问:“南施街是县城里最繁华的几个街道啊。”

“家父不善经营。”张先生道。子不言父过,他实在有口难言。

张父一心向学,读了半辈子书还是个童生,却染上不少读书人的酸气,心高气傲,瞧不起昔日为店铺提供南货的商贩,嘴上也经常出言讽刺,走南闯北的商贩都是人精,收拾一个书生简直易如反掌,他们在契书上做文章摆了他一道,使张家亏了一大笔钱。

这还不算,盛安县的大小商贩合起伙来,只将不新鲜的果品和海味、低劣的腊肉和腌货、难吃的甜品和茶食供应给他们家,不出半个月,张家南货铺的生意就黄了。

张父日日酗酒,怨天尤人,大骂无商不奸,早已成了附近街坊的笑柄。

林月白其实早就打听过了,明知故问道:“事已至此,张先生打算怎么办?”

张先生摇头道:“我打算中断学业,先将家里的生意接过一些,勉力维持吧。”

林月白笑道:“恕我妇道人家直言,你家既已与全城的商贩交恶,再维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将铺子盘给我家,一来可以获一笔现银还债度日,二来,我家愿聘请先生来做账房,仍是每月三两,只要将分内之事做好,闲暇时仍可以继续读书科举,您看如何?”

张先生沉默良久。

“先生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对您来说已经是一举两得的最佳选择了,不过变卖商铺毕竟是大事,先生不妨回家与令尊令堂商议一二。”

“好!”张先生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我回去会力劝家父,”

陈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昔日的同窗,连店带人打包卖给了他的妻子……

完成了今日的读书任务,阿蛮要帮阿娘做褥子,平安就跑到祖父祖母院子里玩。

陈老爷夫妇已经回来了,但因陈老爷交代过,如果下了雪不要急着去扫,平安要玩雪,所以主院薄薄一层积雪是最完整的。

平安用小树枝在地上涂鸦,然后躺在地上,摆动四肢,在雪地里画出一个大蝴蝶。

夫妇俩被逗得前仰后合,赵氏见他疯够了,才将他拽起了,用掸子掸去他身上的雪。

院墙隔壁鸦雀扑棱棱乱飞,有砸东西的声音,接着传来阵阵哭声。

檐下的八哥受了惊吓,骂骂咧咧地学舌:“小兔崽砸,就知道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小八,你又学骂人了!”平安道:“要做一只优雅的鸟哦。”

可是邻居打孩子这种大热闹怎么少的了他呢,随即攀到秋千上,荡起来往隔壁院子张望,惊得丫鬟放下手里的活计去护他。

赵氏都已经习惯了:“准是二叔家的两个皮小子,把先生气跑了,正挨揍呢。”

陈老爷抬起头大概算了算:“咱南陈家的学堂才办了不到七天,气跑了两个先生,已经出名了吧。”

赵氏道:“月白刚刚跟我说了,你那些个好侄子,把墨汁搁在虚掩着的门顶,往坐垫下面放蒺藜,椅子锯成三条腿,张先生不小心打个瞌睡,又被抹了一脸锅底灰。”

“嘶——”陈老爷沉吟道:“那得换个聪明些的先生啊。”

赵氏随手摸了个茶菓子扔过去:“你成心的是吧?”

陈老爷接住菓子,笑呵呵的塞进嘴里。

平安又想到了《奸臣录》中的记载,老爹的第一条罪名就是“纵容族亲为患一方”,这里的族亲有北陈家的陈平业、陈平德兄弟,也有南陈家的一干从犯,其中也包括隔壁那两个熊孩子堂兄。

所以陈家最后的结局,也不全是老爹一个人的锅,祸患是早就埋下的,从芯子里便开始腐坏的:族人失和,兄弟反目,丈夫杀妻,为老的不尊,为幼的不敬,该考功名的做纨绔,该混官场的当奸臣……

万物皆有因果,当雪崩来临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这样看来,即便成功阻止老爹科举,这样的家族依然不会存续太久,小叔公陈敬时一定是看透了这一切,才选择分家离开。

可陈老爷作为一家之长,不可能像小叔公那样潇洒地撂挑子离开,所以眼下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就要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值得庆祝的是,陈平业、陈平德兄弟已被提前铲除,虽然圣旨还没下达,但这两人肯定是废了,也算提前为民除害,剩下的那些又蠢又熊的堂兄弟们,一定要想办法收拾服帖才行。

他皱眉叹气,到哪里给他们找一个厉害点的先生呢?

隔壁的哭声时断时续,陈老爷犹豫着问:“你说要不要去劝劝?还是孩子。”

陈老爷这种老好人,最擅长说的就是四字短语,大喜日子来都来了都不容易还是孩子……总之是遇事不决和稀泥,能过一天算一天。

“劝什么,雷声大雨点小,准是哭给咱们听的,你等着吧,不一会儿就登门找你商量寻找新先生的事。”赵氏道。

陈老爷叹气道:“还去哪里找,整个盛安县就没有几个赋闲的秀才童生,总不能让阿琰去教书吧?”

赵氏看着他不说话。

“想得美!”陈老爷道:“我们阿琰,那可是做宰相的料,哪怕今后放弃举业,也不可能给他们带孩子去!”

平安撇撇嘴,虽说当父母的都有滤镜吧,还真让祖父蒙对了。

他听着祖母有来有回的拌嘴,弱弱地举起手:“我有一个很好的人选。”

“你?”赵氏忍笑问道:“你说说看?”

“小叔公。”平安道。

夫妻俩对视一眼,实在没忍住,嗤嗤嗤地笑出了声。

平安郁闷:“笑什么啊,我是认真的。”

“你小叔公……哈哈哈哈哈……”陈老爷笑的上不来气,缓了好半晌,才直起腰来对他说:“你小叔公少时,比他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是东西。”

“啊?”平安惊讶。

又听祖父道:“他才是真正的逆子,逆了很多年,到二十好几才开始发奋用功,刚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被开除了学籍……不过他的确很有天赋,能有今天,全靠老天爷追着喂饭。”

“诶呀!”平安一拍手:“让逆子对付逆子,不是正好吗?”

以毒攻毒。

夫妇俩对视一眼,大逆子教小逆子,想想那个场景,都不禁发怵。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第34章 第 34 章 人贩子抢小孩儿啦!……

平安觉得最合适的人选, 就这样被祖父母无情否决,他不高兴的踢飞一块石头,小孩子真是没有发言权!

看着祖父和老爹继续找塾师, 南陈家的失学儿童们继续在巷子里闲逛,平安只好把他的“新闻中心”挪到了桥头上,图个清净。

这天难得天气好,曹妈妈一早就出了门, 由阿祥陪着去县衙办事。

平安叫上阿蛮小福芦,去桥头石阶上坐着翻花绳,等着婶婶叔婆们在此集合,听她们继续蛐蛐北陈家。

阿蛮很正式地对小福芦说:“从今天起,咱们家就是女户了。”

小福芦天真地问:“什么是女户?”

“一户之主是女人的就叫女户。”阿蛮道。

小福芦点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跟平安年龄相仿,言行举止却总显得木讷。

“弟弟,你平日要多说几句话, 别总像个小哑巴。”阿蛮道:“你看安哥儿, 叽叽喳喳的, 多热闹。”

“你这是在夸人吗?”平安白她一眼。

“陈平安。”有人喊了他一声。

平安回头, 是陈平继带着两个弟弟朝他走来。

“听说你们又把先生气走了?”平安皱眉的样子像极了陈琰, 倒让害怕陈琰的陈平继一愣。

“明明是他自己不够聪明。”陈平继道:“少废话, 听说你舅舅给你弄了只好蛐蛐儿。你把它拿出来, 我用鹦哥儿跟你换。”陈平继道。

平安道:“听说你娘给你添了个弟弟, 你把他抱出来, 我用蛐蛐儿跟你换。”

平安本是故意气他的,谁知这夯货一溜烟跑回家去,一刻钟后, 果真抱着个尚在襁褓的娃娃跑出来。

平安都无语了,他觉得自己偷东西的本领够强了,这货居然敢偷孩子。

“风大,快把他抱回去!”平安急坏了,这可是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这么大的娃娃一不留神可就嘎了。

“你怎么耍无赖呢?快把蛐蛐儿拿出来。”陈平继不依不饶。

平安道:“你数十个数,我就去拿。”

“别想耍花招。”陈平继瞪他一眼:“一,二……”

刚数到九,二叔公家便跑出来两个慌了手脚的婆子,哭天喊地骂骂咧咧的,朝着陈平继冲上来,一阵风似的将小婴儿抢了回去。

平安忍着笑摊摊手,不出意外的话,这货回家又要挨揍了。

正要奚落几句,却见陈平继看向他的身后,平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却见一个身穿宽大短衫的瘦高汉子和一个衣裙紧绷的矮胖的妇人,身后带跟着个精壮魁梧的汉子,正拉着小福芦说话。

阿蛮扯住小福芦的胳膊,一脸戒备的看着他们。

“阿蛮你是女娃,自随你娘改嫁去,小福芦是赵家的男丁,当然要留在赵家。”矮胖妇人挥手去拍阿蛮的胳膊:“快撒手!”

阿蛮紧紧抓着弟弟不肯松手:“留在赵家做什么,被你们当猪狗一样使唤?”

矮胖妇人刚要开骂,就被瘦高汉子拉住,扮好人道:“阿蛮,你们在这大宅子里当下人,就不是任人使唤了?老话说了,金窝银窝不如狗窝,人还是在自己家里过得舒坦。”

“你胡说,他们不是下人,是我的好朋友!”平安撂下陈平继,转身去帮阿蛮吵架。

瘦高汉子上下打量着平安,笑道:“阔人家的少爷讲话就是体面,遇到这样的主家,是他们的福气。可是少爷,小福芦是我大哥的血脉,是赵家的男丁,他得回自己的家。”

言罢,身后的壮汉也凑上来。

“什么自己的家,我娘在哪里,哪里就是他家。”阿蛮道。

“你多余跟他们啰嗦!”矮胖妇人撸起袖子,猛地用力将小福芦扛在肩头,撒腿就跑。

伯母动作太粗暴,阿蛮怕将小福芦的胳膊拽脱臼,只好松手,又用力抱住了她的腿。

后头的壮汉也露出凶相,上前撕扯阿蛮:“养不熟的白眼狼,走开!”

平安扑上去,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壮汉“嗷”的一声痛呼,将他甩开两三步远。

平安摔得眼冒金星,半晌爬不起来。

夫妇俩想扛着小福芦逃跑,被阿蛮死死拖住。忽见一个男孩拎着砖头冲上来,一砖拍在壮汉的脑袋上。鲜血沿着额角灌进耳朵,壮汉被打懵了,踉跄几步摔在墙根。

是陈平继。

只见他扔下砖头一跃而起,将矮胖妇人扑倒在地,妇人尖叫一声,小福芦也摔在地上,轱辘辘滚了好远,哭的声嘶力竭。

陈平信也冲上来帮忙,再次将矮胖妇人扑倒。

阿蛮朝平安跑去。

“我没事,看看小福芦,先别碰他。”平安摔得到处都疼,担心自己摔伤骨头,怕造成二次伤害,拒绝了阿蛮搀扶。

“好!”阿蛮又转身去看弟弟。

陈平继重新捡起板砖,直冲瘦高汉子的面门扔过去,但听“嗷”的一声,鲜血从鼻子里汩汩流出,又被糊了一脸。

陈平继冷笑:“敢来我家抢人打人,先过你爷爷这关!”

说罢举起拳头,与那满脸是血的瘦高汉子厮打在一起。

平安这时才缓过劲来,从地上爬起,扯着嗓子喊:“人贩子抢小孩儿啦!”

听到打斗声和孩子的哭声,族人们闻声赶来查探情况。

“嘿,果真有人贩子!”

“天杀的狗东西,光天化日之下敢抢孩子?!”

“老七家的,帮忙取一截麻绳来。”

“捆起来送官!”

……

人们一阵忙乱,将夫妇俩捆了个结实,捆人的青年还趁机给他们一人来了几脚。

“冤枉啊冤枉啊。”瘦高汉子脑袋开了花,满脸是血,扯着嗓子喊道:“我是这孩子的亲大伯,两个孩子被他娘接来小住几日,我来接他们回家的。”

矮胖妇人也道:“是啊是啊,孩子再粘着娘,也得回家不是,不能总给主家添麻烦呀。”

众人的怒火稍稍平息:“安哥儿,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平安道:“才不是,他们待阿蛮小福芦不好,不给饭吃,让干活很多活,曹阿嬷不得已才把他们带走的,现在他们听说阿嬷要分家,就直接来抢人。”

阿蛮也道:“他们来抢我弟弟,是想贪下我爹的房子,还想让我娘继续往家里送钱。”

族人们闻言大怒,七嘴八舌地唾弃他们。

陈家人虽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却有一个共通点,对孩子极好,溺爱孩子酿成大祸,归根结底是因为心软,此时也见不得别的孩子受虐待。

陈琰和林月白闻讯赶来,拉着平安看了一圈,又去看阿蛮和小福芦,三个孩子身上滚满了灰土,好在天冷换上了夹袄,都没有明显受伤。

“送官。”陈琰道。

族人们赞成的一声高呼,十几个男丁自发的便压着两夫妇并一个来帮忙的汉子,一起去了衙门。

平安拍拍身上的土,对陈平继道:“谢谢你。”

陈平继不屑道:“屁大点事。”

“你可真猛啊。”平安又道。

这话可比谢谢他更让他受用,陈平继得意地说:“你真当我打不过北陈家那些菜鸡?我那日留手了而已。”

平安笑道:“黑将军不能给你,我们已经有感情了,以后我舅舅再弄来好蛐蛐儿,可以送你一只。”

“行吧。”陈平继道:“到时候我再把我弟弟偷出来送给你。”

平安:……

他努力朝他挤眉弄眼。

“你眼睛怎么了?”陈平继问。

“你娘,你娘。”平安低声道。

“我娘又怎么了?”

陈平继话音刚落,就被什么东西用力揪住了耳朵。

“陈平继,你皮痒了是吧,弟弟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你敢偷出来送人?!”妇人怒道。

平安很有礼貌地唤了一声:“堂伯母,堂哥跟我开玩笑呢,他刚刚还帮我打了人贩子。”

“平安乖。”堂伯母朝平安笑笑,又瞬息变脸,扯着陈平继的耳朵怒吼:“回家!”

陈平继灰溜溜地被他娘拎走,平安也要哄自己的娘了。

阿蛮对林月白详细复述了前因后果,林月白听说平安狠狠摔了一下,吓得脸都白了。

平安拉着娘亲的手晃晃:“娘,咱们也回家吃饭吧,刘婆婆今天做炙羊肉,我都闻见香啦!”

陈琰也道:“回去再说吧。”

回到家里,平安被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万幸没摔到头和骨头,只有手肘和膝盖处一片红。

“动一动,疼不疼?”林月白让他活动胳膊。

“真不疼。”平安将手臂举起又放下,还蹦跳着转了个圈,见娘亲眼眶都红了,忙是安慰道:“娘,别担心,我以后好好跟九环姐姐学功夫,保护爹娘。”

林月白将他搂在怀里半晌,好一顿心疼。

……

炙羊肉端上食桌,滋滋的冒着焦香。

全家人一边吃烤肉,一边听陈寿汇报县衙的情况。

“赵家人刚被人送到县衙,就与曹妈妈碰头了,两厢对峙,争得面红耳赤,王典史命人打了那他们一顿板子,责令他们不许再来陈家滋事。”

“哈哈,活该!”平安道。

“这次亏得平继和平信哥俩。”赵氏道:“玉官儿,你爹那里有两块好墨,他留着也没用,一会给他们送去。”

陈琰应着。

“我就说嘛,多跟堂兄弟亲近一下,没坏处。”陈老爷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有智慧了,一定是大器晚成的前兆。

平安倒没什么事,入夜时分,小福芦却发起烧来,脸上还起了三四个小水泡。

林月白直到天亮才知道,听说还没退烧,忙命人请郎中,竟是发水痘了!

平安听说小福芦病了,总是凑到耳房门口看,曹妈妈急忙将他赶出耳房:“安哥儿乖啊,小福芦出痘了!离他远点,当心过了病气。”

林月白也说:“郎中说没有大碍,痘发出来就好了,你先去祖父祖母那里住几天。”

又命人点一个火盆进来,将耳房烘的暖融融的。

平安担心地看了小福芦一眼,心里庆幸,幸亏阿蛮姐弟没有被又蠢又坏的大伯和伯母掳走,即便告到县衙,打赢官司要回孩子,也免不了中间受罪。

水痘在这时代可大可小,精心照料不会有生命危险,可如果病在赵家,兴许就真的没命了,赵家人是不会为小福芦请郎中买药的。

这回确实多亏了陈平继。

平安心想:这堂兄认下了!一定要帮他找一个好先生。

第35章 第 35 章 满大街抓塾师

怕水痘传染平安, 曹妈妈带着小福芦,搬进家里空置着的西小院,林月白命人备足炭火, 每日送入汤药和一日三餐,让小福芦安心养病。

次日,娘亲带他来到南施街,这里是盛安县的CBD, 有着全县最大的酒楼、当铺、商行和书店。

他们是来考察铺子的,好地段的商铺有价无市,所以林月白一心想要拿下张家商号,作为白霜糖的总店。

一路上,平安边走边对娘亲提议:“娘,我知道有一种硬糖, 五颜六色,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水果味。加上一根木棍,就是棒棒糖。”

“是么。”

“我还知道一种软糖, 加了牛乳, 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奶香!”

“哇。”

“我还知道一种酥糖, 很酥脆, 是桂花芝麻花生味。”

林月白只当小孩子天马行空, 笑呵呵地回应着。

张家南货店开在南施街最显眼的地段, 生意却不止一个惨淡可以形容, 繁华的街道摩肩接踵, 冷清的店面门可罗雀, 走进去看,只有一个中年书生在银柜后面睡得正酣,呼噜震天, 满室酒气。

林月白被熏得皱眉,也没有叫醒他的意思,只带着平安在店铺里梭巡,这间铺子是前店后院的结构,铺面很大,格局方正,后门出去是个四水归堂的小院子,三面都是白墙黑瓦的小楼,可以住人和仓储,只是明显疏于打理,有些破败。

再看那干瘪的瑶柱、发黑的腊肉、变色的茶果,林月白直摇头。

怎么能把好好一间铺子经营成这样呢?

平安已经一本正经地规划起来:“娘,既然是糖坊,不该只有白霜糖,还应该加工成各种各样的糖果。这里放硬糖、酥糖,这里放奶糖、桂花糖,这里放冰糖,姜红糖,这里放糕点、蜜饯,这里雇一个老师傅,专门做冰糖葫芦和棉花糖。”

“什么是棉花糖?”林月白问。

“就是一种又像云朵又像棉花的糖。”

林月白啼笑皆非,小孩子想象力就是丰富,哪有像云朵和棉花的糖?

“这么喜欢这间铺子?”林月白问。

“非常喜欢!”平安很大声地说。

林月白揉揉差点被震坏的耳朵:“知道了,明日就约小张先生来立契。”

平安兴奋极了,有种过家家开糖果零食铺的感觉。

于是第二天,他特地穿了一身新夹袄,对着镜子照照:“娘,给我也做一件直裰吧,我没有正式场合穿的衣裳。”

曹妈妈笑道:“小孩子哪有穿长衫的,不怕踩到衣摆摔跤?”

“像我爹那样提着走。”说着,他学老爹的样子,提着衣摆来回走,活灵活现的,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快走吧,今天事情多。”林月白牵着他来到前院,带着家中一个掌柜再次来到南施街。

掌柜姓贺,瘦高个子,面白无须,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在陈家有些年头了,是林月□□挑细选出来接手家里的白霜糖生意的。

想是因为今天有正事要谈,银柜后面的中年书生没有喝酒,正歪靠在墙上看书。

平安垫着脚看看,对林月白道:“娘,他也在看《大学演义》。”

书生从书中抬起头来,瞪着两只大而无神的肿眼泡看谁在说话——没看到。

平安还没有银柜高。

他站起来,躬下腰,才看到一个举着冰糖山药豆的小娃娃在朝他笑。

好可爱的孩子啊!

“你小小年纪,竟知道《大学衍义》?”中年书生问。

平安点点头:“尧曲,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

书生肃然起敬:“竟还是个小神童!”

平安摆摆手:“别冤枉我,我可不是神童,我爹说当神童可累了!”

中年书生摇头道:“真是目光短浅。”

林月白掩口轻咳,道明来意。

“哦,你们就是与我儿约好,来收铺子的商贾啊?”书生问道。

“是啊。”林月白道。

书生看向平安,捻须摇头感叹:“好好一个神童,托生在商贾之家,必定是泯然众人矣~~”

母子俩对视一眼,都十分确定,这就是小张他爹,老张。

贺掌柜正欲说些什么替主家挽回颜面。

却听平安脆生生地说:“娘,小张先生说的没错,这老张先生是挺欠揍的哈。”

老张先生又一瞪眼:“诶!小小年纪竟然口出狂悖之言,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

“我们众不众人啊,不劳您操心。”林月白正色道:“快将掌柜和账房请出来,赶紧交割吧,晚了无法去县衙备案。”

“掌柜和账房都是在下。”老张先生道。

林月白环视四下,惊讶道:“偌大一间铺子,只有你一个人操持?”

平安道:“娘,这不是明摆着嘛,赶赶苍蝇,捉捉老鼠,足够了。”

“你……”老张被他噎了一下:“商人重利,果不其然,小孩子如此没有教养。”

平安反唇相讥:“我爹说了,对没礼貌的人不需要有教养。”

老张一张方脸迅速红温。

“父亲。”一个年轻书生从门外进来。

原来是小张先生,他朝林月白行礼,林月白也微福了福身子。

老张吃了瘪,气鼓鼓地对小张道:“你来的正好,怎么能将祖业卖给这样的人家?”

小张小声道:“什么人家,她丈夫可是一省解元。”

“啊?”老张整个人都瘪了下去。

平安看着就觉得好笑,他扬起小脸,攥起拳头:“大叔,商人家也能出解元,要加油哦。”

老张又鼓了起来,像河豚一样变化自由。

小张先生忙转移话题,谈起正事。

商行的账目乱得一塌糊涂,还不上的欠条,收不回的外债,贺掌柜和小张先生光是理顺这些账目就花了小半天功夫。

林月白坐在一旁盯着账,平安爬到银柜上坐着,与老张先生对峙。

“你这小儿好生无礼,怎么坐在人家银柜上?”

“这以后是我家的银柜了,谁让你不珍惜。”平安说着,还晃晃脚。

“我本就不屑经商,何足惜哉。”老张给了他一记白眼。

“你祖上做生意供你读书,你却瞧不起商人,实在是数……”平安回头问林月白:“娘,数什么来着?”

“数典忘祖。”林月白道。

“对!数典忘祖!”

“你懂什么,经商不过是权宜之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如果这世上的人都去读书,你连大米都没得吃,也不用穿过冬的衣裳,更买不到纸笔,最后得去森林里当猴子。”

老张先生没读过《进化论》,不明白为什么是当猴子而不是当野兔,只知道再跟这孩子纠缠下去会得心疾。

平安觉得这老头儿实在太迂腐了,这么迂腐的人……很适合去陈家巷当先生啊!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对张先生说:“大叔,其实你并没有错,都是别人坑你的,欺负你不懂做生意。”

老张先生一脸莫名其妙。

“但是你一直读书,也是家里的拖累,不如来陈家巷当塾师,每月有三两银子哦~”

老张先生一愣,看向林月白,后者只朝平安笑了笑,便又去看账本了。

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有些心动。

他也不想成为家里的负担,可他实在不善经商,从前家里殷实,他只读书不参与生产,从没想过赚钱有这么难,束脩三两,在塾师行当里实在算是高薪了。

况且教书育人,教学相长,总比整天与奸猾商贩之辈打交道要好得多,孔夫子坐拥弟子三千,最终成为了至圣先师,足见教书是一场盛大的修行!

可看着银柜上的嚣张小孩,他又有些犹豫,这孩子才四五岁,就这么难对付了,他的兄弟们得是什么样?难怪儿子坚持不到三天就辞馆回家了。

平安又道:“大叔,你不会是不敢去吧?”

老张先生两眼一瞪:“这有何不敢?”

有道是有教无类,真正的强者不会抱怨生源质量。

平安心里暗笑,娘亲教的“损友三招”可真好用啊,先认同对方让他放下提防,再抛出诱饵让他放弃本业,最后一招激将法直接打包带走。

“什么时候立契?”平安反问。

“现在就可以立契,只是你说了算吗?”老张先生问。

平安问娘亲:“娘,我说了算吗?”

林月白笑道:“算,只是没带契书。”

“我现写就是了。”老张先生说着,铺纸研墨,拟好了一份契书。

平安观察了一下,字还挺好看的,文采也流畅,教陈平继几个足够了,本来要求也不高,能约束他们别闯祸就行。

“娘,来画押~”平安道:“老张先生也是咱家的人啦~”

老张先生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另一边,林月白与小张先生也交割完毕,签好了过户文契,由贺掌柜和小张先生一起,去县衙备案,并要做东请客,打点好县衙上下的官吏,尽快拿到执照文书,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在盛安县立业,黑白两道都要打点妥当。

执照上不能体现近亲的名字,要找一个可靠的族人做名义上的东家,以免影响陈琰的仕途。

收完铺子还要装潢、雇员、铺货,大约要等到年后才能开业。

她暗自庆幸丈夫如今有了功名。毕竟白霜糖生意利润实在太高,很容易惹人眼红,寻常百姓家根本接不住这泼天富贵,甚至有可能招来灾祸。家里有举人,且是解元,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举人随时有可能考上进士,跻身士大夫阶层,只要他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不违法乱纪,就没有人敢恶意骚扰。

老张先生此时已经瞠目结舌,难怪他将家产败了个干净,做生意的门道也太多了。

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签个卖身契……呸,是塾师的聘书,聘期两年,束脩三两,包食宿。

……

回到家里,陈琰看着一式两份的契约有些发懵:“虽说咱家急需塾师,可你们这样满大街地抓,未免也太草率了。”

“我觉得我儿此举颇有些道理。”林月白道:“这位张先生虽然不太聪明,但是他迂腐啊,正好跟这些孩子们中和一下。”

“……”

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就只能看张先生的表现了。

第36章 第 36 章 听平安的,以毒攻毒!……

半个月内, 孩子们拜了三次师,早都拜腻了,极其敷衍地完成所有礼仪, 分别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陈琰不放心,坐在院子里听了半日,出乎他的预料,张先生教学居然很有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