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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午给进度不同的学生单独指导, 下午统一讲经学,给年纪稍大些的孩子听,蒙学的孩子也可作为熏陶,虽然并不精深,也没有独到的见解,但对于这个阶段的孩子, 完全够用了。

照说这个年代,殷实人家的私塾,多是以培养学生考取功名为目的, 就像北陈家的周先生, 对那些冥顽不灵的学生几乎放任不管, 只要别在他的课堂上捣乱, 逃学请假一概不理, 只着重培养那些聪慧懂事的学生, 这也是导致陈平继等人更加顽劣的原因之一。

老张先生则不然, 他坚持秉承“有教无类”的原则, 要求所有学生, 除了生病和家里的婚丧大事以外,概不许请假。

前些天经过平安的一顿抢白,他如醍醐灌顶好。

以他本人为例, 不适合读书科举的年轻人真的太多了,读书需要天赋,经商也需要,可没有天赋的人却占据了大多数,难道都要躺在家里靠祖业养活?

“读书不但能科举,还能开智,读过书的人不至于昏聩无理,做出毁家灭族之事。再者能写会算,也可以让不考科举的年轻人好好打理家业,莫要走我的老路。”

赵氏听其言而观其行,险些感动地落下泪来,她的孙儿果真是“兴家之子”,大街上都能捡回一个这么好的先生来。

总而言之,陈家找到了合适的先生,老张先生也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

……

南陈家的孩子们比较尊老,看在他人到中年,不会在体力上折磨他,依旧是老套路,变着花样请假逃学。

张先生又是个很固执的人,这种固执体现在工作岗位上,就显得极为负责。谁敢逃学,他可以扔下所有学生,满巷子找,直到抓回来为止。

这天平安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正揣着手手跟几个婶子聊八卦呢,就见陈平继从巷头跑到巷尾,老张先生在后面穷追不舍。

“陈平安!”陈平继也看到了平安,怒气冲冲地朝他冲过来,大有一种你死我活同归于尽的架势。

平安拔腿就跑。

可他人小腿短,没跑出几步就被捉到了。

陈平继抓着他的肩膀一顿猛摇:“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哪里得罪你了?找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来折磨我?!”

平安差点被摇吐了,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平继哥,人和人是相互的,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哇!”

陈平继咬牙切齿:“谢谢你!”

好在老张先生匆匆赶来,擦着额头的汗,吐了几口白气,殷殷劝道:“陈平继,古人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读书贵在坚持,重在积累,最忌一曝十寒,快跟我回学堂吧。”

说着,他将陈平继从平安身上抠下来,连拖带拽的回学堂去了。

“陈平安,我跟你没完!!”陈平继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

可是陈平继抓回去,其他孩子又跑了,老张先生只好挨家挨户的“家访”,反反复复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的父母,要重视孩子们的学业,积极配合教学工作,“家塾联合”,把学生的人品和成绩提高上去……

南陈家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的职业精神所感动,每天将孩子们“押送”到学堂,反复叮嘱他们好好读书,别给老张先生添麻烦,他真的太不容易了。

可是送到学堂又如何,这些长期放羊的孩子根本坐不住,安分不了几天就乱跑,老张先生只好再来新一轮的“家访”。

寒冬腊月里,老张先生奔波在家塾之间,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希望把孩子们拉回正道,经常被折腾出一身热汗,又一头扎进刺骨的寒风。

半个月后,他终于……病倒了。

赵氏和陈老爷带着礼物、现银以及深深的歉意,亲自去张家探病,老张先生得了很重的伤寒,沉沉咳嗽,高烧不退。

即便如此,老张先生固执依旧:“扶我起来,我还能教!”

小张却不得不将他按回床榻上,还教,命都要搭进去了。

赵氏哪敢让他这样回陈家巷教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是作孽吗?

于是同他商量道:“张先生,您先安心养病一段时日,容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把这些离经叛道的孩子们捋捋明白,到时在请您回去,您看如何?”

老张先生点点头,反复叮嘱:“一定要让他们读书明理,不能放弃啊!”

回去的路上,赵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拍车壁,吓了陈老爷一跳。

“就听平安的,以毒攻毒!”赵氏道。

陈老爷张口结舌:“什……什么?”

……

这天晚饭时,全家人一边吃饭,一边开家庭会议,主要商议两件事:

第一是陈琰春闱。

陈老爷和赵氏倾向于放弃,林月白表示中立,平安因为前科过多被剥夺投票资格,最终以多胜少,决定让陈琰暂避锋芒,下一科再考,毕竟今年新皇登基,后年极有可能加开恩科,不必再等三年。

第二是请陈敬时回来教书。

正好小寒要到了,盛安有小寒团聚吃糯米饭、喝羊肉汤的习俗,陈老爷便让陈琰去瓷坊街,请陈敬时回来聚一聚,顺便提出让他回来教书的事。

陈琰直白地说:“请过好几回了,他不想回来,他说一回到陈家巷喘气都费劲。”

陈老爷喘了一大口气:“喘气有什么费劲?”

赵氏也道:“你去都不去,又怎知人家不来?明天就去,你们夫妻一起去。”

陈琰敷衍地应着,对平安道:“明天你带着阿蛮、小福芦一起去,把你小叔公请回来。”

平安正埋头吃饭呢,闻言抬起头:“为什么让我去?”

陈琰毫不掩饰地说:“天太冷了,我不想出门。”

平安无奈道:“爹,也没必要对小孩儿这么诚实。”

……

最终还是平安带着两个小伙伴去了瓷坊街,江南一带冬季湿冷,平安裹得像个大毛球,揣着小手直嘟囔:“大懒使小懒,小懒干瞪眼。”

阿蛮却很喜欢出门,她好像不怕冷似的,曹妈妈明明给她缝制了厚厚的棉袄,她非要穿薄袄在外头乱跑,且从不见她生病着凉。

平安把自己缩成一团:“阿蛮,咱俩像两个季节的人。”

阿蛮笑嘻嘻地说:“你也太弱了,每天早上起来跟我们一起练功吧。”

平安断然拒绝:“不可能,起不了一点。”

陈敬时还是很喜欢这几个孩子的,尤其是他的小侄孙陈平安,孩子们热情相邀,连拉带拽,他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回来了。

两年未踏足陈家巷,多少有些恍惚,可看着热情过了头的兄嫂,又觉得好像是一场“鸿门宴”。

果然,酒酣耳热之际,赵氏和陈老爷趁机提出,已经把他旧宅子的抱厦改成了小私塾,供家里的十几个孩子读书,希望才高八斗满腹经纶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的陈敬时小兄弟可以回到陈家巷教书。

陈敬时早就不是那个酒劲上头就随便许人要求的单纯青年了,闻言翻他一记白眼:“绝不可能。”

他连孩子都不想生,居然想让他回来带孩子,带那么多逆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是过度一段时间,让孩子们改邪归正即可,毕竟这事儿你熟。”陈老爷道。

陈敬时翻个白眼:“污蔑,我可从没邪过。”

陈老爷掰着指头数:“那是谁拿臭鳜鱼、臭豆腐、臭鸭蛋、霉苋菜梗……腌成一缸,搬到学堂里摔碎,害的学堂整整一个月进不去人?”

陈敬时:……

“是谁往塾师的鼻烟壶里放芥末,辣的人家睁不开眼,跑去脸盆架上洗脸,盆里的水还被换成了墨汁?”

陈敬时:……

“又是谁从街上捡了一把没人要的锁,一大早将塾师锁在屋里,带着同窗在学堂院子里疯了一天,要不是夜深人静路过的更夫听见呼救声,就把人家饿死了。”

陈敬时破防,陈敬时撂筷子,陈敬时起身走人,连一句告辞都欠奉。

赵氏对着满桌狼藉的杯盘,嫌弃的瞥一眼陈老爷:“早给你使眼色让你不要说了,求人办事还揭人短。”

陈老爷道:“这叫短啊?我一直以为他挺骄傲的。”

赵氏摇头道:“就知道他不会答应。”

“诶呀,真让人头疼。”陈老爷再次看向陈琰:“儿啊……”

陈琰忙道:“别叫我,我这回真没办法。”

……

一家三口回到东院,陈琰看书,林月白坐在镜子前卸妆,平安像个猴子一样在屋里爬上爬下,爬上娘亲的梳妆台。

“娘,你很久没给我念《三侠平妖传》了。”平安道。

说起这个,林月白就气。

《三侠平妖传》更新到第六回,这个月突然停售了,无良的书商祝他们早日破产!

平安和老爹对视一眼,小叔公一定又卡文了。

这时代的作者真幸福,断更也有书商背黑锅。不过他们十分默契地选择继续对娘亲隐瞒,毕竟作为忠实书粉,谁也不希望最喜欢的作者是自己丈夫的亲叔叔……

平安眸光一转,又想到一个好主意。

断更的作者最怕什么,当然是催更啦。

他神秘一笑,被陈琰和林月白捕捉到,一个检查自己的文书户籍,一个检查自己的账本首饰。

“你们别紧张,我已经很久不藏东西了。”平安道。

陈琰和林月白稍稍松了口气。

平安借口去天井里玩,拦住九环,拉到角落,在她耳边小声说:“九环姐姐,你帮我找一些生面孔,人越多越好,每人出场费五十文,拉到瓷坊街……”

九环皱眉:“诶呀,是不是太缺德了?”

平安笑道:“你得八钱,是总导演的费用。”

九环也顾不得问总导演是什么,只是表态道:“这可是替天行道的大善事,我去!”

第37章 第 37 章 捣蛋的祖宗回来了。……

清晨, 天地间一片白雾,第一缕阳光照唤醒了宁静的瓷坊街,渐渐有店铺撤下门板, 开门营业。

街口上传来一阵吵嚷,睡眼惺忪的伙计们纷纷探出头去看,只见男女老少足有数十人,涌进不太宽敞的街道。

“乖乖, 今天生意这么好?”有人唏嘘道。

“不像来买瓷器的,倒像来砸场子的。”

“还有这好事?”

各家听了这话,忙把镇店之宝拿出来,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可惜这些人小心地绕过瓷器,可谓秋毫无犯,有组织有目的的朝着街尾走去, 在一个很不起眼的,生意惨淡的瓷器作坊门前停下来。

各店的掌柜东家,纷纷投去羡慕的眼光。

可他们只是一味的吵, 半晌都没有动手, 围观群众都开始打哈欠了。

有个伙计从人群里钻出来, 回去向掌柜汇报:“他们说什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高八斗的空山闲客, 居然做出断更这等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穷凶极恶灭绝人伦的事, 他们等的花都谢了鸟都飞了草都黄了人都凉了, 衣带渐宽人憔悴, 猛男沉默女流泪, 还不给个准话, 到底什么时候更新第七回?”

掌柜的闻罢直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

……

陈敬时也不明白,一向有书商背锅的他,怎么就突然被人肉了?

他躲回家, 这些“读者”便跟着他回家,他去集市买纸笔,将口鼻用围巾包裹严实,只留着三个窟窿看路和喘气,都会被人认出来。

不胜其烦的陈敬时东躲西藏,最后拐进了陈家巷,这才把人甩掉,他加快步伐往南陈家走,没回自己从前的宅子,先躲进了兄长家里。

平安正在天井里踢毽子,忽见一个蒙面人溜了进来,吓得他扯着嗓子大喊:“有刺客——”

随即被捂住了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阿吉冲上来撕扯蒙面人的裤脚,无奈它个头太小,蒙面人纹丝不动,

“嘘——”蒙面人摘下三个窟窿的面巾,露出一张务必熟悉的面孔。

“小叔公?!”平安惊喜道:“你在玩什么游戏?带我一起玩。”

“不是游戏,”陈敬时看看大门外,一脸紧张之色:“有任何人找过来,都不要说见过我。”

平安点点头:“知道了。”

“你祖父祖母在家吗?”陈敬时又问。

“在的。”平安说着,就将陈敬时领进了主院,一边嚷着:“祖父祖母,快看谁来了!”

陈敬时大步走进堂屋,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一饮而尽,茶盅“砰”一声蹲在桌面上,大喇喇的坐下来,开始卸层层包裹的衣裳。

听说了陈敬时的遭遇,陈老爷很不厚道地笑了半盏茶功夫。

陈敬时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一把年纪的人了,别把自己笑抽过去。”

陈老爷这才稍稍收敛,忍不住问:“所以,第七回呢?”

陈敬时:“还没写。”

陈老爷咋舌摇头:“实在是太缺德了,话说一半会憋死人的。”

“可我没有灵感。”陈敬时道。

陈老爷道:“知道是为什么吗?你的主角都是少年人,而你已经老了。”

陈敬时:??

你才老了!你全家都老了!!

陈老爷又道:“你需要跟年轻人相处一段时日,汲取点灵感。”

陈敬时道:“陈平继他们几个,也配跟我的主人公比?”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需要保持少年感,少年感懂吗?热情可爱,勇敢无畏,清澈愚蠢……呸,清澈纯粹。”

陈敬时沉默片刻,哼一声:“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就这么定了。”陈老爷道。

“有什么好处?”

“每月三两束脩。”

陈敬时“嗤”一声:“我画废了的画稿都比这值钱。”

“知道你不缺钱,这不是钱的问题。”陈老爷道:“都是你的侄孙,他们走正道,阿琰才没有后顾之忧。”

陈敬时没接话茬,只说:“我这几天住在阿琰书房,没事别吵我啊。”

卡文的作者最怕打扰。

……

书房里,平安将下巴垫在书案上。

“小叔公,你渴不渴,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吵得陈敬时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小叔公,你又卡文了叭?”

“的确。”

“我有办法!”

“别闹。”

“没闹!我真有办法,你去学堂当先生,我就告诉你。”平安道。

“小小的孩子,每天操那么多心。”

“我过完年就五岁了,虚六岁,晃七岁,毛八岁……”

“你明年八十。”陈敬时不胜其烦道:“去去去!祸害你爹去!”

平安和阿吉一起被陈敬时轰出书房,听说老爹被孙知县叫去了县衙,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又见娘亲把算盘珠子拨的直冒烟,不敢轻易靠近,抱着虎头枕去暖阁的软榻上晒太阳,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

陈琰回来时,林月白将食指竖在唇边,指指榻上的平安,睡着以后就是天使。

天使还是被陈琰脚步声吵醒了,原地拱了几下,一骨碌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爹娘。

陈琰道:“快起来,有两个好消息。”

平安揉揉眼睛,打起精神:“快说快说。”

“小叔公同意去学堂教书了。”陈琰道。

平安欢呼一声,又问:“还有呢?”

陈琰收敛笑容,轻声道:“孟婉的案子,圣上下了旨意,九岁少年既能调谑长嫂致自尽,其淫荒恶逆可见一斑,若因其年少辄行免死,岂为律法之平?着令盛安县不得罚银赎罪,判绞监候,其余一干人犯,从拟定判决,遇赦不赦。”

言罢,陈琰又问他:“能听懂吗?”

平安点点头:“能的。”

朝廷同意判陈平德绞监候,相当于死缓,监禁起来等候明年秋审之后实施绞刑。

除非刑部翻案,陈平德是一定要为孟婉偿命的,而圣上的裁决,谁又敢轻易推翻呢?

那句“遇赦不赦”,更是堵死了陈平德最后的生路,今年新帝即位,明年改元,定会大赦天下,而参与本案的人犯不会得到赦免。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他此前一直担心,圣天子为表慈悲为怀,会饶陈平德一命呢。

听上去是个很英明的皇帝啊!

盛安县天高皇帝远,极少听到京城的消息,平安只记得年初时皇帝驾崩,天下举哀,民间严禁一切娱乐宴饮活动,小姑姑的婚期也延后了一个多月。

平安也听说了新皇帝的一些传闻,他是四皇子,行伍出身,戍守边关多年,平定过七次叛乱,使北疆稳固百姓安定,立下赫赫战功。

后来太子病逝,他被急召回京,紧接着老皇帝圣体不豫,在正旦大朝时突然晕厥,没几日便驾崩了。

听说老皇帝晚年昏聩,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临终前还下旨让民间选送初潮的少女作为“天女”,与妃嫔宫人一起殉葬。而且先皇长寿,享年八十九岁,在位四十八年,熬死了自己的三个儿子,这才轮到四皇子,新皇帝登基时也已年过不惑了。

新皇帝登基这一年里,叫停了所有未完工的奢华殿宇、皇家园林,发还了强占的民田,惩办了采办官员,废止了殉葬制度,听说最近忙着收拾锦衣卫和东厂呢。

平安不禁疑惑,如此英明的皇帝治下,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奸臣呢?

……

次日,是南陈家的失学儿童第四次重回校园的日子。

听说又要上学了,孩子们无不怨声载道,卯时就被人从被窝里拽起了,穿衣洗漱吃早饭,各个打着哈欠没睡醒的样子,被父母“押送”至陈敬时家的抱厦之中。

不料陈敬时却更加懒散,半个时辰后才从后宅出来,伸着懒腰来到抱厦门外,“砰”的一脚踹开门,装满墨汁的砚台从门扇顶部翻下来,扣在脚边的地面上,陈敬时抖抖衣摆,仅有几点墨汁溅到了鞋面上,视若无睹的跨过砚台,走进课堂。

孩子们这时才得知新先生是陈敬时,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他离开陈家巷两年之久,真可谓是“儿童相见不相识”了,五六岁的孩子,几乎都不认识他,只有陈平继这样大一些的,对这个小叔公还有些印象。

陈平继捂着额头:“完了完了。”

捣蛋的祖宗回来了。

陈敬时面无表情的扫一眼众人,一共十二个孩子,六个小的看上去还不太识字,六个大的看上去识字不多,他回想起兄长陈敬堂的话,心中暗哂,什么少年感,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扫一眼讲台后的官帽椅,掀开椅子上的坐垫,果不其然,有一把带刺的蒺藜,接着一脚踹翻了椅子,捡起断裂的椅子腿,截面平整,果然是被人锯过的。

他哂笑:“你们这些小伎俩,未免太过时了。是谁干的,自己站出来,我酌情宽免,若是被我查出来,所有人一起去院子里罚跪,跪到散学。”

此言一出,孩子们面面相觑,这位小叔公,凶名赫赫,有人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告状,却又害怕被报复,紧张地低下头去。

好在陈平继没让大家为难太久,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

陈敬时也没说什么,拎着戒尺狠狠打了他二十下,陈平继的双手瞬间肿成了水晶猪蹄。

不过这孩子早被打皮了,要是怕挨打,也不会成为南陈家的孩子王,带领一干小弟到处捣乱。

陈敬时将一耷写满文字的稿纸拍到他面前:“这是学规,发下去,回去抄五十遍,今晚的功课。”

陈平继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直发晕,伸出两只“猪蹄”问道:“这怎么写?”

“用嘴叼着写。”陈敬时道:“你要是敢不写,我明天把你捆到树上去。”

陈平继翻了个白眼,还就不信了……

一大清早,平安就听三叔婆对他说:“听说了吗,你小叔公把陈平继捆到树上去啦。”

“啊?!”平安兴奋道:“太过分了,我得去看看!”

第38章 第 38 章 这法子真管用啊!

他一溜烟跑到小叔公家门外, 祖父和二叔公已经闻讯赶来,已有不少叔伯姑婆们挤在门外瞧热闹。

平安身量小,在外面跳了几下, 喊了几声祖父,才被祖父拉到前排最佳观看位。

“放!我!下!去!”陈平继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人绑架!!”

“大点声。”陈敬时奚落道:“再大点声。”

陈平继被捆在银杏树上一动不能动,寒风像小刀一样刺骨,他试图用背着的手去撕扯绳结, 蹭到受伤的伤,疼的龇牙咧嘴,怒腾腾地看着陈敬时:“你敢这么对我,你等着,我祖父会来救我的!”

“是么?”陈敬时往大敞着的院门外看,陈家二老爷陈敬仁果然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十分显眼。

“有人要来救他吗?”陈敬时问。

“没有没有没有……”陈敬仁慌忙摆手,一溜烟跑没了影。

陈平继彻底绝望了。

“我昨天说什么来着,你要是敢不写, 我就把你捆到树上去, 我这人一贯说到做到, 你慢慢就习惯了。”

陈敬时言罢, 起身回抱厦, 让其余的孩子自己背书, 搬了个杌子搁在银杏树下, 给陈平继讲起了《论语》。

陈平继冷的鼻涕都流下来了, 他往日里不喜欢臃肿, 只穿一件薄夹袄,如今冷得直哆嗦,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陈敬时裹着厚厚的毳毛大氅, 慢悠悠地说:“平继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古人讲动心忍性,怎么能因为一点寒冷就不用心读书呢?”

陈平继冷的上下牙来回碰撞:“你管这叫一点寒冷?”

陈敬时笑道:“把这段背下来,放你回去烤火。”

陈平继在心里骂了一万句变态!谁寒冬腊月被捆在树上背书?脑子都冻僵了。

陈敬时才不管他僵不僵的,再次拿起书本,慢条斯理地念着。

陈平继只好拼命往脑子里装,强烈的求生欲最是激发潜能,不到两刻钟,他竟将平时磨蹭一天也背不完的内容流畅地背出来,非但如此,还将经义复述了个大概。

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门外有个小娃一声惊呼:“这法子真管用啊!”

两人一同侧头,对上平安惊讶的目光。

陈平继牙根痒痒。

陈敬时觉得挺有道理,转头看向学堂里的其他人。

正扒着窗户往外看的大小孩子一哄而散,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捂着耳朵大声背书。

擒贼先擒王,第一回合算是大获全胜。

陈平继回到抱厦中,霸道地将一个堂弟撵走,自己坐在炉火旁边烤火,乍一暖和容易犯困,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陈敬时讲课的声音一滞,陈平信吓了一跳,正要将兄长叫醒,却见陈敬时从门后拿了件大氅递给他。

“给你哥披上。”他说。

陈平信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盖在哥哥身上,陈平继抬起头,半张脸都是衣裳压出的红印子,甩甩压麻的胳膊,换个姿势又睡了过去。

一下午就这样睡过去,陈平继怀恨在心,召集几个死党放学去家里开会,他要对惨无人道的小叔公展开凶残的报复计划,让他知道谁才是陈家巷真正的孩子王,让他知道什么叫“青出于蓝胜于蓝,一代新人换旧人”!

次日大雨,雨水沿着屋檐倾泻而下,汇入天井中央的鱼池。

四水归堂的宅院讲究聚水聚财,天井里常有一方四四方方的池塘,陈敬时家的池塘并不深,养了几尾肥胖的锦鲤,从前都是苗条且灵活的,他不在的这两年,陈敬堂经常过来帮他喂鱼,院子里的草木荒疏,只有这些鱼被饲养的鲜艳肥硕,都快游不动了。

不要说鱼,阴雨天又湿又冷,谁不想呆在干燥温暖的被窝里睡到地老天荒,可陈敬时不行,他不再是散漫的自由职业者,而是一名兢兢业业的人民塾师。

满腹牢骚的起床、穿衣、吃饭,撑着伞蹚过满是积水的庭院,穿过二门,刚一踏进前院,就预感不祥,只听“嗖”地一声,一副绳套忽然收紧,捆在了他的脚腕处,忽然一股力量往前一拽,他重心不稳狠狠摔在地上,被绳索拉着向前拖行。

刹那间,他抓住了旁边裸露的树根,才没掉进池塘里去,这才看清捆住自己的是个吊脚套。

仗着年过而立正值壮年,他一手紧紧抓着树根,用蛮力往回收腿,用脚蹬住树冠,腾出两只手抓住绳索,猛地往后一拽,只听“噗通通”几声,绳索另一端拽出三个孩子,一齐跌进池塘。

水花飞溅,胖锦鲤被惊得四处乱蹿,最后纷纷挤进一丛浮萍底下躲避灾殃。

陈敬时抖抖身上沾满的泥水,好整以暇地看着水中挣扎的三兄弟。

……

因为下雨,平安没有出门,曹妈妈娘家有亲戚进城,捎来几坛兄嫂新酿的米酒,曹妈妈打发阿蛮送两坛去二老爷家里,感谢陈平继救了他们姐弟。

小福芦的水痘已经完全消了,又可以活蹦乱跳的玩了,平安很高兴,在檐下支起一口小锅熬糖浆,亲手做冰糖葫芦给他吃。

阿蛮撑着小油纸伞,一气儿从门外跑进来,重重踩在积水里,鞋子裙摆都湿透了,惹得曹妈妈好一顿埋怨:“哪里像个女孩子嘛。”

阿蛮却顾不得回应阿娘,气喘吁吁地对平安道:“安哥儿,快来看啊,四老爷将陈平继他们扔进水里去啦!”

“真的吗?我得去看看!”平安迅速熄灭炉火,抄起小伞冲进雨中,只留曹妈妈掐着腰站在檐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三个孩子就消失在雨幕里。

抱厦外,屋檐下,三个湿漉漉的孩子站成一排,在寒风里抖得像筛子。

陈敬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绳套反复研究:“居然会用吊脚套,想把我拖进水里去,然后呢?”

陈平松哆哆嗦嗦指着池塘对面的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个大木桶:“然后会触发机关,那根树枝会折断,夜香桶就会翻倒过来,扣在你一头shi……”

陈平继踢了他一脚,最后一个字让他生吞了回去。

陈敬时撑着伞,走到池塘对面,研究那树上的“机关”,慢悠悠地说:“还真别说,这法子我没用过,算你们青出于蓝。”

门外又响起那个小娃娃的声音:“小叔公,您说快点,他们快冻成冰棍儿了。”

几个涉事家长寒冬腊月里急出一头汗,事不关己的家长却发出嗤嗤的笑声。

“行了,都进屋吧。”陈敬时一句话,三人如蒙大赦,缩成一团儿钻进抱厦。

陈敬时又叫人回内宅拿三条毛毡来,命小灶房赶紧熬姜汤。

不用他开口,三个孩子家里纷纷送来干净的衣裳,陈敬时满目无奈地看着他们换好衣裳,照旧每人打二十下手板,陈平继还是那副滚刀肉的模样,另外两个却疼的直掉眼泪。

陈敬时用戒尺指着他们说:“要是不怕挨打,尽管放马过来,上课。”

陈平继一边烤火一边盘算,明天一定要装病,以偶感风寒为由逃学,找陈平安那个恩将仇报的家伙算总账,至少得赔他一只好蛐蛐儿。

就这样折腾了小半日,陈敬时回内宅吃午饭,孩子们也要去吃饭了。

抱厦共三间,中间是个小厅,东边做书堂,西边一间改做孩子们的小饭堂,赵氏遣了个仆妇在灶房烧饭,四人一桌,每桌有四菜一汤,不算特别丰盛,但有荤有素,营养均衡。

陈平继身子渐渐暖和过来,嘴唇不发抖了,手脚也听使唤了,多吃了半碗米饭,才慢慢恢复了力气,恶狠狠地说:“明天谁跟我一起逃学?!”

陈平信道:“大哥,明天休沐。”

陈平继道:“那就后天。”

同桌小弟们纷纷低头扒饭。

……

夕阳的余晖透过透过窗格斜洒在地上的时候,就到了散学的时间。

到了下午,陈敬时讲完最后一段,将书本一扔,孩子们像往常一样起身行礼,一哄而散。

窗课是针对每个人的情况分别布置的,写不写全看他们的心情,他们赶时间回家提笼架鸟斗蛐蛐,斗鸡遛狗喂金鱼。

谁知刚跑到门口,发现大门用一把大铜锁从内部反锁。

“什么意思?”他们面面相觑。

“回去问问先生。”有人提议。

他们便又折返回来,陈敬时很没有坐像的歪在椅子上看闲书呢,连眼都不抬:“我几时说要放学了?”

“一向都是这个时辰放学。”陈平继道。

陈敬时惊讶地抬头:“一向是谁?把他叫来问问。”

陈平继:……

真不讲理啊。

陈敬时又道:“留在学堂把功课做完,查一个,放一个。”

一片哗然。

陈敬时根本不理他们,继续回到座位上,东倒西歪地看闲书寻找灵感。

卡文了该怎么办?他心想,难不成真去问平安?

虽说做人要不耻下问吧,可是问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孩子怎么写小说,未免也太不耻了点……

卡文的作者心情很差,举头又盯上了陈平继:“那个谁,把前天的功课一起补上。”

五十遍学规,别以为他忘了。

陈平继挺俊的脸瞬间变得苦大仇深,可摄于上午的经历,又不敢多说半个字,愤愤地拿出学规,用还没消肿的右手慢吞吞的誊抄起来。

陈敬时因职业关系,从不准时吃饭,可到了掌灯时分,孩子们已经饿的饥肠辘辘,功课依旧没有做完。

这时院外响起叩门声,陈敬时轻轻关上抱厦的门,又拿着钥匙去开大门。

原来是陈老爷和二老爷带着几个族亲过来求情,怕他年轻气盛,真把孩子们折腾病了。

陈敬时侧身让开一条通道:“愿意带走的现在就可以带走。”

家长们纷纷往里挤。

“只是带走了,就再也不要送回来。”陈敬时道:“我这里只教学生,不供祖宗。”

那些一只脚迈进门槛的,又默默把脚收了回来。

第39章 第 39 章 风水轮流转,迟早轮到你……

陈敬时不温不火地说:“你们心里也都清楚, 这是最后一次教他们做人的机会,北陈家的平业平德兄弟,一个绞死一个流放,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等他们日后闯出同样的大祸,你们再去向谁求情?”

族亲们纷纷低下头去,他们当然希望能把孩子管教好, 可没想到陈敬时如此严厉,捆到树上,扔进水里,现在连饭也不给吃啊。

“外面的塾师怕开罪东主下不去手,我不怕,但话还是要说清楚, 我把陈平继捆在树上,是因为提前警告过他,如果不照做, 就会失去威信, 把他们三人扔进水里, 是因为他们想把我拖下水, 力气不够被反拽下去, 留他们在此做功课, 是因为功课并不多, 不磨磨蹭蹭拖延时间, 根本不会耽搁吃晚饭。他们今天吃的苦头, 全是过去被过分宠溺的苦果,跟在场各位一个也脱不了干系。”陈敬时顿一顿,道:“我言尽于此, 你们自行决断。”

众人无言以对,用目光相互埋怨。

陈老爷叛变最快:“我就说嘛,舐犊之情可以理解,可你们护得了一时,还能护得了一世?敬时劳心费力地帮你们管教孩子,还反被埋怨,他图什么?图每月三两的束脩吗?一个个,不明事理真的是……”

陈二老爷瞪他:“大哥,你刚刚还说心疼这些孩子的。”

“我我我……说了吗?”

众人齐齐点头。

陈老爷自圆其说道:“正是因为心疼,才要支持敬时的工作,啊,他们今天吃点苦,那是为了日后不吃更多的苦,行了,都回去吧,回去吧。”

族人小声嘀咕:“好赖话都让他说了……”

陈敬时重新关闭大门,回到抱厦。

陆续有几个孩子交上功课,知道他们水平有限,陈敬时也没有过多为难,马马虎虎都放行了。

最终只剩下陈平继一个,他要补三天的功课,陈敬时打了个哈欠:“好好写啊,错一个字挨一个板子。”

陈平继朝他翻个白眼,更加卖力地写。

这孩子还真有股韧劲儿,总算凑齐了五十份学规,虽然字迹潦草,数量总算是凑齐了。陈敬时又问他:“背下来了吗?”

陈平继翻了个白眼:“晨昏省问父母,朔望恭谒圣贤;整齐言行举止,俭素冠服饮食;不可骄奢淫逸,不可闲谈费时;不得随处便溺;不得晏起来迟……”

全文共十条,二十句,一百二十字,待陈平继全部背完,陈敬时将一沓稿纸还给他:“废话连篇的东西,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

陈平继:……

废话连篇还让我抄!

“走吧,请你吃饭。”陈敬时道。

陈敬时领着陈平继往巷子外走,路过兄长家门口,恰看见平安蹲在天井里垒石子,他喊了一声:“平安,跟爹娘知会一声,小叔公带你出去吃宵夜。”

平安笑呵呵地应着,熟练地撑开书房窗户爬进去,从桌案上跳下来,跟老爹说:“小叔公要带我出去吃饭。”

陈琰自是信得过陈敬时,眼见还没到睡觉时间,只是盯着他多加了一件棉袄。

平安打开书房反锁的门,一气儿跑到大门外,拉着陈敬时的手,笑道:“让您破费啦。”

陈敬时疑惑皱眉:“破费谈不上,只是你为什么要走窗户?”

“我爹读书时总是锁门,但经常忘记锁窗户。”平安道。

“……”

“咦,平继哥,你被放出来啦?”平安问。

陈平继站在原地狠狠盯着他,像一只应激的猫,颈背上的毛一寸寸地炸起,“哇”的一声扑上去。

“小叔公再见!”平安拔腿就往回跑。

陈敬时一手拉住一个:“同族兄弟,有话好好说。”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陈平继眼都红了。

“那太好了,小叔公再见!”平安又要跑。

陈敬时再次将他拽住:“你做了什么,惹他气成这样?”

平安道:“我只是找来了张先生,又找去找过你。”

陈平继道:“你可真是个大好人,自己不上学,整天忙着给别人请先生。”

“我还小嘛,才只有四岁。”平安道。

陈平继瞪他:“谁天天喊自己晃七毛八的?”

平安直摇头:“不知道,不是我,我远没有那么老。”

“风水轮流转,迟早轮到你!”

“好了好了。”陈敬时打断道:“你不饿吗?”

“不饿!”陈平继肚子“咕噜”一声。

“吃饱了再吵。”陈敬时道。

……

三人穿过巷子来到喧闹的大街,此时华灯初上,街市上一整排小食摊子,点心蜜饯,蒸炸小吃,应有尽有,沿街的苍蝇小馆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各色食物混杂的香气充满整条街道。

明月楼的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宾客,远远地看见陈家的四老爷,正要打招呼。

陈平继却指着街边一家小馆子:“我想吃小笼包。”

“不用给我省钱。”陈敬时道。

“谁在乎钱啊,我真想吃小笼包。”陈平继道。

陈敬时转而问平安:“吃吗?”

“都行。”平安已经吃过晚饭了。

三人便走进那家小店,店里四五张桌子,铺着整洁的蓝白花桌布,店老板拎着铜壶过来,殷勤地为他们倒茶。

陈敬时先让老板冲一碗姜汤来,给陈平继暖暖身子,又问平安要不要。

平安只是闻了闻,嫌弃的皱起鼻子:“不要。”

陈敬时又点了一壶小酒,一碟卤汁豆腐干,三屉小笼包,两碗豆花。

陈平继真的饿了,转眼便清空了一屉包子,这才好似活过来似的。

陈敬时看着有些害怕,不住地劝他:“慢慢吃,不够再点。”

平安慢条斯理的就着豆花吃包子,还时不时夹一筷子爽口的小咸菜,好奇问道:“平继哥,你怎么饿成这样?”

“你还好意思问!”陈平继又生气了。

平安往远处挪了挪:“问问怎么了,不就读个书吗,这么暴躁。”

“不就读个书吗,你怎么不去读?”

“我还小。”

“我看你都快成精了。”

“又吵又吵。”陈敬时带了两天孩子,太阳穴突突直跳,揉着眉心问陈平继:“平安说的也没错,读书是什么坏事吗?”

“反正挺耽误功夫的。”陈平继道:“一百多年了,陈家人就是读书,考试,落第,生女儿就嫁给读书人,生儿子就让儿子接着读书,接着考试……既然这样,我还不如直接娶媳妇生孩子,免了中间那些麻烦。”

“……”

“不读书,你以后想做什么?安闲富贵的员外朗,种花遛鸟,打理打理家业?”陈敬时问。

平安心想,祖父肯定在家打喷嚏呢。

“那倒也不是,但我不能说,说了准挨骂。”陈平继道。

“你还会害怕挨骂?”陈敬时嗤笑。

陈平继被小笼包噎了一下,吃一口豆花才压下去:“主要是说了也没用,我想当兵,听说南边有土司叛乱,北边有狄人骚扰,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立大功,当总兵,封公侯,那才叫出人头地呢。”

陈敬时沉默半晌,才开口问:“你还有其他志向吗?”

“没了,只想当兵。”陈平继道。

陈敬时正色问他:“你可知‘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怎知你会当总兵,封公侯,不会成为给人垫脚的累累白骨?”

陈平继满不在乎地说:“那就醉卧沙场,马革裹尸。”

国朝重文轻武,军人的地位低的离谱,他以为陈敬时必会对此嗤之以鼻,像其他长辈那样骂他自甘堕落。

不料陈敬时认真地问:“可你不是世袭的军户,要如何当兵呢?”

“考武举。”陈平继道:“我都打听过了,从前只允许军户参加,今年新皇帝下旨,普通民户也可以参加了。”

“哦……”陈敬时点点头:“可你知道武举考试有哪些内容吗?”

陈平继摇摇头,这时代信息闭塞,他们不是军户出身,圈外人士,信息差严重,他得知普通民户可以参加武举,还是通过县衙贴出的告示。

“那话本小说里不都是比武打擂吗?”陈平继道:“我觉得我也可以。”

陈敬时只是微哂:“平安的母家不就是世袭军官出身吗,你何不去问她?”

陈平继这才想起,堂婶家里就是军户!她一定知道武举的考试内容!

平安很大度地说:“明天休沐,你去我家,让我娘给你讲讲。”

陈平继点点头:“谢了。”

眼见三个笼屉都见了底,豆花和小菜全部清空,陈敬时问他们够不够,两人都表示吃饱了。

“那就回吧,有什么话后天去学堂说。”陈敬时道。

陈平继没接茬,后天绝不去上学!

……

陈敬时拿出几张纸钞去结账,朝廷再次达了“禁铜令”,民间不允许再用金银铜钱交易。

店家看到纸钞就满脸地苦不堪言,前些年朝廷滥发纸钞,又不允许百姓用纸钞兑换金银,于是纸钞贬值如跳水,没人愿意大量积攒,朝廷又时不时颁布“禁铜令”,更让人苦不堪言。

但见陈敬时气度不凡,生怕他是易装便服的公家人,只好默默收下了那沓纸钞。”

回去的路上,平安问小叔公:“这店家小本生意,怪不容易,您为什么不付铜钱?”

他都听见小叔公荷包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了。

陈敬时一脸无奈:“我跟你爹如今是众矢之的,知法犯法的事尽量少做,免得让人抓住把柄。”

平安点点头:“我懂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问:“小叔公,假如朝廷恢复了你的生员身份,你还会接着考科举吗?”

陈敬时摇头:“不知道,想必不会有那一天了。”

平安跳着追上去问:“万一呢,万一有呢?”

陈敬时看着那两个左摇右晃的小鬏髻,一派天真,轻笑道:“万一有,我就努力考上举人,然后去一个偏远的州县做主簿,或者教谕,劝农桑,举孝廉,‘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平安认真地听,努力地理解,然后拍胸脯保证:“等小叔公干不动了,就致仕回陈家巷,我给您养老送终。”

陈敬时不可抑制的大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阿琰几世修来的福气,竟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平安十分认可的点头道:“他是挺有福气的。”

陈敬时许久没感到这样畅快了,虽说被疯狂催更的读者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回陈家“避难”,但也找回了久违的亲情,跟平安这样可爱的孩子在一起,再多烦恼也可以抛去脑后。

不知不觉到了平安家门口,远远看见九环站在大门外张望。

平安像被什么踩住了尾巴,一边推着小叔公往前走:“您不要送了,我自己回去。”

一边朝九环姐姐摇头摆手眨眼睛,可惜光线昏暗,九环快步迎上来,嘴里抱怨:“安哥儿可算回来了,大奶奶有点担心,叫我出来看……看。”

九环看清了陈敬时那张脸,忽然杏目圆睁,迅速转身道:“曹妈妈叫我呢,我先回去了!”

“等等。”陈敬时忽然喊住了她:“姑娘看着有些眼熟。”

陈敬时自小聪慧,看人看书几乎过目不忘,这女子分明是前几日混在读者之中,声音最大的那个。

结合陈平安慌乱的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瞬间明白了,原来这烦恼全是陈平安一手造成的……

第40章 第 40 章 来小叔公家里,小叔公给……

九环灵机一动, 神色严肃地直视陈敬时:“四老爷,您请自重,我已经许了人家!”

言罢, 无比愤怒地甩身走人。

“你……我……”陈敬时吃瘪,对九环的倒打一耙束手无策,转而看向平安。

平安“哇”的一声转身就跑,一气儿跑进书房, 气喘吁吁的看着陈琰:“救救救救……”

陈琰蹙着眉往身后看,什么舅舅?你舅舅在北地驻守呢。

“救命啊!”平安边嚷嚷,边他椅子后面藏。

陈琰随手一撩袍襟,将小不点儿挡的严严实实。

陈敬时果然追上门来,问他:“你儿子呢?”

陈琰摇头:“不知道。”

陈敬时道:“我亲眼看见他跑进来,不信你问……”

回头一看, 陈平继不知什么时候跑没了影。

他又盯上了陈琰,顿时醒悟过来——小平安那么单纯可爱的孩子,哪想得出这种损主意, 背后必然有大人支使。

定是陈琰想出来的办法, 用这样的方法逼他回来, 收拾那些沸反盈天的小崽子们。

陈琰低头地看看自己的衣衫, 并没什么异常, 奇怪地问:“干嘛这样看我?”

陈敬时微哂:“你有这份心计, 我倒不担心日后了。”

“什么心计?”陈琰一头雾水。

“没什么,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儿子迟早也会落到我手里。”陈敬时说完, 兀自出门去了。

“莫名其妙。”陈琰咕哝着,将平安拽了出来:“你把你小叔公怎么了?”

大冷天的,平安跑出一头热汗, 笑着找借口道:“没什么,我俩捉迷藏呢。”

……

平安答应了带陈平继来见娘亲,自然不会食言。

次日学堂休沐,巷子里反倒更安静了,都已经日上三竿了,累坏了的孩子们还在蒙头睡大觉呢。

平安带陈平继来到内宅找娘亲,林月白很少与他见面,印象还停留在他在酒宴上当着众人炸自己亲爹一身粪的故事——事故上。

陈平继今天很有礼貌,还主动向堂婶问好。

得知他的来意,林月白反倒有些犹豫,这孩子想去考武举,家里人同意吗?自己贸然对他解释那么多,万一真去了,她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堂婶,您就跟我说吧,我担保不告诉任何人是您说的,我嘴特别严。”陈平继道。

平安举手道:“我可以作证,真的特别严。”

林月白拿他们没辙,只好放下手里的账册,让他们坐下来,三人围坐一桌,又让九环给他们拿两杯紫苏姜茶去去寒气。

“武举其实跟科举差不多,都有童试、乡试、会试,只是没有殿试。童试分三场,马射、步射和‘武经’,武经知道吗?”

陈平继道:“知道,‘四书五经’嘛。”

林月白笑着,提笔在算账的稿纸上写下“武经”二字,解释道:“武经是七部兵法。”

说着,叫阿蛮去陈琰的书房,将“武经七书”找来。

阿蛮垫着脚,从书房里找来《孙子》、《吴子》等一摞兵书,两眼放光地问:“大奶奶,这些书我都可以读吗?”

“当然可以。”林月白道:“你要是喜欢,我慢慢讲给你听,只是我学的粗浅,还是要靠你自己参悟。”

“谢谢大奶奶!”阿蛮高兴极了。

林月白又接着道:“乡试和会试差不多,也分三场,前两场为马射、步射、开弓、舞刀、投石,第三场却是最重要的一场,要考‘策问’两篇、‘武经论’一篇,格式如八股文一样。”

陈平继如遭雷击,武举也要写文章,八股文?

“上兵伐谋,一军之将要运筹帷幄,怎能是胸无点墨的草包呢?”林月白稀松平常地说。

……

陈平继受到了巨大打击,他原本的职业规划是,十岁生辰的第二天就离家出走,去南武当学艺七年,学成下山,进京赶考,一举夺得武状元。

梦想很丰满,现实是他的确胸无点墨,“武经七书”他一本也没看过,更看不懂。

次日,陈平继老老实实回到了学堂。

陈敬时见到他,奇怪地问:“你不是宣称今天要逃学吗?怎么不逃了?”

陈平继梗着脖子:“谁在造谣,有证据吗?”

陈敬时只是微哂。

他这几天没有在课业上下功夫,因为需要分出更多精力与这些顽童斗智斗勇。

陈平继也很争气,上来就帮他树立典型,供他杀一儆百。

不过他也知道,贪玩是孩子的天性,这些孩子又被放养惯了,对付天生顽劣的孩子不用谈方式方法,只有繁重紧张的课业,才能把浮躁之气压下去。

于是从第三天开始,他便让孩子们从左到右依次拿着书本上来,一个一个的摸底,了解每个人的基础和进度,从《三百千》问到“四书”,并将每个人的情况汇总记录,以备日后查漏补缺。

连天阴雨,抱厦内气氛紧张。

平安鲜明的感受到一种阴森森的气场笼罩在整个宅子上空,让他不自觉的绕道远离,生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吸进去。

三天摸底结束,陈敬时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些孩子因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读书读的七零八落,像平继这几个大孩子,尽管已经蒙学毕业,开始接触经学,却根本不成系统。这样下去,长大最多是能写会算,打理一下家业罢了。可其中有几个孩子,如陈平继、陈平信,分明是很聪明的,前途不可估量。

他决定不论年龄,一律从头教起。

“《千字文》?”陈平继道:“我翻过年就十岁了,你让我读《千字文》?”

“你已经读过了?”陈敬时问。

“当然,五岁就背熟了。”

“那你告诉我,龙师火帝是谁?鸟官人皇又是谁?”陈敬时问。

陈平继答不上来,从前的先生只是让他们通背,压根没教过这些典故。

陈敬时又点了几个稍大些的孩子,都是一问三不知。

“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最忌不求甚解,不管是蒙学还是经学,都要稳扎稳打,好比是盖房子,根基牢固,房子才能盖的更高。”

陈敬时言尽于此,让陈平继翻开书本自己背,背一段,讲一段,讲完再让他重复一遍,还算通顺,这才放他回座位上反复温习。

接着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十二个孩子全部教过一遍,整个上午便过去了。

小饭堂热腾腾的香味飘进书堂的时候,陈平继猛然发觉,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散学后,陈敬时照旧把他们留下了做功课,一心改掉他们拖沓懈怠的毛病。

不过孩子们很快就习惯了,在学堂里做完功课也有好处,回家反倒玩的更加痛快。

……

江南富庶之地,百姓相对富足安定。

才进腊月,盛安县城内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欢愉。

晌午,刘婆子熬了一锅不滞不稀的粥,散发着五谷的醇香。

赵氏叫陈琰去陈敬时家里送腊八粥,陈琰懒得外出,打发平安去,平安一会儿找不到袜子,一会儿找不到棉帽,拖拖拉拉不出门。

陈琰奇怪地问他:“平日不是天天往隔壁园子里跑吗,最近怎么恨不得绕道走?”

平安可不敢提他雇群演假扮催更读者,算计小叔公回来教书的事,万一连累九环就不好了。

只好提上小食盒,硬着头皮出门去。

抱厦是坐南朝北的倒座房,窗户开在南边,因此走在巷子里就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

平安甚是欣慰地点点头,孩子们终于走上正轨了。

透过窗格,他看到族兄们在读书,陈敬时歪坐在书案后面,一副苦思冥想状。平安心想,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居然还在卡文?怪不得娘亲心情一直不好。

平安蹑手蹑脚地走进抱厦,没进书堂,而是将食盒搁在中间小厅的椅子上,见旁边有一副纸笔,半池还没干透的墨,点了一滴茶水进去,用毛笔蘸蘸,在纸上画了一碗腊八粥,三根曲线代表热气,又画了个火柴人儿在一旁作揖,注明“陈平安”,压在食盒底下。

就这样一耽搁,陈敬时从里面出来了,撞了个正着。

平安撒腿就跑,被他一把薅住。

“嘿嘿嘿……”平安一脸讨好的笑。

“嘿嘿嘿。”陈敬时阴阳怪气地学他干笑几声,又沉下脸来。

“小叔公,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小孩儿一般见识。”平安道。

陈敬时懒得接话,从食盒下抽出那张“留言”,看了又看,皱眉问:“你为什么要烧香?”

平安分辨道:“很明显,这,是一碗腊八粥,这,是我给您赔礼道歉。”

陈敬时:“……“

并不明显。

“你这画功谁教的?”陈敬时嫌弃地说:“你爹五岁的时候也不至于画成这样。”

“我爹说我很有天赋。”平安道:“万一咱家以后家道中落,我还要靠卖画赚钱呢。”

陈敬时:“……”

但愿不要家道中落。

“小叔公,你就原谅我吧,为表歉意,我可以传授给你一些卡文技巧。”平安小声道。

陈敬时嗤之以鼻,又忍不住想听,把头凑了过去。

平安神秘兮兮地说:“卡文的技巧是水文。”

霍妈妈见他们聊得投机,端上两杯热茶,陈敬时端起茶水呷一口,问:“何谓水文?”

平安道:“就是把一千字的文章,扩写到一万字。”

“噗……”陈敬时险些呛着。

就知道不该指望这小子。

“小叔公,我都帮你想好了,有这一万字的时间,足够把卡住的地方想通了。”平安道。

“你是想砸我招牌吧?”陈敬时没好气道。

“怎么会呢,只要水得足够精彩,读者根本看不出来。”平安道。

“听上去有点猥琐……”陈敬时沉吟片刻:“但也不是完全行不通。”

制造冲突是所有作者的强项,朝平静的水面扔石子,往喷香的米饭里掺沙子,断绝主角的所有退路,再给他一线生机,随机送走一位可爱的配角,让主角痛不欲生……生生死死之间,足够水出好几回呢。

平安笑道:“这绝对是非常先进的技巧,小叔公,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别说给别人。”

“那是自然。”陈敬时道。

两人拉了钩,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陈敬时拎起食盒打算早退,看到那副“画作”,用诱拐小朋友的语气劝道:“别在家跟你爹瞎混了,他简直是误人子弟,来小叔公家里,小叔公给你开蒙,教你画画,怎么样?”

平安面带警惕之色,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大门口,嗖的一声跑掉了,还在院子里喊:“小叔公好像一只狼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