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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

街头巷尾的孩子们拍手唱着年谣:“树上鸟儿叽叽喳, 阿公阿婆笑开花,阿公忙着贴春联,阿婆要把花糕炸, 穿新衣,放鞭炮,噼里啪啦吓一跳……”

到了腊月二十三,人们就开始忙年了, 往往全家出动采购年货,买菜买肉,杀鸡宰羊,然后回家除尘洒扫,准备辞旧迎新。

孙知县突然叫陈琰去县衙一趟,吏房的司吏胡经承年近七旬, 昨日向他递交辞呈申请致仕,空出一个好大的位置。

衙门里论资排辈,本是应有之意, 于是孙知县找了个年迈的贴书顶上胡经承的位置, 如此便空出一个贴书, 问陈家有没有科举无望, 又可勘提携的后生, 愿意来县衙做吏员的?

陈琰听话听音儿, 知道孙知县有意照拂南陈家, 他自然是要领情的, 毕竟他迟早要离开家乡, 父亲不擅与官府中人交际,家中有人在县衙当值是再好不过的。

南陈家的四位老爷两年以来第一次开碰头会,最终决定让三老爷陈敬礼的长子陈琇接下这份差事, 毕竟陈琇是家里第三高学历的人——他是个童生,人又伶俐会说话,本想年后让他接手一部分生意的,这样一看,还是先应县衙的差事。

陈琰又趁着各衙门封印之前,去省城拜访师叔顾宪,顺便带月白和平安在省城逛逛,采买些县城里买不到的年货。

顾宪点名要看他的文章,他便带着文章来了。

顾宪又听说他放弃了此次春闱,捻须道:“也好,来年京城必有一场疾风骤雨,卷入其中并非益事,倒不如暂避锋芒,韬光养晦。”

平安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唏嘘,如果没有孟婉这件事,老爹本该是这一科的进士,现在这样一耽误,整个时间线都打乱了,也不知对未来是好是坏。

又听顾宪点评他的文章道:“不愧是师兄的高足,从笔法上、立意上,都是无可挑剔的,保守估计在二甲三四十名左右,既然决定下一科再考,就回去安心读书,精进学业,看能否更进一步。”

平安又是一惊,这位顾臬台是有真才实学的,老爹原本的名次可不正是二甲第二十五名吗?

陈琰深深一揖:“谢师叔指点迷津。”

平安今天表现的又乖巧又稳当,可陈琰离坐解手的功夫,再回来时,平安正带着顾臬台的官帽在玩,那帽子又深又大,一直盖到鼻子,把向来以冷面无私著称的老头儿逗得咯咯直笑。

陈琰无奈的轻斥:“平安,胡闹。”

“不妨事,是我拿给他玩的。”顾宪竟还嫌他扫兴。

……

小雨夹雪,空气湿寒,毫不影响人们迎接新春的热情,赵氏请来城里手艺最好的裁缝,为家里的大人孩子量体裁衣。

屋里生着暖炉,坐榻和椅子上都铺了厚厚的绒垫子,榻桌上一应茶水点心,还有新鲜的石榴、橘子和冬枣。

平安在暖炉上烤橘子,银丝炭烧得正旺,把他的小脸映得红彤彤的,橘子皮烤的干干巴巴,剥开一个先给娘亲。

他往日里总有新衣服穿,并不稀奇,林月白又让曹妈妈去叫阿蛮小福芦来,一起做件新衣裳,来年陪平安一起上学。

她终于在年前理完了所有账目,族产私产、店铺庄田,捋的明明白白,正等丈夫回来一起商定来年的人事计划。

枯等无聊,拿了本《诗经》教平安读书。

平安背到“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时,门外传来欢快的脚步声。

清脆的声音接着背道:“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

是阿蛮和小福芦来了,掀开帘子,灌进一股子寒气。

曹妈妈追在后头嗔怪道:“阿蛮,越来越没规矩了!”

阿蛮总在外面玩,脸上被皲出两团红红的印子,林月白让九环拿来羊脂膏子,嘱咐她每天拿来擦脸。

“阿蛮背得好。”林月白又问:“你可知道这几句的含义?”

曹妈妈嘴里责怪,却从袖中掏出手帕给阿蛮擦汗:“大奶奶抬举她了,她哪里知道什么,跟着瞎念几句罢。”

“我没有瞎念。”阿蛮扬起脑袋,乌亮的眸子闪着光:“是歌颂商王武丁邦畿千里、征伐四方的功业。”

平安开心地说:“阿蛮真棒!”

阿蛮被人夸赞,更来了精神:“我还知道……”

有人掀开帘子进来,灌进几丝冷雨,陈琰回来了,曹妈妈连忙行礼。

阿蛮的声音戛然而止,觉得自己是有点得意忘形,缩着脖子回到阿娘身边。

陈琰好奇的看了她一眼:“你还知道什么?”

阿蛮答也不是,不答更不是,只得半低着头说:“我还知道,武丁有一位贤能的王后叫妇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妇好不但是王后,还是掌管祭祀的祭司、统帅三军的战神,她足智多谋,骁勇善战,辅佐武丁取得了赫赫战功……”

“说得不错。”陈琰笑问妻子:“你教她的?”

林月白也毫不吝啬夸赞:“这孩子真是聪明,我随口一提的典故,平安记不住的,她倒一字不落的记住了。”

平安赤脚掐腰站在榻上:“谁说我记不住,我记得可清楚了!”

言罢,他摇头晃脑的背道:“有酥鲫鱼、素什锦、坛子肉、凤尾虾、清炖鸡孚、酒凝金腿、卤鸭胗肝、水晶肴蹄……”

林月白一愣:“这是什么呀?”

陈琰无奈道:“是年夜饭的菜单子吧。”

平安洋洋得意:“我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在场众人无不捧腹。

曹妈妈笑的直不起腰,半晌才提着一双鞋袜劝道:“我的祖宗,什么天儿了,快穿上吧。”

平安就不,拔腿跑到了罗汉榻的最里面,蹦蹦跳跳,蹦蹦跳跳。

陈琰一个探身,直接将他扛在肩头,放到榻边坐着,俯身为他穿上鞋袜:“过一年长一岁,别总惹娘亲生气了。”

平安晃荡着小脚,笑嘻嘻的,歪斜着身子小狗一样往娘亲身上贴贴:“才不会呢,我是娘亲最听话的孩子。”

反正娘亲没有别的孩子。

陈琰往他脸上掐了一把:“你就皮这几日吧,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

新帝登极的诏书传达各至县,诏书的大体精神无非有二:一是打着先帝的旗号推翻先帝的政令;二是借着大赦天下的名义,平反先帝在位时的冤狱。

另外颁布了新的黄历,新朝肇始,改元景熙,《景熙以来奸臣录》的景熙。

平安听到这个词就感到焦虑,不过他眼前还有更焦虑的事,他果真是一只秋后的蚂蚱,年后就要上学了。

家里上上下下,从祖父祖母,到爹爹娘亲,无不在为他年后开学积极动员。

平安对此极为抵触:“不去不去,二堂姐三堂姐她们都不用上学,我为什么要上学?”

赵氏道:“她们是女孩子啊。”

平安很认真地说:“我也可以当女孩子啊。”

“你……你当不了。”赵氏解释道:“生下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平安又道:“我娘也是女孩子,她也上过学。”

赵氏无言以对。

江南女子在家里开设的塾馆读书并不罕见,林家虽是军户,却也是世袭的高级武官,家境还算殷实,族里也出过举人,林月白幼时跟着哥哥姐姐读过几年私塾。

但陈家人功利心重,一心培养科举人才,从来没人提出过让家里的女孩子上学。

平安耍赖道:“我不管,她们不去,我也不去。”

赵氏告诉他:“女子职在内宅,不用考试做官,长大还要嫁人……你也嫁人?”

“那就嫁人。”

好险没把赵氏气死。

曹妈妈也忙劝道:“安哥儿,做女人可不好,见识短,你得读书长见识。”

“可见识长短又不是天生的,跟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

陈敬时本是来找兄长的,踩着这句话进门,抚掌道:“平安说得对!女子不出闺阁,固然柔顺浅见,男子行千里致广阔,固然见识远大,倘若以女子之身而行男子之事,闻正论而摒弃妇人之道,何如?”

满室皆惊,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他让女子摒弃妇人之道?

只有陈琰回答他:“如此,世人便不再以男女分别,只能以短长异视,男子亦可为女子,女子亦可为男子。”

陈敬时朗声笑道:“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陈老爷手里的鼻烟壶吧嗒一声落地,忙弯腰捡起来,问赵氏:“他们刚刚说什么?”

赵氏道:“人是不用分男女的。”

陈老爷擦擦额头的汗:“神童的脑瓜子就是不一样哈……”

“所以,我就不用上学啦!”平安作出高度总结。

“去,不但平安要去,从此陈家的女孩子都要上学。”陈敬时道。

平安:??

陈琰比较务实,问妻子:“家里有多少女孩子?”

林月白道:“二叔公家的阿元、阿竹、三叔公家阿榕……除去明年成亲的,共有七八人吧。”

陈敬时不在乎的表示:“一个也是教,一群也是带。”

陈琰小声问他:“您最近这么闲,把‘第七回’写出来了?”

“我得了高人指点,文思泉涌,早就送去书坊刊印了。”陈敬时也低声道:“’第九回‘都写出来了,但是高人让我先存稿。”

“那敢情好。”陈琰看一眼妻子:“我这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平安心想,这下可好,把堂姐们全搭进去了……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平安忙不迭的推辞:“那么多人,一定坐不开吧,我就不跟她们挤了,以后……”

陈敬时看着平安笑道:“平安说得对,确实太挤了,我这就去找工匠,把抱厦的墙壁拆掉。”

平安:……

死嘴,快不要说话了!

陈敬时行动力极强,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陈老爷高声问:“这大过年的,哪里找工匠?”

“有钱能使鬼推磨。”陈敬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陈敬时不信鬼神,连黄历都不看一眼,年根底下就开始动工拆墙,愣是在大年二十七之前,将抱厦的小厅与东间打通,只留两根立柱,扩大了一倍空间。

他诚邀平安前去参观,平安看着那粉刷一新的抱厦,摆放三排二十几张全新的桌椅,只觉得这年都过不好了!

“对你的新学堂可还满意?”陈敬时问。

“……特别满意。”平安道。

“你不是喜欢和阿蛮小福芦玩吗?”陈敬时道:“让他们一起来旁听。”

平安皮笑肉不笑:“谢谢您,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第42章 第 42 章 早期人类幼崽大型赶作业……

陈琰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分外不解:“上学有什么不好?值得大过年哭丧着脸。”

“上学有什么好?”平安反问。

“可以读书识字,增长见闻。”林月白道:“难道不是值得开心的事?”

平安想了好久:“哪里开心?”

“哪里不开心?”陈琰叫他坐下,耐心哄劝:“爹小时候最喜欢上学了, 有许多同窗一起玩,乐不思蜀呢,只可惜每天散学就得回家,每隔九天还总要休沐, 啧,真是苦恼。”

平安十分客观地说:“爹,这话只能哄哄小孩子,我有点大了。”

陈琰:……

“唔。”平安想了想:“如果可以辰时起床,未时回家,上两天休五天, 不用背书,不用做功课,那就真的很开心了。”

陈琰摸摸他的额头:“不烧啊, 早点去睡, 又困迷糊了。”

平安:……

……

依照盛安县的习俗, 小年祭灶, 除夕请神。

这一天, 全体族人齐聚祠堂祭拜, 整一桌花团锦簇的祭品, 插上筷子, 点上香烛, 请祖先回来过年。

族长年年主持祭祀,每到大年三十,懒散了一整年的陈老爷都要衣着整齐, 带领南陈家的族人们,完成整套繁缛的祭典。

念罢祝词,三拜九叩之后,众人纷纷起身,这时几个男丁从外面搬进几张食桌,人们纷纷落座,几个妇人端着炸年糕、甜汤圆,每人来上一碗,陪祖宗吃个宵夜。

平安这个年纪的孩子,按说是不用来请神的,毕竟一折腾就是三更天,孩子们往往撑不住。

不过听说今年南北两陈分家,族里有大事要宣布,他还是央着爹娘带他来看热闹,结果宵夜才端上来,就枕着娘亲的胳膊睡着了。

陈琰怕妻子手臂发酸,将平安拉到自己怀里倒着,不知是气味不对,还是姿势不对,小孩儿不安稳的扭来扭去,再次倒向娘亲。

满室杯盘碰撞的轻微声响,只有陈老爷对着一份书稿发呆。

“父亲,不用脱稿,照着念就是了。”陈琰道。

“这得罪人的话,念都念不出口啊。”陈老爷环视周围,盯上了陈敬时:“老四,要不你来。”

陈敬时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年糕,接过书稿一看:“这有什么念不出口的。”

言罢,他利索地走到供桌前,族人们陆陆续续放下筷子。

今年与北陈家彻底分家,重修族谱、重建家塾,族长难免又要诉说一番家史,敦促族人,凝聚人心。

拿着陈琰事先准备好的草稿,陈敬时对族人道。

“我陈氏自远祖迁至盛安已有百年,可谓子孙繁茂、族亲敦睦,家和人兴,又有七世子孙陈琰高中桂榜解元,实乃诗书传家、经年累积所致。今年除夕请神,我受族长所托,敬告各位族人:从今日起,凡十五岁以上终止学业者,五十岁以下无伤残病痛者,分派至糖坊、瓷坊、店铺、田庄,治生产、学经营,年底将族产分派指定到每家负责,不得独自侵占,不得典卖分散,每月初五,各房派人齐集祠堂,料理数目,各房轮流主持监管,汇总至长房。”

满座哗然。

也就是说,从此族里不养闲人了,每个人都要参与打理族中产业,年底才能得到分红。

陈敬时沉着脸:“谁有异议,上来跟我说。”

议论声小了许多。

“陈环。”

“没有没有没有!”叫做陈环的连忙摆手。

“陈平昇。”

“我没说话啊,小叔公。”

陈敬时将稿子叠起,压在香炉之下,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吃年糕。

陈琰站起身,四下更安静了。

“诸位,一家之中,勤则兴,懒则败,若人人贪图安逸,终日无所事事,注定会走向衰亡。族产的用处,不仅是年底的分红,庄田可为学子提供学费,可供家中屯粮,以备灾年之需;工场、店铺的营收,可使年少失怙者有人收养,贫而无归者有人帮扶,有功之人得以褒奖,只有同宗同族,同心同德,方能树大根深,枝繁叶茂。”

陈琰声音不大,族人们却面面相觑,无言以对,还能说什么?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说多了还要被陈老四骂……

陈敬时搁下筷子,率先鼓起掌来,族人们只好也跟着稀稀拉拉的,为自己今后的牛马生活鼓掌。

平安被一阵掌声吵醒,睡眼惺忪的四下张望:“怎么了怎么了?”

林月白按下他的脑袋:“没怎么,再睡吧。”

……

景熙元年,大年初一。

才四更天,平安就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了。

好些族人来给祖父磕头拜年,热热闹闹地挤在院子里,说话就说话吧,还总对他动手动脚,不是揉他的头发,就是掐他的脸。

总算送走最后一拨人,陈琰和林月白这才带着平安去堂屋里,一起给祖父祖母磕头拜年。

陈老爷笑得像朵花:“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啊!”

然后等着妻子发压岁红包,一人一个,他也有一个。

一家人吃过早饭,陈琰又带着平安出门拜年,一圈下来,平安收了不少压岁钱,可惜都是纸钞,他的金鱼荷包都塞不下了,只好暂且塞到老爹的袖子里。

朝廷的“禁铜令”一出,强制坊间使用纸钞交易,纸钞却贬值的更快了,家家都有花不完的纸钞,正好包成红包发给孩子。

两人最后来到陈敬时家,陈老爷怕老四独自过年寂寞,特意叮嘱儿子孙子,拜完年就叫他来家里吃午饭。

陈敬时也有礼物给平安,竟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外行都能看得出不是凡品。

一向不跟小叔客气的陈琰都直皱眉:“拿这个给孩子用,太奢侈了。”

“谁让他真用了。”陈敬时笑道:“摆在案头装装样子嘛。”

陈琰:……

陈敬时拍拍桌上厚厚的一沓生宣,又指着一盒足有二三十根的羊毫笔:“这些才是买给他写字的。”

平安腿一软,幸好被老爹撑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瞧把你吓得,”陈敬时笑道,“这是开学时发给你们所有人的。”

平安这才松了口气,人吓人吓死人的!

陈琰今天很有兴致,命人拿出提前准备的食材,打算亲自下厨,复原几道古人名菜,林月白也系上襻膊围裙,给丈夫打下手。

平安问祖父:“都说‘君子远庖厨’,我爹怎么喜欢亲自下厨?”

陈老爷小声道:“他们读书人总有话说,不想下厨的时候叫‘君子远庖厨’,想下厨的时候又叫‘文人菜’,称雅事,什么苏东坡啊,陆放翁啊,都是个中高手。”

“哦——”平安点点头,学到了。

看着爹娘在灶房里,不怎么默契的合作,偶尔还要拌几句嘴的忙碌身影,他感到无比幸福。

可幸福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

上元节是新春佳节最后的狂欢,正月十五过后,年味逐渐消散,陈敬时突然宣布提前两日到学堂来,上交课业,考校功课,十九日再正式开学。

陈敬时一招出其不意,小崽子们纷纷傻了眼,年节底下都玩疯了,书箱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以陈平继为首的大孩子们,放假时扔书箱的动作有多潇洒,此时捡回来的样子就有多狼狈,打开一笔未动的功课,几乎是废寝忘食,奋笔疾书,意图创造奇迹。

还没开始习字的小孩子们,功课以背诵为主,这可比抄抄写写更令人崩溃,一个个边哭边背,硬往脑子里灌。

欢庆佳节的浮躁之气一下子就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浩大工程限期交付的紧迫感。

深更半夜,更夫经过陈家巷时,只见家家都有未熄的灯火,光影之下是一个个伏案疾书的小小身影,不禁暗叹:“这家的孩子可真用功啊,有这份毅力,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平安没有功课要做,但正月十七日一早,娘亲就把他的小书箱打包好了,里头装着几本蒙学教材,还有写大字的毛笔和小一号的砚台,一应学具齐全。

看着娘亲迫不及待早有预谋的样子,平安更焦虑了,一粒一粒的吃稀饭,磨磨唧唧的穿鞋袜。

林月白看在眼里,心中反复默念:“戒急用忍,戒急用忍……”

等他终于填饱了肚子,阿蛮和小福芦早已换上簇新的衣裳,背着书箱在院子里等他了。

经过十几天的完善,小叔公家的抱厦彻底改造成轩敞通透的小学堂,檐下一块匾额,上书“正心明道”,屋内窗明几净,数排书桌整整齐齐,书箱都摆放在后排统一位置。

平安来得晚,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坐在位子上,正捂着耳朵大声背书,陈平继几个大孩子还在埋头狂写。

他东瞧瞧,西逛逛,围观早期人类幼崽大型赶作业现场。

“平继哥,你这么小就开始练狂草啦?”

陈平继眼睛不离书本,手也不停:“少废话,不狂草哪里写得完?”

陈平信擦擦额头汗:“希望小叔公今天晚一点来。”

平安爱莫能助,拉着阿蛮和小福芦,在最后排占了三个位置,将书箱里的书本和学具一件件取出,安置妥当。

这时代私塾讲究“因材施教”,每个孩子进度不同,也不用看黑板,所以前排后排没什么差别,平安这样选,单纯觉得后排更有安全感。

看着空余的八个座位,平安有点愧疚的问阿蛮:“你说,堂姐们会不会恨我?”

阿蛮奇怪道:“读书上学又不是坏事,干嘛恨你?”

“她们在家里也读书,只是不用上学,而且我那几个堂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滴滴的,跟陈平继这几个猴子一起读书,万一被欺负可怎么办。”平安道。

“没关系,欺负着欺负着,就学会反抗了。”阿蛮道:“你想想孟婉姐姐,如果从小不被关在家里,而是跟陈平继他们一起上学,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吗?”

“不会,估计会把陈平德暴揍一顿,然后和离。”

“对极了,世道本来就是脏的,与其做娇滴滴的小白莲,还不如做风雨里的野茉莉。”阿蛮道。

平安如醍醐灌顶。

堂姐们没有功课要交,到十九日才算正式开学,平安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可小叔公又点名让他来。

左顾右盼,大家都很忙,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他也只好翻出一本《三字经》来装装样子。

到了辰时正,陈敬时姗姗来迟,他今日穿一件崭新的布绢直裰,没有一丝褶皱,陈琰跟在后头,招手叫平安上前。

陈琰身后是阿祥,将束脩六礼拿进来,肉干为束脩,芹菜寓意业精于勤,龙眼寓意启窍生智,莲子寓意苦心教学,红枣寓意早日高中,红豆则代表大展宏图。

陈敬时也要回赠他一本《论语》和一支笔。

平安这才明白,原来是让他来拜师的。

陈敬时,拉着他的小手在事先准备好的铜盆里洗手,名曰盥洗礼,再带着他,拜至圣先师画像。

平安此生头一次拜孔子,在心里认真许愿:“请孔子保佑我明天出门遇到一个衣着破烂的白胡子老爷爷,他在过马路的时候掉了一只鞋,我冒着倾盆大雨帮他捡鞋,他从未见过我这么秉性纯良乐于助人的可爱小孩,从袖中掏出一本秘籍赠送给我,原来他是一位隐世高人,送我的秘籍叫《科举宝典》,只需读完一本就可以高中状元。”

许愿完毕,虔诚的三拜九叩。

幸而陈琰和陈敬时听不见他的心声,不然非把孔子像摘下来,挂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别让这碎嘴子扰了他老人家清修。

第43章 第 43 章 平安又迟到了。

拜完至圣先师像, 再拜先生,四叩首;再拜父亲,一叩首。

陈琰告诉他, 以后在学堂里要听先生的话,要克己复礼,尊师重道。小叔公也说了一些勤勉向学的鼓励,还在他眉心用朱砂点了一颗红点, 寓意开智;又握着他的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人”字,寓意开笔,才算礼成。

平安不知道这套繁缛的礼节是单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还是大家都有,只是眼下他们都在忙着补作业, 就算问了也没空搭理他。

只见老爹前脚离开抱厦,陈敬时便在书案后头落座,惜字如金地说了句:“检查功课。”

平安便看着族兄们从右到左, 从前到后, 捧着书本和课业依次走到小叔公面前, 磕磕绊绊的背书、检查抄写的作业。

有人挨了戒尺, 哭丧着脸, 有人侥幸逃过一劫, 却不敢显露得意之色, 大伙喘气都是小心翼翼的。

十二个孩子全部过一遍, 陈敬时才对后排角落里的平安招招手。

平安站起身, 走上前去。

陈敬时道:“我说什么来着,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平安挤出一个可爱的笑,却见小叔公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赶紧撤回。

“从前都读过哪些书?”陈敬时又问。

平安道:“读过《三字经》,人之刀,生木羊……”

“别装。”陈敬时依旧沉着脸:“你爹跟我交过底的。”

平安:……

原来早就被老爹出卖了啊。

他只好实话实说道:“跟我娘读完了《三字经》、《百家姓》、《神童诗》,还有几首毛诗,《千字文》学到了‘诗赞羔羊’。”

“还真不少。”

陈敬时随口提问几句,平安都能对答如流,他心中已是暗喜,这孩子这般聪慧,怎么从没听阿琰提过呢?

不过到底还是小孩子,随便诈一诈,就把老底全秃噜出来了。

“不错。”陈敬时道:“你这没开蒙的,底子反倒比陈平继他们几个扎实得多。”

陈敬时又打开《千字文》,从“诗赞羔羊”开始,一字一句教他反复诵读,连读八句,为他讲解含义。

再让他尝试背诵,竟然很流利的背出来,没有丝毫错误,连磕绊都不打一下,再问他含义,也能复述个大概。

陈敬时仿佛看见了光,如果不出意外,继他和陈琰之后,陈家即将出现第三个可勘培养的科举人才,至于以后能走多远,还要看如何培养。

他与陈琰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则更像朋友,陈琰的儿子争气,他自然打心里头高兴,虽然嘴上嫌他调皮捣蛋鬼灵精,心里却是喜欢的紧。

“小叔公,我哪里说的不对吗?”平安问。

“没有。”陈敬时将书本还给他,话音都变得温柔了不少:“说得不错,去吧。”

平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脸关心的问:“您嗓子不舒服吗?我认识一个很神的郎中,顺便把您的黑眼圈也治一下……”

陈敬时嫌弃地说:“下去下去,话可真密。”

这语气听着就舒服多了,平安拿着书本回到座位上。

才刚落座,就听小叔公宣布:“今日不留功课,放假期间欠下的功课尽快补齐,后天交上来。”

众人齐声应是,纷纷收拾书本和学具,背起书箱离开学堂。

此时才中午,平安很珍惜最后一天半的假期,央着祖父和祖母,全家一起去明月楼吃饭,饭后又去街市上逛,打着买纸笔文具的幌子,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玩具,还遇到一个卖海船模型的中年男子。

平安看着那缩小版的精致宝船十分感兴趣,陈琰也上前与男子攀谈,原来他曾是盛江宝船厂的船工,后来朝廷废止下西洋,关闭市舶司,船厂的工匠失业了大半,只留下一小部分继续为漕运衙门供应漕船。

陈琰见他爱不释手:“喜欢吗?”

“喜欢!”平安道。

陈琰让他选一条,付过钱,叫阿祥帮他抱着往家走。

林月白跟他商量:“爹爹给你买了宝船,开心吗?”

“开心的!”平安难以抑制的大声道。

“明天上学可要痛快点起床,不要让曹妈妈催。”

“好的!”

……

平安答应的有多大声,次日赖床就有多严重。

才是正月,窗外的天气跟他的心情一样,阴冷阴冷的。平安用小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眼皮像被人缝起来似的,扒都扒不开。

怪不得祖父总说要春暖花开了再送他上学,这样的天气,憋着尿都不想起床,何况是上学啊。

曹妈妈催了七八次,明明见他已经睁开眼坐起来了,出去端个早饭的功夫,人又缩回被窝里去了。

最后索性叫九环一起将他拉起来,一件件的套衣裳,像在摆弄一只软手软脚的提线木偶。

好不容易洗漱完毕,将他摆在食桌前,又开始一粒一粒的吃粥,一根一根的吃咸菜,吃了足有一刻多钟,手里的三丁包子还没有破皮。

林月白几乎要发火了,陈琰扯扯她的衣袖,让她稍安勿躁。

他感到很奇怪,寻常的孩子第一天上学,大多是兴冲冲的,或许日后会憎恨读书,但刚开学的几日总有些新鲜感。

平安却像个被学业摧残日久的孩子,怠惰的像个老乌龟,可他明明还是个没上过学的崽啊。

凡事想要成功,总要有一个良性的开端,陈琰用眼神努力安抚妻子,不愿给平安增添更多的抵触情绪。

两人只好像看蜗牛爬树一样,耐着性子等。

终于,祖宗吃饱了,祖宗又要开始穿鞋了。

明明平时登上就能跑的圆口小布鞋,今天非要讲究的坐在椅子上,躬下腰,一寸一寸的往脚上套,套完一只,再套另一只。

眼看天色已经通亮了,陈琰一手抓起书箱,一手抓起孩子,大步往小叔家里走,快等成雕塑的阿蛮和小福芦急匆匆地跟在后面。

陈琰原本是没打算送的,只是眼下明摆着要迟到了,但愿小叔看在往日的交情上能网开一面,口头教育即可。

平安运气不错,孩子们虽然到齐了,陈敬时却迟到了。

陈琰松了口气,得亏他是个不靠谱的作者啊……

平安背着书箱走进课堂,一路强颜欢笑,跟哥哥姐姐们打招呼。

堂姐们带着第一天上学的新奇,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堂哥们只是抬一下头,继续争分夺秒地赶功课。

陈平继一脸戏谑的看着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疼不疼?”

平安不甘示弱的回敬:“平继哥功课都补齐了没有,不然又要挨打咯。”

陈平继翻他一个白眼,继续埋头狂写。

平安回到后排自己的座位上,却发现前天占下的三个座位也被陈平义和陈平松占霸了。

陈敬时起迟了,匆匆赶到前院,只见原本的座次都被打乱了,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带着自己的书本学具强占了后面几个位置,平安、阿蛮和小葫芦,并竹姐儿、丹姐儿等几个刚来的女孩子,都被挤到了前排。

他心里暗哂,真是幼稚,不知道讲台被他垒高了半尺,每一个角落都一览无余。

然后依旧是常规流程,上讲台检查功课、检查背诵、打手心、讲解下一段文章。

如果还没有完成年假功课的,那就三日一追五日一比,只要不怕挨打,可以无限期的拖延下去。

可是没人不怕挨打,因此不过三天,所有人都交齐了功课。

……

自打年后开学,陈敬时就不留他们在学堂做功课了,平安每天放学回家先玩两刻钟,吃饭两刻钟,饭后再玩两刻钟,一直玩到陈琰失去耐心,将他拎到书房里去,盯着催着,才慢吞吞的打开书本,然后又要解手,又要喝水,又想吃点心。

他知道平安记性好,可就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得先过过目啊……

平安也不想这样,娘亲从前教他读书,都是等他吃饱睡好玩够了,才会教他读个一到两刻钟,他虽然记性好,理解能力也不错,但他耐力不足,让他在书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回家还要继续背书,真的很难适应。

就这样早催着,晚盯着,一直熬到了二月二。

依照当地的习俗,要祭祖、敬文昌神,还要吃油炸糕。

刘婆婆天不亮就起床了,将糯米磨成粉,拌入红糖,再加入果仁、枣泥,四四方方的放入笼屉里蒸熟,然后再架起油锅,煎的外皮金黄,外酥里糯。

这时主家会起来,抓紧时间吃早饭,饭后还要赶到祠堂忙碌。

曹妈妈叫醒平安就颇费了些功夫,陈琰和林月白着急出门,索性对曹妈妈道:“实在起不来就不要管他,挨顿板子就长记性了。”

平安只听见了前半句,迷迷糊糊地又倒回床上,再醒来时,天光大亮,阿蛮和小福芦实在等不了他,已经先去学堂了。!!!

平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在曹妈妈的帮助下迅速将自己收拾妥帖,最喜欢的炸糕也没吃,就冲出门去。

可巧,在院子里就撞见了同样迟到的陈敬时,心中无比懊恼。

“陈平安,什么时辰了?”陈敬时皱着眉头,将他拎到墙根底下,不过念在他是初犯,只是口头警告了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平安心有余悸的回到座位,跟阿蛮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告诫自己,为了避免挨揍,一定要改掉拖拖拉拉的坏习惯,于是效法某位名贤,在桌角刻了个小小的“早”字。

前辈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陈敬时负着手在书堂里梭巡,瞥见这个小字,觉得又有趣又欣慰,甚至打算写一篇《早字赋》,来记录这件感人的小插曲……

谁知陈琰铁了心要扳一扳他赖床拖沓的毛病,从那天起,只让曹妈妈叫三次,三次起不来就随他睡。

陈敬时的《早字赋》刚刚写完,平安就又迟到了。

第44章 第 44 章 早知道揍一顿这么管用………

平安只恨自己人小腿短不会飞, 刚跑进大门,就再次被陈敬时堵在学堂门外。

他讨好地笑着:“小叔公早哇~”

“少来套近乎。”陈敬时板着脸。

“先生,我错了, 下不为例。”平安赶紧认错。

陈敬时问:“上次是下不为例,这次还是下不为例,还打算有多少下次?”

平安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陈敬时提起戒尺:“伸手。”

“……”

平安伸出右手, 右手要画画,又换成左手,可他是左撇子,要拿筷子吃饭,犹豫一下又换回右手,宁愿牺牲写字画画的功能, 也要保留基本的吃饭功能,不要被饿死……

“挑好了没有?”陈敬时问。

就这只吧,平安闭上眼睛。

陈敬时气得想笑, 一手捏住他的指尖, 一手高高举起戒尺。

“啪”的一声脆响, 一尺子贯穿手心, 敲的他整只手都麻了, 然后才觉出疼来。

“啪。”

平安疼出了双下巴, 想缩手, 却被小叔公用力钳着, 如是又打了三下, 眼睁睁看着手心红肿起来。

严格来说,他这辈子还没挨过打,不知道原来戒尺打人这么疼, 好似过年的炮仗还没扔出去就在手里炸了。

“记住疼了没有,以后还敢迟到?”陈敬时问。

这时候不说话还好,一张嘴眼泪先掉下来,好像有口气梗在喉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摇头,泪花都甩出去两颗。

陈敬时心里暗想,这也太怂了,没打几下,哭得这么可怜。

于是不自觉放缓了语气:“小惩大诫,下不为例,回去吧。”

平安转身要走,还不忘回来给他鞠了个躬,才回到课堂。

陈平继在后排朝他扮了个鬼脸,很幸灾乐祸的样子,不过片刻之后,就从后面传过来一瓶消肿镇痛的药膏子。这家伙久病成医,每天背着十几瓶青红伤药,就算所有人挨了打都够用。

堂姐们看他可怜,正要出言安慰,陈敬时便走进来,开始上课。

平安忙收好药膏,擦干眼泪,拿出《千字文》。

……

平安挨了打,林月白固然心疼,拉过小手来看一眼,立刻就被他抽走了。

都已经不怎么疼了,小孩儿也是要面子的。

饭桌上,陈老爷和赵氏谈起陈琰小时候有多淘气,被先生揍得多惨,举了一大堆例子,似乎想以这种方式安慰他。

平安故作难过,听了老爹好多八卦。

陈琰全程皱着眉头,关他何事?为什么不说陈敬时?

平安今天倒是利索了不少,吃过晚饭就去背书了,生怕第二天再迟到,早早地爬上床去。

夫妻俩面面相觑,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早知道揍一顿这么管用……算了,亲生的,下不去手,还是交给别人揍吧。

……

翌日清晨,翠竹掩映的小学堂里书声琅琅。

竹姐儿和丹姐儿一个坐平安左手边,一个坐后面,两人没要有认真读书,翘首望向门外。

已经卯时正了,小叔公随时会来,平安和阿蛮他们还没到?不会又要迟到吧?

正为他们担心,就见三道人影,“嗖嗖嗖”地蹿了进来,两人目瞪口呆,仿佛见到了传说中轻功。

“平安,你又赖床啊?”竹姐儿问。

“浅赖一下。”平安庆幸道:“这不是赶上了吗?”

陈敬时走进来,背书声渐渐变小,众人端坐,等他一个个地检查功课。

平安已经学完了《千字文》,十分顺畅地背完最后一段,解释道:“如果不能明白这些道理,就会愚昧无知的度过一生,就像‘焉、哉、乎、也’这些毫无意义的谓语助词。”

陈敬时微惊:“谁教你这样解读的?”

平安道:“先生昨天说,‘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这两句没有关联,可我自己觉得是可以连起来读的,不知道对不对。”

陈敬时深知这种“独到见解”的可贵,笑着夸赞道:“释义没有对错,只要有理有据,就是对的。”

平安被夸了,也很高兴。

又听陈敬时道:“《千字文》学完了,今晚温习一遍,明天开始学《龙文鞭影》。”

平安点点头,给先生鞠个躬,就下去了。

回到家里,陈琰替他找出《龙文鞭影》,并做简单介绍。

龙文良驹,望鞭影而行,顾名思义,助力广大学子逸而功倍的疾驰腾飞。

其实是一本典故大全,集合了古代名人的逸闻趣事,且四字成句,对仗工整,合辙押韵,可以为以后作诗、写八股文打下初步的基础。

内容其实比“三百千”这些识字课本有趣得多,在小叔公的耐心指点下,平安依旧学得很快,只是每天卡点往学堂跑,他自己辛苦不说,旁人看着都累。

不知小叔公一时兴起,还是处心积虑,这天竟当堂交给他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让他负责早课点名、领读、维护课堂秩序、记录课上表现,并及时向他汇报。

这个职位相当重要,在一个书院里,通常被称作斋长或学长,哪怕在很小的塾馆之中,也总有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负责上传下达,辅助日常教学管理。

而刚刚上学一个月他被判定为成绩优异,大概是……全靠兄弟们衬托吧。

平安想了想:“听明白了,您想让我当班长。”

“班长……”陈敬时咂摸一下:“倒是个贴切的称呼。”

“为什么是我呀?”平安问。

为什么呢?

陈敬时没想过,只好现编:“因为你有官相啊。”

“官相?”

“你可知在科举取士时,除了文章水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条件就是相貌,瞧你相貌端正,六宫齐全,双眼大而有神,剑眉英挺鼻梁直,这是官相之中的上品,你爹都逊你一筹。”

“哦——”说的平安差点飘起来,原来他才是陈家最适合当官的人啊!

他努力冷静下来,仔细考虑了一下:“可是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敬时道:“可以委任旁人辅助于你,我给你这个权利。”

这是他思考半宿想出来的好办法,与其事无巨细时时盯着,不如安插耳目随时向他汇报,这样便不用日日早起,又可以敦促平安不要迟到,人有了责任才会有动力,每天早课点名、领读,想不早起都不行。

“你要是做不来,我再找别人。”陈敬时道。

“谁说我做不来!”平安被激了一下。

“好!”陈敬时立刻当堂宣布,任命陈平安同学为首届班长。

学生们面面相觑,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让一个新来的小屁孩来管他们,凭什么?

于是散学以后,平安被陈平继几个围了起来:“你跟小叔公说什么了,凭什么选你当班长?”

阿蛮攥起拳头,随时准备打架。

平安用气死人的语气对他说:“没办法,可能是我太优秀了。”

“你?”陈平继嗤笑,现学现卖地问:“你知道什么是龙师火帝,什么是鸟官人皇吗?”

平安不假思索:“龙师是伏羲,火帝是神农,鸟官是黄帝之子少昊氏,人皇与‘天皇’、‘地皇”并称三皇。’”

“大哥,他怎么什么都知道?”陈平信问。

陈平继也很受打击,读了四五年的书还不如一个没上学的小屁孩懂得多。

于是他色厉内荏地说了句:“走着瞧!”

阿蛮看着陈平信的背影,担心地说:“他好像有点不服。”

“没事,我自有办法。”平安说。

……

平安今天的精神面貌很不一样,回家先喂阿吉,打扫狗屋,背完了功课,然后才洗手去吃饭。

全家人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然后面面相觑,相互以目光传递信息。

最终还是陈老爷憋不住话,心疼地说:“乖孙,小叔公如果总是揍你,可要跟祖父说呀。”

“没有,就那一次。”平安道。

赵氏松了口气,又骂丈夫:“瞧你说的,平安长大了,自然一天比一天懂事。”

陈老爷笑道:“有点突然,一时难以适应嘛。乖孙,可是学堂里发生了什么趣事?”

“趣事倒没什么……哦,我当班长了!”

平安又解释了一番什么是班长。

众人恍然大悟。

“当官了!不得了,得吃个鸡腿补一补。”陈老爷将盘子里唯一的鸡腿夹给他。

自从平安养了阿吉以后,餐桌上基本都是单腿鸡。

平安点点头:“小叔公说我一看就有官相。”

陈琰忍笑:“是,你小叔公很会看面相。”

“是吧!”平安道:“他说我比您更适合当官呢。”

陈琰点头:“嗯嗯,对。”

……

陈敬时总在深夜迸发灵感,一不留神提前写完了第十回,扔下写秃了的毛笔准备洗漱上床的时候,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天都快亮了。

还上什么床呢。

索性洗一把脸,吃过早饭,去学堂上课。谁知一只脚刚迈进抱厦的门槛,只见后排的平安腾然起身。

“起立!”

全体学生起身朝他鞠躬:“先生早。”

事发突然,把陈敬时吓退了半步,还以为他们又想出了作弄人的新办法。

“早。”陈敬时这才反应过来,有班长就是不一样,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场子都烧热乎了。

“先生,我重新分配了学堂工作,给您汇报一下。”平安从最右手边开始,一个一个介绍过去:“这是门窗主管,桌椅主管,课前巡检,课堂监管……”

陈平继药多,是医务主管,陈平信吃饭快,是午饭主管,丹姐儿口齿清晰声音好听,是早课领读。

整个私塾共有二十二个学生,愣被他增设了二十一个职位,人人都有官做,只有他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每天喊“起立”……

陈敬时脑子有点乱。

他指着第一排右数第二个孩子:“他管门窗。”

“先生,我管桌椅!”那孩子显然很在意自己的职务。

陈敬时只好答应着,也不敢问为什么要管桌椅,桌椅虽然长腿但它不会跑啊。

等到平安把所有人的工作项目都汇报完毕,陈敬时消化了好一阵子,才向他提出申请:“那个,我可以上课了吗?”

平安点点头:“可以了,先生请。”

第45章 第 45 章 祖父救我!小叔公疯了!……

课后, 陈敬时将平安叫出去单独谈话:“让你找一两人辅助,谁让你拉上所有人了?你这叫冗员,是官场大忌。”

平安忽闪着眼睛:“又不用发工钱。”

免费的, 都是免费的。

陈敬时:……

一时间,学堂里人人有事做,事事到个人,有人负责开关门窗, 有人负责洒扫庭院,有人负责维持早课秩序,有人负责收发功课。

平安只需要上传下达喊口令,而陈敬时这个第一受益人自然也没了话说。

第一天散学后,平安就将一张课堂记录汇报给他。

某某斜眼捂嘴,某某揉眼睛抠鼻孔, 某某持续转笔,某某和某某交头接耳密谋坏事……

陈敬时皱眉咋舌:“这是谁写的,上辈子干锦衣卫的吧?”

“这我不能说, 要保密。”平安道。

“……好吧。”陈敬时将那张“情报”折叠起来:“干得不错。”

自这天起, 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书声琅琅中, 时光渐渐流逝, 转眼春回大地, 万物复苏, 起床也不再是特别困难的事。

这天休沐, 平安穿一件豆绿色的薄袄, 梳着两个小鬏髻, 跟在娘亲后面爬上马车——今天是“陈氏糖坊”开业的日子。

他在马车里把娘亲全身上下夸了一遍:“娘亲今天真好看,耳环也好看,胭脂也好看, 衣裙更好看,绿色显气色,裙摆的竹叶也很雅致……”

林月白对陈琰道:“学会了吧,夸人要夸到细节。”

“会了。”陈琰今日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松绿色湖绸直身,束以同色丝绦,腰悬羊脂玉佩,与妻子衣裙相呼应的深绿色竹叶荷包。他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道,悠悠叹道:“春至人间花弄色,晓天滴露牡丹开。①”

林月白骤然色变,紧张的看一眼平安,用口型示意他别乱说话!

陈琰笑得不以为意,小小一只哪里听得懂。

平安用手背垫着着下巴,趴在窗户上看街景,但也把老爹的“诗句”听进了耳朵里。

不知要用多久才能学到老爹的本领,遇到美丽的人物风景,不再用一句“哇塞”表达喜悦。

陈琰的身份不宜在这种场合露面,林月白陪他坐在马车里,只有平安下车,和前面马车里的祖父汇合,去糖坊接待前来道喜和观礼的宾客。

“东家来了,放鞭。”贺掌柜一声令下,便是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炸响,满地红屑,分外喜庆。

陈老爷将平安扛在肩头,平安扶着门柱和门楣坐稳,抓住匾额上覆盖着的大红绸向下一扯。

一片鼓掌叫好中,黑檀木匾额上,“陈氏糖坊”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显露出来。

“听说陈家的糖坊制出了洁白如雪的西洋糖!”

“那高低得进去看看。”

“看什么,听说西洋糖价比黄金,你买得起吗?”

“看看总是不要钱的吧。”

百姓们围在糖坊门口探头探脑。

贺掌柜站在门口,热情像大家作揖:“诸位高邻热情相贺,小店蓬荜生辉,提前准备了五百份白霜糖试吃装赠送,欢迎进店领取,先到先得!”

车厢里,陈琰正撩着车帘往外看:“那个‘试吃装’是……”

“是我儿的主意。”林月白得意道。

陈琰道:“看来我此前多有误解。”

“什么误解?”

“平安不完全像父亲。”陈琰道。

……

午饭后,陈敬时来了,拿了一副画作让陈琰题诗,谁知陈琰不在书房,倒是平安趴在书架前的梯子上翻箱倒柜。

四目相对,陈敬时仰着头对他说:“下来,看看小叔公的新作。”

平安从梯子半截处跳下来,好奇地凑上去。

陈敬时一面将书桌上的文房四宝挪开,一面对平安道:“你爹作诗还行,作画却不如我。”

“才不是呢,我爹的画也很好看,不信您瞧墙上。”平安争辩道。

陈敬时道:“早就看见了,把墙壁画成这鬼样子,他以为自己三岁?”

“陈三岁。”平安笑道。

陈敬时也笑了几声,将画轴打开,平安不禁轻呼,竟是一丛明艳动人、栩栩如生的牡丹。

“小叔公,我想起一句诗。”平安道。

“诗?”陈敬时无比惊喜,立刻从笔架上挑出一支适合题字的毛笔,点水研磨,很快便蘸饱了不滞不稀的墨汁:“拿着,你来题。”

平安直摇头:“我还不会写字呐,会把画弄坏的。”

陈敬时不以为然,五岁作诗,多难能可贵啊,不论多么幼稚,都比一幅《牡丹图》珍贵多了。

“不妨事,已经识得那么多字了,试着写一写。”陈敬时催促道,“要赶快写,不然一会儿该忘了。”

……

铅云低垂,燕子在檐下低低的飞过。

陈琰正在主屋,与父母妻子一起谈论新店运行的细则,其实他常年脱产,很不擅长生意和账目上的事,多是听他们说,偶尔帮着拿拿主意。

忽然一只大团子横冲直撞的冲进堂屋,两只小布鞋一甩,窜到了罗汉床上。

一边喊着:“祖父救我!小叔公疯了!”一边躲在陈老爷背后。

四人齐齐抬头,便见陈敬时拿着一卷画轴大步进来:“陈平安,今天不揍得你屁股开花,我名字倒过来写。”

陈老爷咂摸一下:“时敬陈,倒也不难听。”

赵氏放下账本劝道:“老四,你先消消气,可是平安又闯祸了?”

陈敬时道:“他在我的《牡丹图》上题诗……”

赵氏听了这话,责怪道:“平安,你都不会写字,怎好毁了小叔公的画作呢?”

平安站在榻上,委屈的直跺脚:“冤枉啊,是小叔公让我写的,他亲手给我递的笔!”

陈敬时将卷轴拍在榻桌上,哗的一声展开:“是我让你写的,可你自己看看,写了句什么东西?”

四人凑过头去,只见那幅《牡丹图》的右下角落,确实有两行歪七扭八缺胳膊少腿的字。

“春至人〇花弄色,〇天滴〇牡丹〇。”陈老爷问:“这是什么意思?”

“是春至人间花弄色,晓天滴露牡丹开。”平安理直气壮道:“难道不是写牡丹的吗?”

众人大惊失色。

陈琰倒吸一口冷气,低头扶额,想死的心都有了。

“教你读书识字,你小小年纪都学了些什么?”陈敬时挽起衣袖,险些跳到床上去捉他。

平安跳到了矮柜上。

赵氏急道:“你这孩子,这句诗出自《西厢记》,赶紧说,是谁教你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平安愣了愣,指着陈琰道:“是我爹!”

陈琰本是站在门口拉劝陈敬时的,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朝他看来,恨不能穿透了他。

陈敬时咬着牙,默默卷起衣袖。

陈琰夺门而逃。

陈敬时追在后头骂:“你是怎么当爹的,自己孟浪轻浮还教坏孩子,你可知我每天……”

小叔公的骂声消失在庭院里,平安从矮柜上跳下来,坐在罗汉床上,不知拿了谁的杯子,啜一口茶水:“哎,难得休沐一天,鸡飞狗跳的,真不让人省心。”

林月白还沉浸在窘迫之中,赵氏也有些发懵,只有陈老爷松弛依旧:“他们读书人讲究真多,我就觉得这诗很好,东厢西厢有什么要紧的,拿去挂在我书房里。”

翡翠接过画作,轻轻卷起,准备拿到书房去。

赵氏又吩咐她:“去看看他们跑到哪里去了,要下雨了。”

一记春雷炸响,大雨倾盆而至。

两人果然淋了一身雨,陈敬时回了自己家,陈琰回东院换衣裳,见到妻子,嘴里还抱怨:“这个猢狲王自打开始教书,变得越来越暴躁了。”

“要不怎么说,家中有余粮,不做孩子王。”林月白说了句公道话:“要不你替他两天?”

“还是免了。”陈琰连忙摇手。

次日,平安穿着木屐,拎着棉鞋,打着小伞去上学,曹妈妈跟在后面不住地提醒,石板路湿滑,切莫摔了跤。

平安耷拉着脑袋,边走边嘟囔:“全家人都闲着,只有我们起早贪黑的读书,真是不公平。”

阿蛮催促道:“别白话了,快迟到了。”

“别担心,这种天气,小叔公根本起不来。”平安道。

“万一他为了抓你,特意早起呢?”阿蛮问。

……也不是没有可能。

平安只好闭上嘴,加快脚步往学堂走去。

进屋先换鞋,将木屐和雨伞整齐的摆在进门处的墙边,刚坐下来,小叔公就到了,掏出帕子擦干脸上的雨水,半开玩笑地朝平安摆出一个“我盯上你了”的手势。

还没开口,便见陈琰的小厮阿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什么事?”陈敬时问。

“四老爷,我们老爷和大爷叫您过去一趟。”阿祥道。

陈敬时自打开始坐馆,还没被中途打断过,知道定是发生了大事,吩咐孩子们各自背书,重新换上木屐,撑着伞走进雨幕。

孩子们探头探脑地朝窗外看去:“出什么事了?先生怎么走了?”

“走了还不好?”

那可太好了!

不到两刻钟,见先生迟迟不回,孩子们全放了羊。

什么人人有事做,事事到个人,一点用都没有,平安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是拉大旗扯虎皮,全靠小叔公那根戒尺镇着他们。

陈平继伸手去扯竹姐儿发髻上的珍珠绸带,小姑娘出门前梳好的漂亮小鬏鬏,都被他扯乱了。

陈平信把玉凤的新毛笔抢在手里,满书堂跑,凤姐儿年纪小,追不上他,眼睁睁看着一道抛物线穿过大雨,被扔进鱼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