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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凤是陈老爷二堂兄陈敬良的孙女儿,娘亲是独女,爹是赘婿,有点残疾又为人木讷,只为个招上门来传宗接代,偏偏陈敬良为人荒唐好赌,闭眼蹬腿的那天,小辈们才知道他几乎败光了私产。

玉凤才七岁,就能做饭扫屋照顾弟弟了,族里要求在室的姑娘全部上学,她爹娘压根不同意,到了开学第二天,陈敬时跑到她们家,二话不说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出家门。

小叔公送她的毛笔,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她哭着跑进大雨,阿蛮打着油纸伞追上去:“算了,别找了,我的送给你。”

玉凤摇头,执意要下水。

阿蛮索性扔掉雨伞,跳进冰冷的池塘,伸手在水底摸索。

平安和几个堂姐也追出来,沿着池塘边帮忙找。

“在这里!”丹姐儿弯腰指着一处莲叶:“在这个下面!”

阿蛮俯身去捞,果然找到了!

平安将阿蛮拉上来,想让她赶紧回家换身干净的衣裳,还没开口,阿蛮就挣脱他的手,怒冲冲朝着檐下走去,顺手从墙根下捡起一个大箩筐。

陈平信本带着一脸坏笑在看热闹,冷不防一个箩筐兜头扣下,被人一脚踹进大雨里。

第46章 第 46 章 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陈平信滚了一身泥水, 从竹筐里挣扎出来,骂道:“你个下人生的,敢打少爷?”

阿蛮捡起竹筐, 又将他扣了进去。

陈平继还在跟亲姐姐犯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回头一看弟弟被打了,哪能干看着, 正要上来帮忙,却听丹姐儿喊了一声:“揍他!”

七八个女孩儿围上去,按住竹筐就打,场面极其残忍。

陈平继赶紧转个弯儿,假装自己在忙……

……

陈家主院里,陈琰夫妇都在, 向来嘻嘻哈哈的陈老爷一脸凝重。

衙门来人说,临海县发生了海啸,海水倒灌进盛江, 又赶上春汛期, 潮水倒灌引发了洪水, 水位线猛涨, 孙知县命士绅大户派人陪同巡视江堤。

“儿啊。”陈老爷道。

“知道了。”陈琰起身, 命人收拾一下, 拿上蓑衣木屐, 套车去县衙。

“等等。”陈敬时不放心道:“人不会这么快到齐的, 我先回去把孩子们安排一下, 陪你一起去。”

陈琰点点头:“去堤上一时半刻回不来,索性留好功课,让他们散学吧。”

“知道了。”

陈敬时回到学堂时, 还以为进了菜市场。

所有人都不在原位,呜呜喳喳的说着话,一半的孩子浑身湿透,陈平信鼻青脸肿,衣衫凌乱,坐在讲台上哭。

“先生来了!”陈平义喊了一声。

无关人员纷纷散开,迅速缩回座位,陈敬时低声喝道:“怎么回事?”

“先生,她们打我。”陈平信出声告状。

陈敬时上下扫他一眼:“站起来说话。”

陈平信忙站起身,擦一把眼泪,指着阿蛮道:“她先动的手。”

陈敬时见他起坐如常,知道没有伤着骨头,略略放心。

“你该打!”丹姐儿怒道。

“先生,不关她们的事,是陈平信先把我的毛笔扔进池塘里。”玉凤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陈敬时感觉自己进了鸭子塘。

“陈平安。”陈敬时小声道:“拿过来。”

平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迅速将一张“情报单”递上,刚刚发生的事,每一帧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陈敬时一目十行地看完,也觉得陈平信欠揍,可他实在没时间升堂审案,洪水来了,陈琰还等他一起去县衙,遂将稿纸折叠塞进袖子,沉声道:“所有人,抄二十遍学规。”

“啊——”

那些没涉事的,纷纷发出哀怨的声音。

“我是被打的,为什么也要被罚?她们打人,才抄二十遍学规,这不公平。”陈平信不服气地说。

陈敬时又仔细看了看他,一只眼眶乌青,模样十分滑稽,点头道:“是不太公平,毕竟是你先挑起事端,她们抄二十遍,你抄五十遍。”

“呃……”陈平信不敢说话了。

陈敬时将戒尺拍在案头,止住碎碎的议论声,将每个人的功课交代清楚,宣布散学。

直到陈敬时匆匆离开学堂,孩子们都来不及反应,怎么就散学了?

幸福来的太突然,冲淡了被罚抄写的郁闷,孩子们纷纷回座位收拾书箱。

玉凤拿一张练过字的废纸,将毛笔反复擦拭,对阿蛮说:“谢谢你!”

“小事。”阿蛮道。

“我们走吧。”平安拿起雨伞,对阿蛮和小福芦道。

三人撑着伞回家,一脚迈进大门,小福芦有些忐忑地问:“阿娘知道了,会打姐姐吗?”

“傻福芦。”平安道,“你不说我不说,你阿娘怎会知道?”

小福芦指了指院子里。

原来是堂婶拉着陈平信,正在屋檐下跟林月白和曹妈妈告状呢。

“这也太快了……”平安唏嘘。

相比于陈平继的嘴严,陈平信鼻子底下简直长了个瓢。

只听堂婶李氏拉着林月白道:“弟妹啊,我可提醒你,有些人是养不熟的,千万别养个白眼狼出来,反咬自己人一口。”

林月白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不做评价。

倒是曹妈妈脸色惨白,眼见阿蛮从外面回来,不容分说地拉过她,朝身后狠狠盖了几巴掌,骂道:“借你几个胆子,还敢在学堂里打架!”

李氏颐指气使地看着阿蛮:“可不是胆大包天,还不给我们平信道歉。”

倒是林月白将曹妈妈拦住:“人家父母找上门来,说你几句权且听着,孩子回来要先问问清楚,阿蛮是那惹是生非的性子吗?”

“哎?”李氏瞪起眼来:“弟妹你怎么说话呢,难道平信会说谎?”

“就是陈平信先挑起事端!”平安将阿蛮挡在身后,三言两语解释了前因后果。

李氏的脸色由青转白,一时理亏,搡了陈平信一把:“你是不是手欠?!”

“我跟她闹着玩的。”陈平信小声道。

“闹着玩,也要别人觉得好玩,你这是作弄人。”林月白此时得了理,态度大变:“堂嫂你也知道,我们平安从小怯懦,这才让阿蛮陪着上学,你们平信总惹事,让别人家很为难。”

“他胆小怯懦,你认真的吗?”李氏简直无语:“再说平信又没欺负平安,你为难个什么?”

“他是没欺负平安,可耽误我们平安读书啊。”林月白道:“你可听说过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粥?”

“你怎么骂人呢?”李氏急了。

“我也是就事论事。”林月白道:“我们家平安,以后是要像他爹一样,考举人、点进士,将来还要当宰相的!跟你们平信一起读书,不知要耽误多少功课……”

“你想怎样?”李氏警觉地问。

林月白道:“不是说了么,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等我夫君回来,大家商议一下,这种寻衅滋事的孩子该不该继续留在学堂。”

“你……你疯了吧?”李氏道:“族学又不是为陈平安一个人开的,能任由你说了算?”

林月白看着她:“那你就试试看。”

李氏瞪她半晌,忽然泄了气:“弟妹啊,大家都是亲戚,说话做事留点余地……我回去一定好好说说他,让他别再惹事了。”

林月白道:“堂嫂,这话跟我说不着,得跟苦主去说。”

李氏咽下一口气:“我这就带他去给玉凤道歉,行了吧。”

林月白又堆起一脸礼貌的笑:“我送送你。”

“不必!”

李氏母子一走,林月白瞬间换上一脸不屑:“跟我来恶人先告状,不知轻重。”

转而对曹妈妈道:“别怪阿蛮了,先生要罚是因为坏了学堂的规矩,我们当娘的心里得清楚,孩子没有错。”

曹妈妈惭愧难当:“我带着两个孩子来上工,蒙大奶奶关照,给他们吃穿给他们治病让他们读书,她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该给大奶奶惹事。”

“这算什么事。”林月白道:“他们衣裳都湿了,明天伤风着凉发高烧才真叫给我惹事。”

曹妈妈如梦方醒,忙推着三人往东院走:“赶紧换衣裳,我这就去熬姜汤。”

……

天黑如墨,暴雨如注。

一队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冒着大雨走在泥泞不堪的江堤上。

一直走到一处观潮亭,才摘下斗笠,脱下蓑衣,露出那一张张神色凝重的脸。

孙知县的脸色是铁青的,嘴唇也冻得发紫,可他根本顾不上通体的寒冷,看着寸寸升高的水位线,仿佛预见了大堤溃决的恐怖场面。

工房司吏展开一幅防水的水文图,向众人汇报汛情、水位,又说:“海啸赶上春汛,不啻于雪上加霜,幸而去年年底加厚了大堤,不然根本顶不住这样的洪水。”

孙知县感激的看向陈琰,去年听了平安的话,清理河道淤塞,不但在河底挖出了孟氏的真尸,还听从陈琰的建议,用挖出的淤泥加固了五十里堤岸,当时全县上下怨声载道,怪他劳民伤财,本想防患于未然,不想无心之举不但救了全县百姓,也救了自己一命。

河道失修等同丢城弃地,朝廷才不会考虑海啸加春汛这种极端情况,只管拿知县的脑袋去向百姓交代。

“大老爷,现在有两条路可选。”迎着烈风和江潮,工房司吏大声道:“一是在南岸选一地势低洼处泄洪,这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众乡绅急了,纷纷激烈反对,南岸的地势低洼处是万顷良田,盛安县最肥沃的土地都在那里,各家都有田产。

“那就只有加固堤坝,全力抗洪。”工房司吏道。

众人忙道:“这个好,这个好,一定要确保堤坝万无一失。”

“征调民夫继续加固堤坝,打木桩设围挡,务必要在海啸结束前顶住洪水!”孙知县朝众人拱手道:“该是诸位施以援手的时候了,待洪水退去,本县必定在这观潮亭中立碑,表彰诸位乡绅的高义。”

众人皮笑肉不笑的道谢,把他们抓到江堤上来淋雨踩泥坑,果然是为了敲竹杠,可是没办法,这些乡绅的田产、庄园、族人都在此地,一旦决堤,损失可就无法估量了,因此他们与县衙是利益共同体,只要孙知县不借机横征暴敛,他们还是愿意捐钱捐粮的。

孙知县朝众人拱手作揖:“诸位,大灾面前,唯有通力合作,共克时艰了。”

众乡绅也忙起身还礼,纷纷表示全族男女老幼供县尊调配,并商量每家派一二年轻子弟守在堤上,保持顺畅沟通。

乡绅们散去,孙知县只留下陈琰叔侄在观潮亭中,当着一众佐贰杂官,朝他们深深一揖:“你们叔侄父子三人,都是本官的恩人!”

陈琰忙道:“县尊爱民如子,才有今日因果,是苍天有眼罢了。”

孙知县倦怠至极,可他又不得不强打精神,虽说江堤勉强能顶一阵子,可是卷风肆虐,洪流滔天,数丈高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站在颤巍巍的大堤上难免心惊胆寒,能否安然度过此劫,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

东院耳房里,曹妈妈忙完手中的活计,满眼愧疚地看着阿蛮。

阿蛮轻轻地说:“阿娘别难过了,又不疼。”

曹妈妈道:“阿娘对不住你们,但你们要记得,大奶奶对咱们好,咱们理应多做事来回报,要看顾好安哥儿,尽量不要给主家添麻烦,更不能做对不起大奶奶的事。”

阿蛮应着:“记住了,阿娘。”

小福芦也愣愣点头。

曹妈妈虽这样说着,还是忍不住哽咽:“你这样聪明,为何托生在娘的肚子里呢?”

“做阿娘的孩子很好啊。”阿蛮道:“阿爹死了,阿娘原本可以改嫁的,可是阿娘为了我们辛苦做工,分家立户,再难也要把我们带着,只要有娘在,我到哪里都不觉得苦。”

曹妈妈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无声落泪。

这时,九环在外面敲门:“曹妈妈,前院叫咱们都过去帮忙。”

曹妈妈紧忙用袖子擦干眼泪,打开门问:“出什么事了?”

“大爷和四老爷派人捎回消息,南陈家的精壮男丁全部上堤,太太让咱们赶紧蒸些干粮,有备无患。”

“知道了。”曹妈妈道:“阿蛮,来帮忙。”

“来了!”

……

疾风骤雨敲打着门窗发出阵阵异响,眼见到了掌灯时分,老爹和小叔公还没回来,平安有点担心,不过他年纪太小,这种恶劣天气只会被关在家里——抄学规。

一遍学规是一百二十字,二十遍就是两千四百字,对他难以自控的小爪子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时间慢慢过去,眼看写到天亮都写不完,平安烦躁地将毛笔一扔,不写了,大不了挨板子,又不是没挨过。

“第几遍了?”林月白问。

平安满脸都是墨迹,像个花猫似的,大略翻了翻:“七八遍吧。”

林月白默默挽起衣袖,用左手模仿他的笔迹,反正小孩子写的字每个都不一样,东倒西歪的乱写就是。

平安看了一会儿,冷不丁扑上去:“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林月白嫌弃的抓住他满是墨汁的爪子:“诶呀说话就说话,别抓我衣裳。”

第47章 第 47 章 爹没想跑。

暴雨如注, 怒浪滔天。

孙知县决意死守江堤,洪水一日不退,他一日不回县衙。

佐贰官员纷纷劝他:“大老爷一定要顾惜己身, 万一……”

“诸位不必再劝,我乃一县父母,当为身后子民抵挡风雨。”

对孙知县来说哪还有什么万一,大堤一旦溃决, 要么被冲进洪流中淹死,要么被朝廷追责斩首,还是那句话,横竖都是个死,死在堤上,还能赚个忠烈殉职, 免得连累妻儿祸及满门。

一众芝麻绿豆官们傻了眼,大领导亲自守在江堤上,谁敢提回城里, 纷纷站出来表决心, 誓与大老爷共进退, 死守江堤。

陈敬时不知怎的, 突然想起平安近日的作为, 提议道:“倒也不必扎堆守在这里, 人多无用, 还碍事。”

孙知县想了想:“是极。”

佐贰官们心下一松, 谁愿意守在堤上喝风淋雨踩泥巴, 各个都想回县衙。

陈敬时又道:“将五十里大堤分成十段,每人驻守一段,明确分工, 责任到人。”

孙知县点头道:“是个好办法,每个人各守五里,哪一段出了岔子,也不用回来领罪了,直接跳江就行,老爷我随后就到。”

“呃……”众人心里苦不堪言,按捺住将陈敬时原地打扁的冲动,各自领命,开始分派任务。

……

盛安县征调民夫上千,加上各家族自愿送来的男丁,约有两千多人,他们背着箩筐、麻包,扛着石头、泥沙、木桩,顶着风雨艰难的运送到江堤上,每隔一尺,都要深深打下一根木桩,然后捆上竹竿,围成一道结实的篱笆,再垒上装满土块泥沙的箩筐,将江堤层层加高。

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许多不出劳役的百姓也自发前来,男人上堤扛包,妇人搓麻绳、编竹筐、送水送饭。

陈琰等人作为士绅大户的代表,日日陪孙知县守在堤上。

他不是不谙政务的读书人,昔日恩师还在知府任上时,他也读过不少河工方面的书,也曾跟着恩师视察河道,此时再度守在岌岌可危的江堤上,帮忙调配物资、指挥民壮,游刃有余。

孙知县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实在累了,就在岸边安札的营地里休息片刻,三天下来喉咙沙哑,眼里布满血丝。令人欣慰的是,洪水虽然迅猛,但江堤纹丝未动,这令所有人愈发有干劲。

这日中午,雨势突然放缓,风浪也渐渐小了,人们兴奋地欢呼,海啸过去了,他们成功保住了堤坝!

孙知县一头栽倒在营帐里临时铺就的床铺上,陈琰和宋师爷本还想跟他商讨一下后续安排,刚进营帐,便听见鼾声大作。

两人又轻轻退了出去。

“宋先生,陈解元,好消息!”一名工房小吏跑过来,异常兴奋地说:“水位线降下去了,比往年汛期时还要低。”

两人听完,面色却更加凝重,海啸过去,风浪平息,可只要没有泄洪,水位是不可能突然下降的,两人相视一眼,急忙往大堤上赶。

工房司吏也赶回营地,只见水面风微浪稳,水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下降。

“坏了!”工房司吏道:“一定是上游哪个州县决堤,洪水被提前泄掉了,要快去禀报县尊才行。”

陈琰却拦住了他:“事已至此,让他歇一会儿吧,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

……

景熙元年三月初七,东南沿海海啸,海水倒灌冲毁江堤,导致三府七个州县遭灾,毁民居数万间,溺上万人,溪民流没,田庐具毁,无处安身。

盛安县衙,刚刚结束战斗的孙知县,连气都没有喘匀,就迎来了更严峻的考验。

府里向没有受灾的州县发送急递,要求各县迅速响应,组织灾民的接收工作。

孙知县恨不得把陈琰扣在县衙给他当主心骨。

“彦章,府里让我明日拿出赈灾章程,经过昨天一夜,我这白头蹭蹭直冒,你快帮我拿个主意。”他说。

陈琰奇怪道:“赈济灾民,无非是搭窝棚、开粥棚,‘生老病死’自有一套规程,有什么可愁的?”

孙知县道:“你可知本县分得了多少灾民?”

“多少?”陈琰心想,盛安虽富,到底不是大县,至多一万。

“四万。”孙知县昨天看到这个天文数字时,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陈琰半晌没说话。

果然,一个扳倒上司的官员,一个敢于挑战按察司和分巡道的知县,一个敢于把天捅出窟窿的刺头,是不会受现任上司待见的,孙知县显然被上司穿小鞋了。

“彦章,说老实话,我原已经做好了打算,我一个两榜出身的进士,他们横竖拿我没辙,最多是升迁无望,在知县任上干到死,可他们不能拿四万人的性命当儿戏,盛安县人力物力有限,就算把我掰成十份,也接待不了这么多灾民啊。”孙知县道。

陈琰点头道:“的确有些过了。”

宋师爷劝道:“不过隔壁两县,也各自分得了两万五,只能说这次灾情太过严重,府里这样分派,也不完全是为了打压县尊,县尊还是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如何安置这些灾民吧吧。”

“老爷。”一个直堂吏进来禀报:“陈家来了个小孩儿给解元公送东西。”

“是平安吧?”孙知县道:“让他进来。”

……

平安提着个巨大的八角食盒,艰难迈过门槛,走进三堂。

“帮他提过来。”孙知县忙道。

直堂吏便上前接过食盒,摆在桌前,掀开盖子。

上层是三道荤菜,二层是三道素菜,三层是一个甜汤和几样糕点,四层是一道卤汁鸭子,底层是个小铜炉,冒着氤氲的热气。

平安笑道:“祖母和母亲说诸位大人辛苦,粗茶淡饭聊表心意,遣我送来。”

“真快啊,几个月不见,平安好似长高了不少。”孙知县道:“替本官谢谢你母亲和祖母。”

又索性对宋师爷道:“吃完饭再想吧。”

于是叫来三个佐贰杂官,一起用午饭。

陈琰取一双筷子递给孙知县,孙知县只吃了几口,便开始发呆。

宋师爷劝道:“县尊已经两天水米不打牙了,再这样下去,四万灾民还没到,您自己就先垮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完,孙知县眼泪差点掉下来,四万灾民嗷嗷待哺,他哪有心情吃饭?

“安置灾民的窝棚开始搭建了吗?”孙知县道。

“准备搭在南福寺和杨林塘附近,再加上县里可以空出的衙舍、道观、寺庙等,应该可以容纳一万多人。”钱县丞道。

孙知县道:“杯水车薪啊。”

又问存粮情况。

郑主簿道:“常平仓、广惠仓备粮充足,开四个粥棚,每日两粥,可以顶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朝廷拨付的粮食也就到了,再从外省购置一些,撑过半年没问题。”

钱县丞道:“最大的问题还是安置,其实硬塞的话,多少人都可以塞得下,问题是人口过于密集,容易引发疫病和骚乱。”

平安听明白了,他们好像在纠结四万人的容身问题。

“可以让城里的百姓把房子腾出一部分租给他们住。”平安道:“像我们陈家巷就能腾出很多间空房,祠堂里也可以住好些人啊。”

除了陈琰沉默,众人都笑了,把平安笑懵了。

“笑什么?”平安问。

宋师爷解释道:“先不说百姓愿不愿意腾屋,灾民流徙大多身无分文,你叫他们如何付得起房租呢?”

平安道:“他们只是没有家了,又不是没力气不能干活,明明可以跟本县人一样干活赚钱,为什么要住在窝棚里喝粥呢?”

众人面面相觑。

陈琰翻译道:“平安的意思是‘以工代赈’。”

众人收敛笑意,开始思考。

“以工代赈”在前朝十分盛行,不过多是地方官员的个人行为,没有留下完整的工赈制度,到了本朝便销声匿迹了。

每每赈灾,官员们只想按正常流程,给灾民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一点果腹的食物,只要不出大错,发生疫病很正常,死一些人也很正常,朝廷不会轻易怪罪,因此没有人冒险推陈出新。

平安点点头,认可了老爹的说法,又道:“人多不好吗?人多可太好了!社学有人盖了,破路有人修了,工钱还便宜,把活干完他们就可以走了,还你们一个文明城市。”

宋师爷侧耳问:“什么城市?”

陈琰再次翻译:“灾民可以在县里的工场、作坊自己找营生,找不到的,就去整修社学、城墙、堤坝、街道,甚至开垦荒田,县里拨付工钱,灾民以工交租,自给自足。开垦的田亩纳入县里的官田,也是一笔收入,再加朝廷分拨的赈灾钱粮,应该能撑过半年,半年之后他们也该返乡了,留给盛安县的,是崭新的街道,坚实的城墙,肥沃的官田,不但可解燃眉之急,还能造福后人。”

众人眼前一亮。

宋师爷道:“此法似乎可以一试!”

孙知县抚掌大笑:“平安平安,你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本官的福星!”

陈琰见孙知县巴不得把平安薅过来啃上两口样子,赶忙劝道:“县尊,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孙知县搁下筷子:“不吃了,本官这就去拟出章程,除了独老孤幼、病弱残疾者加以救治,其他人修桥铺路、开垦荒田,以工代赈!”

他腾地起身,忽然眼前一黑,怦然倒地。

众人乱作一团,抚胸拍背掐人中,可算将他弄醒了。

平安心想,应该是低血糖了,赶紧将自己面前的甜汤端过来,让宋师爷灌给他喝。

孙知县喝了几口甜汤,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血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平安感叹道:“真是汲天地之精华,采日月之灵气,才能生出这样一个神童啊。”

平安赶紧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随便说说。”

“要是能做成挂件拴在腰上,定能保我逢凶化吉,事事平安。”孙知县又道。

平安:??!

宋师爷忙去捂他的嘴,对毛骨悚然的平安解释道:“大老爷累的说胡话了,多担待啊。”

平安对低血糖有些了解,严重者是有可能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甚至做出过激行为。

他往后退了几步,生怕真的被做成挂件……

“好了好了县尊,先回内宅休息吧。”宋师爷一边劝,一边将孙知县扶回内宅。

孙知县倒下,全世界都安静了。

平安总算能把老爹抢回来,带回家跟娘亲团聚了。

风停雨歇,陈琰拒绝了县衙的马车,带着平安步行回家,走走路,消消食。

“消什么食啊,根本没吃几口饭,我还饿着呢。”平安抱怨道。

于是陈琰带着他,买了一路炸货小吃,边走边吃。

陈琰剥了个糖炒栗子,塞进平安嘴里:“最近家里怎么样?”

平安嚼嚼嚼:“唔,挺好的。”

“学堂里呢?”陈琰又问。

“也挺好的。”

陈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平安挤出一个可爱的笑:“不瞒着,您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赶紧说,别卖关子。”陈琰道。

平安支支吾吾地道出原委。

陈敬时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行为,使学堂里男女生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恶果就是两天前他在拉架的过程中被误撞进池塘里崴了脚,现在还在躺在家里养伤……

平安笑的人畜无害:“娘和祖母派我来县衙,就是把您抓回去,替小叔公上几天课的。”

陈琰闻言,脚步一滞,平安手脚并用抱住了他。

“爹没想跑。”陈琰道。

“我不信。”平安抱得更紧了。

第48章 第 48 章 我这一世英名,就毁在这……

陈琰回到家, 洗澡剃须,将自己打理干净,和妻子说了会儿话, 向父母报了平安,便带着补品和儿子去隔壁看望小叔。

陈敬时躺在床上写东西,一只脚用枕头垫高,脚腕肿得像馒头。

“怎么弄成这样?”陈琰问。

陈敬时一指平安:“你问他。”

平安心虚地笑道:“他们打起来了, 我跑去叫小叔公,谁承想小叔公正赶着来拉架呢,下着大雨看不清路,一不小心被我撞进水里去了。”

陈琰:“……”

“所以我娘说,不把您抓回来,我也不用回来了。”平安道。

陈敬时一派生无可恋:“我这一世英名, 就毁在这小子身上了。”

作为陈平安的家长,道歉已显得十分苍白,陈琰甚至想掏点医药费。

“郎中来看过了吗?”

“看了, 没大碍, 就想喝点酒。”陈敬时道。

“我回家去取!”平安着急表示歉意。

“要你爹藏在书房左数第三排书架第二层的那瓶雪曲。”陈敬时交代道。

陈琰:“……”

平安一溜烟跑回家, 果真翻出一瓶“姚子雪曲”, 掀开瓶塞闻一闻, 好辣!

再跑回去的时候, 老爹和小叔公正在聊学堂里的事。

陈敬时特别费解:“把男孩女孩放在一块儿读书, 为什么总打架?”

平安心想, 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天天跟五台山的猴子一起上学,谁会忍得住不动手啊喂。

“让他们打吧,总会形成新秩序的。”陈琰道。

“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敬时躺累了,稍稍侧身,就疼的龇牙咧嘴:“小孩子下手没轻重,万一真的伤着,我怎么跟他们爹娘交代?”

陈琰无声叹气。

“衙门里怎么说?”陈敬时问。

陈琰将近来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陈敬时笑道:“平安总能另辟蹊径,人们习惯性的认为灾民都是累赘,其实只要调配得当,是可以人尽其用的。”

平安赶紧道:“都是先生教得好哇!”

陈敬时笑得满面红光:“会说话,下次休沐免你一天功课,不要告诉别人。”

平安欢呼一声,去院子里玩了。

看着儿子无忧无虑的背影,陈琰反倒有些担忧:“若是府里采纳了这个章程,咱们陈家巷也要接纳一部分灾民的,别的倒不担心,唯独担心疫病。”

“你想反了,”陈敬时道,“若是灾民大量聚集在窝棚里,吃喝拉撒全挤在一处,才更容易引发瘟疫,一但发生就是蔓延全城,谁也跑不了。不过快要入夏了,准备好硫磺、艾叶、石灰等避瘟之物,定时定点熏蒸,不可掉以轻心。”

陈琰点头道:“我会提前准备,你放心养伤。”

陈敬时又道:“孩子们……”

陈琰道:“我自有安排。”

……

陈琰可不像陈敬时那样喜欢赖床。次日学堂重新开学,还不到卯时,平安就被他爹小陈先生从被窝里拎起来,洗洗涮涮去了学堂。

平安是破天荒第一个到的,到了书堂里,还被要求扫地摆桌椅开窗户,苦不堪言。

等到学生们都到齐了,陈琰开始升堂。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指责,把陈琰吵得耳际嗡鸣,听来听去,无非是收发功课、打扫庭院时的一些小摩擦。

想到陈敬时和稀泥的下场,只好一是一二是二,把每个人的责任捋清楚。

陈敬时教训学生是非打即罚,陈琰则不然,他喜欢谈话,单独谈话,直击灵魂的深谈,把孩子们那点小心思拎到明面上,掰开揉碎了分析,不把人说的痛哭流涕不算完。

可要让他们自己选,只怕还不如挨手板呢。

陈琰知道,这些孩子,尤其是男孩子,从小被家里宠坏了,我行我素自行其是,根本不懂合作,又处在人憎狗嫌的年纪,做事不像样,说话还难听。

于是处理完打架事件,他只检查了前日的功课,并不给他们上课,而是拿出一张清单撕成几段,又发给一些纸钞,让他们四人一组分头上街采购物品。

孩子们面面相觑,上学不上课,给钱要他们上街买东西,再看清单上那些硫磺、烧酒、苍术、艾草……目光更是迷惑。

陈琰又宣布,完成任务的,不但可以免当天功课,还会发给红袖章委以重任。

这么大的孩子,只要不读书,不做功课,做什么都很开心,各自拿着清单欢天喜地上街去了。陈琰遣了两个人跟在后头盯着,却不靠近,也不帮忙。

从来没有合作意识的孩子们,果然像没头苍蝇一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买回的东西不是缺斤短两,就是错买、漏买。

陈琰冷眼看着他们吵架、相互埋怨甚至推搡,只要不是大打出手,都没有出言干涉,只是次日让他们继续上街。

他们磨合了整整三日,才学会用正常的口吻相互交流。

再三日,才将清单上的东西按照数量种类全部买齐。

陈琰一一检查,并安排他们搬进祠堂的耳房妥善安置。

学生家长们充满质疑,学堂不上课,孩子们每天像蚂蚁搬家一样扛着大包小包穿街过巷,回到家还特别能吃,做完功课倒头就睡……这是在干什么?

细问之下才知道,是在采购接待灾民用到的物资。

第七日,陈琰更加“过分”,他让阿祥搬来几口薄皮木箱,每组发一口,挨门挨户地去募捐。谁家有多余的衣衫、鞋袜、被褥……都往箱子里塞,当然,阔绰些的人家免不了捐些银子和粮食,谁会拒绝自家孩子开口呢?

孩子们抬着募捐而来的物资,一趟趟运到祠堂统一存放,因为东西太多太重,陈平继将家里的板车推出来,众人分工合作,有人装卸,有人推车,速度快了几倍。

问他们忙得热火朝天是为了什么?答曰:红袖章。

“红袖章是个什么东西?能吃吗?”族人们拭目以待。

第八天,孩子们终于将神秘的红袖章捧回了家,原来只是一块红布卷起的袖套,上面写着“巡检”、“防瘟”、“志愿者”等字样。

什么鬼东西?既丑且不能吃还不值钱……可孩子们视若珍宝,非要缝在左袖上,四处招摇。

陈敬时终于可以下地了,出门便见佩戴红袖章的小孩在四处巡逻,还热情洋溢的朝他问好,他随机抓过一只问:“今天怎么没上学?”

“堂叔给我们放假了,我们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那孩子说话也利索:“小叔公,没什么事我先忙去了,灾民要到了,我们得把物资提前分配好,及时发放给他们。”

陈敬时:……

他走进学堂,里面空无一人……哦不,有人,替他代课的小陈先生。

小陈先生歪靠在椅子上,正在看一本历代程文,手边搁着一杯热茶,怡然自得的样子。

陈敬时明知故问:“今天不是休沐日啊?”

陈琰抬起头,煞有介事地说:“我正在上课,一堂很重要的课。”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房子腾的怎么样了?”陈敬时问。

“起先都有情绪,不过听说有房租可收,大部分人还算配合,整个南巷一共腾出四十八间房、十二间小院、祠堂的四间厢房也可以利用,大概可以容纳七八十户人家,已经报到县衙去了。”

陈敬时点头道:“但愿一切顺利。”

三月十五日,淫雨霏霏,府里运送灾民的大船陆续抵达盛安码头。

“压轿。”

孙知县掀开轿帘走上码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甲板上密密匝匝的灾民,那些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他们背着包袱,挑着扁担,扶老携幼,满面风尘。

大船在码头抛锚,一时间,稚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伤病者痛苦无助的呻吟声,押送官兵无情的呵斥声连成一片。

他们的家园尽毁,土地被淹,开春辛苦种下的粮食也都化为泡影,他们站在雨里,绝望地看着码头上一众衣冠楚楚的官吏。

他们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像猪狗一样被赶进肮脏潮湿的窝棚,一天两顿白粥充饥,如果运气不好生了疫病而死,则会被撒上石灰拖到乱葬岗深埋。

县里的原住民会厌恶他们,听说朝廷下令各县打开常平仓和广惠仓放粮,那都是本地百姓辛苦积攒几年以备灾荒的救命粮,吃了别人的粮,受别人冷眼是必然的。

可他们不得不听从命运的安排,因为只有活下来,才有回到家乡重建家园的一天。

迎着风雨,孙知县拱手朝着大船作揖道:“诸位父老,本官盛安知县孙燮,在此迎候各位。”

为首一位年长的老者问:“您就是为孟氏女翻案的孙知县?”

“正是本官。”孙知县心想,这事儿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吗?

“巨浪滔天,毁了我们的田庐,不得已背井离乡来到盛安以求活命,请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老者声泪俱下,跪倒在甲板上,身后的百姓如倒伏的麦子,黑压压的跪了下来。

“请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孙知县的眼睛湿润了:“诸位,快请起,快快请起!”

钱县丞也朝船上拱手,朗声道:“诸位,你们想必也听说过,往日里朝廷赈灾,会将灾民驱赶集中在窝棚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冻饿病死乃是常态,能否活到回乡的一天,都是听天由命。”

船上百姓闻言,纷纷潸然泪下。

“但是来到盛安,你们就算回家了。鉴于此次受灾百姓过多,大老爷另辟蹊径,拟定了新的赈灾章程——以工代赈,只要你们有手有脚,不懒惰不惹事,就能获得粮食和房租,像本县百姓一样的生活。”

灾民们满目不解的望向他,话是江南官话,每个字都很清楚,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

陈家巷,小桥南边的牌坊下站着一群孩子,那巨大的“解元坊”牌匾下,被拉起了一道红色横幅,上书“洪水无情人有情,同甘共苦渡难关。”

陈平继和陈平信一左一右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捆绳子,丹姐儿站在桥上指挥:“左边高一点,右边再高一点,左边再低一点……”

“能不能一次说完?”陈平信道。

“总要调整的嘛!”丹姐儿道。

“换人换人,玉凤,你去看。”陈平继道。

陈敬时远远看着一群孩子张罗着所谓的迎接仪式,问陈琰:“这是你想出来的?”

“都是孩子们自己弄的。”陈琰道:“当然,我这个引路人也尤为重要。”

且说着话,陈老爷带着几个族中长辈出来,亲自迎接灾民,以示对县里工作的支持。

官差们将四百多名流民送来陈家巷时,喧天的锣鼓声骤起,不知从哪里跳出一对彩狮,踩着欢快的鼓点摇首摆尾跳跃。

孩子们分列两旁敲锣打鼓,平安亲自指挥,鼓点简单但不杂乱,配合相当默契。

陈敬时呆住:“他们哪来的钱请人舞狮子啊?”

陈琰道:“采购物资省下来的钱。”

“那为什么要亲自敲鼓?”

“因为钱不够了。”陈琰道。

“……”

陈敬时道:“早说啊,我捐他们一点。”

“你侄孙说了,小孩子不喜欢花钱图省事,喜欢亲力亲为的成就感。”陈琰道。

“这个鬼机灵。”

看着激情指挥锣鼓队陈平安小朋友,陈老爷满目骄傲地说:“我早就说过,我乖孙很有音律方面的天赋,你们就是不信。”

陈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家里那套编钟呢?”

“太占地方,被我给卖了。”陈老爷道。

“卖了,钱呢?”

陈老爷笑道:“从溧阳给我孙儿订了一把上好的焦尾琴,还在路上。”

陈琰:“……”

四百多名灾民,以及押送他们的官差,看到这种场面,全都惊讶地说不出话。

背井离乡的悲凉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脑子问号。

明明是来逃难的,生生被营造出一种走马上任之感。

第49章 第 49 章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待到锣鼓声停止, 陈琰清朗的声音在巷子中响起。

“诸位,想必登岸之前,县里的官吏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 我这里不妨再多说几句。你们来到陈家巷,就是陈家巷的一员,大老爷希望你们付出劳力换取房租和口粮,不必忍饥挨饿, 而是像从前那样,外面做工,家里生火做饭,扯布做衣裳,絮棉花纳鞋底,你们的孩子, 也会像陈家所有的孩子一样,三餐温饱,有瓦遮头。为此, 陈家巷一百多户人家, 腾出数十间房屋供各位居住。”

灾民们静默良久, 他们刚从洪峰巨浪中死里逃生, 被官兵呼和驱赶装船, 运送到此处, 陈琰所说的这些场景离他们太遥远, 远的难以置信。

“但是, 既然来到陈家巷, 也有几点规矩望诸位务必遵守。”陈琰道:“第一,不准随地便溺,乱扔杂物;第二, 不准吃生食、生水、发霉以及虫鼠碰过的东西;第三,如有发热、腹泻、便血等病征,要及时上报……”

待灾民们一一应下,才又道:“各位都是连结互保的乡邻,现在由甲长带领去祠堂,每户领取二斗米,四两肉,再加朝廷赈济的米面,足够撑一阵子的,衣物被褥按人头发放,房屋随机分配,不可挑拣,不可私下调换,进屋先洗澡,换下的旧衣集中在桥头的空地焚烧,咱们是同船合命,望大家不要抵触。”

灾民们看着这个年及弱冠的青年,说起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非但把话交代清楚了,还不伤及他们的自尊,竟比码头上那些官员说出的话更让人信服。

很快,四百多名灾民便以十户为单位排好队,依次进入祠堂登记、领钥匙、领物资,而这些事,竟全被陈琰交给一群孩子去操办。

陈琰反复告诉他们,灾民们来到在陈家巷,不是来跟我们争夺房屋和衣食的,是来帮助盛安县修桥补路开辟荒田的,靠劳力赚钱,绝不低人一等,谁也不许歧视和嘲笑他们,更不能欺凌他们的孩子。

对于喜欢欺负弱小的陈平信,陈琰单独找他,进行了一番恳切的长谈,字字句句直击灵魂,直把他说的泪流满面悔不当初才肯作罢。

欺弱是动物本性,可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于,人是可以教化和约束的。一遍说不通就说十遍,不断的重复,不断的耳提面命,说到真正明白事理的一天,而不是归咎于他的本性,那要父母和老师有什么用呢?

灾民们每人领到了一袋米,一条肉,少量调味品,在戴着红袖章的孩子们的引领下,来到各自住处,屋内装饰丰俭不一,但都是窗明几净的,床具桌椅板凳应有尽有,可以拎包入住。

墙面贴上了烧开水、勤洗手等示意图,每人又额外发放一瓶白醋,要求他们洗漱更衣之后,将白醋倒进锅里,熏蒸屋子消毒。

平安和陈平继几人,还将灾民里的大孩子集结起来,成立了“除四害”小分队,积极捕捉苍蝇、蚊子、老鼠、蟑螂,可以凭尸体到学堂里找平安换糖果,一只换一颗粽子糖,集齐五只换一个糖酥饼。

陈敬时想到自己的宅子将成为虫鼠尸体的聚集地,胃里就一阵阵反酸水,可又不好打击孩子们的积极性,毕竟他们的想得周全,灭虫灭鼠可以有效阻止疫病传播。

将这些灾民安顿下来,用了一整天时间,大人们都在看热闹,孩子们都快累瘫了……

“我娘说小孩儿没有腰,可是我分明觉得腰疼啊。”陈平松道。

丹姐儿解释道:“说小孩没有腰,是怕小孩‘夭折’,不是真的没有腰。”

去别的地方当灾民,都是被当成苍蝇蚊子般驱赶嫌弃,在陈家巷当灾民,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礼遇。

灾民们安顿下来,就找了几个代表,去陈老爷面前磕头道谢,感谢收留活命之恩。

陈老爷匆忙避开:“呀呀呀呀呀呀折寿折寿,我也没做什么,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确实没做什么呀……

落日时分,巷子里焚起了硫磺和艾草,呛的平安憋足一口气蹭蹭蹭跑回家去,身上头发上全是火烧火燎的味道。

“才多大的孩子就支使他们干活,万一害了病看你上哪哭去!”赵氏一边埋怨儿子,一边尖叫:“陈平安,洗手!”

平安手里的枇杷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被娘亲拎回东院洗澡去了。

……

四万灾民可不全是身体健全的壮劳力,还有孤苦无依的老人和孤儿、奄奄一息的伤病员,他们无法自食其力,要由县里官办的养济院和育婴堂收养,伤病患则被送到安济坊救治,治不好就会被漏泽园拉走,深埋处理。

四万人陆续入境,四大官办福利机构瞬间爆满,县里在籍的医生不够用,就去乡下征召赤脚郎中。

孙知县下了死命令,伤病而死者难以避免,第一不许造成疫病传播,第二不许饿死一人,上下官吏只能怨声载道中四处募捐,勉力支撑。

灾民们安顿下来的第三日,男人们天不亮就要出工,修桥铺路补城墙,听说郊外还有上万人开垦荒田,女人们则在家里编筐搓麻绳洗衣裳带孩子,过着与陈家人节奏完全不一致的生活。

孩子们也被迫收心,因为陈敬时脚伤大好,再次把他们抓回了课堂。

小叔公允许灾民的孩子来学堂旁听,平安还以为很快会认识新的同学,然而并没有。

他这才知道,原来灾民的孩子是没空读书的,年纪大些的要跟着父母一起干活,带弟弟妹妹,算家里的半个劳动力,年纪小的就被关在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许外出乱跑闯祸,大人没有多余的精力照管。

陈家孩子们也直白的感受到生在江南富庶之家的幸运。

陈敬时告诉他们,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世道从来就是不公平的,所以做人要自强上进,最好的方式固然是“学而优则仕”,既能施展胸中报复,又能泽被后世,惠及子孙。

平安问他:“可是孔子说,君子不与人争名夺利,不沦为他人棋子。”

陈敬时笑道:“让你读经书,是拿来写文章的,春秋争霸,诸子百家周游列国游说讲学,难不成是为了消遣?”

孩子们哄堂而笑,平安也跟着笑了。

“大佛殿里的金身尚且要争一炷香,何况是人呢。”陈敬时道:“你们觉得可以不争,是因为祖宗替你们争过,而先祖在战乱中逃难来到盛安之时,比今日的灾民强不到哪里去,如果你们不争,则子孙也会一样的落魄无依,所以世道看似不公,其实也算公平。”

平安托着小脸,陷入思考。

陈敬时不知道这么小的家伙一脸严肃,是在想什么,或许从小被保护的太好的孩子,都需要接受现实的过程吧。

平安心里想的却是,既然权力如此重要,他可以再放宽一点要求,让老爹做个不大不小的官,既能发挥余热,不辜负平生所学,又能光宗耀祖,惠及子孙,最重要的是,他从没听说过哪个大奸臣是四品五品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南陈家的族人已经在不经意间改变了很多,该做事的做事,该读书的读书,从前那些好逸恶劳的习气在慢慢消失,只盼他们日后别再做出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的坏事吧。

……

到了三月底,各地的赈灾情况陆续呈报上去,都察院和按察司分别派员下来巡视。

从盛安码头登陆时,随处可见绿油油的稻田,农人在田间辛勤劳作,舟楫在平静的江面上行使,渔夫唱着渔歌,鱼鹰立在船头晾晒翅膀,一派人间天堂的盛世景象。

三位官员驻足观赏良久,才察觉不对:“灾民呢?四万灾民全都安排在城内了吗?”

他们带着满腔疑问,乘坐轿子往城门口走,却见孙知县带着几个佐贰杂官,正站在城门口迎接他们。

按照朝廷规矩,科道官员到地方巡察,是不允许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高接远迎的。

只是孙知县太过实在,别的官员至少提前一天在码头等候,这家伙竟然真的只在城门口迎了迎。

孙知县倒不算什么高风亮节之辈,他是真的太忙了,四万人的衣食住行,写在章程上只是寥寥数语,落到实处却异常繁冗。

将三位上官请进城门,走在县城宽阔笔直的大街上,街道依盛江支流而建,用青石板铺就,左右是白墙黑瓦的小楼、鳞次栉比的店铺,繁华热闹,一如既往。

街上满是衣着整洁的百姓,不像其他州县,遍地衣着褴褛、卖身乞食的灾民。

一位官员忍不住问:“孙知县,你将灾民们赶到哪里去了?”

孙知县汗颜道:“下官也看不出来了。”

“什么?”三人讶然。

“下官将他们分散在城内的民居里,乍看上去,真分不出哪些是灾民了。”孙知县道。

“是了是了!”按察司的官员道:“盛安县报上来的赈灾章程正是如此,以工代赈,交租换粮,许多人不看好这个法子,但顾臬台点了头,也就没人敢有异议了。”

孙知县对顾臬台的崇拜之情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可是没想到,这个章程竟然真的被落实了。”那官员拍着孙知县的肩膀:“孙知县,如今像你这样敢于任事的官员可不多见了。”

孙知县提着脑袋干几桩大事以后,基本可以做到宠辱不惊了,闻言只是笑应道:“下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

新朝改元,普天同庆,按例可以加一次恩科,因今年本就是大比之年,这次恩科就加在了景熙二年。

消息一经确定,天下的读书人都沸腾了,连续两年春闱,落榜者不必再等三年,更不必与下一科乡试选拔出来的举人去竞争,实在是百年难遇的良机,因此个个摩拳擦掌,抱定决心,要在来年春闱中一展拳脚。

陈琰也不例外。

转眼到了四月初,绿柳如茵,繁花似锦。

平安换下了夹袄,没过几天又换下了春衣,行动越发灵便,不上课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哒哒哒地乱跑。

陈老爷原本想象着自己的乖孙长大以后,应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翩翩浊世佳公子,结果这佳公子对那昂贵的焦尾琴压根不屑一顾。

只要不读书,他就有用不完的精力。

陈平继上树掏鸟窝,他学会了,爬到树上让鸟蛋跟妈妈再见,吓得祖母花枝乱颤。

竹姐儿在家养蝌蚪,他又学会了,一大捧蝌蚪直接倒进前院的池塘里,本想记录蝌蚪的变化过程,记着记着又不知做什么去了,直到陈琰从书箱里掏出一只肥硕的癞蛤蟆,全家出动抓了整整三天。

陈老爷硬说蟾蜍意味着蟾宫折桂,是大吉之兆,才保住了平安的屁股。

陈敬时看在眼里,特意为平安定做了一把小弓,每逢休沐就带他外出骑马、打猎,没白没黑的带着他释放精力,免得在家祸害埋头苦读的亲爹,那可是全村唯一的希望了……

第50章 第 50 章 人一旦活过五岁,就没那……

不知不觉间, 陈家糖坊已经开业半年了,这半年生意火爆,附近府州县的商贩都要来此进货, 从最初的每月一百斤白霜糖,到后来的每月三百斤,进账整整翻了三倍,要不是因为三府受灾, 只怕还要再翻一番。

最近市面上开始流行一种票券,酥饼有饼券,茶叶有茶券,大家宁愿囤券,也不愿囤积日益贬值的纸钞。

“陈家糖坊”也只好跟风,贺掌柜找人定制了具有防伪功能的图案, 印刷成“糖券”,流通于坊间,为防止大量票券落入个人手中造成挤兑危机, 甚至推出了一系列限量政策。

陈家糖坊只销售红糖、黑糖、冰糖和白霜糖。白霜糖价格不算低廉, 但至少不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了。

如陈老爷所料, 制糖工艺是很难保密的, 时隔半年, 市面上果然出现了仿制, 好在“陈家糖坊”的先入为主, 成为了人们心中最纯粹正宗的白霜糖。

贺掌柜又请来两个老师傅, 制作麻糖、酥糖、粽子糖、桂花糖……琳琅满目地摆满货柜, 誓要将陈家糖坊打造成江南第一制糖品牌。

平安每到休沐时都会来糖坊看师傅熬糖,顺便提出一些奇思妙想和指导意见,比如改良李环饧制作奶香更浓郁的奶糖, 再比如将用蔬菜水果榨汁摄取色素,再用小苏打或少量白醋固色做成各色糖稀,反复揉搓拧成一股,盘成巨大的圆形,再插上一根棍子……

老师傅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糖果做的那么大,一口都塞不下,且吃起来只有单调的甜味……但成品看起来的确像彩虹一样可爱,深受孩子们喜欢,一旦看见,总要央着父母买一根,舔的舌头上五颜六色。

平安告诉他们:“小孩子吃糖,吃的是一种心境,是一种仪式感,等你们到我这岁数就懂啦。”

老师傅们想了好半天,也想不通这么才能活到他这岁数……

平安也用亲身经历向祖母证明,吃糖会变笨的说法是谣言,他就算一边舔着棒棒糖,也能将大段文章很快背完,你说气不气?

……

高高的桑葚树再次缀满紫透的果实,平安五岁了!

平安说,五岁是个大生辰,他要收礼金、吃大餐,还要买很多的零食和玩具。

林月白笑着逗他:“五岁算什么大生辰,从未听说过。”

平安一本正经地说:“人一旦活过五岁,就没那么容易夭折了,所以是个大生辰,值得庆祝。”

好险没被祖母和娘亲打死,享年五岁。

尽管如此,他还是收到了生日红包和很多礼物,陈老爷在明月楼订了一桌上好的席面,点了他爱吃的菜,一壶上好的蓬莱春,全家等他散学,一起去庆贺生辰。

翌日休沐,平安本想睡到自然醒,结果一大早就被前院嘈杂的声音吵醒。

有人打起来了吧?!

平安掀开自己的小薄被,一骨碌爬起来去看热闹,只穿着一层白纱中单,赤脚就下地跑了。

曹妈妈拿着鞋袜在后头追,口里埋怨:“上学的时候拽都拽不起,休沐的时候起得比鸡还勤快哩,慢点跑留神扎着脚!”

平安来到前院,原来不是打架,是租住在陈家巷的灾民们准备返乡了。

这半年来,灾民们将盛安县城修补的焕然一新,还在郊外留下了大片大片金黄的稻田,眼下他们要回家重建自己的家园了。

平安端出一个大盒子,将提前准备好的什锦糖果袋子发给灾民家的孩子们,希望他们一路平安。

……

今天大概是什么黄道吉日,晌午时分,陈琰从县衙带回消息,省里藩司衙门派来的官兵,抄了前任指挥使蒋丞的家,连带许多犯事的蒋氏旁支一起被捕,孟氏案中,教唆赖三杀死孕妇郝氏的蒋钰,手里可不止一条人命,数罪并罚,被判凌迟,其余的蒋氏族人,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家眷妻女充入教坊。

平安无法像阿蛮那样单纯的高兴,毕竟这个场面太过眼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他也有相同的下场。

不过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在顾臬台敦促下,提学道终于恢复了小叔公的学籍和生员身份,因为小叔公要去省里画押办手续,明天放假一天!

陈老爷命人在门前一挂接一挂地放鞭炮,直到把北陈家的三爷炸出来,背着手站在桥头上叹气,才收手作罢。

其实陈敬时只是辈分大,耽搁了一届秋闱也才刚过而立,科场上白发苍苍的童生都不稀奇,而立之年还是最好的时候。

“所以小叔公也要参加乡试喽?”平安问。

“参加后年的乡试。”陈琰道。

“太好了!”平安真心为陈敬时感到高兴:“希望他顺利中举。”

陈琰终于忍不住,不吐不快道:“小叔公乡试就是顺利中举,你爹乡试就是百般阻挠,陈平安,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成见?”

平安心虚地笑道:“那时年轻不懂事嘛。”

他如今已经是一个开过光的……呸,开过蒙的小朋友了,明白了科举对一个家族的重要性,当然希望家里有多多的举人,多多的进士,成为铁打世家、百年旺族,才能死而不僵。

陈琰听了这话,更觉得哪里别扭……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平安学完了整本《龙文鞭影》时,家里已经开始慢慢打点陈琰进京的行装。

毕竟要赶远路,一去至少一年半载,甚至可能长期留在京城,日常用品、四季衣裳都要准备妥当。

前院书房上了两把大铜锁,陈寿、阿祥各拿一把钥匙,只有两人到齐才能接触到陈琰的考试用品。

平安怀疑此举是在针对他,不过没办法,谁让他有前科呢?

家里人说话做事也变得谨慎起来,比如东西掉到地上,不能说“落地”,与“落第”同音,不够吉利,要说“及地”,寓意“及第”。

陈琰还要提前去官府领取官凭、路引、火牌以及朝廷发放的路费,凭借朝廷发放的火牌,可以在驿站领取马车和“礼部会试”的黄色旗子,以此来提醒沿途关卡,这是进京赶考的学子,必须无条件放行,这些都是朝廷对于读书人的优待。

到了陈琰启程进京的日子。

家里特意没有张扬,担心陈琰一早应酬亲友,为漫长的旅途增加没必要的劳累。

因此陈敬时只是借口私事,给学生们放了一天假。

因为去盛安码头一来一回要几个时辰,平安特意把昨晚留好的鸡腿喂给了阿吉,扭头见爹娘起来了,一骨碌从门槛上爬起来。

陈琰一身朴素而剪裁得体的松江布暗雪青色直裰,头戴方巾,不带任何配饰,只在腰间系上象征举人身份的宝蓝色丝绦,低调又舒适的衣着,很适合长途远行。

陈老爷和赵氏起了个大早,陈敬时也来了,一起在花厅用过早饭,就分别登上辆马车,送陈琰出城。

天光未明,风声啸耳,今年眼见又是一个寒冬,虽还没有下过雪,已经冷的让人发抖。

平安将两只小手揣进袖子里,一开口就是一团白气:“娘,京城的天气是不是更冷?”

“更冷。”林月白将手里热乎乎的汤婆子塞进平安怀里,柔声问:“平安担心爹爹冷,是吗?”

平安点点头,从昨晚开始,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夫妻二人相视,无奈一笑。

“至多到明年仲春,爹爹就派人回来接你和娘亲,去京城或是任地,咱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团聚了。”陈琰道。

平安再次点头:

车马距离官船码头越来越近,远远便可见一艘艘插满黄色旗子的行船,都是举子北上赴考的船只。

码头上人头攒动,车马如织,不但有送行的师长亲朋,还有附近来瞧热闹的百姓,国朝重文教,在寻常人眼里,这些圆领长袍的举人老爷风光极了。

陈琰也是风光举子中的一员,在一众亲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与相约同行的同窗朋友一起登上了客船。

平安以为到此就结束了,谁知更让他瞠目结舌的还在后头。

一队油壁花车招摇过市,停在管船码头。

平安还在发愣,码头上攒动的人群已经自觉让开一条去路,只见油壁车上走下十二位女子,袅袅娜娜,翩然飘向岸边的官船,在婢女的服侍下,她们抱琵琶,弹古筝,吹竹笛……以歌声琴声相送才子。

凤鸣湖上的十二行首,一曲难求,何况十二人合奏,船上船下响起激动的尖叫声,好似走进了早期人类大型追星现场。

平安是见过世面的小朋友,他也跟着尖叫:“那个姐姐我见过,她是去年花魁大赛的冠呜呜呜……”

陈老爷捂住他的嘴:“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她呜呜呜……”

伴着悠扬的琴声,客船次第起锚,被江风推离码头,船上举子们带着远离故土不舍,纷纷朝岸边的亲友作揖招手告别。

送走陈琰,已经到了晌午,太阳暖融融照在身上,驱散了初冬的寒冷。

平安想去江边玩水。

林月白只好让公婆暂去马车上避风取暖,自己去江边遛娃。

江畔的芦苇迎风摇曳,绵延数里,林月白一只手牵着他,沿着芦苇荡踩水玩。

“娘,十几年后我也要参加科举吗?”平安问。

“平安想不想参加科举?”

“现在还不想,以后说不准,人会一直变,没准爹爹五六岁时也不想,但是长大了想法会变多,不能实现就会痛苦,实现了就会无聊,所以大人们总说小孩子无忧无虑,其实是他们想得太多了,怎么都不开心。”平安道。

林月白被他逗乐了:“你总有许多道理。”

平安又喃喃问道:“爹爹会是一个好人吗,会当一个好官吗?您相信他吗?”

林月白想了想,道:“娘也不知道,毕竟这世道容不下纯粹的好人,官场也容不下真正的好官,娘只希望他在权衡利弊的时候,别忘了今天的自己。”

平安点点头,眯起眼睛迎向太阳,河滩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