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爹爹不在家的第一个新年……
屋外飘着雪花, 屋内却温暖如春,远近街巷传来断断续续的烟花爆竹声。
今天是大年三十,平安拉着陈敬时到家里, 全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年夜饭。
酒足饭饱,平安叹了口气:“爹爹不在家的第一个新年,想他,想他, 想他……”
堂兄堂姐在院子里喊:“平安,放鞭炮去啊!”
“来了来了!”平安将半个炸春卷塞进嘴里,撒腿就跑,阿吉留恋的看一眼满桌的年夜饭,跳过门槛跑了出去。
“也不是特别想嘛。”陈敬时摇头道。
小孩子放爆竹,大人们要去祠堂里请祖宗回来过年, 并和祖宗开一起大会,宣布新一年的工作计划。
今年族里精壮的中年人、不读书的后生,分别在各个工场、作坊、铺子里辛苦劳作了一整年, 明年开始, 族产交将由各房共同打理, 定期汇总至长房, 年底按盈利分红, 多盈多得。
陈琰临走前特意交代过, 赚不赚钱还在其次, 一定要让家里的年轻人都不要闲着。
陈老爷很费解:“阿琰从前一味的闭门读书,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么关心家里事的?”
陈敬时道:“这要问你大孙子了,天天喊着家道中落家道中落,阿琰能不重视吗?”
“童言无忌嘛。”陈老爷道。
“从前大伙都想着, 一个家族要想兴盛,就要出举人,出进士,其实一个家族的兴衰,每个人都有脱不开的责任。”陈敬时道:“小孩子都比我们看得透彻。”
陈老爷嘿嘿一笑:“得亏我年满五十了,不然还要被抓去干活……”
陈敬时:“……”
……
陈琰在腊月二十三抵京,老师沈廷鹤派人在运河码头等他,他便径直去了沈宅,拜见恩师。
来到沈宅时已近黄昏,沈廷鹤只穿了件深色的行衣,在庭院里打太极拳,侍立一旁的老仆刚准备通禀,就被陈琰拦住了。
陈琰不想打扰老师,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几年不见,老师的身姿依然矫健,打心底里高兴。
直到沈廷鹤旋臂翻掌,屏息收势,陈琰才走上去:“老师。”
“来了。”沈廷鹤笑道:“路上顺利吗,没晕船吧?”
像在问候一个离家日久归来的孩子。
陈琰从老仆手中接过御寒的大氅,侍奉老师穿好,又奉上洁净的帕子:“十分顺利,没有不适之感。”
沈廷鹤接过帕子擦手擦汗,一边打量他:“几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陈琰笑得略带腼腆,儿子都好大的人,猛然被人说长高了,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暖意。
进得堂屋,陈琰端正衣冠,给老师和师母行大礼。
沈廷鹤位居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比陈老爷年轻几岁,二女均已出嫁,二子都在外地书院求学,京城里只有他和老妻居住,府里没有年轻女眷,便留陈琰暂住下来。
陈琰不是第一次在老师家中留宿,师母也不是第一次亲自下厨招待他,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毫不拘束,对师母的手艺连声夸赞:“几年没吃到师娘的饭菜了,心里想得很。”
沈廷鹤道:“你师母这几年也没怎么下过厨,我也是托了你的福。”
陈琰忙道:“既如此,得敬师娘一杯。”
“你小子,还是顺杆爬的脾气。”沈廷鹤笑道:“你写信托我帮你找住处,我在椿萱胡同给你找了处宅子,随时可以立契,但年前还是住在家里吧,我与你好好说说今年的会试。”
陈琰道:“都听老师的。”
师生二人久别重逢,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到了腊月三十,满京城的大小衙门挂笔封印,官员们各自回家过年。
一直到正月十五之前,陈琰都住在沈府,跟着老师拜过几个“山头”,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会试的主考将在这几位高官之中产生,沈廷鹤难得空暇,将几位大人的文章风格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直到正月十六,陈琰才带着阿祥,跟着沈家的管事来到椿萱胡同。
京城的四合院比江南住宅轩敞的多,入门是一座砖砌的影壁,前院有倒座房五间,对面为二院的院墙,前后院以垂花门相通,进入二进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以及东西厢房,围成了一个开阔的大院子,两侧以抄手游廊相连。
院子角落有个葡萄架,下面是一座半旧的小秋千,陈琰想到开春发芽,翠绿的葡萄藤爬满竹架,月白在下面乘凉,平安在院子里奔跑,便会心一笑,与房东签下了租赁的契书。
春闱在二月初九举行,共分三场,每场三天,与乡试一样,要吃住在考场中九天六夜。
平安向陈敬时打听,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做到首辅?
陈敬时告诉他:“国朝有一不成文的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想入阁,至少是翰林出身,想进翰林院,得选庶吉士,每科馆选庶吉士三十六人,基本取自二甲前几十名,百名开外都没什么指望。”
“如果没选上呢?”
“没选上,就是榜下即用,外放知县或分入六部观政,不用进翰林院熬资历,也还是不错的。”陈敬时道:“只是不要太低,容易掉入三甲,同进士只能候补,等待知县出缺才有官做。”
于是平安提前一天跪在至圣先师像前祷告:“请孔子保佑我爹,会试成绩排在百名开外,也不要太低,容易掉进三甲没官做,一定要拿捏好分寸,劳您费心。”
虔诚叩拜。
……
“阿嚏!”贡院外的广场上,陈琰打了个喷嚏。
“彦章是不是着凉了?”同行的举子关心地问。
“不妨事。”陈琰道。
此时天还未亮,贡院外已经围满了人,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千名举子顶着料峭春寒聚集于此,或紧张不安,或踌躇满志,等待会试开场。
卯时一到,随着三声炮响,从辕门内走出三个官员,领着一众举子往里走。
仪门内,主考官带领同考官聆听圣训、拜圣文宣王先师、关圣大帝、文昌帝君……一应礼节不能有丝毫差错。
待主同考官各自就位,考生才开始分批入场。
在仪门外,搜检的军士要一一核对举子的年龄、籍贯、姓名、相貌,搜捡的手段自不必提,非但要宽衣解带脱鞋袜,连携带的糕点都会被粗鲁的兵卒切开,所有衣物不许有夹层,不许絮棉花,一旦发现有怀挟夹带者,立刻枷走示众,取消学籍。
“大人,有了!”一名军卒拿着一份夹带,跑到搜检官面前。
搜检官翻开一看,是一份字体极小、版面密度极高的微刻本,不到半个手掌大小,囊括了《易本义》中前两卷的所有内容。
搜检官瞥一眼被兵卒押着的年轻举子,冷声喝问:“姓名,籍贯。”
那举子沉声应答:“平江省开源府盛安县,陈琰。”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搜检官冷哼一声:“叉出去,站枷示众,取消学籍,以儆效尤!”
“不可能!”有那仗义执言的同乡站出来替陈琰说话:“彦章兄乃是我平江省的解元,四书五经烂熟于胸,根本用不着夹带怀挟!”
陈琰也从震惊中慢慢镇定下来。
这份小抄极为精致,若非这次搜捡,他只怕一生都难得一见。
陈琰百思不解,是谁如此丧心病狂,竟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陷害于他?
又有同乡站出来道:“如果解元都需要夹带小抄,那我们整个平江省的举子都考不中春闱了!”
“陈兄十四岁进学,是闻名乡里的神童,过目成诵、博闻广识,他需要带什么小抄?”
“诬陷,绝对是诬陷!”
同省的举子们纷纷被煽动起来,一声高过一声,毕竟兔死狐悲,谁也不能保证后续的搜检不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肃静!”搜检官厉喝一声:“再敢有喧哗者,立刻逐出贡院,通报地方学政革除学籍。”
嘈杂之声渐小,很快便重归平静。十年寒窗苦读熬到春闱的举子们,谁也不敢拿前途冒险。
“何人在此喧哗?”
仪门之内是龙门,龙门亦设有一道查验身份的关卡,掌管龙门的官员叫周沂,同为翰林院编撰,一身绿袍官服从门内走出来。
陈琰认识周沂,本届主考官郭恒的门生,年下老师带他去拜访郭恒的时候见过。
陈琰看一眼身后的同乡举子,深施一礼道:“大人,学生在此处被人栽赃陷害,想求见主考大人自证清白。”
仪门的搜检官呵斥道:“主考官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陈琰看向那位搜检官,目光忽而变得锐利,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有人栽赃陷害于我,大人怎么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莫非是默认了?”
搜检官道:“你含血喷人!”
陈琰又道:“我是不是含血喷人,明日就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
“今日我若被逐出贡院,明日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大不了玉石俱焚。”
这时又有同乡对周围人普及道:“他干得出来,对,他真干过……”
“肃静!”搜检官直视陈琰的目光,不知缘由的,竟然有一丝畏缩。
此时周沂才沉声开口:“陈解元,你跟我进来吧。”
似乎在着重强调他解元的身份。
搜检官阻拦道:“周大人,你是龙门的官员,凭什么插手仪门搜检?是不是今后检出怀挟的举子都能面见主考申辩?你当这里是县衙大堂?”
周沂心知不合规矩,只好道:“劳烦将此人暂押于此,我去禀报主考。”
搜检官还要开口。
周沂反问:“钱大人不会连这个要求都要拒绝吧?”
搜检官一时语塞,愤然令左右将陈琰押至仪门外。
周沂看了陈琰一眼,疾步转入内帘禀报。
主副考官连同十八房同考官、总监官,以及十八位内监官皆聚集于此,正静候考生入场,谁料竟出了这样的事。
“一省解元夹带小抄?”一名同考官道:“这可真是千古奇闻。”
“除非他乡试也是抄的。”另一人半开玩笑道。
“不可能,世上哪有抄出来的解元,除非是冒名顶替。”
“如果顶替之人有解元之才,为什么不自己考呢?”
周沂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谈笑,内心有些着急,出声问道:“总裁,该如何处置此人?”
本届会试的总裁官郭恒扫一眼在座:“诸位怎么看?”
众人一致表示,还真想见见这位夹带小抄的解元公。
“他说他能自证清白?如何自证?”郭恒又问。
“下官不清楚。”周沂道。
郭恒也便沉声道:“带他进来吧。”
第52章 第 52 章 简直是轻狂至极
周沂快步回到仪门传话, 带陈琰进入致公堂面见主考官。
一路上,周沂小声问他:“彦章兄,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陈琰道。
“你进京之后结过仇家吗?”
“不曾。”
他进京不过一个月之久, 除了跟老师拜会过两位阁老、两位学士,大多深居简出,连文会都没参加过,要说仇家, 只可能是在盛安县时为孟婉翻案结下的,只是没想到,时隔一年之久,蒋家被抄,两位官员被革职,竟还有人惦记着要治他于死地。
“不应该啊……”周沂道。
“你说那搜检官姓钱?”
周沂点头:“叫钱其浈, 是礼部文选司的一名主事。”
陈琰从没听说过此人。
周沂道:“你放心,郭总裁为官耿介廉明,定会让你入场考试的。”
陈琰点点头, 须臾间想到恩师此前带自己拜访郭恒的场景, 老大人高古简俭, 不苟言笑, 对他的才学倒是不吝赞赏。
他从不是妄自菲薄之人, 此次进京的确有把握登科, 倘若真的进士及第, 郭恒将成为自己的座师。
座师, 门生, 永远斩不断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琰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真的有人会为了报复他一个小人物, 在抡才大典上做手脚,赌上仕途甚至是性命吗?他有那么重要吗?
亦或是有人要对郭恒下手,钱其浈不过是一把杀人的刀,自己不过是一盆污人清白的滓秽罢了。
正如周沂所言,郭恒为人耿介,了解自己的学识,多半会放自己重回考场,幕后之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待他进士及第,便会以此大做文章,甚至翻出他曾经登门拜访之事,为郭恒罗织科举舞弊的罪名。
陈琰心中升起一阵寒意,脚步也开始迟疑——回到考场继续考试,会埋下更大的祸患,可要他就此放弃,又实在心有不甘。
他该怎样做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呢?
……
郭恒年过耳顺,深邃的眼睛古井无波,目光在陈琰身上梭巡一圈。
只在心中暗叹,果然不是寻常人可比的,哪怕如此窘迫之时,都丝毫不显狼狈。
“你果真没有夹带?”郭恒问。
“学生敢以性命起誓。”陈琰道。
郭恒道:“我无权要你的命,但你必须用行动证明你的清白。”
陈琰朝他深深一揖:“回大人,学生自院试以来,皆以《易经》为本经,这份夹带既然是《周易本义》,那么学生自愿放弃本经,改考其他经目,至于改考哪一经,请诸位大人指定。”
此言一出,四下唏嘘。
人们常说的“五经论”,其实考的不是“五经”,而是一经。
大雍自开科以来便以专经取士,《诗》、《书》、《礼》、《易》、《春秋》,考生从院试开始便只需专攻其中之一。
事实上,读书人只钻研自己擅长的经目就要花费数年时间,极少有人兼修其他经目,更不要说通习五经了,这几乎是难以实现的。
陈琰的专经是《易经》,此时竟大言不惭的提出要放弃本经,还要求考官任意指定,疯了吧。
“好。”郭恒道:“那就掣签,抽到哪一经,便改考哪一经,但本官有一前提。”
众人齐齐看向主考郭恒。
“大人请说。”陈琰道。
郭恒眯着眼,翻看那本字体极小的夹带,从头翻到尾,因为年事已高目力不济,看了良久才道:“这份夹带是《周易本义》的内容,上经与下经共六十四卦,我会命诸位同考官从中任选十八卦,只要将这些内容默写出来,本官就给你一次掣签的机会。”
陈琰心中暗叹,这位郭大人果然够谨慎……也够狠的。
众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忍不住提出:“总裁,十八卦注解,少说有两万多字的内容啊!”
常人奋笔疾书,一日能书写万字已是难得,而乡试第一场时间只有三天两夜,这样算,待陈琰默写完毕,哪还有时间回考场答题?更何况《易本义》是对《易经》的注解,行散意散,浩浩汤汤,常人根本难以做到从头到尾按照顺序默写。
“不如改成背诵吧,背诵快一些。”有人提议。
“是啊,总裁,我们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画押,背诵也是一样的。”
郭恒看向陈琰,目光闪过一丝犹豫,背诵,哪有白纸黑字留下的证据更实在呢?
“学生愿意默写。”陈琰道。
众人唏嘘声更甚,投向陈琰的目光变成了怒其不争,这么多人为他求情却不领情,上赶着要默写两万字,简直是轻狂至极。
可但站在陈琰的角度,名声大于一切。即便不能完成考试,为了日后继续举业,也要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没得选。
“那就抓紧时间吧。”郭恒指着一张空置的桌椅让他坐下来,十八名同考官每人抽取一卦,搁在他的案头,陈琰长舒一口气,铺纸研磨,将卦名排序,聚精会神开始默写。
时间就像高台上的沙漏,一点一滴流逝。
外面的考生都在紧锣密鼓的答题,只有他在此处,为一场无妄之灾证明自己的清白。
胸中愤恨尽数发泄在笔尖,满室静的出奇,只余沙沙的写字声。
郭恒喝过两盏茶,缓缓起身走到他的身后,驻足观看。
“不要有太多杂念,意在笔先,文在笔先。”他说:“主笔为余笔所拱向,运笔用心,而非用指,手写一字,心中要有下一字,心手合一,邻字间相互顾盼,才能行气连贯,血脉流畅。”
背水一战的处境,令陈琰出奇的冷静,他笔尖飞动,随着郭恒的指点,速度越来越快,提气、换行、拉纸,行云流水,顺畅无碍。
众人时不时看向沙漏,快卯时了。考棚里的举子们已经陆续起床,准备继续答题了。
再看仍运笔如飞的陈琰,经过将近一天一夜的默写,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只是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依然坚定。
考官们不禁感慨,此子风骨峭峻,泰然自若,哪怕今科不中,将来也必有一番作为。
卯时正刻,晓日东升,陈琰忽然扔下几要写秃了的毛笔,将稿纸收成一摞,往正前方一推,起身朝郭恒深施一礼:“大人,学生写完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异色——如果忽略衣袖中不住颤抖的手臂的话。
四下又是一阵低呼。
“他写完了?”
“真的写完了!”
众人围将上去,只见桌上摆着厚厚的一摞稿纸,一笔俊秀的馆阁体渐渐写成行楷,又变成行草,谁也不会在此时计较字体,因为陈琰用一天一夜的时间,水米未进,默写完整整两万字的内容,已经是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了。
须知本朝最有名望的书法家,每日练习十遍《千字文》,已经令大部分读书人叹为观止了。
众人将书稿分成数份,校对其准确性,除了有个别字体因疲惫模糊不清的情况以外,内容准确无误。
郭恒扯了扯嘴角,似乎是一个勉励的微笑,只是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他令书办将那份书稿一张不落的收好,正面盖印、骑缝盖印,连同微刻的夹带一并盖印,封入防水的纸袋中,封口盖印,提笔签上自己的花押。
他沉声道:“诸位若无异议,分别在封条上签押吧,若此人有幸高中,这份稿纸要连同试卷一并上呈陛下御览。”
陈琰都做到这份上了,众人还能有什么异议?次第在封条上签上自己的姓名。
“让他掣签吧。”郭恒又道。
书办端来一个托盘,四张分别写有四个经目的纸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码放成一排。
如此紧迫的时刻,陈琰居然想到平安经常念道的一段童谣。
“三长一短选短的,三短一长选长的,四个都短选其二,四个都长选其三。”
他一直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此刻想起,竟随手捏起了第二个。
《尚书》。
他的运气不错,《尚书》是除《易经》以外最擅长的经目。
“送他下场考试。”郭恒对内监官道。
“谢大人。”陈琰朝郭恒深施一礼,他是发自内心的感谢郭恒,给了他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且足以令所有人心服口服。
栽赃陷害之人必定没有想到,他可以将小抄内容全部默写出来,只恨他牺牲了将近一半的考试时间,以及大部分的体力。
他睁开困倦模糊的双眼,看向头顶惨白的日头,师叔提醒他京城官场阴险诡谲,没想到还未踏入贡院就被卷进其中了。
看来今科中与不中,只能听天由命了。
刚刚在里面,陈琰其实还想问问,既然坐实了被人栽赃,那么上到搜检官钱其浈,下到对他搜身的那名军士,是不是都应该关押起来接受审问。
只是眼下考试第一,他不敢再横生枝节,只能跟着两名内监官回到考场。
考场内原本静的出奇,举子们各自在号房答题,看到陈琰被送了回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肃静!”内监官冷脸呵斥,却忍不住提醒陈琰:“你最好先吃点东西,睡一觉。”
跟考试相比还是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琰感激的朝他颔首,从考箱内取出小炉子,开始生火煮粥,利用煮粥的时间,迅速浏览本场的考题。
他的卷子已经被换成《尚书》卷,其中三道四书义,四道五经义,题目都很正,依照主考官郭恒的做派,只要切题准确,立论端方,录取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
殊不知,陈琰前脚一走,郭恒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总监官罗纶的身上。
罗纶是接替蒋丞的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明白郭恒的意思,遂命左右将仪门外的搜检官,以及搜捡陈琰的那组军士全部看押起来,待考试结束后再行请旨下狱审问。
钱其浈看着太阳西落又东升,陈琰还未被逐出考场,便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了。
两排锦衣卫只说奉主考之命,将其送往都察院的待勘,便将他铐了起来。
既然证明了陈琰的清白,那就坐实了栽赃陷害,妄图破坏朝廷的抡才大典,是比舞弊更加严重的大罪。
……
陈琰整个人已经近乎虚脱,吃过一顿热粥,收好碗筷,就倒在号板上昏睡过去,在梦中构思六道题目。
只是他太累了,险些一睡不醒,幸而对面的同乡重重的咳嗽将他喊醒答题。
春寒料峭,他浸湿帕子擦一把脸,使自己彻底清醒,然后才打开考题开始奋笔疾书。
对面同乡瞠目结舌的看着他放弃了草稿纸,直接往答题卷上写字,这意味着必须一气呵成,一旦有任何别字或涂改痕迹,就是功亏一篑。
这哥是真的狠!
陈琰也没办法,他时间紧迫,实在无暇打草稿后誊抄一遍。
所幸他学问扎实,虽难及往日的水平,也算逻辑缜密、文理俱在,此时也顾不得名次了,只求能入考官法眼。
收卷的礼部官员看到陈琰的卷子,登时无措起来,开了眼了,还从未见过不打草稿直接在试卷上答题的。
陈琰解释说时间来不及。
那官员却很死板:“这不合规矩啊。”
好在一名内监官巡视至此,为陈琰说情,才将他的试卷收上去。
……
贡院内最高的明远楼,可以俯瞰整个考场。
一名青衫小吏打扮、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负手而立,锦衣卫指挥使罗纶恭立在他身后。
“你看此人如何?”中年人问。
“狂,但有狂的资本。”罗纶道。
“评价不低么。”中年人又沉声道:“务必要查清楚,是什么人活腻了,敢在朝廷的抡才大典上闹事。”
“是。”
第53章 第 53 章 这才是景熙朝恩科状元应……
会试成绩还未出来, 陈琰就一举成名了。
他居住的椿萱胡同原本僻静,会试之后,便有不少仕林学子登门拜访, 或求诗求字,或邀请他参加文会。
陈琰很难静心准备殿试。
所幸沈廷鹤得知了他的处境,将他叫到自己家里避避风头,御史宅邸, 有事都不想登门,等闲之人唯恐避之不及。
他从老师处打听到了钱其浈的消息,他关在都察院司狱司,担下了所有罪责,御史问他动机,他只说拜陈琰所赐开源知府被革职查办, 那是他的亲舅舅,所以他怀恨在心,一心毁掉陈琰的仕途。
这件事在京城士子中闹得沸沸扬扬, 漏洞百出的供词呈上御案, 皇帝勃然大怒, 外甥为了给舅舅报仇, 不惜舍弃前途甚至性命, 就算亲儿子也做不到吧?
遂亲自下旨, 将钱其浈下诏狱严加审问。
陈琰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沈廷鹤与他想法一致, 有人想借陈琰做文章, 诬陷他的座师郭恒,毕竟郭恒前年由大理寺卿转迁礼部侍郎,年初, ,又升为礼部尚书,在春闱中担任主考,礼部是内阁的转迁之阶,圣眷显而易见。
新皇登基,固然要提拔一批新人,打压一批老臣,一场看不见血的厮杀似乎拉开了序幕。
会试高中的捷报被直接送到沈宅。
大街上锣鼓喧天,官差们托着一方巨大的牌匾,报喜道:“捷报贵府陈老爷讳琰,高中会试第一百零一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第一百零一名,在陈琰的预料之中。
一般来说,出于对主同考官的尊敬,殿试与会试的排名相差无几,会试一百名开外,在殿试中绝拿不了太好的名次。
当然,一百名也是二甲,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名次。
更何况陈琰如今比会元还要出名,毕竟会元三年出一个,在考场里默写两万余字还能考中的人还没见过……
会试阅卷结束,拆开糊名登记名次时,郭恒便带着陈琰默写的稿纸和试卷面圣——放陈琰回去考试是他自作主张,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才可以。
“你这老倌儿可够狠的,整整两万字啊。”皇帝笑骂。
郭恒道:“陛下恕罪,读书人名声大于一切,会试成绩固然重要,可若因此留下污点,此子一生可就毁了。”
皇帝又何尝不知,将他第一场的六篇文章全部看过,才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完六篇文章,足见功底……他叫陈琰?”
“是。”郭恒道。
“哪里人,谁家的子弟?”
“平江省盛安县人,家中应当没有在朝的官员。”郭恒道。
皇帝点头道:“且看他殿试的文章吧。”
……
陈琰住在老师家里也有好处。
沈廷鹤休沐时,拿出整天时间反复强调策问的格式,开头是“臣对、臣闻”,结尾是“臣谨对”,中间要逐条写清,不能有所疏漏,遇到“天、帝、祖宗”等字眼需要提行,另有诸多避讳的要求,三令五申,耳提面命。
在殿试之前,所有贡生还要经过礼部的仪制司与鸿胪寺进行礼仪培训,如点名、散卷、赞拜和行礼等,以免在殿前失仪。
沈廷鹤又与他分析本次考试的题目。
如今困扰皇帝最大的问题有三:
一是新朝改元,年初就发生了三府海啸,七个州县受灾,十数万房屋被毁,皇帝非嫡非长,常年在边关打仗,登基以后又大刀阔斧地颁布了许多政令,不少人面服心不服,借着天灾说怪话;
二是国初为了方便治理,在西南各省施行土司自治,可是自先皇开始,土司隔三差五的叛乱,朝廷屡次弹压,靡费钱粮不少,却总也无法得到根本解决;
三是附属国晋南屡次骚扰西南边境,陛下欲派兵攻打,遭到朝中许多大臣的反对,认为大灾之年应当止兵戈、休士民,令皇帝十分恼怒。
殿试的策论,大抵会从这三个出发点展开。
沈廷鹤道:“没有人真的会向初出茅庐的读书人问计问策,一两千字也写不出什么纾困的条陈,可若是泛泛而谈言之无物,一味的歌功颂德,也难入阅卷之人的法眼,这正是殿试策论的难处。”
陈琰陷入思考。
到了殿试当日,奉天殿外的广场上,三百余张桌椅整齐排列,在巍峨的宫墙下显得格外肃穆。
待乐声大作,在礼赞官的带领下,众人给宫檐下缓缓走出的皇帝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身着隆重而威仪的朝服,端坐在高台之上,照例褒扬贡生们的才华,以及身为君父的殷殷期盼。
众人再度跪拜行礼,皇帝也在聒耳的笙歌和山呼万岁中起身离开,他虽是名义上的主考,毕竟不会亲自监场。
除了礼部的监考官员外,其他官员也纷纷离场,内阁也只留下了两位阁老。
年迈的首辅林阁老朗声道:“上御奉天殿,亲策诸贡生,乃因诸位都是国朝未来的官员,陛下敬贤纳谏,诸位大可悉数陈列,勿惮勿隐,朝廷亦将采而行之。”
便有执事官分发策题和题纸。
题目大意为:朕自登基以来,敬天法祖,兢兢业业,无一日稍敢松懈,为什么土司屡发叛乱,晋南频繁骚扰边境,甚至发生了三府海啸这样的灾祸,使民不聊生?朕有爱民之心,固欲使臣工上下一心,励精图治,选贤任能,有什么可行之法?
陈琰仔细审题之后,提笔开始作答。
殿试之后,陈琰便推拒了老师和师母的邀请,回到椿萱胡同的住宅休息。
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走来,他沥尽心血,如今终于考完了,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
交代阿祥他们暂不见客,回到房里倒头睡去。
殿试为三月十五日,传胪大典于五日后举行。
这五天里,陈琰困乏至极,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阿祥几度担心他身子不适,正准备出门找个郎中来看看,就撞见一队宫人急匆匆过来传旨,命陈琰立刻入宫觐见。
阿祥惊讶极了,次日才是传胪大典,为什么提前一天传召入宫?
他不敢怠慢,立刻进屋将睡得正香的陈琰从床上拖起来,梳头洗脸更换深蓝色的进士巾服,一股脑塞进宫里派来的马车,碌碌往皇城而去。
行至半路,陈琰都没想明白,他的文章虽然不算保守,可也不至于犯忌讳吧?怎么就被抓到宫里来了?
进得宫门,陈琰下车,在太监的带领下一路行至雍肃殿。
“哟,”太监道一声,“看来咱们是第一个到的,您先在此稍候。”
言罢,他便进了乾清宫,片刻换了两个人过来传旨,命陈琰先去面圣。
陈琰便跟随太监走进乾清宫的大殿,御座上的皇帝身着团龙蟒袍的常服,头戴翼善冠,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正伏案批改奏疏,见他进来,微微抬眸。
陈琰避开目光,屏息凝神,端端正正的三拜九叩。
“你是陈琰?”皇帝又将目光落回奏疏上,一心二用地问。
陈琰恭声道:“贡生陈琰,叩见陛下。”
皇帝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臣,不知道。”陈琰实话实说道。
“不知道?”皇帝抬起头,问身边的太监吴用:“你们没跟他说吗?”
吴用笑道:“按惯例,传胪大典的前一日先拆前十卷,引荐面圣,这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和二甲的前七人,都在这十卷里产生,陈贡生难道没听说过?”
陈琰不是没听说,只是会试成绩在百名开外,实在没想到殿试可以考进前十。
“你好像很意外。”皇帝略带笑意,吴用手里拿过他的试卷:“朕看你文风敦厚、义理缜密,只是立论上……略有避重就轻之嫌。”
陈琰道:“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朕问你选材之法,你就大谈选材之法,朕问你土司、晋南兵事,你就大谈军政,朕问你为什么会发生海啸,你为何避而不谈?”皇帝翻一翻手边的几份考卷:“不止是你,前十人力没有一人敢于正面回答朕的问题。”
登基改元的第一年,发生了如此大的天灾,时人相信“君权神授”,异象和天灾则是对无道君王的示警,这一年里,文官没少拿海啸说事,几乎成为皇帝最大的心病,他在人前表现得浑不在意,却时常暗自祷告:“朕躬有罪,无以万方,皆有朕受,勿伤吾民。”
陈琰理解皇帝的心情,可如此敏感的问题,要他怎么回答呢?
“你但说无妨,今日的奏对不会记入起居注。”皇帝添道。
“回陛下,去岁改元景熙,三府海啸,平地水五尺,沿江高一丈,七县遭灾,民多溺死,究其原因,是因为……”陈琰抬起头,一脸恳切地说:“赶巧了。”
皇帝一边喝茶,一边凝神听着,冷不防呛了一口茶水,连连咳嗽。
吴用赶紧将桌上的奏疏移开,拿巾帕为皇帝擦拭衣裳,一边尖声尖气地责怪道:“诶呀陈贡生,什么场合,不要乱开玩笑。”
皇帝挥退吴用,问陈琰:“你真是这样想的,还是趋利避害之词?”
“臣不敢欺君。”陈琰道:“臣斗胆请问陛下,夏桀遇到的天象,夏禹难道遇不到吗?”
皇帝沉默片刻:“说下去。”
“既然二者面临同样的天象,禹使天下大治,而桀却使天下大乱,是以荀子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上天不因人们厌恶寒冷而废黜冬季,不因人们畏惧打雷而取消云雨,因此刮风下雨,海啸地震,非人力所能及,在任何朝代都会出现,倘若君主圣明,势必施以仁政,安抚百姓,倘若君主昏庸,就会造成民乱,加快国家的衰亡。”
“是以陛下问臣,为什么会发生海啸?臣谨对:不为什么,赶巧了。”
皇帝听完他这番话,微阖双目又睁开,整个人似乎释然了不少。
“说得不错。”皇帝道。
又问起他文章中的选材之法,平叛之法,陈琰对答如流,侃侃而谈,无论眼界还是谈吐,都远非同科贡生可比。又见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相貌也是同科中最出色的。
满而不溢,华而不浮,泰而不骄,这才是景熙朝恩科状元应有的风姿啊。
第54章 第 54 章 爹爹别怕,平安来啦!……
陈琰中状元的消息很快传回老家盛安县, 半条巷子都沸腾了。
平安正在烤橘子,一颗橘子整个掉进炉火里。
天塌了啊!
他颤声问道:“我爹要原地起飞吗?”
林月白哭笑不得:“你是想说平步青云吧?”
“看这孩子,都高兴傻了。”陈老爷笑道。
平安眼睁睁看着一生要强的祖母激动地抹起眼泪, 拉着儿媳的手:“还说平白耽搁了一年,谁想竟是厚积薄发之兆!”
林月白见证了丈夫一路走来的不易,也是眼眶微红。
赵氏又道:“平安以后要像爹爹一样考状元呀。”
平安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头顶三个小鬏髻, 每一个都在剧烈甩动——大喜的日子,快别说这么不应景的话!
门前鞭炮声不断,震得平安脑子嗡嗡作响,赵氏命人写信告知亲家及外地的亲友、摆流水席、全家下人领三月双份月银。
贺喜的亲友踏破门槛,县衙以最快的速度在小桥以南又竖起一座“状元牌坊”。
非但陈家人彻夜狂欢,对整个盛安县来说, 这也是百年一遇的大喜事,一来国朝重视文教,是官员政绩考核的重要标准之一;二来出了状元, 足见文脉昌盛、地灵人杰, 全城百姓与有荣焉, 因此全县上下, 都沉浸在张灯结彩的热闹气氛当中。
一时间城内的书铺、茶馆、酒楼……各行各业, 都推出了琳琅满目的周边产品, 什么状元茶、状元糕、状元笔、及第杯、盛世佳酿状元红、《历科状元程文墨卷》等等, 掀起了一阵消费热潮。
就连门口那座百年无名的小桥, 都被官府修了个牌子, 取名“状元桥”。
而这些有名无实的东西,纷纷被过度包装溢价之后,又被亲友当做贺礼送进了陈家的大门。
赵氏应付宾客应接不暇, 陈老爷每日忙于收集状元周边乐此不疲。他甚至向儿媳炫耀一盏斗彩葡萄纹的小茶杯,说是陈状元在明月楼喝茶时用过的,被酒楼老板拍卖,价高者得。
陈老爷无疑是那个价高者。
林月白欲言又止,陈状元用过的杯子——家里不是有一大堆么?
她到底没打击公公的积极性,毕竟谁家出了状元都容易精神失常。
恰逢陈老爷五十岁寿辰,又逢陈琰及第,家里大加操办,请了当地最好的戏班子唱堂会。
选段也很应景——《五子登科》,讲的就是富贵商贾之家培养了五个儿子,个个金榜题名,入朝为官。赵氏听得眼角纹都平整了不少。
平安看着戏台子上众星捧月的新科进士神游天外。跟他爹一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走上一条人人称羡的康庄大道。
“哎。”平安叹了口气:“我爹现在一定很快活。”
林月白笑道:“你爹很快活,你叹什么气?”
“开心到叹气。”平安说着,像小狗一样偎在娘亲身边:“娘,天气没那么冷了,咱们明天就进京吧?”
“明天?哪有这么急的?”林月白哭笑不得:“好好给祖父做完寿,回头再商量这个。”
平安点点头,晃荡着两只小脚继续看戏。
……
京城,椿萱胡同。
今日休沐,“快活”的陈琰斜靠在窗边的软塌上补觉。
因家里没有女眷,男仆也可随意出入垂花门,外院的小厮送信进来,被长随阿祥拦住。
“大爷难得休息,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阿祥道。
“大爷嘱咐过,盛安寄来的家书要尽快拿进来。”小厮道。
阿祥还未说话,便听屋内一阵窸窸窣窣,是陈琰披衣出来了。
阿祥忙接过家书,命小厮将堂屋里的炭火烧的暖一些。
陈琰一向不怕冷,奈何京城的气候不比江南,春寒未尽,小厮掀开厚厚的门帘出去,冰凉的雨水一下子灌进来,扑的他一个寒战,默默穿好氅衣。
“大爷,过午了,没吃饭呢,吃过再睡吧。”阿祥道。
陈琰哈欠连天地读着家书,全是平安用歪七扭八缺少配件的狗爬字在诉说对他的想念,譬如虽然他已经离家很久了,但仍记得他的音容笑貌……
“……”
陈琰一点也不饿,只想一觉睡到明天去。
春困秋乏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他被人针对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骑白马御街夸官的时候有多风光,授官后就有多难熬。
都说树大招风,状元本就不是那么好当的,何况他这个状元,是被皇帝从会试第一百零一名直接提到一甲第一的,在本朝还是第一例。
他殿试的文章,阐明了攻打晋南的必要性,而以兵部尚书杨贯为首的许多文官,以与民生息为由,反对皇帝对晋南用兵。
因此在杨贯眼中,陈琰就是一个媚上投机且成功了的小人。
可身为景熙二年的恩科进士,陈琰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立场,新君与旧臣永不过时的斗争拉开了序幕,皇帝没做过一天储君,没有潜邸辅翼的旧臣,因此求贤若渴,希望尽快补足这一缺口,这才有了他们“暮登天子堂”的机会。
若陈琰一味去迎合老臣的观点,那才是不知所谓。
新科状元,照例授予六品修撰,留在翰林院读书修史,然后韬光养晦,等待一飞冲天的机会。
偏偏诬陷他舞弊的幕后之人尚未有定论,杨贯又盯上了他。
杨贯不但是兵部尚书,还兼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偏偏是陈琰的顶头上司。
陈琰上任第一天,他就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了他——从书山墨海中找寻线索,还原一本古籍的残缺部分,用以修著前朝历史。
巨大的工作量占用了陈琰几乎全部的精力,同僚也为他抱不平,不过他没有一句怨言,每日早出晚归,埋头钻研,凭借超群的记忆力和惊人的阅读速度,终于在时限之内还原了这本书。
杨贯铆足了劲找寻他的错处,然而他完成的无懈可击,于是又有了第二本,第三本……他初出茅庐,没有与杨贯抗衡的能力,只有暂且忍耐和蛰伏。
……
满城欢庆的气氛还未结束,林月白就收到了丈夫的家书。
陈琰被授官六品翰林修撰,希望她带着平安尽快动身进京,一家团聚。
赵氏也担心陈琰远在京城无人照应,给儿媳封了一笔汇票,遣上十几名趁手的家人,让她去京城买房置业、雇佣下人,还特意嘱咐她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要勤俭节约,旁人家有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自己家有难处也要及时打点。
林月白心下了然,陈家这样世代经商的人家,子弟外出做官往往花钱如流水,他们削尖了脑袋考功名,是为了提升家族的声望地位,不是为了给家里赚钱。
因为家境优渥,生活铺张一些也无大碍,刻意装穷反倒招人笑话。
那些清贵的书香门第则全然相反,他们的财富起源于功名,在家乡可以侈靡奢华,一旦到了京城或任地,多半以克勤克俭、朴拙清贵的形象示人。
许多事,平安都能听个似懂非懂,陈老爷却显得一窍不通,一家人在商议今后的发展大计,只有陈老爷忙着给状元周边做编号。
“祖父,祖父……”平安拽拽陈老爷的衣袖,小小声的问:“您收藏我爹的汗巾子做什么呀?”
陈老爷道:“不懂了吧,万一你爹做到首辅,这些东西可就价值不菲了,等他百年之后,即便家道中落,后世子孙将它变卖了,也不至于挨饿受冻。”
平安:……
这真是一项很小众的投资哈。
他已经可以想象出几百年后,这座祖宅开发成为“陈琰故居”,这些带着编号的家什儿陈列在堂屋两侧的玻璃柜里被游客拍照打卡的场景了。
他常常思考为什么祖父活了五十年依然能保持天真无邪,或许有些人的人生就是这么一帆风顺,小时候靠父母,长大了靠媳妇,老了靠儿子,死后还打算变卖儿子的周边……
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比他这种明知老爹会成为奸臣,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走上仕途的小朋友,活得快活多了。
世道不公啊。
平安照照镜子,觉得六岁的自己,远比四岁的时候老了很多。
……
到了三月底,天气转暖,家里就开始准备衣物,采买用品,打包行李。
赶上一个休沐日,陈敬时把平安叫到学堂去,拿着书本圈出要读要背的内容,一字一句细细叮嘱——给他布置路上的功课。
平安瞪着大眼睛盯着他看。
“看我干什么?看书。”陈敬时又为他讲解句读和训诂。
平安低着脑袋抗议:“船上看书伤眼睛,还会晕船。”
“那就找个不晕船的读给你听。我会写信给你爹做好交接,别打量大人好糊弄。”陈敬时又道:“看书干什么?看我。”
平安:……
“以后我不能时时盯着你,不论跟谁读书,都要打起精神来,勤勉一点,要是被我知道你偷懒,撵到京城去揍你。”
平安咯咯笑了几声:“那我想你的时候就故意赖床,你是不是就能去京城看我?”
陈敬时听了这话,竟觉得鼻翼发酸,一年多朝夕相处、悉心教导,他不但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还更坚定了打死不能生孩子的决心……
他板着脸道:“别嬉皮笑脸的。”
“您也太急了些。”平安道:“我离科举至少还有十年呢。”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陈敬时道:“没有十年寒窗的积累,你爹能中状元吗?”
平安的表情,好像被人捅了一刀。
装好书箱离开学堂时,陈敬时叫他再拜一拜孔子像。
平安摇头拒绝:“不拜了。”
一点也不灵!
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片刻又折返回来,倒是给他磕了个头,还没等他说话呢,再次跑没了影。
陈敬时嗤的一声笑了:“这孩子。”
……
隔日,林月白就带着平安、曹妈妈和一儿一女、九环和陌露,并几个可靠的男仆,辞别祖父母、小叔公和一干送行的亲戚,乘客船一路向北。
仲春暖湿的南风推动船帆行驶在宽阔笔直的运河上,又快又稳,还真不耽搁平安看书。
可他不能总看书啊,“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看一刻钟的书,总得玩一个时辰休息一下才合理。
林月白倒不在路上管他,由南到北车马劳顿,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坚持到目的地,没有晕船,没有水土不服,已经很让人省心了。
非常完美的一段旅程,如果忽略晕船的阿吉的话。
帆快橹疾,平安抱着虚弱难受的阿吉来到甲板上透气,想到远在京城官运亨通的老爹,巴不得长出一双翅膀。
忽然见客船穿过了一座巨大的木桥。
“是万宁桥,”阿蛮道,“大奶奶说看到这座桥,就快到了!”
平安张开眼,看着朝阳笼罩的大运河畔,夹岸荫柳郁郁葱葱,吸一口运河上潮湿的风,目光中带着十足的信念感——爹爹别怕,平安来啦!
第55章 第 55 章 好像来京城了,又好像没……
陈琰派来的马车已在漕运码头等了两三日。
在船上不觉得有多晃动, 站到码头上时,总感觉天也摇地也晃,是以陈琰得知消息从翰林院回到椿萱胡同的时候, 平安已经在马车里睡得天昏地暗了。
只可惜不是家里的马车,可以任他随便睡,陈琰只好弯腰将他抱出来,阿祥给车夫结了钱, 一家人往院子里走。
“臭小子,半年不见,沉甸甸的坠手。”陈琰将他安置在靠窗的榻上,扯过一床被子盖好,便又要回翰林院了。
“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们。”林月白说着, 取过丈夫的襻膊,袖过回手,绕在身后, 准备跟她们一起收拾大箱小箱的行李。
陈琰手臂环过她的腰, 帮她在身后打了个活结儿, 便又出门了。
林月白还跟曹妈妈打趣呢:“都说翰林院是喝茶读书的衙门, 翰林老爷们闲的吃饭不用放盐, 他怎么脚不沾地的?”
……
平安悠悠转醒, 四下已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轩敞方正的房子, 上下两扇的绿漆窗户, 仍贴着防寒的高丽纸, 仲春的暖阳透过窗棂照在干燥的被子上,阿吉蜷成一团在踏板上补觉,一切都是很新鲜的。
以前觉得家里的天井很大, 此时面对三面房屋围成的大院子,便体会到为什么大人总说江南民居狭窄逼仄了。
娘亲也在院子里,指挥曹妈妈她们,将这座空旷的小四合院收拾出个家样儿来。
东南角的灶房门口,曹妈妈问阿祥:“你们跟大爷没开过伙吗?”
阿祥摇头:“没有,大爷十顿有八顿在衙门里吃,我们也懒得生火做饭,大爷给钱去街上买着吃。”
曹妈妈摇头道:“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呢……”
言罢利索的挽起衣袖去洗刷灶房。
未几,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
一直等到酉时正,天色擦黑,陈琰才散衙回来,阿祥却说:“大爷今日回来的早!”
陈琰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小声说话。
阿祥道:“大奶奶和安哥儿等您吃饭呢。”
“知道了。”陈琰背着手穿过垂花门,院子里点了几盏灯笼,照得亮堂堂的,妻子果然在葡萄架下荡秋千,平安唱着奇奇怪怪的歌,拿一颗滑石在青石地板上画画,满室烟火之气。
走近才听清,他唱的是:“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开放怀抱等他?
“爹爹!”平安看到了他,飞扑上去。
他们已经半年不见了。
陈琰从身后变出两根冰糖葫芦,一根给妻子,一根给儿子。
“先洗手吃饭,吃完才许吃零食。”林月白道。
……
长途跋涉,虽然都在坐船,却也是很耗体力的,平安吃着饭的时候就开始打瞌睡了,赶紧吃了两口冰糖葫芦,就耗干了电量,倒在娘亲怀里。
“还没洗澡刷牙。”林月白推了推他,软软的一团,像没长骨头似的。
陈琰只好又将他抱回床上。
洗漱完毕,陈琰靠在床头看书,林月白将平安往中间挪了挪,在床里侧躺下。
“离我那么远作甚?”陈琰问。
“这么久没见孩子,你不想多看看吗?”
“看他干嘛?”陈琰又将睡成小猪的儿子扔回内侧。
林月白哭笑不得,只好挨着丈夫躺下,半靠在他的臂弯里。
“你在京城这半年,很不顺利。”
是陈述句。
陈琰微微诧异:“谁告诉你的?”
“没人说,你的家书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可我就是知道。”林月白道。
陈琰道:“别担心,都会解决的。”
……
大雍朝太祖立下的规矩,只要是身处京城的官员,六品以上必须上朝,六品以下自愿参加。
翰林院修撰正卡在六品……
因此即便陈琰已经不用寒窗苦读了,依然要在寅时起床。他窸窸窣窣弄出一些动静,把林月白也吵醒了。
她索性起身帮他换上合体的青色官袍,将白纱中单领子整理平整。
怪道都说今科状元有掷果盈车般的相貌,穿上这身官服,等闲男子站在丈夫身旁都显得黯淡无光。
陈琰生有一双粲然生辉的丹凤眼,可多数时候,他总将这道锋芒小心收敛,看上去淡泊恬静,温润如玉。
只有林月白知道,丈夫是凛冽难以侵犯的,是以有些话他不想说,她也就不问了,他说能解决,十有八九是一定会解决的。
陈琰走到堂屋门口,便让衣着单薄的妻子止步了:“外头太凉,快回去睡吧。”
马车拐出椿萱胡同,长安街两侧的街灯昏昏地照进车帘,陈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杨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翰林院多为文学侍从之臣,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书卷案牍文移堆山积海,全都保存在内三院的文汇堂中。
杨贯授意陈琰的上司孟学士,派他进入文汇堂,整理、誊抄各类档案,辅助官员处理往来文移。
这是相当劳神且费力不出活的苦差事,且从前文汇堂的四个书吏不知怎的只剩了一个,陈琰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只得每日早到半个时辰,晚走一个时辰,无论多么繁琐的工作,总会有条有理,按时合规的完成。
于是,他在文汇堂一呆又是一个月,连同乡同科都开始替他抱不平了。
怎奈杨贯位高权重,所有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陈琰也看出来了,不论自己多么兢兢业业,都难入这位掌院学士的法眼,只要杨贯在朝一日,就没有他翻身出头的机会。
……
平安好些天没碰书本,陈琰忙的头脚倒悬,没有要管他的意思,娘亲忙着交际应酬,也顾不上他。
他彻底放羊,每天和阿吉一起在新院子里“寻宝”。
林月白回来一看,空荡的花圃挖了无数大坑小坑,对曹妈妈道:“正好权当松土了,待大爷休沐,买几丛山茶花栽下去。”
曹妈妈应着,见大奶奶疲态尽显,忙叫坐下歇歇。
新科状元,翰林清贵,炙手可热,难免有不少官眷攀交走动,俗话说“三世为官,始知穿衣吃饭”,这可才是第一代。
林月白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丈夫又像消失了似的,只得每日如履薄冰,谨慎应对,比陈琰好过不到哪里去。
平安拿着小花铲跑来,跟着娘亲来到葡萄架下。
九环捻几朵腌渍樱花,泡上两盏樱桃甜茶。
平安玩的一身热汗,坐在秋千上吨吨喝茶。
“娘,我觉得咱们好像来京城了,又好像没来。”
林月白笑道:“又说什么怪话?”
平安道:“咱们是来跟爹爹团聚的,可是来了这么多天,也没见过他几面啊。”
林月白帮他想了个办法:“你每天寅时起来读书,就能见到了。”
平安赶紧推拒:“不用了,我会把他放在心上的。”
林月白笑骂:“小没良心。”
正说着话,陈琰从外面进来,一身苎丝云纹的青色圆领常服,胸前补鹭鸶,皂靴绫袜,银带束腰。
平安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忽然理解了小叔公说的官相。
陈琰问他:“看什么,不认识爹爹了?”
确实不太认识了,平安的印象里,老爹还是一身白色直裰的书生呢,官服威严,压下了他身上的书生气,显得更成熟稳重了。
“爹爹好像长大了不少。”平安客观评价道。
陈琰更加客观:“平安好像圆了很多。”
平安:!!!
你才圆了,你全家都圆了!
陈琰换下一身官服,林月白问他:“今天回来的早啊。”
陈琰道:“明日休沐,带平安出去走走?”
“才说呢,这院子轩敞方正,就是光秃秃的,听说城隍庙有个很大的花市,买些回来栽种。”林月白道。
平安欢呼一声,来京城这么多天了,爹娘都在忙,还没人带他去街上逛逛呢。
谁知次日,陈琰一睡不醒。
平安早早就爬起来了,抠鼻子抠眼睛,企图把老爹弄醒,被他烦躁驱赶,一把蒙上了被子。
“让爹爹多睡一会儿吧。”林月白将平安拎下床来。
陈琰又眯了眯,想到儿子确实在家里憋了很多天,彻底睡不着了。
平安头顶被娘亲扎了三个鬏鬏,三人便上了街,经过热闹繁华的灯市口,看了一会儿杂耍、抖空竹,便乘车来到城隍庙的花市。
京城地处北地,苦寒多风沙,鲜花便成为了生活必需品,无论贫富,家中总要栽种几株花草,增添一点生机与活力。
花市很热闹,花苗、盆栽、假山石应有尽有,因不熟悉北地气候,便买了些价格适中、易于成活的花苗,又为老师挑选了一盆精致的“岁寒三友”。
将花盆花苗都搬上马车,便出发去了沈宅——师母叫他们去家里吃饭。
妻儿进京这么多天了,也该给老师和师母请个安的。
……
听说来见老爹的“嫡长师”,平安满心好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听上去就是铁面无私的大人物。
林月白提醒他:“已经是大孩子了,出门在外要有礼貌,不许胡乱说话,只听说嫡妻嫡子,还没听说过嫡长师呢。”
平安点头答应着,马车便停稳了。
四品御史的府邸,除了门楣依正四品规制建造,内里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青石板铺就的前院里有一颗巨大的皂荚树,舒展的枝叶遮蔽了小半个院子。
老仆带他们来到垂花门,便有府婢引着他们去见师娘王氏。
王氏温柔和悦,一手牵着平安,一手拉着林月白进屋说话,还给二人都准备了红包,让初到京城的林月白倍感亲切。
王氏不是勤于交际的人,又是科道官员的家眷,往日里避忌较多,如今学生一家搬来京城,也是十分欢喜。
“想不到你们晌午便来了,你老师去衙中办点事,还没回来呢。”
陈琰跟在后头说:“见不见老师不要紧,主要是带月白和平安来见一见师娘。”
平安还不知道,原来老爹嘴这么甜啊。
说着话,沈廷鹤后脚就到了,在前院就换下了官服,只穿一身玉色深衣,问陈琰:“你刚刚说什么?”
平安乌溜溜的眸子看向老爹。
“我说……老师的教诲言犹在耳,见与不见都会铭记在心的。”陈琰道。
众人朗声笑了。
陈琰又将平安往前一推:“老师,您看我这小犬,是不是有鼻子有眼的?”
沈廷鹤乜他一眼:“你会生,同你一样有鼻子有眼的。”
除了平安直发懵,满室笑语。
“他们爷俩常这般没个正形,你日后就习惯了。”王氏对林月白道:“还真别说,你俩是个会生的,孩子全随了优点,俊俏极了。”
平安被夸得连连点头,还是师母会讲话。
沈廷鹤在堂屋里坐下来,招手让平安过去。
他儿女都长大了,孙辈不在跟前,看着平安心里喜欢,几乎摆出了做御史以来最和蔼的面孔,从一个鼠灰色的袋子里掏出一枚和田白玉的随形章,塞进平安的小手心。
“闲时给你爹刻了个闲章,他说话讨人嫌,送给你当见面礼吧。”
第56章 第 56 章 我帮您想了个神鬼莫测的……
油润洁白的料子, 一看就不是凡品,平安回头看向爹娘,他不能不经爹娘同意就收下贵重礼物。
林月白也有些诧异, 这块籽料她认识,是丈夫来京时送给老师的礼物,她亲手仔细打包,怎么给做成印章又送回来了?
“师祖给的就拿着吧。”陈琰话音里带着点无奈。
多少年了, 但凡贵重点的礼物,都会被老师以各种方式退还回来,最多留下些好茶。
平安哪里知道这些,翻过印章来看,刻着“行吉”二字,是一枚吉语章, 将它收进自己的锦鲤荷包,笑着道谢:“谢谢师祖!”
他原以为老爹的老师都像那周教授一样,只会冷着脸训人呢, 谁想他如此平易近人, 和蔼可亲, 简直是他亲生的师祖!
师娘又叫他来, 让他尝尝亲手做的玫瑰糕和核桃片糕。
平安正被师祖母宠的开了花儿呢, 就听师祖问他爹:“已经开蒙了吧?如今进了京城, 跟着谁读书?”
平安一呆。
陈琰比他还呆, 近来忙的脚不沾地, 还没考虑过平安读书的事呢。
林月白道:“我倒打听了几日, 城东一带的私塾不收学生,城西倒有不少合适的塾馆,只是这孩子……”
她想说这孩子贯会赖床, 话到嘴边,考虑到平安岁数大了爱面子,又咽了回去。
椿萱胡同地处皇城根下,出了胡同就是繁华热闹的长安大街,陈琰上朝上衙都很方便,当然,房租也很高昂。
街坊邻里非富即贵,家家都有读书的孩子,大小塾馆人满为患,城西私塾是多,总不能每天派个人把平安扛起来装上马车,不洗脸不刷牙不换衣裳不吃早饭,赶半个时辰的路去城西上学吧,别说孩子受罪了,大人看着都闹心。
“明日我回衙中问问,从落第的秀才中寻个好的教他。”沈廷鹤道:“这么聪明的孩子,不要耽误了。”
平安心想,不用不用,别麻烦了。
陈琰应道:“有劳老师了。”
平安突然有点恍惚,家里的祖父是假的,眼前这个很能做主的才是老爹失散已久的亲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