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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说要他晚一点开蒙,没人听……

师祖要给他找先生,就是有劳了。

老爹在家里要当一个可靠的大人,在师祖家却像个大孩子。

平安欲哭无泪,不知道睡到自然醒的好日子还有几天。

说话间,两个府婢摆上食桌,一道道上菜。

几人洗手入席,王氏提前问过陈琰,平安爱吃鱼,便说入秋以后给他用老豆腐炖花鳅,能鲜掉眉毛,只可惜现在吃不到,因为一旦入夏,只要不是重要宴饮,京城里的人是极少买鱼虾水产吃的,尤其是有小孩子在桌上,生怕食物变质吃坏肠胃,因此桌上以新鲜蔬菜居多。

平安不挑食,尤其爱吃麻汁儿蒜泥凉拌的蒸豆角,喷香爽口,让人胃口大开。

席上说起陈琰中状元的经过,沈廷鹤道:“我也是刚刚听说,前十名里本没有你,是陛下亲自要来你的文章,从一百零一提到了第一。”

平安惊呆了,孔夫子他老人家能处,关键时候是真显灵啊,怪只怪他少拜了一次,只提了会试,没说殿试!

误会了误会了,莫怪莫怪!

沈廷鹤又关心陈琰的差事:“最近很忙吧?”

“忙,”陈琰道,“忙的头脚倒悬。”

“杨贯这厮……”沈廷鹤眼底难掩薄怒,当着女眷孩子,又不好说难听的话。

陈琰却淡淡笑道:“熬吧,他毕竟这么大的岁数了,我还年轻。”

沈廷鹤反问:“你真这么想?”

陈琰无奈道:“我跟杨部堂相比,就是蚍蜉之于大树,只有熬啊。”

沈廷鹤点头道:“你是简在帝心的人,只管用心做事,毕竟人在做,天在看。”

沈廷鹤这话说得不算隐晦,皇帝将他从一百零一名提为状元,就会持续关注着他,这时越要戒骄戒躁,但凡显露出半点焦躁之色,才是中了杨贯的计。

平安听到“杨贯”两个字,小脑袋就支棱起来了。

他就算投一百次胎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杨贯,写出《景熙以来奸臣传》,用三分之二的篇幅来蛐蛐老爹的杨贯,这老头儿居然这么早就开始针对老爹了!

回家的路上,林月白问起这件事,陈琰也没打算继续隐瞒,寥寥几句道明了自己的处境,兵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杨贯,以一种毫无来由的敌意正在打压他。

可惜对方位高权重,只手遮天。

平安心里一紧,这不就是职场霸凌吗?虽然他不希望老爹官运亨通,可也不能看着老爹被欺负啊。

他自己的爹,自己都舍不得欺负的!

林月白道:“所以,你在会试时被人诬陷,也是这个人的手笔?”

陈琰道:“诬陷我的那个搜检官,前日在狱中自尽了,所以死无对证。”

去年吏部尚书致仕,由来的惯例,吏部作为六部之首,应由其他各部尚书调任,不能由本部侍郎直接升任。

杨贯是先皇重用的大臣,完全不知兵事,提到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就是作为升任吏部尚书的跳台,不料先皇猝然离世,新皇登基,他就在这个位置上一直过渡了……

两年之内,新君将郭恒从大理寺卿一路提到了礼部尚书,下个月的廷推,吏部尚书的候选人有二,一是郭恒,一是杨贯,一旦郭恒做了天官,杨贯怕是只能在兵部待到致仕了。

有能力,有动机,再结合他对陈琰的打压,此人的嫌疑的确最大。

林月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丈夫会试时的事,她从其他官眷口中听得了几句,听的她心惊肉跳,在盛安时只接到丈夫高中状元的消息,压根想不到这中间经历了这么多波折。

丈夫这种性子,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回家都是避而不谈的,今天借着老师这几句话,她总算弄清了全貌。

陈琰笑着安慰妻子:“老师不是说了吗,你夫君简在帝心,只要做好分内之事,杨贯也拿我没办法。”

自打卷进这场旋涡,宽慰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平生最恨被人当做蝼蚁碾来踩去,何况他还是一只特别无辜的蝼蚁,平白遭受无妄之灾。

熬?不是他的性格。

更何况杨贯执掌翰林院,掌握着他的操评和考课,真被他压上几年,他这个老状元早就被人遗忘了。

……

傍晚,平安嚷着要去澡堂洗澡,陈琰难得抽出一天时间陪他,自然是无有不应,单独带着他去附近的澡堂老字号,要了个单独的盆汤。

水很烫,只能先泡泡脚,平安晃荡着小脚打水花,溅老爹一身水,陈琰还没来得及脱衣裳呢,挽起袖子去抓他,平安光溜溜的像个小泥鳅,抓也抓不住。

直闹到水都不烫了,进来个伙计帮陈琰搓澡,平安才安静下来,好好享受泡澡。

“爹,我帮您想了个神鬼莫测的好主意。”平安游到岸边,两手交叠垫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

陈琰笑问:“什么主意?”

“小叔公说,人在发怒的时候会变蠢,变蠢的时候会犯错,所以在气头上不要做任何决定。”平安道。

“话是没错。”陈琰道。

“所以,要想让他犯错,就先惹他生气。”说罢,还很认可自己的点点头。

陈琰故意逗他:“我又不是你,不知道怎样惹人生气。”

平安道:“可你经常惹娘亲生气啊,还总被撵到前院住。您看,娘亲生气了,连最亲最爱的爹爹都会撵出去,还有什么是生气的时候做不出来的?”

伙计手里的丝瓜瓤惊得掉进水里,谁家孩子敢这么跟亲爹说话,早被打成柿子饼了吧……

平安一猛子扎进去,帮忙捞出了丝瓜瓤。

陈琰看着平安久久不语,这孩子是比从前有长进,连带他那些“神鬼莫测的主意”都没那么幼稚了,不过只要这鬼机灵别用在自己身上,他还是喜闻乐见的。

……

京城冬季严寒,一旦入了夏,也是闷热的透不过气来。

北方人有“滞夏”的说法,心烦、乏力、火气大,就连公门里的人都很容易起摩擦。

翰林清贵之地,讲究个闲庭信步、怡然自得,许久没听到如此严厉的斥骂声了。

他们的掌院学士杨贯,从前还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只在暗地里整治陈琰,如今他装也不装,竟直接恶言相向了。

杨贯的签押房外,几个同僚汗流浃背,门内响起洪钟一般的声音。

“似你这等奴颜婢膝媚上攻谗的小人,我出仕以来见得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自持是恩科状元,天子门生,我奈何不了你?别做梦了,有我杨贯在朝一日,是不会让你这种小人翻身的!”

众人低声商量:“怎么骂成这样,要不进去劝劝?”

“怎么劝,谁敢触这个眉头?”

“陈修撰做错了什么?何至于被说得如此不堪?”

“因为郭尚书吧,听说要调任吏部尚书。”

“李编修、韩编修,还有庶常馆三十多个人都是郭部堂的门生,为何单挑他一个针对?”

“谁让他是状元呢。”

众人纷纷摇头。

却听陈琰不卑不亢地说:“杨大人所谓媚上,不就是赞同出兵晋南吗?您何不问问整个庶常馆,有多少人与下官的想法不谋而合,大人为何独独针对我一个?”

众人又纷纷点头。

杨贯遭到顶撞,怒气更胜,一口一个奸佞小人,足足骂了半刻钟,不知是骂累了,还是实在有事要忙,才一拂宽袖,“砰”的一声将门打开。

见官员们三三两两呆若木鸡地聚在院子里,黑着脸又发了通脾气。

很快,杨贯不顾身份发飙骂人的事迹传遍了整个翰林院,继而扩大到整个京城官场,而陈琰依旧以一副温良谦卑的姿态示人,每日早来晚走,恪尽职守,兢兢业业。

百官们茶余饭后说起这事,都觉得状元公宽忍大度,杨贯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又因郭恒身为座师,从未站出来维护过陈琰,便连郭恒一起蛐蛐上了。

毕竟官场师生,是比亲父子更靠谱的利益共同体,学生永远要支持老师,作为交换,老师也要无条件维护学生,学生有难却装聋作哑,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

五月盛阳,时人称为恶月。

就在这烈日当头的恶月里,庶常馆的三十六个庶吉士迎来了第一次年考。

往届庶吉士三年毕业,只需考一次散馆考试。今年景熙皇帝标新立异,同国子监一样采用积分制,每年一考,三年后依照分数高低决定他们的去处。

又命三鼎甲一同参加,以为表率,看得出,是真拿恩科进士当做嫡亲的天子门生了。

照说一甲进士已经授官,不是庶吉士,无需参加庶常馆的任何考试,可既然皇帝下旨,他们三个只好放下手头的差事,领旨来到庶常馆,拜过至圣先师,拜过掌院学士杨贯及其他诸位学士,在专为他们准备的桌椅前坐定,提笔开始答卷。

陈琰看到题目,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洋洋洒洒写就一篇,第一个起身交卷。

主持考试的杨贯只扫了一眼破题,见遣词造句平平无奇,便冷哼一声:“状元的学问,也不过如此。”

谁知陈琰突然翻脸,用仅仅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反唇相讥:“学生毕竟已经授官了,做官凭的不是文章,而是‘良知’,‘良知’二字,大人懂吗?”

杨贯震惊地看着他,这像一个初入官场的小小翰林说出来的话吗?

他勃然大怒:“‘良知’二字,你又占了哪一个?果然是人如其文,你的文章同你的人一样虚有其表,浮薄浅俗,名不副实。”

堂中众人大惊,杨学士疯了吧?陈琰的殿试卷是陛下亲自阅卷,他怎敢如此贬低?

杨贯提起朱笔,看也不看,直接在卷面上判了个“中平”的评语,扔在一边。

第57章 第 57 章 一把无形的杀人刀已经逼……

都察院和礼部, 几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青衫小吏们眼睁睁看着沈廷鹤阔步走进礼部衙门的院子,在一棵巨大的古槐下面站定:“你们郭尚书可在衙中?”

没人愿意在御史面前找不自在,胥吏连忙上前殷勤逢迎:“沈佥院稍候, 小人这就通禀。”

走进郭恒的签押房,沈廷鹤先朝他行礼,便直截了当地问:“杨贯屡次三番地欺辱陈琰,你管是不管?”

郭恒挂起毛笔, 让他稍安勿躁,喝一杯茶水。

“怎么稍安勿躁?”沈廷鹤道:“陈琰也是我的学生。”

“我没有要跟你抢的意思。”郭恒道。

“所以你是不打算管了?”

郭恒挥退上茶的小吏,起身走到他旁边坐下:“我听说他十八岁就通过了院试,是你刻意压了他几年。”

沈廷鹤道:“我怕他年少登科,易生狂妄,日后招致祸患。”

“你对他的了解竟还不如我, 你以为他现在就不狂妄了?”郭恒道:“在翰林院多压上几年,磨一磨性子不好吗?”

沈廷鹤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陈琰的性子还不够好吗?”

郭恒觉得他多少有些不讲道理:“我自有我的安排,横竖是为了他好。”

正说着话, 一个年轻的六品修撰从外面闯进来, 朝二人作揖行礼, 二人抬头一看, 原来是周沂。

周沂走了一身热汗, 语气也有些急:“老师, 沈佥院, 杨尚书和彦章在宏文院吵起来了。”

沈廷鹤倒吸一口冷气。

郭恒将茶盏搁下, 叹了口气:“罢了, 想压也压不住了。”

……

满堂庶吉士都没看明白,陈琰交个卷的功夫,两人是怎么吵起来的。

结果是文章判了“中平”, 未进前十。

陈琰怕什么呢?他又不靠积分授官,朝杨贯敷衍地行了一礼,施施然离开了宏文院,险些把杨贯的鼻子都给气歪了。

考试的前十名照例被送至御前,皇帝正与内阁阁臣、六部堂官议事,寻空扫上几眼,就被这次考试的考题吸引了目光。

“谁是主考?”皇帝问。

杨贯起身应答:“回陛下,是臣。”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先看过榜眼探花的文章,依旧是花团锦簇洋洋洒洒的一篇,像喝了糖饧一样腻歪,又问身旁的待诏:“状元的文章何在?”

待诏躬身应答:“回陛下,状元未获前十。”

皇帝只道:“拿来给朕。”

陈琰的试卷第二次被单独送入乾清宫,皇帝将手里的奏疏搁置一旁,先拿起来看。

越看,面色越发凝重。

杨贯的题目为:“汉武征四夷,而海内虚耗;唐宪攻淮蔡,而晚业不终。”

众庶吉士破题承题,纷纷围绕汉武唐宪之功业毁废,用词谨慎又闪烁其词。

只有陈琰明确指出:唐宪宗出兵讨蜀,平定淮蔡,开创元和中兴,汉武帝开疆拓土,平定四夷,奠定大汉基业。但二者晚年穷奢极欲,亲信佞臣,迷信方士,甚至服用金石丹药以求长生,是天子骄奢纵欲使唐汉走向衰退,并非穷兵黩武。

“穷兵黩武”四个大字,险些灼伤了皇帝的眼睛。

他冷笑,一把将试卷掷在地上:“让各位爱卿都看看吧。”

吴用忙捡起试卷,给各位大人传看。

这篇文章,用词极为平实,论据也很一般,在一干花团锦簇的文章中确实显得“中平”,只是这些几乎成了精的老臣们都能看出,这平实的语言之下其实暗藏机锋。

难怪杨贯压着状元的文章,避免它出现在皇帝的案头。

陈琰这是用最直白凝练的语句告诉皇帝:杨贯拿唐宪汉武举例,影射您征讨晋南是穷兵黩武。

当然,陈琰这样做他们也能理解——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一个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天天被人打压欺辱,奋起反抗也是迟早的事。

无论如何,一把无形的杀人刀已经逼向杨贯。

皇帝冷笑一声:“朕看陈状元这篇文章尚可,杨爱卿是不是存有偏见啊?”

杨贯眉心一跳,忙起身道:“臣秉公阅卷,绝不敢偏私。在臣看来,这篇文章固然算不上拙劣,但平铺直述、乏善可陈,的确有失状元水准。”

杨贯这回真的是百口莫辩,他只是打眼一扫,就被陈琰激怒了,根本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一时激愤的行为,倒好像欲盖弥彰一般,可那句“穷兵黩武”,分明是陈琰借题发挥。

想到此处,杨贯猛然惊醒,他出这份考题带着跟陈琰赌气的成分,那日在签押房,陈琰让他策问于庶常馆,看看多少人赞成“出兵晋南”,他索性在年考时出了这篇策问,本想让陈琰看看,整个翰林院除了他一个刺头,还有谁敢如此狂悖不驯。

而年考的试题经文汇堂誊写、密封、保存,陈琰在文汇堂办差,想必早就看到了题目,才貌似伏低做小,却屡次三番的激怒于他,原来从那时起,陈琰就已经谋划着要扳倒他了。

皇帝拖着长腔“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没说让他坐,也没说不让他坐,显得他在一众坐着的官员之中鹤立鸡群,万般不自在。

接着又议边患、水利、灾情、土司叛乱,一项一项议下去,不知不觉便到了正午。

外头开始下雨,乌云遮蔽了烈日,清凉潮湿的风穿过大殿,杨贯的中单却早已湿透了。

他清楚地感受到皇帝对他的愤怒。

眼前的天子军旅半生,在朝中没有半点根基,先皇临终前被召回京中,没几日便登基了。

新君行事不按套路,登基之后迅速废除了先帝在位时的许多政令,触及了无数人的利益,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满朝文武一时之间被他打乱了阵脚。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去岁海啸。

先帝留下的老臣们终于重新找回了主动权,以天灾为名开始约束皇权。

皇帝也是真的有所收敛,毕竟时人重孝道,讲究“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新朝改元便发生了如此大的灾祸,他安能不陷入自责。

可自从恩科之后,他似乎不想再忍了,憋着一股火气到处寻找发泄的出口。

杨贯知道,自己不幸的成为了这个出口。

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陈琰一个六品小官,竟敢明目张胆的捅他刀子。

只怪他手握重权太久,轻视了小人物的力量。

……

皇帝的确不想忍了,他忍了整整一年,可他退一步,群臣就进一步,直到陈琰说出那句“赶巧了”,才使他彻底清醒。

战场厮杀,刀口舔血,穿上这身龙袍之前,他何曾信过天命?

陈琰正是看破了这一点,才敢用荀子“天行有常”的观点劝谏这位与众不同的皇帝,他也看破了皇帝对杨贯的憎恶,因此即便两人身份悬殊,他依然敢对着对方的七寸狠狠地咬上去。

议完军政要事,皇帝心情不悦,没有管饭的意思,摆手让他们散去。

这种悬而未决的怒意最令人恐惧,好像在头顶悬了一把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杨贯惴惴不安地回到翰林院,就连针对陈琰的心情都没有了。

六月初,廷推前夕,一队太监穿过吏部衙门的院子,来到杨贯的签押房宣旨:“有上谕。”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命兵部尚书杨贯,工部左侍郎徐成谟、礼部右侍郎陆恒德、内监官张寿德,工科给事中陆远,带领钦天监监正杨瑞等,诣山陵,相度一应修建事宜,并令酌议具奏。钦此。”

听完这道圣旨,杨贯都懵了,良久不发一言。

他想过自己升迁无望,甚至贬官外放,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

选皇陵,向来关系重大,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个衙门可以决定的,正如圣旨中所言,户、礼、工部,都察院,内监,钦天监等多个衙门都要参与其中。

可再怎样重大,也跟兵部挂不上钩,兵部掌管天下武选、兵马和军械,岂有将尚书派出去选皇陵的道理?

皇帝不是头脑糊涂的昏君,做出这种决断只有一种可能,要在廷推之前将他驱逐出京。

“杨大人,接旨吧。”宣旨太监提醒道。

杨贯这才回过神,领旨谢恩。

……

这道圣旨在朝野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六科给事中们纷纷上书弹劾勘正皇帝的缪行,都被皇帝留中,内阁官员轮番跪在宫门前,力劝皇帝收回成命:“兵部尚书位高权重,怎么能去选皇陵呢。”

皇帝却反唇相讥:“选皇陵难道不是很要紧的事?”

无人敢反驳这话。

翰林院里吃饭不用放盐的六七品官员们议论纷纷。

“下个月就要廷推了,这个紧要关头离开中枢,杨尚书半生苦功注定白费喽。”

“修完皇陵不是还会回来吗?”

“别天真了,介时给他个南直隶的尚书,明升实贬,打发到清水衙门养老。”

“据说是这次年考的题目得罪了陛下。”

“非也非也,凡事切忌只看表面。”

“那你说个深入的。”

“陛下执意出兵晋南,不少官员纷纷上书反对,所以陛下此举暗含杀鸡儆猴之意。”

又有人低声道:“杀鸡儆猴杀得是鸡,不是猴……”

陈琰从听到这个消息时便一直保持沉默,这句话倒让他微嗤了一声。

有一侍读学士从外头经过,实在听不下去,探头呵斥:“凭你们几个,也敢私窥圣意,妄言朝政?”

众人便噤若寒蝉,一整天不敢议论此事。

第二天再说。

……

陈琰回到椿萱胡同,葡萄藤已经长满新绿的叶子,青涩的葡萄隐匿其中,静待成熟之机。

平安带着阿蛮、小福芦,踩着竹凳挎着篮子,在花圃里摘酸角。

石桌上摆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平安扔下篮子拉着老爹坐下,请他洗手吃西瓜,还剥一颗酸角塞进他的嘴里。

平安笑眯眯地问他:“爹,好不好吃?”

“还不错。”陈琰道。

“我跟您说件事……”平安又往老爹嘴里塞了一颗,“阿吉跳到妆台上把娘亲的香盒打碎了。”

陈琰弯腰就要往外吐,被一只小手用力捂住了嘴。

陈琰缓了口气,瞪他一眼:“哪一盒?”

“绿色那盒,”平安赔笑道,“我所有的零花钱加起来也不够。”

很好,戴馥春限定碧玉灵芝纹香豆,盒子比香豆值钱……

陈琰又瞪他一眼:“差多少?”

“一两五钱。”平安道。

陈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却也剥了颗酸角喂给他吃:“你师祖为你请好了西席。”

平安跳起来往外吐,被老爹一把捂回嘴里:“呜呜呜,呜呜……”

“你答应好好读书,爹可以援助你一两五钱,下次休沐带你去灯市口买新的回来。”陈琰道。

平安含冤负屈地艰难点头。

陈琰将手放开,笑道:“你师祖为你千挑万选,才找到这么个家世清白、学问扎实的秀才做先生,一定要跟着他好好学。”

第58章 第 58 章 开学恐惧症又犯了。……

细问之下, 是平安和阿吉相互追逐,阿吉窜到妆台上,打碎了娘亲最贵的香盒。

不过平安第一反应是承担责任, 而不是撒谎隐瞒,还是令陈琰十分欣慰的。

又说回沈老师请来的西席,这郑先生虽还是个秀才,却胜在人品和涵养, 据四邻所说,此人从小尊师重教,乐于助人,扶老奶奶过小桥,给街边的乞丐买吃食,将别人遗失的银子物归原主等等, 很适合教导小孩子。

平安默默消化这个噩耗,直到洗漱上床的时候,依然处在焦虑之中——玩了太久, 开学恐惧症又犯了。

他开始跟爹娘讲条件:“娘, 我只上课, 不拜师, 可以吗?”

林月白反问:“你不拜师, 人家凭什么传道授业与你?”

“可是我已经有老师了。”平安道。

平安心里, 他的老师只有陈敬时, 一般二般的人怎么能跟他博学多才的小叔公相提并论呢?

“……”林月白耐着性子道:“人不一定只有一个老师。”

“娘也只有一个丈夫啊, ”平安道, “我也只有一个爹娘,阿吉也只有一个主人。”

林月白:“……”

这都是什么比方。

陈琰道:“日后你参加科举,录取你的房师、座师都是老师, 难道你也不拜?”

“他们可以拜。”

“为什么?”

“他们肯录取我,说明他们眼光好哇。”平安道。

“……”陈琰道:“你是想说知遇之恩吧。”

平安点点头。

夫妻二人倒也不再说什么,孩子执意不肯拜师,他们总不好按着脑袋磕头,等那郑秀才来时,也只是作揖了事。

林月白在前院倒座房中清扫出一间屋子,摆上桌椅、书架,给平安读书之用。

平安指着进门处最显眼的位置,书架旁的一面空墙:“在这里,要挂一个大大的孔子像。”

林月白道:“还是我儿想的周到!”

立刻命阿祥去办。

郑秀才与陈琰年纪相仿,二十多岁,面白清瘦,斯斯文文,说话也温和,为人自律守时,不像小叔公那样训人打人还爱迟到,这让平安觉得很不习惯。

他如今大一些了,觉得自己赖床的毛病有了很大改善,曹妈妈喊到第七次就起来了,而且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吃完了早饭。

饭后背着小书箱,跟阿蛮小福芦一起来到前院。

郑先生提前问过陈琰,对平安的学习进度有了大致的了解,平安想装傻充愣都没有发挥的空间。

在小叔公连哄带骗、连唬带吓、吹胡子瞪眼的悉心教导之下,他已经背完了《孝经》,开始学习第一轮“四书”,《大学》都快背完了。

时人培养他这种以科举为目标的小倒霉蛋儿,多在蒙学期间就开始接触“四书”了,第一轮多以背诵和训诂为主,建立起对儒学最基本的认识,为以后的学习打基础。

主打一个懂不懂没关系,背下来再说,将来学习程朱注解和各类疏义,自然就懂了。

郑秀才一边惊讶于他的读书进度,一边默默打开了《大学》,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始诵读……

……

郭恒命周沂叫陈琰去礼部见他,陈琰也大体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些天在翰林院,从上到下都对他保持敬而远之的客气,人性大致如此,在情感上支持弱者,在行动上趋利避害,杨贯这人气量狭小,既然没有一击致死,谁知道哪天就会反扑回来。

陈琰不是周沂,他跟平安本质上是一样的心态,也只认可一个老师,跟沈廷鹤相比,对郭恒的态度难免带着几分疏离。

郭恒倒不计较这个,只有些责怪陈琰太过急躁,又苦口婆心对他讲了一番“天将降大任于是人”的道理。

“你这次棋行险招,侥幸胜出,可不是次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陈琰也确实听进了心里,初入官场,他本该韬光养晦收敛锋芒,杨贯再蠢,也不是他一个芥子小官可以擅动的。

但不屑他的为人,针对他,打压他,他都能忍,可在会试上诬陷他,甚至打算利用他对付他的座师,这是极不能忍的。

国初有一类似案件,主副考官被弹劾舞弊,并几个贡生一同下狱,一生潦倒,晚景凄凉。

都是经历过科举的人,该知道名声对读书人有多重要,为了夺权就把无辜之人碾死在脚下,这是他最愤恨杨贯之处。

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

凡事皆有利弊,对如今的陈琰来说,最有利的莫过于日子终于清闲下来了。

顶头上司都被干掉了,翰林院其他学士与陈琰又无冤无仇,陈琰这才过上跟别人一样闲庭信步、喝茶读书的清贵日子,甚至还趁空暇,给平安写了一本基础笔画的描红字帖。

就这样过了十日,陈琰休沐,平安也跟着放假。

陈琰总算想起关心一下他的功课了。

书背得很流畅,训诂也能说出个七七八八,郑秀才让他写字,横与竖各二十笔,平安却磨磨蹭蹭不肯拿出来。

“还没写?”陈琰问。

“写了的。”平安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不安地摩擦。

“快点拿出来。”陈琰研好朱砂,打算给他一些指导意见。

平安讪笑着展开一张巨大的生宣,纸上赫然是一具没有脑袋的骷髅。

陈琰呼吸都是一窒:“什么鬼东西?”

平安指着骷髅的肋部:“您不觉得起笔和顿笔很像骨头的节儿吗?”

他可是见过死人骨头的,就长这样。

“……”

“陈平安。”陈琰总算顺过这口气来:“让你写‘横’、‘竖’各二十笔,没让你画骷髅。”

“写了,不信您数,一根骨头是一笔。”平安道:“还写多了呢。”

陈琰一脸不可思议:“你写成这样,郑先生也不会生气?”

“不会,”平安道,“郑先生脾气可好了,不打人也不骂人。”

陈琰心里暗道,脾气这么好的先生,他小时候如何遇不到?

平安又道:“但是他不像小叔公那样,会讲很多历朝历代的典故,他只讲‘四书五经’,我觉得有点没意思。”

陈琰瞪他:“没意思,所以自己找乐子。”

“嘿嘿。”平安笑道:“您就说我写没写嘛。”

“郑先生脾气好,也不是你瞎胡闹的理由。”陈琰将那张巨幅骷髅叠起来:“没收了,重新写。”

平安垮着脸,拖拖沓沓的铺纸研墨,每一笔都落在陈琰意想不到的位置。

陈琰忍啊忍啊,总算忍不住了,想起自己写好的一本描红落在翰林院值房里,便说去取一趟。

“翰林院?”平安问:“我也想去。”

“你去做什么?”陈琰问。

“参观啊。”不要门票的著名景点,当然要去打卡了。

平安软磨硬泡,陈琰拿他没办法,只好收拾一下,带着他去东长安街的翰林院。

翰林院前后三进,进门是七开间的厅堂,院子里有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平安张开双臂比了比,大概四个自己才能合抱。

陈琰告诉他,槐树寓意为国培养栋梁之材,因此在翰林院和国子监多有种植。

二进院的巨大厅堂,是翰林院修撰、编修的值房,浩瀚如烟的典籍堆满正面墙的书架。

平安这辈子——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书。

东瞧瞧西看看,完全不敢乱碰,他听小叔公说很多古籍图册珍贵无比,前朝战乱之时,许多逃避战乱的缙绅世族宁愿舍下亲生儿女,也要将几车典籍完完整整的带在身边。

陈琰抬头瞄他一眼:“你揣着手做什么,冷吗?”

平安道:“管住手哇。”

这些书可比孩子值钱多了。

陈琰哑然失笑。

今日休沐,前后院都是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轮值的小吏,陈琰刚准备拿着描红带平安离开,就见一个小吏从后堂而来。

“陈修撰,杨学士有请。”

陈琰怔了怔,今日休沐,杨贯怎么在衙中?

不过他没有拒绝,牵起平安去了三进院,杨贯的签押房在东厢房。

听说要去见杨贯,平安每根汗毛都炸了起来。

杨贯正在签押房收拾私人物品,文房四宝、烛台书籍,归笼了两口小箱子,想是不愿将狼狈之态示人,有意选了休沐的日子离开。

见到杨贯,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陈琰站在门口处,连行礼都懒得。

平安握紧了拳头,心里的小人儿已经爬上去啃他的脑袋了,欺负他爹的坏东西,就该把头发胡子都啃光。

杨贯也看着他,小小的孩子,眼睛里像带着杀父之仇似的。

平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就是杨贯?”

杨贯行走官场,有字有号有官职,多少年没被人这样直呼其名了,闻言微微一怔:“正是。”

平安愤然骂道:“你这老头儿还真是猫猫狗狗!”

“蝇营狗苟。”陈琰小声提醒。

“蝇营狗苟!”平安怒视杨贯:“心眼不如针尖大小,嫉妒我爹考得好长得帅就欺负他,听说你还要去给皇上选陵墓,出发之前记得治治你的红眼病,免得办砸了差事吃挂落!还说什么‘凌云健笔著春秋’,你那是笔吗?我家茅厕的搅屎棍都比你的笔要干净。我这些话你也千万要记下来,几百年后再让后人评评理!#@&*%#*……”

后半句是盛安话,语气助词。

杨贯冷不防被骂得懵了,回头看到墙上的那句诗,那是自己刚任掌院学士时所写,可是他的笔怎么了,为什么也要被骂?几百年以后让人评理又是什么意思?

“平安,先去院子里玩。”陈琰道。

平安收回目光里的刀,临出门还“哼”了一声,头顶两个鬏鬏一甩,跳出门槛不见了。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不要跟他一般见识。”陈琰轻描淡写地说道。

“令郎还真是,子肖其父。”杨贯冷声道。

陈琰仿佛没听见似的,环视四下敞开的箱笼,对他说:“大人此去山长路远,望好自为之。”

还是那气死活人的腔调。

杨贯冷笑:“陈彦章,你的老师有没有教过你,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在官场上,做人做事都要留余地。”

陈琰道:“恩师是正道直行的君子,从未教过下官官场钻营之道。”

杨贯唇角微抽。

“不过,”陈琰顿一顿,又道,“大人的所作所为,下官自当引以为戒,也算受益匪浅了。”

杨贯眼底的满是愤怒。

门窗大敞着,微风穿堂而过,此人一身得体熨帖的青色团领官袍,宽袖微摆,颀然树立,肃肃烨烨,通身的清贵气度。

他承认自己嫉妒了,清风朗月天地精华,怎会全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更加无法相信,那些刻薄的话,竟能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轻易的说出,而他说这些话时,依然可以面带恭敬,言语温和,神态从容。

相形之下,他年过五旬,位居尚书,尽显狼狈之态。

杨贯不禁暗自忖度,这是怎样的一个人?未来会是大忠大善,还是大奸大恶?

他感到空前的乏力和惶然,他为人自傲强势,从不觉得后生有什么可畏,如今也实在有些畏缩了。

他像一只泄了气的浮囊,用疲惫的口吻道:“今日恰好在衙中遇到,我想还是要对你说清楚,会试上陷害你的另有其人,不是我,我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也没有能力让一个仕途顺遂的礼部主事在狱中自尽。”

陈琰蹙眉沉默片刻,口不对心地说:“下官从未说过是您陷害下官。”

没有根据的话怎能乱讲。

杨贯道:“你若不这样想,是不会冒险与我交锋的,起码现在不会。”

陈琰再次沉默,算作默认。

“我以权势压你,就要承担遭你反噬的后果,这一点我没有话说。可我杨贯是两榜进士、二品尚书,或许会以权压人,却断不可能做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杨贯吐字如钉。

陈琰垂眸,片刻又抬起眼来,直视杨贯的目光,似乎在辨别这句话的真伪。半晌,并袖一揖:“多谢大人提点,下官心里有数了。”

杨贯不再和他多言,埋头整理他的书稿,该带走的带走,该焚毁的焚毁。

陈琰转身出门,见平安就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垒石子玩,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的贴在鬓角。

天气炎热,陈琰却出了一身冷汗。

杨贯压得他无法翻身时,都不足以让他感到恐惧,因为真正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幕后之人不是杨贯,又会是谁?

平安见他脸色不好,站起来问:“杨贯又欺负您了?”

陈琰:??

“我再去骂他!”

陈琰忙把他抓住:“你这么凶,谁敢欺负你爹啊。”

“我超凶的!”

“对对对。”

第59章 第 59 章 你们是亲亲爱爱的两口子……

陈琰拿上描红本, 带着平安往外走。

平安万没想到刚来京城不到一个月,就见到了《奸臣录》作者本人,这使他不得不重新整理思绪。

回去的路上, 他都在努力回忆《奸臣录》扉页的作者简介,姓名、籍贯、生辰、生平……

杨贯,景熙五年由兵部尚书调任南直隶工部尚书,此后的政治生涯中, 唯一的任务就是督造皇陵,大概命里就跟皇陵杠上了……

因为余生太过清闲,杨贯开始著书立说,且因长寿的关系,成为四代王朝的见证者和朝局变幻的窥探者,其中《奸臣录》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也是对后世史学界影响最大的作品。

再回到老爹的时间线,景熙五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陈琰因提出治理土司的策略而升任兵部右侍郎, 成为杨贯的辅佐官员, 同年, 杨贯就被赶出京城修皇陵去了。

也就是说, 在原剧情中, 杨贯大概率也是被老爹撵出去坐冷板凳的, 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大概跟这辈子差不多, 嫌他烦人又碍事吧。

有过节之人写出的历史, 有多少虚构抹黑的成分呢?

平安不知道,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全家消消乐”的结局。

所以赶走杨贯, 他并没什么好开心的,甚至骂了杨贯,也只出于这几年“劳心劳力”满肚子怨念的宣泄,和此人针对打压老爹的愤恨,但杨贯毕竟只是一个记录者,从理智的角度讲,他的笔下或许带有感情色彩,但依然有很大的参考意义。

不改变事情的本源,仅仅扳倒笔者,依然化解不了真正的危机,可他仿佛置身重重迷雾,什么时候才能拨云见日,触及本源呢?

离开翰林院的大门,父子俩便很有默契的不再提不开心的事。

两人先去戴馥春买香盒,掌柜听说是碧玉灵芝纹香盒,便将他们请到楼上喝茶,还有小孩子也能喝的山楂甜茶。

这款香盒要预定,一个月内送货上门,但只收现银,不收纸钞。

不愧是高定,付款方式都有要求。

平安朝老爹咧嘴笑,他只有十六两现银,还差五两。

陈琰无奈,只好自掏腰包帮他补齐。

如此一来,家里最穷的两个男人,变得更穷了。

走在热闹的长安大街上,平安又想吃得意楼的酱肉丝和一品豆腐,两人便加快脚步回去约娘亲,吃大户。

“不要跟娘亲提翰林院的事,免得让她担心。”陈琰道。

“哎,娘也不让跟爹提家里的事,怕爹担心。”平安摇头道:“好好好,你们是亲亲爱爱的两口子,孩子可以承担所有……”

陈琰哑然失笑:“这叫什么话。”

街边熬糖饧的摊子,飘来阵阵焦香,平安决定自掏腰包请老爹吃糖。

陈琰看着摊主用两根竹棍挑出一块琥珀色的糖稀,两手快速一绞,绞来绞去,那黄色的糖稀开始拉出银白色的丝线,浓浓的香甜味散出来。

太幼稚了,陈琰表示拒绝。

于是平安拿着两根木棍边绞边吃:“京城什么都好,就是糖的种类太少了,昨天跟娘亲逛到一家南货铺子,陈氏白霜糖居然要二两银子半斤,怎么不去抢?”

“这叫奇货可居。”陈琰道:“再说南北货运成本也不低。”

“咱们也可以在京城开一家陈氏糖坊。”平安道:“这钱不赚白不赚。”

“这要回去跟你娘商量,爹不管账。”陈琰道。

“咦?娘亲说她说了也不算,让我跟爹商量……你们踢皮球!”

“呃……”陈琰赶紧转移话题:“你上午说郑先生只讲书里的内容?”

平安点点头,生怕老爹把好脾气的郑先生给换了,赶紧解释道:“不过我也能理解,小叔公学的又多又杂,不是一般秀才能比的,不用强人所难。”

陈琰不置可否。

平安又问:“爹,那杨贯不会回来了吧?”

陈琰道:“诣山陵,少说要三年五载,届时的京城早已物是人非,他待不下去的。”

平安举糖欢呼。

他如今内心都变得强大了,尽管杨贯还是有可能写书蛐蛐老爹,但只要改变老爹和全家结局,随他妙笔生花也无法颠倒黑白。再说哪个大人物没有黑粉,不遭人妒是庸才。

陈琰笑道:“所以爹是彻底清闲了,以后有更多时间盯你读书了,开心不开心?”

平安笑容尽失,开心个de……不能说脏话,说脏话不是好孩子。

陈琰道:“你说得对,一般塾师能把‘四书五经’讲明白,确实已经尽到职责了,你想听天文地理,历朝典故,爹散衙后可以再给你讲一遍。”

“也没那么想听……”平安道。

陈琰道:“不费多少功夫。”

“是我脑袋小,每天装不下太多东西。”平安找借口道。

拒绝课后补习,反内卷从我做起!

……

翰林院果然清闲,别的官员酉时散衙,陈琰申时就回来了。

在前院看一眼平安和郑先生,就与郑先生看了个对眼。

陈琰正想道一声“打扰”就离开的,却见郑先生打发平安自己看书,开门走了出来。

“陈修撰。”郑秀才道:“学生有件小事请教,不知可有空暇?”

陈琰请他在院里石凳上坐下:“请教不敢当,先生但讲无妨。”

郑秀才道:“平安对学生说,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球上,学生告诉他,天是圆的,地是平的,没有巨大的球,他反问我,为什么海面是弧形的,为什么看不到海对岸的陆地,为什么遥望海中,先看到的是桅杆尖头……诸如此类的问题层出不穷,学生实在是……”

招架不住啊。

陈琰却说:“依照张衡《浑天仪注》中所说,‘浑天如鸡子,地如蛋中黄’,前朝也有一本《革象新书》说,‘地体虽浑圆,百里数十里不见其圆,人目直注,不能环曲’,所以,我们确实站在一个球上。”

郑秀才:……

陈琰怕打击到他,因笑道:“此乃杂学,于科举并无助益,以后先生让他回来问我便是。”

郑秀才汗颜道:“学生常以自己取中院试而沾沾自喜,今日方知学无止境,从前真是坐井观天了。”

陈琰宽慰他一句:“先生不要妄自菲薄,弱冠之年取中院试,已是大部分读书人望尘莫及了。”

郑秀才忙道过奖,看着趴在窗台上朝外偷看的三个脑袋:“如此,学生去上课了。”

“先生请。”陈琰道。

……

酉时散学,平安抱着书箱回到内宅,狗狗祟祟的,像刚从米仓里逃出来的小耗子。

院子里没有人,堂屋里也空荡荡的,平安隔着窗户朝东屋喊:“娘,娘~”

曹妈妈来到窗前问:“安哥儿下课了?”

平安道:“阿嬷,我爹在家吗?”

曹妈妈道:“大爷和大奶奶出去了。”

平安长舒口气,将书箱随地一扔,大摇大摆的回到屋里。

九环瞧着他两幅面孔好笑得很:“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先生肯定跟我爹告状了,”平安道,“但不知道为了哪件事。”

九环:……

说话间,陈琰和林月白从外面回来——他今日早退就是两人约好背着孩子下馆子去的。

平安“哇”的一声就要跑,被一把拎了回来。

“说吧说吧,老实交代,在学堂里怎么皮的?”陈琰道。

平安闭闭眼,赌一把:“我就剪过一回线香,我那天饿了,想早点下课。”

两人满目震惊地看着他。

平安就知道自己肯定赌错了。

“去把前院的线香换成沙漏。”林月白嘱咐九环。

“再多写二十笔横和竖,明天自己去向先生认错。”陈琰沉着脸坐下来:“还有。”

“还有先生前天去解手,阿吉偷了他碗里的鸡腿,我用米饭把那个坑填上了。”

陈琰瞪他一眼:“你怎么不把自己的给先生?”

“我的已经给阿吉吃了。”平安伸出两根手指:“它那天吃了两根!”

陈琰:……

林月白瞧着丈夫已经气糊涂了,忙道:“这是鸡腿的事吗?就该告诉先生给他换一碗,怎么能让他吃狗碰过的……”

“哦。”平安点点头,平时自己是不在意的,可别人毕竟不是阿吉的主人啊,所以娘亲说的也对。

“我明天会跟他认错的。”他说。

“这个不用认。”陈琰道。

吃都吃了,还说什么,白惹人心里膈应。

“以后你吃饭的碗盘、喝水的杯子,一个也不许给阿吉碰,听到没有!”林月白道。

平安忙不迭点头。

“还有。”陈琰道。

“没了,真没了!”平安道:“不信可以问阿蛮。”

阿蛮疯狂点头。

陈琰看榨不出什么干货了,才怏怏作罢。

平安松了口气,又觉得很好奇:“郑先生到底跟您说了什么啊?”

陈琰面色终于恢复了平静:“没什么,切磋学问罢了。”

平安:!!!

真是气坏孩子了!他拿起书箱回到东厢房,想“砰”地一声关上门,毕竟还是轻轻合上了,他要不停的做功课,让爹娘担心。

可是功课做了很久,人都饿扁了,都没人来哄他一下,哪怕只是叫他去吃饭也可以……

正想着,曹妈妈在院子里喊:“安哥儿,洗手吃饭了。”

平安很有骨气地拖了好几个呼吸才开门出去。

不过平安自己也觉得,他的知识储备量实在堪忧,玻璃,火药,肥皂,水泥,化肥……什么都不懂,做个白糖全靠祖父带领糖坊工人还原工艺,经常自惭形秽,怎么跟书里的穿越者不一样呢?

既没有系统,也没有光脑,一点优越感也没有,只能“欺负欺负”郑先生,而且不出一个月,他连郑先生也欺负不住了,小叔公往他肚子里装的那点干货,都被他倒干净了。

陈琰这时再拿出一本《中庸》,夫妻俩装模作样小声讨论。

平安果然放下手里的孔明锁,挪一步,再挪一步,最后直接凑了上去。

第二天,平安就会将自己听到的内容,诸如天文历法、三通四史、各种新奇的疏议和典故讲给郑先生听。

郑先生目瞪口呆的样子真的让人很有成就感!

郑先生听完之后,就会打开书本,再讲下一段内容,讲解句读和训诂,让他背诵。

平安回到家里,再听老爹重讲一遍,次日再讲给郑先生听,周而复始。

如此又过了数月,郑秀才已经弄不清自己是来教书的,还是来求学的了……

第60章 第 60 章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

春去秋来, 万物更替。

平安读书进度飞快,还不到年底,第一轮“四书”已经读完, 这就预示着蒙学即将结束,马上开始带集注和注疏学习第二轮。

只是那满纸乱爬的字依旧站不起来。

读书可以靠头脑,书法却只能下苦功,他偏偏就是个吃不了苦的主, 不然也不至于长到这么大还整天赖床。

这几个月,他结识了不少邻里的孩童,也开始陪娘亲外出参加赏花会和雅集,他从老家带来的糖果已经分的见底,棒棒糖尤其紧俏,只好给祖父写信要糖, 没有糖,难以保住他孩子头的地位。

陈老爷是个行动派,立刻托人将一小箱糖果趁着年前带到了京城, 给平安社交之用, 并交代他务必保住领头地位, 为家族荣誉而战!

这封家书是写给陈琰的, 并嘱咐陈琰给足零花钱, 务必不要让他乖孙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

陈琰:……

俸禄那么低, 他还想要零花钱呢。

平安从腊月二十五放假, 除了每天做功课, 就是跟着娘亲逛庙会、采办年货。

林月白除了要忙年, 还要看房子,不过京城中心地段的房子向来是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的, 因此从年初看到年尾,都没能遇到合适的。

到了腊月三十,李隆泰南货店的东家李茂亲自送来上好的火腿、黄酒、板鸭和各类海味干果。

他不是来卖货的,而来跟陈家大奶奶谈陈氏糖坊在京城的代理权的。

林月白来到京城一年,一直不愿意在京城开分店,因为原则上官员不能经商,怕对丈夫的名声不利。

但经过耐心考察,在京官眷从事副业非常普遍,只要不在明面上留下署名,是不会引来非议的。

平安回想《奸臣录》中,老爹有那么多罪名,唯独没有“与民争利”这条,就知道娘亲有多谨慎了。

他静静地看着两人立好契书,大概是在宝应胡同合开制糖工坊,陈家技术入股,占四成干股,在灯市口大街合开店铺,四六出资,四六分账,各自画押,只待初六去县衙备案,

平安也不懂做生意,只是想到以后在京城也能实现糖果自由,就兴奋不已。

都察院封印早,不到正午,陈琰就散衙回家了,原本担心京城人生地不熟,妻子会百般不适,结果妻子不但很快适应了京城的生活,还开始经营产业,心里自然欢喜。

又命人将食桌摆出来,从书房里捧出一沓红纸,提着小泥壶往砚池里点了几点,提袖研墨,片刻就磨出一池不滞不稀的墨汁,墨香盈室。

笔墨纸砚就位,把孩子抓过来写大字。

平安攥着毛笔满头黑线:“爹,你确定吗?”

虽说中状元足以体现实力,但也不至于真的不要脸面了吧……

“确定。”陈琰道。

平安倒不介意出点力,挥毫泼墨,用了半天功夫,就把家里所有的门户都贴满了他的墨宝,连阿吉的木屋门外都贴上了“汪汪汪汪”的春联。

陈琰蹙眉:“这是汪汪了些什么?”

平安翻译道:“狗肥家旺。”

京城权贵云集,大佬小佬遍地走,在大街上扔块砖头,都能砸出个五六品的官。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派子弟家人带着厚礼上门求字,企图沾沾新科状元的文运之气,结果看到大门春联上那幅东倒西歪的斗大的字,便假装自己只是路过,转了个弯打道回府了。

文运气沾不上不要紧,沾上学渣气可是要毁三代的……

平安这一笔狗爬字,为陈琰抵挡了不知多少麻烦,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写完最后一个“福”,豪迈地丢下毛笔:“诶呀,手都写酸了。”

就跑到胡同里找走街串巷的小贩,买糖瓜和果子吃,其实买回来也只是尝个新鲜,大多都分给家里人了。

林月白从不管他花钱,按时发放零花钱,想买什么自己规划,不够可以预支,但只能预支三个月。

当然,平安这小小年纪,吃喝玩乐都有大人承包,也花不到大钱,除非损坏娘亲的奢侈品。

趁着大街上店铺关门打烊之前,平安让老爹陪他去长安街上的一家叫做馨源轩的风水店,主营佛道法器、风水摆设、玉器神像……

陈琰满心疑惑,一个小孩子到风水店做什么?

平安说:“我让九环姐姐在这家定了东西,要去取一下。”

平安报出名字,只见店主老人家从搁架上翻出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卷轴:“小客官,这是您要的画像,看看是否满意。”

平安拿到手里展开。

正四下乱逛的陈琰转身凑上去看,登时瞠目结舌,只见那份小小的手卷上,是一幅金光灿灿的孔子像。

“店家,你这是……”陈琰想说亵渎圣像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亵渎。

画像上的孔圣人,依旧是两掌叠放于胸前,身躯微微前倾,温而厉,恭而安,慈祥沉稳,庄重谦卑。

可他背后,又画了一道璀璨的光环和漫天祥云。

这是孔圣像还是财神像?

“很好很好,”平安满意点头,“看起来就很灵。”

“小客官一看就是懂行的。”店家笑道。

说着,他将画像塞进自己的大荷包里,从中拿了一大沓崭新的纸钞,都是“限铜令”以来积攒的压岁钱,纸钞一日日贬值,他只能换个大荷包出门,随便买点零食都要掏出一沓钞票。

回去的路上,陈琰问他:“你画孔子像干什么?”

还画成这幅鬼样子……

平安拍拍身上的荷包:“我以后要随身带着,就不会有遗漏的愿望了。”

陈琰:“……”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同情孔子。

……

远离故土,家里的年味就没那么足了。

平安跟四邻的孩子学会了新童谣,嘴里念叨着“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从腊八年念到腊月三十。

但一家三口守岁也别有一番乐趣,没有长辈拘束,爹娘都陪他在院子里放烟花,打打闹闹好不自在。

年夜饭后夫妻俩打双陆,平安生平第六次守夜失败,在饭桌上就睡倒在娘亲怀里。

再睁开眼时,陈琰已经换上一身繁复的朝服,准备进宫参加正旦大朝。

“今天的爹也很帅啊。”平安说完,又倒了回去。

国朝官员的新年假期为正旦到初五,但上元节另给十天例假,从正月初十休到正月二十。

作为牛马还是挺爽的,作为学生并不!

平安还是怀念前世的寒暑假,年前就跟爹娘软磨硬泡,也仅仅多谈下来两天而已。

大朝之后,陈琰换下一身官服,开启了五天小年假,第一件事就是把平安喊起来,跟他一起出去拜年。

平安睡饱一觉从屋里出来,小脸被热炕烘的红彤彤的,曹妈妈已经给他穿上里外一新的新年战袍,是娘亲精心为他搭配的,羊毛挂里的袄裤,白绒滚边的猩红色比甲,前襟绣了一对儿嬉戏的瑞虎,白绒暖耳和冬帽,厚实的羊绒暖靴,活像个毛茸茸的球。

昨夜下过一场大雪,天地间一片银白。

平安看着银装素裹的庭院,新的一年,他七岁了!

“走吧。”陈琰拉着他出门拜年。

平安把两手藏在身后,他已经是大孩子了,才不需要拉手。

结果迈出门槛时踩了个空,扑通一声摔在了雪地里,江南长大的孩子,哪里想到京城的积雪可以没过膝盖啊。

林月白想着孩子一定稀罕雪,便特意不叫下人打扫的,谁承想第一步便摔了个大跟头

两人忙追出去扶他,只见纯白的雪地里留下点点猩红。

林月白吓坏了,忙问他磕到了那里。

平安整张脸皱在一起,“呜呜”几声,从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小门牙。

林月白惊喜道:“平安掉牙了!?”

陈琰反问:“那句老话怎么说的?”

“下牙掉了扔房顶,上牙掉了埋土里。”林月白道。

陈琰扒开平安的嘴,果然缺了一颗下牙。

“爹,扔高一点。”平安咧嘴笑道。

陈琰奋力一扔……将将掉在房檐上。

小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作响,平安跟着老爹上了马车,喜忧参半地问:“爹,我少了一颗门牙可怎么见人啊?”

“只少一颗,不碍事的。”陈琰说着,让他张开嘴。

戳一戳,原来上牙也松动了,陈琰忍不住伸手去掰,果然又掰下一颗……

“啊——”

平安悲惨的尖叫声传出车厢,车夫勒马停了下来:“大爷,有事吗?”

却听陈琰笑出声来。

平安捂着嘴哀嚎:“爹,你赔我的牙!!!”

……

大年初一,平安就缺了两颗门牙。

好在大雍的拜年方式比较特别,叫做“望门投帖”,拜年可以不用进家门,直接将提前写好的拜帖交给管家或门房,甚至是门口挂着的大福袋即可,相比后世的短信拜年,也就多跑几趟腿。

但是再怎么省略,座师的门是必须要登的。

郭恒去岁主持会试,继而升任吏部尚书,家中客似云来,马车都堵在胡同口外。

郭恒只遣了长子和学生周沂在前院应付来客,却叫人将陈琰父子请进内宅。

平安拉着老爹弯下腰:“这个郭大人要跟师祖竞争嫡长师吗?”

陈琰忍笑,也小声道:“他要是嫡长师,爹现在也在前堂替他待客呢。”

平安点点头,也对,真正的自己人是不会如此客气的,比起这个素未蒙面的郭尚书,他还是更站师祖一些。

自从调任吏部,郭恒的眉头就没解开过。

先帝长寿,晚年却时常昏聩,留下个驴唇不对马嘴的烂摊子驾鹤西去,内阁多是因循守旧的老顽固,杨贯那种不知兵事的都能当上兵部尚书。

坊间都在传“纸糊的内阁,泥塑的六部”,同时还传出京城四大笑柄:“太医院的药方,翰林院的文章,都察院的奏章,光禄寺的茶汤。”

此时看到陈琰,他觉得应该再加一条——状元郎的门枋。

状元门外那笔狗爬一样的春联,都传到他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