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还真是越努力越不幸啊………
朝中乱象, 都成了民间茶余饭后的调侃。
郭恒身为“天官”,手握重权,却更要慎之又慎。他倒想把尸位素餐的人全轰走呢, 先不说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只说先帝留下的烂摊子,一大堆活等着人干,都赶走了谁干活, 指望那些羽翼未丰的新科进士吗?
这不,眼前就有个新科进士,带着个小孩子蹦蹦跶跶进来了。
他其实挺羡慕沈廷鹤的,陈琰越优秀,他就越羡慕,心里也想着多跟陈琰拉近关系。
“恩师。”陈琰向郭恒行礼拜年。
平安也跟着老爹团团作揖, 却怎么也不肯开口说话,生怕一张嘴就漏风。
“坐吧。”郭恒问:“这是令郎?”
“是,”陈琰并没有催着平安叫人, 而是解释说, “恩师勿怪, 他出门时出了点意外, 今天都不打算说话了。”
平安礼貌点头, 笑不露齿。
郭恒朝他咧了一下嘴, 似乎是个笑容:“我知道你, 你在翰林院骂杨学士, 早都传开了。”
平安目瞪口呆, 哪个小吏嘴巴那么大,这也往外传?
郭恒又道:“我还知道,你不开口是因为不知道如何称呼我。”
平安摇摇头。
陈琰坐下来, 看一向严肃的郭尚书逗弄孩子,下人奉上茶水,他略点了点头。
郭恒接着问:“都察院的沈佥院是你爹的业师,你要叫师祖,我是你爹的座师,总要有所区分,要叫什么呢?”
这问题,就好像你爹你娘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平安很认真地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叫道:“二师祖!”
“噗——”陈琰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忙搁下茶盏,掏出帕子。
“平安,不得无礼。”陈琰道。
本来听老师这话就觉得酸溜溜的,像是在点他,这孩子倒好,谁在他面前吃醋,他直接将坛子掀了。
郭恒却道:“你会说话啊,哦,原来是掉了两颗门牙?”
平安又将嘴巴闭起来。
“新年换新牙,难道不是好事情吗?”郭恒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包:“来,二师祖给压岁钱。”
“二师祖”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平安回头看老爹,陈琰以手扶额。
平安就当他默许,收下了。
郭恒遂叫人领着平安去用些茶点,也是打发他出去的意思。
平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他们要说什么?他也很想听啊!
……
屋内下人尽退,陈琰知道老师有话说,离座起身,从小炉上提了茶壶,给郭恒添茶。
郭恒沉默片刻,似乎有所迟疑,但还是对他说:“璐王听说你博闻广识,向陛下要人,希望你充任王府侍讲。”
陈琰有些惊讶,他听说陛下原有四子,长子在京城病逝,次子在北境中流矢而亡,璐王是陛下的第三子,也是眼下最年长的皇子,四皇子年纪尚小,似乎跟平安差不多大。
因此在朝臣眼中,璐王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却听郭恒又道:“我替你推拒了,入翰林院不到一年就开坊,资历显然不足。”
所谓开坊,就是授予詹事府的官职,在前朝是辅佐太子的机构,到了本朝已经没有任何实权了,唯一的意义就是作为升官的跳板,因此翰林院官员一旦“开坊”,随时有可能一飞冲天。
皇帝既然提出来,必定是想授予他左右春坊的中允或赞善。
朝中缺乏敢于任事的官员,皇帝等不及让陈琰这类青年俊彦慢慢熬资历了。
皇帝急,郭恒却不能急,做官第一要诀,升得越快跌得越惨,金铸的前程就在眼前,求稳才能走得更远。
郭恒尽情的大喘气一番,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本意是希望陈琰理解他的做法,不要心生芥蒂,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杨贯的事,怪我事先没有与你通气,但接下来你切记谨言慎行,不可再生事端。”
这话说得比较重,陈琰唯唯应是。
郭恒直在心里叹气,怪道学生跟自己不亲近,这嘴就是不听使唤,大过年的,没一句中听的话。
……
平安被领到郭恒的妻子柳氏面前,屋里还有其他女眷,是二师祖的三个儿媳,还有两位未出阁的姑娘。
平安一一给她们见礼,女眷们看上去和顺有礼,但不像娘亲带他去参加其他聚会时的那些姨姨婶婶们,会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揉搓他。
柳氏看上去比郭恒大几岁,其实是年轻时生养太多,颇显老态。
但人很和蔼,让他脱了鞋到炕上暖和,他乖乖照做,爬到炕上去吃茶果点心。
一边吃,一边回忆。
郭恒,《奸臣录》中的第二位,六部尚书之首,性格强势,位高权重,山陵崩时与陈琰同拟诏书,辅佐幼主登基,一位首辅、一位天官,二者共同把持朝政,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利。
至于杨贯说他为人强势,度量不大,脾气不好……平安倒没感觉到,只觉得他的眼睛很深,总好像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且在原书中,老爹参加的是上一科会试,座师并不是郭恒,而是清流之首徐谟徐阁老。
也就是说,经过自己的不懈努力,打破了时间线,一切重新排列组合,把四大奸臣之二提前绑在了一起。
他还真是越努力越不幸啊……
听说陈琰要来后面给师母拜年,一众女眷便都离坐退避,只留下了柳氏和平安。
柳氏待陈琰也和气,还不迭口地夸平安:“我家小子们这么大时都是人憎狗嫌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安静乖巧的孩子。”
看着平安手里刚破了点皮的糕点,这牙口倒让她有些着急……
陈琰笑道:“在家也皮,只是略知些礼数,出门尚算乖巧。”
平安早饭吃得不多,又跟着老爹满京城拜年,这会已经有点饿了,咬不动糕点真的很着急。
好在老爹和师母寒暄几句,就带着他告辞了。
从郭府出来,上了马车,平安直喊饿。
陈琰道:“再忍一忍,接上娘亲去师祖家吃。”
这个师祖自然是沈老师家了。
就像去年重阳节谢师,老爹也是先带着礼物到郭恒府上坐一会儿,再带着他和娘亲一起去沈家连吃带拿的……
沈家俨然是他们在京城的第二个家。
平安跟师祖已经很熟了,以至于沈廷鹤见到他,拎起来就往屋里走。
不过今天沈家还有别的客人,沈廷鹤的堂侄沈佑一家,还有在京做官的远房堂弟沈廷鉴的一大家子,趁着年初一聚在一起热闹。
沈佑夫妇还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小姑娘穿着豆乳色的小袖短袄,扎了两个漂亮的小髻鬏,发带上坠着红玛瑙珠子。
王氏拉着两个孩子说:“平安,这是清儿妹妹,以后住在京城,你们可以经常一起玩儿。”
平安由衷的赞叹:“清儿妹妹,你真圆!”
身体是圆的,脑袋是圆的,眼睛也是圆的,两腮肉呼呼的,像刚揭开笼屉的大白馒头。
林月白无语,有这么夸人的吗?
沈清儿笑靥飞绽,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光——其实她经常被夸很圆。
小孩子之间总有种神奇的吸引力,前一刻还各自躲在爹娘身边,忸忸怩怩不自在,下一刻已经在雪地里拿着爆竹炸雪堆了。
等到饭菜上齐,王氏喊他们洗手吃饭,两人抱着一捧新折的腊梅回来,王氏命府婢接过,插在条案上的大土瓶里。
两人这才回到桌前坐好——沈清儿回到娘亲身边,平安也回到沈清儿的娘亲身边。
林月白瞪着一双杏目,直给他递眼色:走错了,过来!
平安没看见,龇着一排漏风的小门牙在跟沈清儿说笑。
因为人多,堂屋里分开了男女席,清儿的娘亲白氏在教她腊梅的药用。
平安听到桌上大人闲聊,才知道河东白家是医药世家,靠行医卖药起家,在当地累积了巨大的声望,而清儿的父亲沈佑因为自幼体弱养在表亲白家,成了白家第四代掌门的关门弟子。
他们这次来京城,是因为老家缠足之风盛行,不但要给幼女缠足,还能缠出各种花样,有一双小巧的脚,日后议嫁时都能被人高看一眼。
可白家这种行医世家,最知道缠足对骨骼和肌肉的伤害,严重者甚至危及性命。
清儿已经快六岁了,沈家的长辈怕她日后嫁得不好,总趁她爹娘不在家时给她缠足,她每次都会歇斯底里地尖叫大哭,满村乱跑,再被祖母伯母婶婶们抓住,又被匆匆赶回家的爹娘抢回去,哭的嗓子出血,眼睛肿的像核桃。
几次三番,把夫妻俩彻底惹怒了,索性带着女儿跑到京城投奔叔父沈廷鹤,打算下一步在京城开店行医。
平安听完直呼,真是有个性有主见的爹娘!
临走的时候,平安很舍不得这个圆滚滚妹妹,邀她去家里作客,他家有各色糖果,还有海船模型、拼图、九连环,以及各种各样的玩具。
又邀她元宵节一起赏灯,端午节一起看龙舟赛,他也快到生辰了,庆生的时候也要请她。
陈琰:……
你的生辰在六月,这可才正月啊!
……
正月初六到初十,官员复衙不在家中,正是女眷交往的高峰期。
为表示一碗水端平,平安初五之前陪老爹拜年,初六之后陪娘亲出门交际。
他不是恐惧社交的孩子,让背诗就背诗,让背“四书”就背“四书”,虽然嗓音稚嫩,却通达流畅字字清晰,可教一众官眷羡慕不已。
问起平安在哪里读书,林月白称城东的私塾进不去,只好在家中请了西席。
无心的一句话,倒叫郑先生在官眷圈子名声大噪,成了人们口中教学精湛的名师。
郑先生还以为自己的求学生涯……呸,教学生涯就要这样日复一日的循环下去。
谁成想上元节例假过后,百官复衙,小小的教书匠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翰林院的官员们忙完过年,复衙几乎算作休息。闲中生事,不是聊诗文,就是聊朝事,实在无聊就要提到子女。
那些家中结了苦瓜的,都已听说陈家有个很好的塾师,能教正经文章。
陈琰心想,塾师不教正经文章教什么?不正经的文章?
便听他们又纷纷起哄,要将孩子送到陈家去读书。
这倒也不现实,十来个孩子送到陈家,陈家估计连一片儿瓦都剩不下……
片刻,这些机智的家伙又商量着在翰林院附近赁一处小院儿,办个小学堂。
王庭枢家是京城人士,在対街的甜水胡同恰有几间倒座房要出租,闻言也不外租了,提供给孩子们做学堂,让陈琰将塾师贡献出来,不要一人独享。
陈琰:……
见他们认真了,也不好太过扫兴,只好回家去,硬着头皮跟郑先生商量。
郑先生已经领教过一个状元儿子,听说又要来两个状元两个探花七个庶吉士家共计十一个孩子,眼前登时一黑,险些倒下。
第62章 第 62 章 你们对先生做了什么?……
本来说好要一起去沈家找清儿玩的, 平安做好了功课,左等右等,老爹都没回来, 到前院一看,拉着先生正说话呢。
郑先生叹气,老爹在宽慰。
平安一脸庄重谨慎又礼貌的表情问他:“先生,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郑先生愣了愣:“家里倒没什么事, 是你父亲和同僚们想在甜水胡同开个小学堂,让你们十几个孩子一起读书。”
平安眼睛一亮:“真的?”
陈琰道:“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撇吧撇吧!”平安拉着老爹:“这么多人一起上学,多热闹啊!”
陈琰本不打算强人所难的,见平安这样,又想到他年前写信向祖父要糖果用来交朋友,还总是清儿长清儿短的, 倒是犹豫了。
孩子长大了,也希望广交朋友,在老家时至少有堂兄堂姐们一起上学, 如今总关在家里读书也不是长久之计。
因此他本是替别人劝的, 如今也当作自己的事了。
“先生, ”陈琰道, “可否进内宅聊聊?”
郑秀才:!!
林月白听了他们的话, 笑道:“我当什么事呢, 那几个孩子我都见过, 书香门第, 累世显宦, 各个彬彬有礼,聪颖好学,愿意跟平安一起读书, 是很好的事啊!”
最终,平安眼睁睁看着郑先生先被娘亲忽悠的半晕,然后彻底砸晕在“钞能力”之下。
全家高高兴兴一起去师祖家吃饭,找清儿妹妹玩。
尽管沈佑夫妇已经搬出去了,沈清儿仍留在沈廷鹤家。
听说近来朝廷欲改革太医院,向民间征召名医,清儿爹想去应召,正在筹备考试,清儿娘在筹备医馆开业的事宜,也忙的不可开交。
王氏便担起了照顾清儿的重任。
平安来的时候,沈清儿正蹲在个小炉子前面煮东西,一个婆子在旁边紧盯着。
“清儿妹妹!”
“平安哥哥!”沈清儿扬起圆圆的小脸:“你今天真好看啊!”
平安差点就飞起来。
“平安哥哥,我煮了好吃的东西,你快尝尝。”
平安看着一小碗棕黄色的半透明液体,小心翼翼浅尝一口,酸酸的,居然不难喝。
大人们从外面进来,王氏吓坏了,忙拦住平安道:“清儿,你给平安哥哥喝了什么东西?”
“山楂、麦芽、鸡内金……”沈清儿道:“是我特意为平安哥哥煮的健脾汤。”
王氏看向照看清儿的婆子,那婆子点点头:“我这回紧盯着的,太太放心。”
王氏松一口气,低声对林月白说,这孩子前日给她四叔祖沈廷鉴喝了甘草汁煮巴戟天。
小孩子耳聪目明,立刻扬起小脸争辩道:“不一样的,平安哥哥是脾虚,四叔祖是肾虚。”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诶呀祖宗,这话也是乱说的,快去洗手吃饭!”王氏一手拉起一个:“平安也去!”
陈琰和沈廷鹤只当没听到,继续刚才的话题。
“肾虚可以吃六味地黄丸。”平安道。
又是一阵寂静……
“把嘴闭上。”林月白道。
“地黄丸治的是阴虚,四叔公是阳虚。”沈清儿道。
王氏一捏清儿的手:“你也不要说话了。”
沈清儿小声叨叨:“我娘说不能讳疾忌医……”
平安想起什么似的,问沈清儿:“我爹他们要在甜水胡同开一间私塾,你愿意跟我一起上学吗?”
“学四书五经吗?”沈清儿摇头:“不了,我要读的书很多,没空读那些杂书。”
被拒绝的平安小小地郁闷了下。
“不过,我已经想好要送你什么生辰礼物了!”沈清儿又道。
那点郁闷一扫而空。
回去的路上,平安跟爹娘商量:“要不我改一个生辰吧?改在二月二,龙抬头,听上去就很霸气。毕竟我连名字都改过,换个生辰,没准是上上大吉。”
“要不你换一对爹娘吧?”林月白笑吟吟地说:“你看瞧上谁家了,娘给你去问问,缺不缺别人不要的儿子,拿大铜盆来换。”
平安把脑袋靠在娘亲的肩头蹭蹭:“娘,我开玩笑呢,谁家有咱家好啊!娘也美,爹也帅,我简直是积了八辈子德,才托生到咱们家呀!”
……
次日,平安睡到自然醒。
他一骨碌爬起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大喊:“阿嬷!衣裳我的衣裳!”
上学要迟到了!
当全班只有他一个学生的时候,尽管郑先生脾气很好,迟到的心理压力还是很大的,这也是平安很希望拥有许多同窗的原因。
曹妈妈来不及烘他的衣裳就跑进来,一边将冰凉的夹袄往他身上套,一边问:“安哥儿,急什么?”
“上学啊,为什么不叫我?”平安道。
“大爷今天带着郑先生去甜水胡同看新学堂去了,让你随便睡到几点,你忘啦?”曹妈妈反问。
平安懊恼道:“我这脑子!”
随即脱掉衣裳,钻回温暖的被窝里去。
又眯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而且他也很想看新学堂,便和阿蛮、小葫芦一起出了门。
甜水胡同,十几个翰林集体旷工,在一座四合院前院的倒座房里来回转悠,因其余几间瓦房租给了几个粮商落脚,担心与学堂相互打扰,陈琰便提出将倒座房的门封起来,在院外重开一个门,再将两间墙壁打通成一间,给孩子们上课之用。
王廷枢同意了,派老仆出去找工匠,立刻就开始砸墙。
等平安来看热闹的时候,新购置的桌椅都开始进场了。
平安惊呼,不愧都是高质量人类,做事也太有效率了。
众人也看到了平安,你掐一把我捏一把,逗着他背书、背诗,听完他流畅的背诵,各个都觉得自己的决定过于明智,对沉默寡言的郑先生愈发尊敬。
陈琰看眼里,便上前开解道:“先生不必担心,经学而已,像教平安一样。”
何状元:“是啊是啊,我们要求不高,只需带注讲透即可。”
李状元:“先生不也将平安教的很好吗?”
郑先生都快哭了,经学,而已……这说的是人话吗?
平安和他,至今还闹不清谁教谁呢,如果非说他教了什么,恐怕只有那笔字了。
新学堂在七天后开学。
平安特意让曹妈妈早点叫他起床。
此时卯时刚过,窗外一片漆黑的,老爹已经上朝去了,九环掌灯进来,娘亲也披衣起身,将一套“四书”和一套笔墨纸砚装进他的小书箱。
“和新同窗好好相处,下课多喝水,中午多吃饭,有事跟郑先生商量。”
又往小鱼荷包里塞些零钱交给他。
平安一一应着,将荷包收好,又将孔子卷轴装进书箱随身携带,这才带着阿蛮、小福芦一起上学去。
……
晨光初照,唤醒了胡同里俨然的屋舍。
学堂里乱糟糟的,只有平安安安静静地坐着,和郑先生四目相对。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开学第一天多是不授课的,他需要了解学生们的天赋和秉性,所谓因材施教,就是要根据每个人的特性,制定不同的教学计划。
见大家都在忙,郑先生负着手踱着步在课堂里梭巡。
刘厦在写写算算,邓驰在埋头苦读,王实甫在苦思冥想……
郑秀才先走到刘厦背后,只见纸上俨然是一道算术题:“今有五头牛,两只羊,价值十两;五只羊,两头牛,价值八两,问牛和羊各值几何?”
平安听懂了,是一个二元一次方程问题。
“有了!”刘厦道:“把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七头牛和七头羊,那么一头牛和一只羊价值二两五钱七分,两头牛和两只羊价值五两一钱四分,由此可得,三头牛价值四两八钱六分,每头牛就是一两六钱二分,每只羊九钱五分。”
郑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平安已经在纸上迅速计算,得出一个数字,惊呼:“对!”
不算难题,可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是有些难度,他前世也是为了卷附加题特意去学。
郑先生确定了,平安说对应该就是对的,他拍拍刘厦的肩膀,汗颜道:“算得不错。”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难得刘厦算术好,情商还高,可郑先生实在有些崩溃,他真的只是路过……
叹一口气,又负着手去邓驰身后,邓驰在读《道德经》,这个他读过,大多名句耳熟能详,便问他:“可有疑惑?”
邓驰一脸严肃地说:“我不认可王文公的断句。”
郑先生迎面骨磕到了桌子腿,忍着疼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再好好想想罢。”
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说王安石的断句不对。
平安一脸好奇地凑上去:“哪里不对?”
两人便凑头讨论起来。
郑先生默默走到王实甫背后,他在研究今年最难的一道元宵灯迷:“两物并坐,直到二更三鼓,一畏猫儿一畏虎。”
有人说:“鱼怕猫,羊怕虎,应该是个‘鲜’字。”
郑先生这次听懂了,就是“鲜”字!
“非也非也,”有人反驳,“二更为亥时,三鼓是子时,子鼠畏猫,亥猪畏虎,应当是个‘孩’字。”
郑先生:……
夕阳西斜,郑先生终于熬到了散学时间,陈琰散衙后亲自来接平安。
这些孩子再神,也不过七八岁贪玩的年纪,朝陈琰打了个招呼便四散跑远,陈琰嘱咐他们快回家去,不要乱跑,也不知听进去几个字。
看平安活力满满样子,一看就没学经史文章。
再看郑先生,整个人像个雕塑,坐在大案后发呆。
只听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本寻常木,并非栋梁材;愿入空门去,削形做磬台。”
陈琰心里一咯噔,他以为郑先生想辞馆,谁知人家连皈依的心都有了。
他小声问平安:“你们对先生做了什么?”
平安摇摇头,没有啊,都在学堂里好好坐着,也没人顶撞先生……当然,也没人搭理先生。
郑先生摇头道:“无关他们的事,实在是学生才疏学浅,教不了这么多的神童啊。”
“这些孩子里,有精于算数的,有善于骑射的,有长于记忆的,还有擅长做饭的……”
陈琰:??
陈琰听明白了,这些个“问题儿童”其实没有问题,只是过于聪明,又爱好广泛,被大人们引为不务正业罢了,久而久之,逆反之心严重,就愈发不往“正业”上走。
“郑先生没看出来吗?他们联合起来给你下马威呢。”陈琰道:“你才是他们的先生,管他善于什么,进了这个学堂,学什么只由你说了算。”
怎么可以被学生牵着鼻子走呢?
第63章 第 63 章 祖坟也不能总冒青烟…………
陈琰一番话, 令郑先生如梦方醒。
一天下来,他被孩子们惊人的天赋震撼,便觉得自己不配做他们的先生, 其实就连孔子都说“弟子不必不如师”。他纵是长出三个脑袋,也不可能将世间的学问都装进腹中。
他是来教经学的,是传道受业解惑的,又不教算术烹饪黄老之学……
次日春分, 天降大雪。
翰林们低吟着“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诗句,站在廊下赏雪。
京城的九个州县衙门却得积极响应,及时做好街道清理工作,并派人下乡督促青苗的防寒防冻工作。俗话说“冬雪一张被,春雪一把刀”, 春分下雪可不是父母官们乐于见到的天气。
甜水胡同,临近散学,郑先生板着脸宣布, 把与“四书五经”无关的东西统统拿到门外去。
孩子们面面相觑, 忽然四散而逃, 除了平安、阿蛮、小福芦还乖乖坐在屋里, 其他人都去胡同里打雪仗去了。
郑先生满脸疑惑地问平安:“我还没说散学, 他们跑什么?”
平安摇头叹气:“他们觉得自己跟‘四书五经’最没关系。”
郑先生:……
“平安, 平安!”王实甫透过窗缝喊他出去打雪仗。
平安看看郑先生, 你管不管, 不管我们也出去啦。
郑先生揉着眉心朝他摆摆手。
三人兴奋地冲出学堂大门, 就听同窗们喊着“快来快来!”
便拉他们加入了战斗。
平安头一年在京城过冬,哪里有打雪仗的经验,不多时脖领子里就被灌满冰凉的雪, 还险些惨遭“活埋”,阿蛮虽然身形敏捷力气大,但在这些北方长大的孩子面前也只能勉强自保。
吃了足够的亏,平安终于发现了技巧,将雪球捂在手心可以变成冰球快速投掷,攻击力加倍,并要学会隐蔽和快速移动,才能躲开雪球的攻势。
一场雪仗打的遮天蔽日横尸遍野,三个孩子跑回家时,棉袄上全是雪,贴身的衣裳又潮又冷,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雪水。
曹妈妈拉着平安,招呼着一双儿女,急急忙忙跑回屋里,上炕取暖换衣裳。
平安刘海打着卷儿贴在额头,活像水里捞出来的小狗,还在跟娘亲吹嘘他的战绩,林月白都懒得拆穿他——这么猛还能被人打成这样?
平安一边喝姜汤,一边满地找:“怎么不见阿吉?”
昨天散学时,阿吉还扑上来迎接他呢。
九环忙去前院找,原来阿吉被阿祥拴起来了。
阿吉见到平安,仿佛见到了肉包子,上蹿下跳,两只前爪在空中卖力的挥舞,平安赶紧溜进灶房给它偷肉吃。
先前平安在前院上课,阿吉就在前院里玩,自由地进进出出,随时陪在平安身边,可是这两天小主人一消失就是一整天,阿吉有点慌,还以为像老家一样在隔壁上学,跑进邻居家找,邻居家的小黑狗意图驱赶它,还被它揍了一顿,抢走了碗里不多的剩饭。
结果找了一大圈儿,也没找到主人的身影。
邻居到家里来告状,阿祥连连道歉,立刻将阿吉约束起来,不许它再乱跑闯祸。
谁料次日一早,阿吉咬断了绳子,尾随平安去了学堂。
“天呐,阿吉!”平安都快走到学堂大门了,才看到阿吉狗狗祟祟的身影,他问阿蛮:“怎么办?”
“先藏在书箱里,午休时把它送回去。”阿蛮道。
“只能这样了。”平安将自己的书和文具分别装进阿蛮和小福芦的书箱,然后费力的背起阿吉走进学堂。
“砰”地一声放在书桌旁。
“平安,你的书箱在动!”刘厦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
平安按住书箱的顶盖:“你看走眼了。”
“没看错,爪子都伸出来了。”刘厦道。
阿蛮将狗爪子塞进去,一屁股坐在书箱上。
王实甫拿着卷饼边走边吃,肉香扑鼻,阿吉的狗头从侧门顶了出来。
“这是一只狗啊!”刘厦惊叫。
平安心想,这么大反应干嘛,又不是没见过狗。
孩子们围将上来,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郑先生来了,学堂里安静了一瞬,又嘈杂起来。
平安赶紧去向郑先生解释,郑先生表示理解,给假让他把阿吉送回家去,才开始上课。
谁知无心之失,引起了轩然大波。
次日一早,刘厦先从书箱里抱出一只黑猫,邓驰捧着一缸金鱼,王实甫慢吞吞地晃进来,手里牵着曾祖父传下来的大乌龟……
大乌龟看上去和蔼可亲,王实甫却不让摸,说是咬住就不撒口。
“你们这都算什么啊。”顾金生将自己的书箱打开,众人凑上去,里面躺着个熟睡的小娃娃。
“这是我娘新给我生的妹妹。”顾金生炫耀道:“可爱叭,羡慕叭,你家有叭?”
又惹来一阵惊呼。
平安瞠目结舌,这家伙怎么跟陈平继一样虎啊。
郑先生差点就疯了,赶紧让平安和阿蛮一起,去一街之隔的翰林院报信,顾家丢了孩子想必已经急坏了,这么小的孩子要是受惊受寒,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平安一气儿跑进翰林院,门口的小吏居然认识他:“你就是那天骂了掌院学士的小孩儿吧?来找你父亲?他进宫去了,要下午才能回来。”
平安摇头:“我不找他,找顾编修。”
“顾编修,”小吏一抬头,朝着几个路过的青袍官员挥手:“顾编修,有人找。”
官员们朝他走来:“平安?”
平安气喘吁吁地说:“顾伯伯,您小女儿被大儿子偷到学堂里去了。”
顾编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将手里的劄子交到王廷枢手中,炸着毛跑了出去。
众人一阵哄笑。
却听平安道:“王伯伯,您别笑了,王实甫偷的是您家祖传的乌龟。”
王廷枢笑容尽失,将劄子传给下一个,一溜小跑出门,让顾编修等等他。
未几,翰林院的神童爹们联袂而至,郑先生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手里哄着哭闹的婴儿,案头上直挺挺坐着一只垂涎三尺看着金鱼缸的黑猫,大乌龟咬住了他的下摆,怎么也不松口。
他们走进学堂,各自约束起家里的小动物,并以“你要挨揍了”的目光相威胁,才将场面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几人训斥了孩子,又向郑先生连连道歉。
郑先生擦着额头的汗,没出事就好……他可以继续上课了。
家长们叹着气往外走。
年轻的顾编修用襁褓裹紧女儿,嘴里碎碎念念:“我父亲是国子学博士,我岳父高中丁未科二甲第七名,我乃丙辰科一甲第三,拙荆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缘何会生出这么个儿子?”
旁人宽慰他:“认了吧,祖坟也不能总冒青烟……”
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神通爹们回去一合计,要选一个代表跟孩子们好好聊聊才行,他们推三阻四,你谦我让,一致决定把这个重任推到了唯一不在场的陈琰身上。
刚从宫里回来的陈琰:……
只好早一点散衙,趁着去接平安的功夫,把孩子们留了下来。
他说:“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无非是想逼得郑先生解散这所学堂,好回家各忙各的去,对吗?”
孩子们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我还知道,你们心里最不屑的就是‘四书五经’了。”陈琰又道。
胆子最大的刘厦率先发言:“圣人之道需要传承,可读的人已经够多了,大家放着那么多有用的事不去做,偏要把光阴浪费在八股之学上,这对吗?”
陈琰沉默片刻,才道:“对,你说得很对。”
孩子们惊讶地交头接耳,平安他爹,怎么跟大家的爹不太一样呢?
“那么多读书人,空喊着为天地立心,却不知道天地为何物,空喊着为生民立命,却不知稼穑之时令,那些经世致用的学问,却被视作奇技淫巧,不务正业。”陈琰道。
孩子们激动地直点头。
“可是没办法啊,世上事没有尽善尽美,朝廷总要有一个相对公平的选官之法,人人都不喜欢在八股经义上靡费光阴,但有很多像你们一样的人,身负经世致用的学问,他们也去考科举,不为功名利禄,而是希望早日摆脱束缚,获得施展抱负的机会。”
“更何况,对你们来说也没得选,你们的父母家人,不可能放任你们‘离经叛道’,没有郑先生,也会有张先生李先生,所以你们摆脱‘四书五经’的唯一办法,就是考取功名。”
所谓响鼓不用重锤,这些孩子本就聪明,很快理解了陈琰的意思——四书五经只是工具,科举也不过是施展抱负的途径,只有尽快考上,才能彻底摆脱!
是这个道理诶!
平安心想,这不就是高阶版的“考上大学就可以随便玩了”吗?
这些话,连郑先生都听得热血沸腾,他见孩子们都听进去了,心想着终于可以好好上课了!
殊不知,挑战才刚刚开始。
这些孩子大多已经开蒙,《对韵》、《广韵》、《尔雅》、《说文》几乎无一不通,他们的神童爹把人送来,正是要暂时封印他们过犹不及的灵性,开始为科举应试打基础的。
可这群孩子不但记忆力强得可怕,思辨能力更是远超同龄人,甚至远超很多大人,对圣人之言都敢批判性的质疑。
郑先生每天都在思考,我是什么人?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在这儿?
相比其他秀才而言,他已经算是学问扎实了,可孩子们的问题过于五花八门,他觉得自己一生的机变都用尽了,还是难以应付。
神童互卷,太费先生。
郑先生只好晚上回家挑灯备课,翻阅历代贤达的注、述,大量唐人义疏、汉晋旧注、历代古文,装了一肚子经史子集,以应对孩子们毫无章法的提问。
毕竟稍有个不周到,这些孩子就要翻着花样胡闹。
他用尽浑身解数,努力把握课程节奏,一边温习旧书,一边上新书背诵,全部背通后开始讲注解、答疑解惑,并开始学习对句,为以后作诗打好基础。
陈琰的同僚们聊起郑先生,也对他评价颇高,郑先生虽没有惊世之才,但他确有坚忍不拔之志啊!
平安被裹在这样的环境里,仅用了半年时间,就带注学完了第二轮“四书”,开始挑战更高阶的“五经”关,而这天恰是他的生辰。
散学回家时,家里正在准备他的生辰宴,陈琰特意请了郑先生,又因平安请了沈清儿,沈廷鹤夫妇便亲自带她来了。
“平安哥哥,这是送给你的生辰礼物!”沈清儿嗓音清脆,捧着个木匣递给他。
平安高兴地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个淡黄色的小人偶,以及一包银针。
他好奇地问:“清儿妹妹,用这个对付讨厌的人有用吗?”
沈清儿一脸疑惑:“针灸,跟讨厌的人有什么关系?”
“针……灸?”平安仔细去看,才发现人偶身上密密麻麻的花纹,原来是一百一十九个穴位和十二条经络。
原来是穴位人体模型啊。
沈清儿道:“这是我娘给我的,有两套,送给你一套,我猜你一定喜欢。”
平安点头道:“喜欢!”
林月白喊他们入席,平安将匣子收好,带着清儿妹妹去洗手。
席上,沈庭鹤问了平安近来读书的情况,发现他对“四书”的见解远远超过同龄人,稍有些惊讶,毕竟以郑秀才之前的水平,应该教不到这样的程度。
陈琰笑道:“郑先生如今也算博文广识了,今年顺天府乡试筹备的如何?”
郑先生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连道谬赞——天知道他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常言道“家有三分粮,不做猢狲王”,何况他这个猢狲王带了一窝神童,每天仅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用来攻读了。
“只是秋试在即,旁人都在钻研八股时文、‘破题承题’,学生虽一日不敢荒废学业,却荒疏了八股,今年乡试本就没抱希望。”郑先生道。
谁知陈琰看着他的老师,发出一句气死活人的疑问:“八股不过是格式罢了,需要特意去钻研吗?”
沈廷鹤道:“圣人云‘因材施教’,对你来说自然不需要。”
言下之意,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还是需要的。
郑秀才已经麻了。
“哦……”陈琰顿了顿,支使平安道:“去前院书房,书案右手边的抽屉,将我手抄的历科程文及考卷拿来给郑先生。”
平安应一声就去了。
“都是我乡试前精心筛选的文章,要揣摩其精义,而非拘泥于形势。既然要考,就不要抱着落榜的心态,眼下距乡试还有一个半月,应当足够了。”陈琰看向沈廷鹤:“老师,我说的对吗?”
沈廷鹤一脸欣慰之色,微微点头。
郑秀才连道“承教”,也没敢说一个半月其实也不怎么够……
平安举手:“我知道师祖在想什么?”
沈廷鹤好奇道:“你且说说。”
平安站起身,背着手,摇头晃脑:“吾家有徒初长成,养在词林人未识。”
词林乃是翰林院的古称,平安那煞有介事的模样,逗得满座大笑。
第64章 第 64 章 你有点坑啊!
转眼到了七月初, 北直隶各府州县的学子纷纷涌入京城,参加顺天乡试,客栈旅店会馆爆满, 物价飞涨,满城都是身穿直裰的读书人。
乡试在即,最期待的就是平安。
刘厦不理解:“你又不去考试,高兴什么?”
“郑先生要考试啊, 九天六夜,再加前后准备和休息的时间,学堂至少要停课半个月。”
半个月的小长假,天天睡到自然醒,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吃零食看话本儿, 还可以央着爹娘带他去郊外骑马,舅舅今年捎给他一柄小弓做生辰礼物,可还没开光呢!
平安此言一出, 学堂里人心浮动, 左一个点子右一个主意, 都开始为近在咫尺的假期做起计划来。
平安当晚却被告知, 老爹要出考差, 去外省担任乡试同考官, 监考阅卷。
上个月, 陈琰充经筵日讲官, 入侍讲读《周易》, 皇帝对他会试时的成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险象环生,还临场换了本经, 说起来,那名搜检官死得不明不白,此事至今未有定论。
一时兴起,竟想点陈琰为今年顺天乡试的同考官。
不出意外的又被郭恒阻拦了,虽说顺天乡试的考官一向由翰林院官员担任,可陈琰也太年轻了,担任京城乡试的考官资历明显不足,不如三年以后再说。
君臣俩掰扯几句,最后折了个中,派陈琰任学差,赴外省担任同考。
平安只好把假期计划中关于老爹的部分咔咔划掉。
老爹不在家,没人跟他抢娘亲,更开心了。
……
陈琰接到旨意,立刻就得收拾行李赴任。
临行前找了个休沐日,带平安去灯市口大街逛逛,再去见两个老师辞行。
郭恒的幼子郭琦在院子里写字,见到平安,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就是不许他走。
陈琰见过他几次,这孩子性子活泼,又是幼子,尽管郭恒对子女教导很严厉,对郭琦还是免不了有些溺爱。
不过这孩子应该很对平安的脾气。
于是陈琰很不讲义气地把平安丢下,自己进了书房。
郭琦见大人都走了,拽着平安道:“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平安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孩,满脑袋问号:“我认识你吗?”
“你爹是我爹最看重的学生,你就是我的大侄子。”郭琦道。
平安更不高兴了:“你才比我大几岁,就想当我叔叔?”
“那倒也是……”郭琦道:“只要你帮我个小忙,咱俩就是好兄弟了,你跟你爹就是平辈了!”
平安:……
这奇怪的脑洞。
“快快快。”郭琦将平安按坐在石凳上,为他换上一张新的宣纸:“我爹让我作诗,我作不出来,听说你是小神童,帮帮忙吧!”
平安看看另一张纸上的题目,《赋得敦俗劝农桑》。
“你太高看我了,我还没有学作诗呢。”平安反问:“而且你才多大,就要你作诗?”
郭琦叹口气道:“我爹要我明年下场参加县试,可不得学八股文和试帖诗吗?”
平安瞧这家伙最多不到十岁,心里暗叹,官宦世家的孩子也怪不容易的,这么小就要开始参加科举了。
不过童生试的准入年龄在八岁,且不乏有早慧儿童在八到十岁就取中县试甚至府试。
自从来到京城,平安发现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神童,脑子灵光,家里管得紧,十几岁通过院试的比比皆是,由此更加佩服老爹,能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中杀出重围,高中状元。
郭琦叹了口气:“没救了,又要挨骂了。”
平安可以理解背不出书、写不完功课要挨骂,但完全不理解作不出诗还要被骂,难道骂一顿就作出来了?
那小叔公卡文时雇几个人撵着他骂不就好了。
不过看这家伙实在有点可怜,还是帮忙想了个办法:“我看过我爹作的一首诗,正合你这题目。”
郭琦咬着笔头谨慎思考:“你爹尚且不算名士大儒,我爹又那么忙,应当没看过他的诗……赌一把!”
言罢,将毛笔塞进平安手里:“快写快写,我时间不多了。”
平安凭着强大的记忆力,笔走龙蛇,将老爹的一首劝农诗默写出来。
未几,一张满是团团墨迹的纸张摆在郭恒案头——郭琦还没来得及誊抄呢,就被薅进书房来了。
郭恒眯着眼辨认,哦,这是一首诗,一首应制的试帖诗:“辛勤看士女,劝祼重农桑……”
他看向陈琰,陈琰也皱起了眉。
郭琦和平安交换了个眼神。
郭恒问幼子:“这是你写的吗?”
幼子平静而肯定地点头:“是。”
“这字是你写的?”
郭琦再次肯定的点头:“今天写字有点多,手累。”
平安都开始佩服他稳定的内核了。
郭恒微哂:“你知道去年会试第三场,唯一一道试帖诗叫什么吗?”
郭琦这才觉出不对来,小声问:“《赋得敦俗劝农桑》?”
郭恒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平安,你替他作诗也就罢了,还把你爹会试的制诗拿出来,难道不知道谁是主考?”
平安瞳孔一缩,他只在老爹给郑先生的备考资料里看见过这首诗,当时好几首诗写在一张纸上,他哪里知道这是会试考题啊……
郭琦哀怨地看着他:兄弟,你有点坑啊!
陈琰父子的神情如出一辙,一派欣赏勇士的目光,看着只比平安高半头的郭琦挨了一顿特别狠的手板。
直到郭恒严厉的目光扫过来,陈琰才正襟危坐,训斥儿子:“代人执笔是科场大忌,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天底下才思敏捷之人不知凡几,都去替人捉刀代笔,寒门也不必考功名,富人也不必守寒窗,科场公平何在?士人气节又何在?”
“读书人,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你可知爹爹去年参加会试受人诬陷,若不是你师祖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慧眼识人、高风亮节……”
“少给我戴高帽。”郭恒是一句也听不下去了,自动忽略哭哭唧唧的郭琦,扫过那篇满纸乱爬的字。
他是发自内心地好奇,怎会有人把字写成一坨一坨的呢?
“你如今也不算太忙,怎能放任孩子这样写字?他就算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也要付诸笔端才作数啊。”
陈琰连连应是。
“你这次任学差,三到五个月才能回来……”郭恒道:“你不在京城这段时日,每逢休沐,让平安来我这里练字。”
陈琰道:“是。”
郭尚书于书法之道颇有造诣,是仕林文坛公认的,颇具王书精髓的大家,想得他指点的人,能从尚书府门口排到西直门外去。
平安眼睁睁看着他爹唯唯诺诺地给他报了个辅导班……还是超级大师课!
从二师祖家里出来,平安像丢了魂儿似的。
“爹,二师祖他不忙吗?”
“忙,他每日只需睡两个时辰。”陈琰道。
天爷,还是个老卷王,难怪升官快。
“我的假期,我每十天只休一天的假期……”平安絮絮叨叨。
“怪谁?”陈琰道:“你拿什么诗给郭琦充数不好,偏拿我会试的诗。”
平安像一只瘪了的河豚,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有什么话讲。
好在,他还有半个月小长假。
平安反复告诫自己,以后没事不要乱发善心管别人的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说话间,他们接上娘亲来到沈宅。
相比于二师祖,还是大师祖更加和蔼可亲。
平安吃着师祖母给的点心,听师祖跟老爹交代做学差的注意事项。
沈清儿坐在角落里,抓着一只黑线仓鼠在练习扎针,平安看得头皮发麻,默默挪到了椅子边沿,离她远一点。
“诶呀祖宗,怎么一眼看不见又玩上针了。”王氏惊得花容失色,又絮絮叨叨怪她爹娘,给五六岁的小孩子玩针,万一扎着怎么好。
眼看着她将银针取下,眼疾手快的一包,递给婆子藏起来去。
沈清儿不乐意了,抓着仓鼠追着婆子满院跑。
王氏头疼不已,拉着林月白抱怨:“把闺女养成这样,以后谁家敢娶呀?”
林月白闻言只是笑笑,她在娘家舞枪弄棒的时候常听见类似的感慨,这不也成功地嫁出去了?可她如果像哥哥那样,可以承袭军职,驰骋疆场,谁会关心她嫁不嫁人呢?这本该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啊。
平安继续竖着耳朵采集信息,听他们说到顺天乡试的主考官是礼部左侍郎周云举。
平安趁他们停顿喝茶的功夫,举手提问:“师祖,哪里可以弄到周侍郎的文章?”
沈廷鹤道:“各地登榜的乡试卷经礼部磨勘,都在翰林院存档,让你爹带你去抄一份便是。你要这个作甚?”
“想抄给郑先生回去琢磨,他一边给我们上课,还要一边备考,真的不容易。”平安说了句良心话。
沈廷鹤突然想到了什么:“这郑秀才参加乡试,前后至少要半个月时间,谁给他们上课?”
陈琰道:“学堂放假。”
一向和气的沈老师都皱起眉头:“放假十几天?你又不在京城,学业可以这样荒废吗?”
陈琰没敢接话。
沈廷鹤想了想:“最近都察院不忙,乡试前后让平安住过来,我白天留好功课,晚上回来教他。”
平安:?!!
王氏将东坡肉剪成小块,照顾某个缺牙的小朋友:“别干瞪眼,吃呀。”
平安哪有心情吃肉呀。
沈廷鹤对林月白道:“有你师母照顾,大可以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林月白道:“只怕会叨扰老师和师母。”
“不妨事。”王氏也道:“阿琰十几岁上,成日吃住在府衙,直到你们成婚呢。”
大人们后来说了什么,平安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只觉得,以后不但要随身佩戴孔子像,还要带一本黄历,像今日显然不宜出门,去一趟郭府,乱发善心把休沐日丢了,去一趟沈宅,多管闲事把小长假丢了!
回家的路上,平安泫泪欲泣,悲伤不已:“流年不利呜呜呜呜……”
林月白宽慰他:“凡事要往好处想,你不是很喜欢和清儿妹妹玩吗?”
平安早没有那么好糊弄了:“可是我不读书也能跟她玩啊!”
“但你既可以读书,又可以跟她玩,岂不是两全其美?”
平安欲哭无泪,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第65章 第 65 章 好一个‘小儿无赖’……
陈琰用了平安的要求, 临行前特意带他去了一趟翰林院,将今年乡试主考周云举当年的会试原卷调出来。
陈旧的纸页铺在桌上,不说别的, 那笔工整隽秀馆阁体就显得不凡。
平安铺纸研墨,提笔抄写,他还不会写小楷,鸡蛋大的字写满一页, 都抄不完两行。
“小公子,我来帮您抄吧。”
那书吏看得额头冒汗,照这个速度写下去,他今晚不用下工了。
平安知道自己字写得不好,闻言有点急躁。
陈琰对书吏道:“你去忙,让他自己抄, 抄不完明日再来,总有抄完的时候。”
说罢,还帮平安添一盏灯, 倒一杯水, 让他慢慢抄。
平安还远不到学习八股时文的年纪, 不过潜意识里并不认可, 因为后世评价起八股文总是诟病多于称赞, 认为这种高度格式化的文体限制了思想和文化的进步。
这是他头一次深入感受一甲进士的文章, 他惊讶的发现, 尽管在死板到变态的框架内, 依然可以言之有物, 字字珠玑,原来老爹说的没错,八股只是是“形”, 学识才是“本”,学识到了一定程度,在死板的条框内也可以做出锦绣文章。
专心于感受文章,平安心里的浮躁之气渐渐压了下去。
这正是陈琰让他自己动手誊抄的意义。
到了下工时间,吏员将存放试卷的库房钥匙交给接班之人,便说让他们随意抄到什么时候,他已找好了锁门的人。
陈琰点头道谢,静静地坐在平安身边看书,灯暗了就添油,墨干了就研墨,水凉了就掺水。
字迹难看又如何,迟早会好看的,“坐得住”才是读书人最大的资本。
洋洋洒洒三千言的文章,平安抄完最后一个字,累的直揉眼睛,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陈琰本想让他歇一会儿,片刻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索性将他手抄的文章整理成一沓,和孩子一起抱上了马车。
夜已深了,长安街两边的商铺次第打烊,陈琰趁着小吃店还没关门,打包了两份艾窝窝,带回去给月白和孩子当宵夜。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吵嚷声,随即一个急刹车,平安险些栽到椅子底下去,被陈琰一把抱住。
他茫然地看着四下一片漆黑的车厢。
陈琰掀开车帘,阿祥低声对他说:“大爷受惊了,看服色,应该是东厂和大理寺的官差闹了点矛盾,惊着马了。”
陈琰下车来看,哪里是发生矛盾,分明是一名东厂领班在骂大理寺的公人,旁边还停着一辆囚车,天光暗淡,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阿祥催促道:“大爷,快上车吧,别招惹东厂。”
陈琰回到马车,命车夫绕一条道走。
“什么事呀?”平安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车窗外有人颐指气使地喊着“东厂提人不需要驾帖”云云。
“别怕,爹在呢。”陈琰宽慰一句,搂他在肩头靠着:“睡吧。”
平安到底没吃上艾窝窝,回到家洗漱完了倒头就睡。
次日起了个大早,特意请假去京郊码头送老爹。
来去不过三五个月,陈琰本来也用不着他送,不过今天是七月七,护国寺有庙会,林月白可怜他假期被两位师祖瓜分干净,特意帮他请一天假,带他痛痛快快地玩了半天。
“娘亲真是天下第一好!”
平安两手都是炸串小吃,身后尾随的九环和陌露手里拿了好几样玩具,他们步行走到街口,才登上马车。
从人头攒动的护国寺大街出来,林月白看着玩了一头汗的儿子,仔细叮嘱:“听说怀义县有户人家,孩子出门玩耍没回来,几个驿足在驿道边发现了尸体,顺路送到顺天府衙,顺天府衙称越级上诉不肯受理,抄送刑部,刑部又抄送大理寺,结果惊动了东厂。”
平安听得心惊肉跳,这也太吓人了。
不过仔细想来也有很多疑问,虽说民间凶杀案也是大案,但也不至于惊动厂卫吧?
林月白又道:“所以啊,你过几日去师祖家住,不可以一个人往外跑,听到没有?”
平安乖巧点头,他可是惜命的很,打算这段时间都不打算独自出门了。
平安以为这件事会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并没有,几乎鲜少有人知道,即便是知道也缄口不言,毕竟东厂插手了,谁敢触这个眉头?
到了学堂休沐,平安如约来到郭府,门房的下人领着他去书房见二师祖,就见到郭琦鬼鬼祟祟的猫着腰从书房的窗户下溜过。
看到他,摆了个噤声的手势,沿墙溜走。
平安走进书房,二师祖不知干什么去了。
他环视这间书房,除了一张大桌子,窗边明亮处还有两张小桌案,一张空荡荡的,整齐的摆了一副笔墨纸砚,另一张桌面书本纸张凌乱,案头摆着一本《王右丞集》,想必是郭琦的书桌。
说来也真是奇怪,二师祖这样严肃的性格,怎么会养出郭琦这么跳脱的儿子呢?幼子的待遇果然不同。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正在自言自语,郭恒走进来。
“二师祖!”平安朝他团团一揖,将手里的什锦攒盒端到桌案上去:“我娘亲手做的糕点,叫我拿来请您尝尝。”
郭恒难得摆出一个笑脸,命人将点心盒拿到后宅去,又问平安:“刚刚在念什么?”
“想起一句诗来。”平安脱口而出:“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好一个‘小儿无赖’,”郭恒言罢,立刻叫人,“去内宅把四爷抓回来读书。”
平安:???
未几,郭琦就被下人捉到书房里来。
这家的下人们抓少爷也是熟门熟路毫无压力的样子,看来类似事故时有发生。
郭琦咬着牙根瞪他:“陈平安,你是老天爷派来霍霍我的吧?”
平安朝他摊摊手,真的只是有感而发,不是故意的呀……
郭恒扔过去一篇《腹痛贴》:“五百个字。”
郭琦闭了嘴。
走到那张凌乱的小桌子前,铺纸研墨,揪着头发写字。
郭恒也让平安去另一张桌子后坐下来。
一边整理着手头的公文,一边对平安道:“都说字如其人,其实也不尽然,练字可以养人,养正己守道、嶙峋风骨之人。”
“秦桧儿。”郭琦小声道。
郭恒瞪了他一眼,接着道:“练字还能养性,养摒弃权欲、豁达包容之性。”
“蔡京。”郭琦又道。
郭恒用凌厉的目光警告他,接着道:“练字又能养气,养堂堂正正浩然之气。”
“赵佶……”
“出去。”
郭恒实在忍无可忍,把小儿子撵了出去。
郭琦好似得逞一般,抱着一沓字帖夺门而逃,还在大敞着的窗户外朝平安做了个鬼脸。
郭恒险些连茶带盏的砸出去,见平安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又怕太凶吓到他,遂将这口气忍了下去,大不了秋后算账。
这样想着,拿出事先为平安准备好的字帖,放在他的案头。
平安也发完呆了,主动铺上一张草纸,正准备研磨。
“今天不动笔墨,先教你读贴。”郭恒道:“欧阳修驻马观碑,一看就是三天,正是为了领悟其精髓。因此你以后临帖之前必先读贴,再谈临摹。”
平安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嗯,”郭恒道,“给你一天时间,观察揣摩字帖中的笔法、结体和神韵,不但要观之入眼,更要观之入神,今天过后,再来跟我说说心得。”
……
读贴不是读出声来,而是用眼睛“观”,对平安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是很难坐得住的。
郭恒一边处理案头的公文,一边用余光观察他,眼观鼻鼻观心的在那坐着,也不知神思还在不在屋里。
果然,还坐不到一刻钟,平安就开始喝水,玩手,啃笔。
恰好这时有客人到,郭恒也不管他,兀自起身去上见客。
早秋的风穿堂而过,桌案上的纸被风卷到地上,平安打了个喷嚏,起身去捡纸。
他平时也不见得这样勤快,只是读贴太枯燥,起来捡一张纸都觉得分外有趣,纸上的内容就更有趣了,有趣到毛骨悚然。
二师祖正在翻阅的一沓稿纸,原来是大理寺的卷宗抄本,正是几日前娘亲跟他提起的怀义县驿道杀童案。
卷宗上写着,怀义县赵姓女童年八岁,致命伤在后脑,尸体被驿足捡到送至顺天府时,顺天府虽无权受理,却还是帮忙找到了女童的父亲赵福,赵福疑心是女童大伯赵柱所杀,一纸诉状又将赵柱告到顺天府。
顺天府官员反复向他强调不能越级上告,只能将案卷通过刑部移送大理寺,结果就在七月六日当晚,大理寺官差去怀义县缉拿赵柱,在西长安街被东厂的番役截了胡,连人带案卷一并卷走了,且没有留下行文。
平安回想起十天前,他去翰林院抄周云举的文章,半夜回家的路上碰到东厂和大理寺官差的冲突,想必就是这件事了。
平安更觉得奇怪了。
二师祖虽是大理寺卿出身,但早就卸职了,现在是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与三法司毫不相干,为什么在看大理寺的卷宗?
一起普通的民间杀人案,不但惊动了东厂、还劳动吏部天官亲自翻阅卷宗,也太反常了。
平安正在看卷宗,只见一只手越过窗台,伸到窗边的小书桌上摸出一把钥匙。
“走啊,玩去!”
平安十天前还在同情他,今天看来,可怜之人还真有“可恨”之处,作为同龄人觉得很有趣,给他当爹一定很生气吧。
世风日下,像自己这样省心懂事还为全家的未来操心的孩子真是不多了。
“我爹在前面见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走不走啊?”
平安闻言,利索地扔下卷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