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损友之言句句都要审慎思……
平安眼睁睁看着郭琦用偷出来的钥匙打开了库房门, 里面都是他被郭恒没收的东西——陀螺、沙包、骰子、羊骨头、蝈蝈笼子……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平时不能玩吗?”平安奇怪地问。
郭琦惊讶地看着他:“你家里让你玩这些?”
平安点点头:“但是我娘嫌乱,单腾出一间房给我放玩具。”
郭琦叹道:“人的命果然是不同的,我爹只会骂我玩物丧志。”
平安实在忍不住要说他几句了, 你想改变现状,就要摆事实,讲道理,说话要说到点子上, 盲目捣蛋除了挨揍啥也落不下。
你要这样跟你爹说,人家平安他娘让他玩,也没耽误功课,这叫劳逸结合。
郭琦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说着,从库房里翻出一套羊骨头,两人又溜回到书房, 盘腿躲在一排排书架间玩抓拐。
玩了盏茶功夫,郭琦猛一抬头:“嘘——”
他在与父亲多年的斗智斗勇中,练就了灵敏的洞察力, 平安还没听到任何声响呢, 便听他说:“收!”
便迅速将羊拐一包, 将书架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翘起, 藏进书架底部的小洞里, 拽着他去窗边坐好。
平安小声问:“你是属狗的吗?”
郭琦惊讶:“诶你怎么知道?”
平安:“……”
这时郭恒推门进来, 不知见了什么人, 脸黑得像阎王。
平安见状, 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假装自己是雕塑。
郭恒奇怪地问郭琦:“不是让你出去了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郭琦忽然挺着胸脯,梗着脖子,义正言辞地说:“爹, 我想跟您谈谈。”
平安绝望的捂住双眼——同学,你说话不挑时机的吗?
……
郭琦的首次正面反抗以强权弹压告终,平安一脸“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的表情,无辜而乖巧地继续看字帖。
郭恒不再理会一脸苦大仇深的小儿子,兀自回到书桌后翻看卷宗,还提笔在纸上画出类似“思维导图”的东西,又往格子簿里记录一些文字。
平安装作看字帖,心思却一直放在郭恒身上,他在查案吗?
吏部尚书查杀人案,相当于——中央组织部部长干刑警的活儿。
兴趣爱好?职业病犯了?
郭恒目光扫过来,平安忙又将注意力转移回字帖。
午饭后,郭恒要平安说说读贴的心得,平安只好硬着头皮,从笔画、结构、大小等各方面,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郭恒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又从欹正、参差、虚实错落等细节处补充几句,见他都能理解,才道:“你受郭琦唆使,我今日不罚你,但是以后切记,损友之言句句都要审慎思量。”
平安连连点头。
郭琦气得脑袋冒烟,到底是谁唆使谁啊!
申时过了,平安也该下课了,他向郭恒作揖告辞时,用余光看到他正将“思维导图”塞进格子簿里。
坊间没有舆情,却让这么多高层人士关注的案子,绝没有那么简单,可如果是惊动天听的大案,为什么《奸臣录》中没有提到半个字呢?
……
带着这个疑问又过了十天,平安再次来到郭府。
这次郭恒直接不在家,留了几幅字帖给平安自己看,还在他们桌上各放了一枚很小的鸡蛋。
平安早上起晚了,吃饭少,这会儿有点饿了,熟门熟路的摸出一个小茶炉,把鸡蛋放在炉子上烤,一边用小书铲轻轻敲碎,一个鸡蛋不够,又去拿郭琦的。
“这是雏鸡蛋,握在手里练字用的。”郭琦道。
平安心想,堂堂尚书府还差两个鸡蛋不成,拿来吧你。
“鸡蛋有什么好吃的?”郭琦请他去街上吃水爆肚。
平安其实也不太想吃,但看这家伙说得眉飞色舞,不想扫兴,只好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郭琦像个猴子,撑着皂荚树与院墙之间的夹缝,几下就爬到了墙头,然后将平安也拉上去。
平安还是第一次翻墙呢,真刺激啊!
看着羊肚汆入高温旺火的滚汤中,然后盛进碗中,用芝麻酱打底,加入腐乳、葱花等各种调味料,夹着爆肚蘸酱料,爽滑脆嫩,辅以酱香,竟出人意料的好吃。
“论玩我玩不过你,论吃你吃不过我,你以后别再坑我,我就带你吃遍京城。”
“咱俩谁坑谁呀,要不是你非让我作诗,我现在跟阿蛮他们一起在郊外骑马秋游,不晓得有多开朗。”平安道。
郭琦想想好像也是。
“不过二师祖对我好,水爆肚也很好吃,所以还是很开心的。”
平安为表感激,答应下次过来给他带一套双陆。
郭琦反问:“双陆好玩吗?”
平安惊奇地看着他,双陆,风靡数百年、老少咸宜的双陆,没玩过?
“我爹说那是博戏,不许碰的。”郭琦道。
平安刚想说,文人喜欢的投壶、射覆、行令都是博戏,有什么不能碰的?
可话还没开口,就见不远处来了一顶绿呢轿子,在对面的胡同口压轿。
郭琦立刻拽起平安,躲在爆肚摊子的炉灶后面。
就见一身葛布道袍的郭恒从轿子上走下来,在长随的陪同下走进胡同。
“对面是什么胡同?”平安问。
“门框胡同。”郭琦道。
平安觉得分外耳熟,才想起刚刚看过的卷宗里,赵福留下的住址正是门框胡同里的一家“大通铺”。
这是一种大城市独有的廉价旅店,三文钱就可以租到一个铺位,往来的客商或许不会住,但他们手下的帮工、脚夫等可以在此休息,有点类似后来的大车店……
赵福没有返回怀义县,而是在皇城根下找了个大通铺住着,定是要跟杀害女儿的凶手死磕到底了。
“二师祖为什么要来这里?”
“小孩子家家管那么多干嘛,赶紧吃完回家吧。”郭琦道。
一碗爆肚也就也就二两重,当个零嘴吃,几口就下肚了,二师祖却久久没有出来。
平安搁下碗筷起身,往门框胡同走去。
郭琦叫了他一声,没得到回应,赶紧付了钱,追着他的方向去了。
“这是什么新玩法,跟踪?”郭琦兴奋不已。
平安让他别出声,两人故作不经意,目不斜视地沿着胡同往里走。
“大通铺”开在胡同最里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用来住人,只是这时是白天,住店的都上工去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就见郭恒的长随守在西厢房门外。
平安指指隔壁的房间,两人趁长随不注意,猫腰溜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只有包浆的铺盖凌乱的堆满床铺,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味和食物腐坏的味道,熏得平安直干呕,别说这一世了,上辈子当孤儿也没来过这种地方。
郭琦也好不到哪去,但他毕竟年纪大些,还能忍住,从桌上拿了两个缺口的粗瓷碗,分给平安一个,叩在墙壁上偷听隔壁的说话。
谁知他们刚摆好姿势,就听郭恒一声令下:“带走。”
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挣扎声,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被堵上嘴,捆上手,带离了“大通铺”,此人想必就是苦主赵福。
“快走,我爹回家了。”郭琦拉着平安抄小道,总算赶在郭恒到家前赶回家。
不过郭恒没回书房,而是将人关进一间倒座房中。
“杀人犯都已经落网了,二师祖抓苦主干嘛?”平安问。
郭琦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但为了满足好奇心,还是带平安溜进隔壁的一间客房,关起门来听墙根。
“你说是你兄长杀害了赵喜儿,有何凭据?”郭恒问。
“我哥是个酒鬼赌鬼,欠了不少赌债,把自己的亲闺女都卖了,还常常来我家吵闹要钱,前天酒后撒疯,说不给钱就把我闺女扔到山里喂狼,很多乡邻听见了,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撂狠话,谁知……”
话未说完,已是放声痛哭。
“太可怜了。”郭琦道。
平安也很难过,天杀的人贩子,天杀的赌徒。
却听郭恒道:“你有六个女儿,除了喜儿,还有盼儿、念儿、怀儿、招儿、带儿。”
赵福哭声一停,解释道:“家里爹娘盼孙子心切。”
“六张嘴,家里只有两亩四分地,很不好过吧?”
“嗯,啊……”
“这大通铺每日三文钱,吃饭喝水另算,你已在京城逗留一个月了,家里的麦子收了吗?父母妻儿不用吃饭吗?”
“我,我……”赵福期期艾艾,答不上来。
“赵喜儿是你杀的。”
“不是!”
“孩子太多养不起,你兄长酒后当着邻里胡言乱语,你便趁机杀死女儿嫁祸兄长,一举甩掉两个包袱。”
“没有,我怎会杀我女儿!”
“真是你兄长所杀?”
“是!”
“你看见了?”
“没有。”
“没看见为何这般笃定?”
“他亲口说要弄死我女儿。”
“你有六个女儿,为什么是喜儿?”
“喜儿口舌伶俐,最不听话。”赵福顿了顿,又补充道:“总顶撞他。”
“为什么要杀人呢?为什么不卖到窑子里去?”
“窑子里不收……”赵福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墙之隔,两人惊讶地看着对方,平安通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因为京城的青楼妓馆都在官府有备案,不收百姓家里的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
郭恒冷哼一声:“赵福,今年六月在县城与人博戏,欠下高利贷,企图卖女抵债,朝廷严禁典卖儿女,半个月后涨到了一百零七两,你便将女儿送给了债主,谁料赵喜儿竟在途中跳车摔死,还被路过的驿足发现送到顺天府衙。”
“恰好你兄长也是十足的混账,曾到你家中大放厥词,被邻居听见,拉你博戏的那伙人便给了你一笔钱,雇你来顺天府状告你兄长,把这个官司做死,是也不是?”
“……”
良久没有声响。
“不是,大人,人是我兄长杀的,是我兄长杀的,他是个十足混蛋,亲戚邻居都能作证!我欠下的赌债自己会还,不会拿我闺女抵债的!”
“拿给他看。”郭恒道。
便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抵是什么确凿的证据被摆在了赵福面前。
赵福再没有说话,只余唏嘘啜泣声。
平安刚刚紧张地忘了呼吸,这时才喘出一口气来。
“赵福,这个案子捅到天上去了,我是唯一能救你的人,是万劫不复还是一笔勾销,全在老夫一念之间。”
平安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被郭恒一句话弄得紧张起来。
二师祖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大人,大人救我!”
“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我保你平安无事。”
“我愿意,我愿意!”
平安手脚冰凉,半晌没回过神来。
二师祖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跟害死女儿的赌徒合作?为什么明知赵柱有冤,却要替赵福隐瞒真相?
他现在没有任何想法,只想赶紧从郭家跑出去找他爹,可是老爹远在外地,他没人去说,而且也不敢就这么跑掉。
正二品吏部尚书,掌握百官的升迁任免,居于六部之首,与内阁首辅不分轩轾,所以叫“天官”。
他的权势太大,绝非杨贯可比,他也太有城府,更非杨贯可比,他还是老爹的座师,绑在一条船上的人……
平安正在愣神,被人一把拽走。
郭琦拽着他一路回到书房,红着眼眶警告他:“今天听到的一切,不许对外人说。”
“外人?”平安反问。
郭琦这才想起,相比于人家亲爹而言,他们父子才是外人。
“反正你不能说出去,否则,否则……”郭琦否则了半天,也没否则出个所以然来,急的眼眶更红了。
“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冲动的。”
他都七岁了,不是年轻人了,早已过了冲动的年纪。
郭琦松下一口气,自己宽慰自己:“我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一定是的。”
平安咕咚咚灌下一杯茶,迫使自己也冷静下来。
他也希望如此啊。
二师祖虽然笑起来不好看,但他对老爹和自己都很好,最关键的一点,他总是阻碍老爹升官,如果他都不是好人,还有谁是好人?
第67章 第 67 章 让你儿子离我远点。
平安再次回想起《奸臣录》中的描述, 陈琰在座师徐谟的提携之下升官很快,庶常馆散馆授编修,不到一年开坊, 任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此后平步青云,四年内连升七级,官至兵部右侍郎兼詹事府少詹事, 将兵部侍郎杨贯踢出京城后,他主持“改土归流”,稳住了西南局势,接着转迁礼部,三十一岁由礼部左侍郎廷推入阁,成为整个大雍最年轻的阁臣。
按理说, 内阁论资排辈,陈琰入阁时排在第五,距首辅之位差得很远, 怎么都要熬个十年八年。
这时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两年之内, 首辅致仕, 次辅病倒, 老三老四相继丁忧, 不知情的还以为陈琰把人家父母怎么着了。
不管他有没有动人家父母, 他都已经是首辅了。
而立之年位居首辅, 堪称本朝之最, 却也是临深履薄的开始。
所以二师祖一直压着老爹晋升的速度, 让平安很有安全感。
如果郭恒有私心,应该像原书中的徐谟那样,一心提拔自己的学生, 壮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
他不这样做,才是真正为老爹的未来着想。
在拨开迷雾寻找答案的同时,秋闱日悄然而至。
秋闱第一场在八月初八。
郑秀才不到寅时就起身了,洗漱穿衣,对着昏黄的油灯重新检查考箱。
郑家原也算小康之家,祖传花匠,略有些薄产,自从举三代人之力供他读书,家里变得越来越拮据,房屋多年没有翻修,一场夜雨使门窗再次渗水,他怕祖父母摔倒,拧干墩布,反复将堂屋门口处拖了几遍。
郑父郑母也起床了,端着灯碟出来帮他准备早饭,带足干粮。
院子里一片漆黑,胡同里也静的出奇。
郑秀才这人面皮薄,既然没有中举动的把握,就不希望亲戚邻里乌泱泱地赶来送考,回头落了榜怪难为情的。
因此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打算偷偷溜走。
结果出门一看,直接愣住了。
胡同口浩浩荡荡走来一群提着红灯笼的孩子,身后还跟着家里的书童小厮,这就罢了,走近才发现,他们高举着几道醒目的红色横幅,上书“金榜题名”、“旗开得胜”云云。
“郑先生,我们来给您送考啦!”为首的平安兴奋不已,为了避免今日赖床起不来,他昨晚特意没睡,拉着娘亲打双陆,险些熬秃一个亲娘。
平安话音刚落,郑家唯一的骡车就被披挂上大红花,装扮的喜气洋洋。
郑先生:“……”
声音惊动了街坊邻里,人们见此“盛况”,纷纷披衣出来,吉祥话层出不穷,预祝他蟾宫折桂。
郑先生脸比灯笼还红,连朝众人作揖。
“出发!”
平安一声令下,众人将郑先生扶上骡车,招摇过市,朝贡院进发。
沿街正在卸门板的店铺伙计们纷纷驻足,也有零星路人侧目议论:“谁家要娶媳妇吧?”
“没看到‘金榜题名’吗,送考的。”
“哟,这得是文曲星下凡才敢如此招摇啊?”
“开水不响,响水不开。越是这种咋咋呼呼的人,越是没什么真本事。”
“此言有理。”
“……”
如果可以选择,郑先生都想跳车逃走,可他被一左一右架着,两个孩子还很得意的朝路人招手。
“先生,我帮你问过了,这科一共三千八百二十七个人,不算多,答卷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抬头和避讳,不要涂改太多,想好再下笔……”
平安将从师祖那里听来的注意事项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叮嘱了一路,郑先生只觉得耳边坐着个喋喋不休的老夫子。
将郑先生送进贡院,天才刚亮。
孩子们就算放假了,各自回家开启快乐的小长假,只有平安打着哈欠爬上家里的马车,去师祖家读书。
说是读书,有大半天都是睡过去的。
沈廷鹤为人宽和,倒也体谅他的送考之举,只交代他早点去睡,功课留待明日补齐。
可是平安白天睡多了,一时睡不着,沈廷鹤只好坐在他床边讲故事,用手里的蒲扇驱赶床帐里的蚊虫。
平安问他:“师祖,该怎么分辨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沈廷鹤道。
“日久是多久?”平安问。
沈廷鹤沉吟片刻:“盖棺的时候吧。”
“……”
平安脑袋里浮现出一副盖棺发丧的画面,唢呐一响,孝子摔盆,棺材里躺着自己的亲爹和二师祖,亲朋好友齐聚一堂,一边吃席,一边讨论他们的生平……
赶紧甩甩脑袋,呸呸呸,等到盖棺还有什么意义。
他要尽快查清二师祖不可告人的秘密!
……
敬业的郑先生在经过九天六夜的考试之后,只休息了一天,就带着浓重的鼻音来给他们上课了——大抵是中秋夜里凉,考场里又不让带夹棉衣被,着凉了。
而乡试放榜在九月十号,平安以为郑先生会去看贡院榜单,结果人家不但照常上课,还说就算侥幸中了,也会有官差去家里报喜的。
这心态,绝了。
远近的街道陆续传来敲锣声和鞭炮声,顺天府派出的官差开始挨门挨户的报喜了。
不过多时,郑家派了个年轻的发小赶到甜水胡同的学堂里,扶着膝盖喘着粗气,大呼小叫地喊:“行远哥!中了中了!第十二名!”
平安这才知道郑先生名叫郑行远。
郑行远还在发呆,怎么就中了,还是这么高的名次?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将桌上的书本纸张抛起来往天上扔。
郑行远十分庆幸扔的不是自己:“知道了,我上课呢。”
那发小道:“还上什么课,你是举人老爷了!听说过教书的先生,还没听过教书的老爷呢!”
他这话也没错,考到举人这一步,已经算跻身士大夫阶层了,可以参加吏部拣选,成为候补官员,也可以接受乡邻投献,迅速致富,再不济去给达官贵人当师爷,收入也是不菲的。
“我就算当了老太爷,也得把课讲完啊。”郑先生说着,将发小打发出去,转而去翻书:“刚刚讲到哪了?”
……
乡试结束了,陈琰赶在九月底回京,各地乡试卷的磨勘工作也已经完成,秋讲也快结束了,因此他躲过了最忙的时间。
王氏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好菜为他接风。
平安这几个月长进了很多,都开始读《周易》了,只是那笔字依然站不起来。
沈廷鹤看着上火,话里话外嫌郭恒的屠龙之技不适合教导孩子。
平安可不敢说,二师祖也嫌师祖讲“五经”太深奥,不适合小孩子来着……尽管他挺想看两个师祖打一架的,但眼下还是正事要紧,当以大局为重。
这一晚,平安拉着陈琰,念念叨叨,念念叨叨,八成以上都是说郭恒的。
林月白靠在床头打着哈欠:“儿啊,你爹舟车劳顿,让他睡吧。”
平安乖乖应着,坐起来吹灯,吹了七八次,火焰也仅仅抖动几下——他的四颗门牙全掉光了……
陈琰忍着笑,帮他吹熄了灯。
平安仰躺在爹娘中间,两只眼睛在黑夜里闪光。
陈琰含含糊糊地问道:“你二师祖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平安道,“我很害怕,那些小说话本里,只有坏人才这么说话。”
陈琰良久没有声响,这让平安更害怕了,正想爬起来追问一下老爹的想法,却发现他呼吸均匀平稳,竟是睡着了。
“娘,我爹心一直这么大吗?”平安问。
“他呀,该醒着的时候绝不犯困,该睡的时候极少失眠。”林月白道。
平安瞪眼看着房梁:“这一点不像我。”
林月白笑道:“没大没小,快睡吧。”
……
次日一早,照旧是该上朝的上朝,该巡店的巡店,该上学的上学。
林月白在隔壁县新开了一间糖坊,这次是前店后院的商铺,后面的四合院用于开工坊制糖,以节约运输成本和损耗,毕竟糖这东西太容易受潮,稍有不慎就会结成硬块,不如就地取材,就地生产。
而陈琰一只脚刚迈进翰林院,就被郭恒叫过去了——郭恒经过上个月的廷推,顶替杨贯兼任翰林院学士了。
郭恒这人话并不多,十句话,八句都在说他儿子。
让他读帖他溜出门去吃爆肚,让他手里握个鸡蛋练字,他把鸡蛋烤熟了吃,还把郭琦的鸡蛋一起烤。
撺掇郭琦跟他抬杠就算了,他在前院审嫌犯,这小子居然敢听墙根,听就听了吧,还用看禽兽的目光看了他一下午啊一下午!
从那天开始,他咳嗽一声都要被盯好半晌,喝口茶都要被盘问几句,陈平安不但偷翻他的公文,还伙同郭琦时常跟踪他,他本就忙得不可开交,还得留心派人保护他们。
陈琰都懵了,这两人说的不是一个版本啊。
而且他特别疑惑:“您是怎么忍得住不揍他们的?”
“为学患无疑,做人也是一样,小孩子存有疑虑,怎么能一味打压呢。”郭恒道。
“这不是自讨苦吃么。”陈琰喃喃道。
“什么?”
“学生是问,什么嫌犯要您亲自去审,还在自己家里?”
私设公堂可是大忌,他也担心老师授人以柄。
郭恒看一眼敞开的大门,陈琰会意,回身关上了门。
“我调离大理寺的时候,正在查一件人口失踪案,怀疑与这次的驿道杀童案有关联,现在东厂横插一手,这中间的问题就更大了。”郭恒的声音很低。
陈琰面色凝重:“需要学生做什么?”
郭恒深深吸了口气:“让你儿子离我远点。”
“您索性别让他上门嘛。”
郭恒瞪他一眼:“你儿子不听话,凭什么让我做恶人?”
第68章 第 68 章 人菜,瘾大,反应还慢。……
“你还不走, 等我骂你?”
郭恒对成年人可没有对小孩子的耐心。
陈琰直截了当地问:“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师的目的绝不只在查案吧?”
郭恒端起茶水来喝:“你知道借贷给赵福的人是谁吗?东厂大太监丁盛的堂侄,叫丁虎。”
陈琰微惊。
“东厂为了包庇丁虎, 未持驾帖干涉法司办案,目无法度猖狂至极,三司官员畏惧厂卫,我不出手, 还有什么国法纲纪可言?”
陈琰回过神来,沉声道:“厂卫的势力削弱,百官的势力就会膨胀,此消彼长间,未必对局势有利。”
“没关系,来年开春是六年一度的京察, 自有收拾他们的机会。”郭恒道。
陈琰笑道:“若此案上达天听,陛下一定会令三法司会审,到时候可就是大乱斗了。”
郭恒道:“乱点好, 乱则生变, 不变不通。”
……
喧闹的西长安大街, 几个提着哨棒的便衣打手穿街过巷, 引得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
他们一路拐进门框胡同, 将赵福蒙上眼堵上嘴, 抓进一座僻静的民宅里。
大理寺的官差一路尾随, 破门而入, 抓获了一干正在踢打赵福的汉子, 以斗殴的罪名投入大理寺狱。
经赵福指认,这些便是在赌场里借钱给他的人,他们在上门讨债时带走了赵喜儿。
领头之人丁虎也供认不讳, 是在运回县城的途中,赵喜儿跳车逃走,后脑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失血过多而死。
然而此前东厂对赵柱的判决已经送达刑部等待批复,大理寺立刻行文刑部,以此人的供词推翻东厂的结论。
东厂、大理寺两家再次发生了争执,纷纷指责对方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原想欺上瞒下迅速结案的东厂计划落空,此案终于惊动了天听。
景熙皇帝勃然大怒,立刻令三法司立案会审。
一直隔岸观火的都察院,和夹在中间和稀泥的刑部,一并搅了进来。
小说话本儿里的三堂会审,往往都是科场舞弊、叛逆谋反的惊天大案,三司共同审理,确保司法公正,可现实里的三法司会审,往往是各方势力的角逐场。
一时间,民间杀人案变成了政治大乱斗。
刑部尚书徐谟、大理寺卿许阔、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忠亲自到场,东厂、锦衣卫也参与其中。
按惯例会审之前开个“碰头会”,提前交流一下想法。
都察院主张大事化小,将结果掐死在可控范围,不要继续扩大;刑部主张以小见大,趁机揭露东厂的不法行为,改良司法;因三法司初审以前二者为主,复审以大理寺为主,大理寺不发表意见。
正在此时,郭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三人微微诧异,但还是相互见礼,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
按惯例,吏部尚书也当参与会审,负责执笔记录,以示监督,只是吏部尚书向来公务繁忙,多是派侍郎前来。郭恒不一样,他睡眠少,精力旺盛,利用休沐和夜间查阅卷宗、供状、证词,还顺便教着两个不听话的孩子,对案件的把握依旧十分全面。
而这个案件并非迷雾重重的疑案,只是有人企图浑水摸鱼、草草结案罢了。
东厂拿着赵家邻里的供词拷打赵柱,使其屈打成招,大理寺却能拿出赵福的借条和买卖赵喜儿的真凭实据。
而彻查丁虎身份背景,也不难查出他与东厂大太监丁盛的关系。
丁虎因盯上赵喜儿是个秀丽可人的美人胚子,便设局让赵福欠债,以低廉的价格拿到赵喜儿的卖身契,加以调*教培养,献给堂叔丁盛享用,或贿赂朝中高官。
这样的女孩子,赵喜儿不是第一个,锦衣卫查抄丁盛在宫外的豪宅,抄出的七八个绝色美姬,其中三个还未满十四岁。
赵福因卖女为婢拟判杖一百、流三千里,赵柱虽被无罪开释,但因刑伤过重,也只剩半口气了。丁盛和丁虎叔侄却只能交由圣上亲自裁决。
一封封奏疏雪花般飞进内阁,都是要求严惩丁氏叔侄的。
皇帝看着锦衣卫递上来的清单,愤怒之余也是愁眉不展。
他欲励精图治,朝臣却总要捆住他的手脚,拿杨贯立威之后,他不得不像过往的帝王那样,顺势培植东厂势力,毕竟宦官是皇权的延伸,宦官掌握一定的权力,百官就会多一分忌惮。
谁知丁盛那个不争气的,居然放纵侄子做拐卖人口的勾当。
事实上,根本无人在意一个赵喜儿,还是十个赵喜儿,官员们喊打喊杀要求裁撤东厂,也并非为了诛杀丁盛,而是为了限制皇权,他们希望皇帝能将国家大事归还诸司,造就“圣天子垂拱而治”的和谐局面。
闹到这一步,皇帝就算对丁盛恨之入骨,也不得不偏私保他一次了——哪怕事后处死,也不能让他死在这场权力角逐中,那样会大大折损东厂的势力,相当于自断一臂。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璐王李伯亭进宫面圣了。
璐王将近而立,穿的是正红色的圆领常服,腰缠玉带,头戴翼善冠,胸背两肩饰蟠龙纹,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漆黑如渊,面如冠玉,仪表堂堂,举手投足尽显皇家风范。
不论身处何种境地,他说话总是不疾不徐,谦和有礼,是百官心目中储君的不二人选。
璐王自小在皇宫里长大,与其说是读书,其实跟人质没什么区别。亲王掌兵在外,送子入京“就学”是由来已久的惯例,也是朝廷的定心丸。
景熙皇帝对这个儿子的感情向来是愧疚多于其他,事实上,除了最看重的已故长子,他对其他儿孙都比较淡漠。
璐王问候圣安之后,便单刀直入,痛陈过往。
他自八岁入京为质,身边不是最亲切的父母兄姊,而是厂卫的耳目探子。
他在宫中战战兢兢生活了十几载,看到东厂所谓的审讯定罪,多有诬陷、挟私报复、收受赃款胡乱抓人替罪的勾当,法司的许多官员明知内情却不敢擅改,只因先帝宠信宦官,一味的压制言路,这也是天灾异象频发的原因。
听到天灾异象,皇帝面露不悦之色。
璐王浑然不察,只继续说道,希望父皇即便不裁撤东厂,也一定要将丁盛叔侄依律处死,并将其余涉案的东厂太监一并流放,收紧厂卫的权利,凡缉拿人犯必须持有刑科给事中签发的驾帖,选用谨慎敦厚的宦官执掌东厂,每六年更换一次,就不会再有那么多冤案发生了。
璐王抬手加额,俯身拜倒:“宦官擅权的后果,远比文官膨胀的危害大得多,还望父皇慎思,切勿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皇帝眯眼看着璐王,分明自己的儿子,倒像是代表文官来跟他谈判的使者,他们希望双方各退一步,不逼他裁撤东厂,但一定要处置丁盛叔侄,并任用他们满意的人选接管东厂。
“璐王最近跟文官走得很近?”皇帝问。
璐王顿一顿,抬起头,神色坦然道:“父皇令臣多读孔孟之学,臣便与几位经筵讲官请教学问,并未言及朝政。”
皇帝点点头,闭目养神。
身后的吴用察言观色,示意璐王可以告退了。
皇帝毕竟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昏聩的一笔,尽管心有不快,还是同意了璐王的请求,但也在事后召郭恒进宫议政。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明年的京察,他要大洗牌。
……
郭恒回到翰林院,叫的不是陈琰,而是周沂,两人在签押房中不知说了什么,周沂阴着脸从里面出来。
陈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周沂又不肯说,只好去问郭恒。
郭恒语气不善,反问陈琰:“是周沂告诉你,钱其浈死在了诏狱里,也是他暗示你,杨贯是会试诬陷你的幕后主使,是吗?”
“是。”陈琰直言不讳。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是为了老师好。”陈琰道。
“他利用了你。”郭恒道。
“学生不介意。”
“我介意。”郭恒道:“我说过无数次,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无须替我操心,更不要惹是生非,都当耳旁风了!”
没头没脑的,陈琰觉得自己被当成出气筒了。
“出什么事了,老师?”
“周沂擅做主张去找璐王,代表为师,给璐王送了个顺水人情。”郭恒阴阳怪气地说。
陈琰不置可否,周沂拿这件事向璐王示好着实不太光彩,但人往高处走,也无可厚非,又看在周沂曾帮过他,实在说不出刻薄话来。
“罢了,”郭恒叹道,“耐不住寂寞的人,是留不下真心的。”
一个月后,周沂授左春芳左中允,充任璐王府讲官。
“开坊”是翰林官员飞黄腾达的前兆,同僚纷纷向周沂道贺,陈琰劝郭恒稍微和气一点,别像掉了钱袋子似的。
郭恒黑着脸将他撵出门去。
……
璐王劝谏陛下切勿因小失大的事,瞬息间传遍了京城,唱琴书的先生把他的事迹编成了曲儿,满朝皆称颂璐王是高风亮节的贤王。
“闲王?”
平安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京城最大的烤鸭店里——为了防止他骚扰郭恒,夫妻俩每逢休沐都会带他到处去玩,不出一个月就逛遍了京城。
平安嚼着油而不腻的卷饼烤鸭,好奇地问:“有多闲,不用上学吗?”
陈琰嗤地一声笑了,告诉他:“忠恕仁孝曰贤,洁己自修曰贤,宽厚恻隐曰贤。”
“听上去真的很贤啊。”平安小声问:“他的封号就叫贤王吗?”
“叫璐王。”陈琰道。
璐王……平安刚来京城时就听说过他,前年的海啸,他将两年岁赐全部捐出用于朝廷赈灾,其余勋贵也在他的带领下慷慨解囊。不然以现在的局面,南北边烧钱一样的打仗,国库的存银左支右绌,赈灾钱粮根本无法顺利下发到各州县去。
而且据《奸臣录》描述,此人也是一位十分贤能的亲王,谦和有礼、乐善好施、仁爱百姓……
要跟璐王搞好关系啊,平安想,不能轻易跟道德标杆对着干。
平安道:“爹,您要多跟这种贤德的人走近一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陈琰再次解释:“你二师祖不是‘墨’。”
“我也很希望他是‘朱’。”平安道:“您别着急,待我调查清楚……”
“还查,”陈琰瞪他一眼,“三法司都已经结案了。”
“嘎?”平安傻了眼。
三法司介入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他?
陈琰颇为嫌弃地看着他——人菜,瘾大,反应还慢,你这样没定力的小朋友,还学人家查案子,随便给点好吃好玩的就忘乎所以了。
第69章 第 69 章 陈平安,指着杨学士鼻子……
平安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他在干什么?他干了什么?摩拳擦掌打算查清二师祖的秘密, 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好像都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爹,您不觉得太顺了吗?”平安问。
陈琰狐疑地看着他。
“看问题要跳起来看。”平安又道。
二师祖想收拾东厂, 丁虎就冒了出来,二师祖想控制局面,璐王又冒了出来,难不成二师祖也掌握了对孔子像许愿的诀窍?
陈琰累日以来隐隐的不祥得到了作证, 大理寺三年未破的案件,就这样轻易破了,还牵出了丁盛这样的大太监,就连老师也开玩笑说,背后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一直在给他递刀子。
……
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 平安就收到了两个消息。
陈琰问他:“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都行。”平安道。
“郑先生要辞馆, 临时找不到合适的先生。”
所以陈平安小朋友又失学了……
平安欢呼一声:“爹, 好消息说完了, 坏消息呢?”
“……”
陈琰满头黑线, 极力忍住想要揍娃的冲动, 道:“你小叔公中举了, 第十七名。”
平安从炕上跳下来, 急急忙忙去找鞭炮, 小叔公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一等一的大喜事,只得吃一顿涮锅庆祝一下。
“不对呀,这是两个好消息啊?”平安问。
陈琰撸起袖子要揍人, 平安“哇”地一声跑了出去。
……
郑先生要辞馆,专心备考明年的春闱,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陈琰也很支持,并表示需要借阅书籍时依然可以来找他。
只是郑先生一走,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先生接手。
不是无人应聘,而是应聘者太多。
那些府学、县学的生员,尤其与郑先生有旧交,了解他的学问水平的,不论家贫还是家富,纷纷前来应聘。
谁不知道学问平平的郑行远自从在甜水胡同任教,学业突飞猛进,乡试一举取中全省第十二名。
陈琰一时不明白他们是想来授课呢,还是镀金呢,总之一个比一个动机不纯,这种人怎么教得好学生?
何况郑先生虽没有超世之才,可他学业扎实、人品高尚、勤勉认真肯钻研,这些才是人家考中举人的关键。
陈琰看不上的人,翰林院的老神童们自然也看不上,挑来挑去不满意,只好暂时解散学堂。是再为他们找名师,还是在家里另请西习,那就各凭本事了。
平安失学在家的第三天,林月白就跟陈琰告状:“你儿就像一条脱缰的野狗,带着阿蛮他们满胡同疯跑,一胡同的孩子都不读书了,跟着他们跑,隔壁的黑狗见到他们都哆嗦。”
她三天以来不知道挨了多少投诉,本打算去铺子上看看的,愣是没迈出这个门去。
“还有,你儿不知跟谁学会了翻墙,翻的上瘾,没什么能挡住他的地方了。”林月白道。
陈琰眨眨眼,没有吗?翰林院啊。
光溜溜的高墙足有一丈半高,墙顶插满了碎瓷片,又有军卒守卫,不信他还能翻过去。
不读书是吗?浩如烟海的经史文章淹了他。
“太胡闹了。”平安背着小手在屋里踱步:“翰林院乃为国储才之地,怎么能带一个小孩子去呢?若是被上司知道……”
陈琰道:“掌院学士是你二师祖。”
“……”
平安愣了愣,又道:“但是,我去翰林院,阿蛮和小福芦就没有书读了。”
“你晚上回来教他们,正好算作温习了。”林月白提议。
“……”
陈琰道:“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理由?”
平安垂头丧气地洗洗睡了。
……
次日一早,陈琰散朝之后,车夫便回家去接平安。
平安拿上他的小书箱,跟着门房的小吏穿庭过院。
翰林院是个人员庞大的衙门,上到翰林学士,下到典籍、侍书、待诏,还有老爹这样的修撰、编修、检讨,光是在编的官员就有几十人,再加上员额不定的庶吉士、书吏、差役,足有上百人。
所以老爹的同僚和上司他大多不认识。
可这里的人都认识他——陈平安,指着杨学士鼻子骂的那个小崩豆。
便都揣着好奇心过来看,这小崩豆长得还挺俊,跟他的状元爹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平安比较容易自来熟,尽管不认识,跟他们打招呼也毫无障碍,没胡子的叫叔叔,有胡子的叫伯伯,白胡子的叫爷爷,逗得大伙朗声大笑。
郭恒从外头进来,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朝他行了礼,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喝茶的喝茶,翻书的翻书。
足见郭恒平日里积威甚重。
“二师祖!”平安朝郭恒奔过去。
“噗——”
王廷枢喷出一口茶来,其他人也惊恐地抬起头。
这孩子怎么见到掌院学士就骂呢,郭大人虽然出身世家大族,但也算不上二世祖吧。
谁料郭恒面不改色:“来了?”
平安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巨大的棒棒糖来,误会了人家,就得给人家赔礼道歉,这是娘亲从小教他的道理。
“咳。”郭恒这种内核极其稳定的人都感到尴尬了,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二师祖不吃糖,你自己吃。”
“这个糖很好吃……”
郭恒反问:“跟我去三堂练字?”
平安立刻收起棒棒糖:“不了不了,我爹叫我呢,二师祖再见!”
郭恒这才脱身去了签押房。
陈琰将平安叫过来,跟他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在屋里尖叫跑跳;第二,墙头有碎瓷片,不许翻墙;第三,所有书籍都要轻拿轻放,珍贵的古籍用书铲,不许搞破坏。”
半大孩子也不可能总是拘着做功课,陈琰准备了一沓废稿纸让他涂鸦。
完全陌生的环境,平安起先还比较收敛,老老实实坐在老爹身边读书、画画,总被夸乖巧。
因此众人都觉得,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去骂杨贯,那一定是杨贯的问题。
陈琰不忙的时候,就一边带他读《易经》,一边带他从头温习“四书”,“四书”是科举的基本功,连本文带朱注,都要经常温习,而且要烂熟于胸。
平安很不服气,四书,他都已经倒背如流了。
陈琰赏他一个大白眼。
平安更不服气了,打开《论语》最熟悉的“学而篇”:“我如果真能倒背如流,休沐时带我去打猎!”
片刻,何编修来向陈琰请教问题,听见平安在背书,就在一旁等了片刻。
只听平安背着小手在背:“乎子君亦不,愠不而知不人,乎乐亦不,来方远自朋有。”
何编修自问也算饱读诗书,听了半晌也没听明白,问旁边的顾编修:“他在背什么呢?乱七八糟的。”
顾编修皱着眉直摇头。
王廷枢头也不抬:“《论语》,学而篇。”
“这哪是论……”
“倒着背。”
“倒着背?!”
顾何二人都惊呆了,可不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么。
同僚们纷纷聚过来:“彦章,你儿为何倒着背书?”
这又是什么新卷法?
“我哪里知道。”陈琰道,这孩子为了吃和玩,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我爹说了,只要我倒背如流,就带我去打猎。”
“……”
“去不去啊爹!”
“去去去。”陈琰道:“你先自己去玩儿。”
平安将书一扔,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何编修唏嘘:“读了半辈子书,竟不知‘倒背如流’是这个意思。”
顾编修道:“彦章兄,要恭喜你了,平安的资质远超常人,称神童也不为过。”
王廷枢也道:“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好好教导,日后必能大器。”
陈琰本来被气得想吐血的,听到这话,突然变得谦逊起来,摆手笑道:“小聪明罢了,顽劣得很。”
所谓“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概莫如是。
……
又过了几日,平安跟大家混熟了,不是上树摘柿子,就是去花圃里逮蚂蚱,秋后的蚂蚱最好抓,用一根狗尾巴草将十来只蚂蚱穿成一串拎在手里玩,甩着甩着就只剩一条蚂蚱腿……
二堂所有的小吏聚集到此抓蚂蚱,翰林院最重要的就是防水火防虫鼠,蚂蚱不但啃庄稼还会啃坏书籍,是古籍的大敌。
“到底是几只?”陈琰问。
平安努力回忆:“十四只……或者十五只。”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翰林,终于在闲庭信步、喝茶读书的乏味生活中找到了一丝乐子,一边帮着抓蚂蚱,一边作起了一七令。
“蝗,蝗。”
“形小,体长。”
“食青苗,啃粟粮。”
“齐飞蔽日,群集如墙。
“飞来禾黍尽,飞过稼穑亡。”
“常令庶民惊恐,每教农事堪伤。”
“劝君莫要轻瞧它,一朝成灾遍地荒。”
忙成一团的小吏一边擦汗一边腹诽,翰林才子们就是会玩啊,但是别挡道儿行不行?
平安只想求他们别说了,他爹的脸已经比锅底还黑了,再多说一句他就要挨揍了。
好在他们作完了诗,书吏们也及时找回了所有蚂蚱,陈琰趁人不注意掏出五两银子塞给司吏:“请兄弟们喝茶。”
知道陈琰家境好,那司吏千恩万谢地收下,居然还十分热心地说:“再有这种事您知会一声,别跟小人们客气。”
陈琰的脑袋里仿佛塞满了蚂蚱,这种事最好还是别再有了……
郭恒知道平安在前面闯祸,叫了个书吏把他拎到跟前,指着堂前的院子对他说:“你以后写完功课就在这个院子里玩,别去前面祸害你爹,你爹官小,兜不住。”
平安是聪明孩子,能听懂言下之意——二师祖官大,可以罩着他!
第70章 第 70 章 我不是闲人啊,我有很多……
有了郭恒这句话, 陈琰更管不住他了。
到了十月中旬,陈琰又被调去修前朝史,常常一整天泡在文料库里。
文料库中都是古旧发黄的书卷古籍, 不但有古人遗留的文字,还有几百上千年前留下的虫卵、尘螨,成人尚且要掩住口鼻进入,稍不留神就弄得满身红疹, 何况是小孩子。
平安就彻底由二师祖接管了。
郭恒又找出一份字帖给他,依旧让他读贴:“等我忙完了,带你去吏部转转。”
平安于是每读一刻钟,就要围着他转几圈,看他忙好了没有。
郭恒那么多子女,连孙辈都有了, 包括郭琦在内,往日都像避瘟神一样的避着他,何曾“享受”过这种待遇。
所以尽管很烦, 还是随他转去。
须臾将案上的公文一收, 叫人备车, 带平安吏部一日游——换个地方做功课去。
平安愿意跟着二师祖, 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二师祖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
大雍没有宰相, 要说谁的权力最大, 除了皇帝, 就只有吏部尚书和内阁首辅了。
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小朋友, 决定以身入局, 在老爹和二师祖盖棺之前找到问题的根源。
到了吏部,平安仍围着郭恒的桌案转啊转,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 都是各地官员任免、升降的申状,公文一角各有一个削金断玉的“准”字,平安知道,这是莫大的权柄。
郭恒却实在忍不住问:“你在转什么呢?”
平安指着郭恒面前的劄子上顶格两个字:“就是想问问,什么叫‘京察’?”
他在《奸臣录》中见过这个词。
郭恒头脑灵光也是出了名的,即便回答着平安的问题,手下依然不停:“朝廷每六年对京中官员进行一次考察,奖优惩劣,敦促各级官员恪尽职守,廉洁奉公。”
平安想了想:“所有京官都要被察吗?我爹也要吗?”
“是啊。”郭恒也不吝于对他多说一点:“四品以上官员自陈功过,听凭圣裁,四品以下官员由掌印官写出考语,由吏部和都察院核准。”
平安松一口气,幸亏杨贯提早被赶走了,要是还做老爹的顶头上司,不一定会写出什么恶心人的考语呢……虽说二师祖一样会压着老爹不让他升官太快,但绝不会在老爹的履历上留下任何污点。
“不过也有例外。”郭恒又道:“六科给事中不参与京察。”
给事中是言官,以七品级别制衡六部,位卑而权重,拥有监察弹劾甚至封驳之权。
听到这句话,平安通身像触电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想起《奸臣录》中的一段描述,郭恒身为吏部尚书,在新朝改元的第三年,组织了一次特别严格的京察,堪称是京城官员的大清洗。
结果在京察之后触发了弹劾大战,四十位给事中火力全开,轮番轰炸,生生将他赶出京城,五年后才重新得到重用。
虽说他给皇帝背锅,起复是迟早的事,但这件事也为他日后的仕途埋下了巨大隐患。
按照杨贯的说法,郭恒就是在党同伐异,操控京察重用同乡、同党,清洗反对者,企图掌握绝对的权利,最后被刚正不阿的言官无情拆穿,迎头痛击。
但结合最近发生的事,平安心中升起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背后那一双无形的手,想借二师祖之手除掉东厂督主丁盛,换一位对自己有利的太监把持东厂;同时借丁盛之手挑拨郭恒与皇帝的关系,让君臣二人产生嫌隙;最后利用京察做由头,操控言路,颠倒黑白,将二师祖赶出京城!
甚至于杨贯,或许未必是存心抹黑郭恒,他像多数受蒙蔽的世人一样,真的认为郭恒在党同伐异。
真是一石三鸟的好办法——这个幕后推手会是谁呢?
平安摇摇头,实在太烧脑了!
郭恒搁下公文,平静地看着他:“平安,要是二师祖有一天像杨贯那样被赶出京城,你要帮二师祖劝阻你爹,让他韬光养晦,暂避锋芒,能做到吗?”
“二师祖……”平安愣住了。
原来二师祖早就预料到了。
他知道自己在京察之后一定会遭到反噬,依然愿意用政治生命换取整顿吏治的机会。
“别怕,宦海沉浮,是寻常事。”郭恒道。
“我……”平安一脸为难:“我也不敢保证,我爹特别顽强。”
郭恒很诧异,怎么会用“顽强”形容自己亲爹呢?
平安又问:“可是,为什么不连六科一起察?”
郭恒微微一怔:“向来没这规矩。”
“这样不公平。”平安道:“六科权利那么大,没人管可还行?应该再设一个六处,专管六科。”
郭恒觉得好笑:“六科管六部,六处管六科,谁来管六处?”
“……六司?”平安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了,这不是无限循环吗?
“那就在京察之前,先搞一个科察。”平安道:“反正不能任由他们乱来。”
郭恒未置可否,只是挂起毛笔,带他去食堂用午饭。
大部分朝代都有为官员提供工作餐的惯例,大雍也不例外,大凡衙门里都有公厨,当然,堂官们吃的是小灶,要比下属官员丰盛得多。
从吏部玩了一圈回来,也到散衙时间了,陈琰发现这孩子在翰林院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混日子,每天都能找借口打发时间,到各个衙门蹭饭吃。
今天二师祖带去吏部了,明天大师祖带去都察院了,回来还要评比一番,哪个衙门的食堂最好吃。
陈琰都懒得说他了,只要别闯祸,按时完成功课,爱吃什么吃什么去吧……
次日,郭恒要去内阁议事,给他留了一张草纸,提笔在题头处写了“天、人、乙、上”等十个笔画简单的字:“各写十遍,回来查你。”
平安乖乖应着,目送他离开了签押房。
郭恒的签押房在三堂,正房明间为过厅,中间设宝座,以备天子三年五载的来上一回。西侧藏书,东侧是里外两间的套间,存放重要的书籍和公文,给掌院学士办公的之用。
二师祖不在翰林院的时候,平安就收敛多了,外间偶有书吏进出,他就呆在里间写写画画,等着老爹从库房出来带他去吃饭。
还不到晌午,听道门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抬头来看,正看到一个身穿褐色氅衣的中年人,身材高挑,剑眉入鬓,身后还跟着个青衫老吏。
中年人手里拿着几卷文书,疑惑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身后的“老吏”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平安见他们还算面善,好心提醒:“我爹说,签押房闲人免进的,你们快走吧,我权当没见过你们,不用谢!”
中年人略带笑意:“既然闲人免进,你为什么在这里?”
平安道:“我不是闲人,我有很多功课要做。”
中年人微哂:“巧了,我也不是闲人,也有很多功课要做。”
说着,他打发“老吏”退下,竟大喇喇地坐在郭恒的位置上,翻看手中的文卷。
平安朝外间看去,有人来管管吗?你们主官的位子被人占了。
“别看了,我能在此处畅通无阻,自是无人敢管的。”那中年人道。
平安被猜透了心事,有点尴尬的收回目光,继续写字,心里暗自揣测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片刻,老吏从外头进来,奉上一盏茶水,垫上一方软靠。
中年人抬眼一看,不由咋舌:“好丑的一笔字啊,白瞎了这么好的纸。”
平安心想,不管这人是谁,也太没礼貌了,于是翻了个白眼。
中年人微微一怔,这小娃娃有点意思,居然会翻白眼。
随即拖过桌角的砚台和松烟墨,一圈一圈的慢慢研磨。
“你这墨就磨的不好。磨墨就是磨心,不能过轻过重,更不能过急过缓,磨一池好墨,心才能静,字才能写好。”
平安托腮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只见他从笔架上摘下一只笔,在手里的文卷上用蝇头小楷做批注。
“大叔,您这么大岁数,也要做功课吗?”平安道:“我爹说等我到了二十岁,就没有功课了。”
中年人头也不抬:“你爹骗你的,什么年纪都要做功课。”
“……”
“真是人心险恶啊!”平安道。
“嘘——小点声。”中年人道。
平安捂着嘴点点头。
中年人目光瞥见宣纸下头的一角,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票券,上书“凭票兑换二等糖果三斤”,上头盖着“陈记糖坊”的印章。
“这是什么?”中年人问。
平安不答,而是从小书箱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大叔帮我磨墨,我请大叔吃糖!”
“大胆!”守在门口的青衫老吏几乎是冲进来的,刚欲呵斥,被中年人用目光制止。
中年人表示拒绝吃糖,捏起一张票券再次追问:“你给大叔讲讲这糖票吧?”
平安收起棒棒糖,道:“在我们老家,各大店铺都用这种票券,支持全国兑换,便于携带。”
中年人早就听说过,在富庶的江南一带,这种“代金券”模式早已不是新鲜事。
他明知故问道:“一袋糖果罢了,有什么不便携带的,还要用票券兑换?”
平安道:“因为朝廷动不动就禁止民间使用金银铜钱,只能用纸钞,于是各行各业都开始用这种票券了。”
平安说着,提笔蘸了蘸新的墨汁,再往纸上写了两个“人”字,咬着笔杆问:“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中年人瞥了一眼:“嗯,这下不但可惜了纸,还可惜了墨。”
“……”
“大叔您情商太低了。”平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