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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我是小又不是傻!

衮龙袍样式繁复厚重, 皇帝来校场难免要动动兵刃,因此换了一身轻便的行衣。

老钱倒是一身正红色公服,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平安一脸惊奇的看着他们:“大叔, 您不是致仕了吗?怎么会来国子监?”

钱祭酒几乎要扑上去捂他的嘴,皇帝能说致仕吗?那叫禅位……

皇帝煞有介事道:“我曾在此处任过祭酒,受邀陪陛下来此讲学,顺便故地重游。”

“哦, ”平安道,“吓我一跳,看这阵仗,我还以为您是皇上。”

“这话可不兴乱讲,皇上在彝伦堂讲学呢,如何会到这地方来?”皇帝道。

“也是……”平安将信将疑, 忽然关注到钱祭酒身上的公服:“老钱,你怎么当官啦?”

“我刚捐的。”钱祭酒一脸的生无可恋。

皇帝似笑非笑地问:“陈司业的儿子,不认识你这个祭酒?”

钱祭酒:“臣, 臣……”

臣?平安一脸惊奇。

“陈平安。”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钱祭酒。

“……”钱祭酒吞了口唾沫, “陈平安, 这孩子太皮了, 从不参加大讲, 故而不认识我。”

平安听到钱祭酒倒打一耙, 愤然道:“才不是, 他这么大个人, 骗小孩儿, 谎称自己是祭酒家的老仆。”

皇帝攒眉质问:“你好大个人,怎么能骗小孩儿呢?”

钱祭酒唯唯诺诺,心中腹诽, 您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啊?

尽管钱祭酒凶名在外,可平安觉得自己占理,昂着脑袋义正言辞地说:“不管怎样,骗人是不对的,你得赔我一只油葫芦。”

皇帝再次将目光投向钱祭酒:“油葫芦?”

钱祭酒眼前一黑。

平安很快又有了新的问题,他问钱祭酒:“不对呀,皇上来国子监讲学,您怎么出来啦?”

“我……我……”

钱祭酒觉得“期期艾艾”的典故以后可能多加一个,叫“期期艾艾钱钱”。

皇帝索性替他回答:“他这人懒散惯了,坐不住,看我出来,他也跟着出来了。”

平安不敢苟同:“您不了解他,他只是看起来懒散,对监生可严厉啦,动不动就抓人打人关小黑屋,我爹都怕他。”

钱祭酒眼前又是一黑。

“不过他本性良善,对花鸟鱼虫很有耐心……”

钱祭酒已经快晕过去了,本以为国子监逐渐步入正轨,他会被打发到南京坐冷板凳,这下可好,不但屁股凉,脖子还凉。

平安还想再说说百灵鸟和油葫芦的事,便听大叔说:“油葫芦有什么意思,跟大叔走,教你射箭。”

平安听到射箭,颠颠地跟着去了。

“射”乃六艺,娘亲和小叔公都教过他一点,家里也有一柄小弓,有时也玩投壶,但国朝重文教,读书人都去研究经史文章了,没人拿射箭、音律、驾车和算术当正事,尽管娘亲家里是世袭的军官,依然不能免俗。

空荡的校场上竖着一排草靶,皇帝选了一把尚算趁手的弓,距箭靶七八十步的位置,拉弓满弦,一连十箭,全都射在靶心上。

平安欢呼起来:“大叔你也太厉害了,做文官真是可惜!”

皇帝道:“我年少时也想过征战沙场,只是国朝重文,家里偏要我科举。”

钱祭酒掏出手帕擦擦鬓角的汗,心想,编得跟真的一样。

“跟我堂兄差不多呢,”平安道,“我堂兄八岁的时候就能打倒三个成人,从小就立志考武状元、当将军,不过他爹娘是不会让他从武的,我们家也没人懂武学,教不了他,他最近给我写信,说准备离家出走,去少林寺学艺来着。”

皇帝顿了顿:“听说陛下要恢复天下武学,就从国子监开始,如能有幸考中,倒好过去少林寺学武。”

“真的吗!”平安激动地说:“那我回家就给他回信,让他先别出家。”

钱祭酒杵在风里,假装自己是空气。

皇帝却突然问他:“老钱,你对此怎么看?”

“臣——司业怎么看,我就怎么看。”钱祭酒险些说漏了嘴,连忙补救。

“问你的看法,提什么陈司业?”皇帝白他一眼,选了一柄轻弓递到平安手上,教他如何稳定下盘。

钱祭酒只是消极怠政,又不是真傻,闻言将手帕揣回袖中,正色道:“国子监武学废弛,源于各省武学废弛,国子监隶属礼部,但武学的大部分事宜分属于兵部,陛下想要恢复武学,兵部、国子监必然全力执行,可各省武学推不动,单单恢复国子监武学,才能教几个武学生?”

皇帝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国子监武学可以轻易恢复,到了地方就推不动呢?”

“争议最大的自然是经费问题。”钱祭酒道:“国初地方武学统一由兵部拨款,结果经过层层盘剥,落到武学上不剩几分,后来朝廷财政吃紧,便要求地方自行解决一部分,结果各省学政纷纷上书抗议,直言无力承担这么庞大的费用,加之朝中大部分官员本就觉得可有可无,也就顺水推舟,关停了武学。”

皇帝没有接话,又将注意力击中在平安的挽弓手法上。

平安用力将弓弦拉满,却忽然松懈下来:“地方官不重武学,为什么特别重视文教呢?我们老家的知县,每年都要在举人生员身上投入很多精力。”

钱祭酒笑道:“因为文教是衡量地方政绩的重要标准之一。”

平安说:“那把武学也作为政绩标准,不就行啦。”

两人都是一愣。

钱祭酒心里想,话说得简单,推行之人不知要背多少骂名。

皇帝想的却是,回去就让吕畴上一道奏疏,此人不怕弹劾。

恰在此时,陈琰引着几位阁老、尚书联袂而至。

陈琰和郭恒看到在玩小弓箭的平安,先是一愣。

皇帝一眼看过去:“你们不在彝伦堂听讲,怎么都出来了?”

“呃……”正打算行礼的尚书们都愣住了,还是吕畴有几分急智:“中场歇息,我们出来上茅厕。”

陈琰看向平安,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冒傻气呢?

内阁六部九卿都把他围起来了,他还在盯着箭靶数圈圈。

都射到旁边靶子上了,有什么好数的?

大佬们也都是一头雾水,为什么陛下要掩饰身份?且这是谁家的傻儿子?

陈琰连忙上前认领,跟众人告罪一声,先将平安送回了签押房。

……

未时正刻,圣驾乘坐御辇离去,群臣也各自回衙办公,钱祭酒攒了满肚子牢骚,拉着陈琰叨叨了两刻钟。

平安中午吃得不多,又去校场活动开了,这会儿有点饿,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吃油酥鲍螺。

陈琰进来时见他在吃东西,默默坐在一旁批复公文。

能怪孩子吗?明明是大人撒谎在先啊。

“爹,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啦。”平安笑嘻嘻地说。

陈琰微惊:“你都知道了?”

“起先也不敢相信,后来他教我射箭,我发现他手上的茧子跟您和小叔公、师祖他们都不一样,根本不是握笔握出来的。”平安道:“后来你们都去了,也由不得我不信啦。”

陈琰十分好奇:“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我是小又不是傻!”平安跳下椅子,比比划划:“那可是皇帝,我踩着他的肩膀跳下去的,多尴尬啊。”

陈琰有点发懵,正常人踩了皇帝,会先考虑到尴尬吗?

平安眼睛里透着机智的光:“所以我权衡了一下,只要我不知道,我踩的就不是皇帝。”

他还有理论依据呢。

“李博士说,‘世间万物皆为我心之幻化,我心便是万物之源’。”

陈琰揉着生疼的太阳穴,支使一个书吏:“叫李博士来一趟。”

……

次日早朝,着重商议吕畴关于“重开武学”的票拟。

在京的官老爷们自然没有异议,就连想向来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科道言官都没什么反对之声,但旨意传达至地方,却引起了地方官员的强烈不满,纷纷上书哭穷诉苦,痛斥吕畴别有用心。

吕畴早被骂习惯了,京城的言官他都不怕,地方官能奈他何?

总不能都跑到京城来,把他骗到左顺门打死吧……

于是吏部、兵部、礼部各拟各的条陈,争取在年底之前将各地武学推行下去。

……

平安当日从校场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给陈平继写信,让他多等一年,尝试投考武学,不要急于离家出走。

老钱倒是委屈坏了,一生顺遂的老学官经历了人生最至暗时刻,好几天不想跟平安说话,平安只好利用自己的“人脉”,从司经局借了一些养鸟和促织的书籍,拿来哄他。

老钱啼笑皆非,他堂堂国子监祭酒,想找什么书找不到?不过毕竟是孩子的心意,他又向来好哄,当然是选择原谅啦。

……

紫禁城,北三所。

珉王李泊言从长春宫一路跑来,就见母妃在几个宫人嬷嬷的陪伴之下从里面出来,脸色有些不好。

李泊言松了口气,听说母妃大清早的来了这里,还以为她八进冷宫了呢。

“母妃,您没事吧,哪里不舒服?”珉王问。

淑妃推说没事,身边的嬷嬷小声对珉王说:“姚太妃病的急,娘娘去向皇后娘娘请旨,请太医来给她诊治,但是……”

说罢,她摇了摇头。

姚太妃是先皇的妃子,因口舌之误被打入冷宫,后来又因子午相冲而免于殉葬,就一直在北三所居住,说是太妃,其实不过三十多岁。

淑妃叹一口气:“年前还一起推牌九,说不行就不行了。”

冷宫里阴冷、偏僻、贫瘠,宫人太监不会用心照顾,太医也不能常来,又有颇多男女大防的忌讳,因此淑妃向中宫请旨,请太医给姚太妃诊治,内廷走完一切程序,真正等太医出诊的时候,已经药石无灵了。

淑妃握着珉王的手:“儿啊,娘把你养到这么大,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珉王后脊背阵阵发凉。

半个时辰之后,淑妃照民间图例,给儿子扎了满头鬏鬏,带到坤宁宫去给皇后请安,希望吃斋礼佛的皇后允准女医进宫暂住,医治北三所的妃嫔宫人。

宫中没有女太医,但允许在籍的女医进宫中为妃嫔诊治。虽在新朝还没发生过,但有旧例可以参照。

珉王拖拖沓沓地跟在后面,这满头鬏鬏固然可爱,可他已经八岁了!

第82章 第 82 章 我找罗四凤。

人和人的外貌差距很大, 发育也有早晚。

平安在同龄人里个头偏矮小,脸小眼睛大,唇红皮肤白, 扎多少鬏鬏都没有违和感;珉王是硬朗型,眉骨鼻梁高挺,个头也偏高大,用他自己的话说, 像老黄瓜粘黄花,奇怪死了!

“娘,你做任何事儿子都支持,但真的要这样见人吗?”

淑妃坐在肩與上,俯视自己的得意之作:“多好看啊,哪里见不得人?”

皇后常年吃斋念佛, 寝宫里总有一种淡淡的檀香气,珉王鼻子痒痒的,总想打喷嚏。

皇后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不过她为人高冷, 不是逢年过节连皇帝都不想见, 心情好也仅表现在抬起眼皮看人而已。

这一看险些乐了。

她招手令珉王过来, 问道:“谁给你梳的头发?”

珉王答道:“母妃。”

皇后难得有兴致, 命宫人取来梳子和清水, 打散他满头鬏髻, 重新帮他梳头。

满室宫人都有些微惊, 皇后只生有晋王和宁安公主, 后来璐王生母病死,又抚养了璐王。

晋王死后便开始礼佛为长子积累功德,助其往生安乐国, 人也变得清冷、孤僻,亲自给皇子梳头这种事,别说珉王,就连璐王都没经历过。

淑妃心里暗哂,这宫里真正了解皇后的人其实不多,她虽然高冷,但有强迫症,对于不协调的事物忍不了片刻。

这么多的鬏鬏,拆都要拆好半天,淑妃也可趁机多跟她说上几句话。

提起年前庄妃那件事,皇后倒有些愧疚之色,去年她感到体虚力乏,无力打理全部的皇家产业,便想着分一些给庄妃和淑妃代劳。

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庄妃的娘家兄弟传出赌博狎妓、债台高筑的恶名,皇后担心日进斗金的产业被她拿去喂娘家,因此只分出一部分交由淑妃协助打理。

“她心里有怨气,说话不中听,如今她有孕在身,却也不好怪罪。”

淑妃浑不在意地说:“臣妾也打了她一拳,扯平了,眼下让她安心养胎,为皇上开枝散叶才是要紧,这点小事臣妾不会挂在心上。”

皇后点头道:“知道你素来大气,陛下心里也是有杆数的。”

淑妃借机提出延请女医的事。

皇后听闻是给冷宫的妃嫔诊病,有些为难,毕竟都是先帝时犯过错的妃嫔,要请示陛下才好。

正说着话,已经及笄的宁安公主进得殿来,给母后请安。

她是宫里唯一的公主,又是皇后所出,容貌姣好,性格娴静又不失灵气,就连太后都常说,老天爷不知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才造就出这般无与伦比的美好。

而今十王府街的公主府已经落成,皇帝已命礼部贴出榜文,开始为公主遴选驸马了。

皇后和淑妃便不再提什么冷宫,转作轻松的话题。

……

皇帝日理万机,每月来后宫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等到真正将这件事敲定下来,业已到了端午。

沈清儿今年七岁了,读了好些医书,背了一肚子药方,行针也有进步,可以穿着襜衣给娘亲做帮手了。

她们经过各项验身入宫,住进了长春宫的配殿之中,可惜姚太妃已拖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即便华佗在世也回天无力了,不过其他二十几位妃嫔宫人,有湿疮反复的,痰迷心窍的,也有久咳不愈的,都得到了诊治的机会。

皇帝来长春宫时特意见了她们一面,听她们陈述冷宫里的情形,眉头微皱。

冯公公宽慰他:“皇上,北三所里幽禁的毕竟是有罪过的妃嫔。”

沈清儿说:“可是,不能殉葬又不是她们的错。”

“清儿!”白氏捂住沈清儿的嘴。

皇帝却说:“不要怕,把话说完。”

沈清儿得了话,便放开胆子对皇帝说:“里头有位太妃,亲眼看着三十多个妃嫔和‘天女’站在小木床上,在房梁上自缢,吓的得了失心疯,被关进了冷宫,还有一位太嫔,很受先皇喜欢,但是八字不符不能殉葬,被先皇一怒之下打入冷宫……”

可冷宫里不过是另一种殉葬罢了,这些人老无所养,病无所医,余生只剩下痛苦。

淑妃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一膝盖顶在儿子的膝窝处。

珉王很突然地扑通一声跪地,多年的默契使他瞬间理解了母妃的意思,疾声道:“请父皇降旨复核冷宫妃嫔的罪名,将无罪或轻罪之人放出来吧!”

亲儿子都求情了,皇帝自然没有理由不应允,遂将此事交给冯春,太妃太嫔和宫人若查实无罪皆可赦免,,安排在慈宁宫后面的三个宫殿颐养天年,一应份例按照典制,不许克扣饮食衣物,不许虐待。

珉王赶紧磕头谢恩。

皇帝将他浑身打量个遍:“你小子,居然还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

又问淑妃:“谁在教他读书?”

淑妃道:“丁兆在给他开蒙。”

丁公公躬下身子。

大雍的太监都是在内书堂读过书的,教一个小孩子问题不大,可珉王毕竟已经八岁了,该考虑找合适的老师教他读书了。

珉王一脸郁卒,他就知道,出尖冒头必定没有好下场。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莫名有些来气:“听说你打算一直混到就藩?”

珉王矢口否认:“那一定是密间谗言,臣最喜欢读书了。”

皇帝面色稍霁:“那是最好,朕会留心给你找几个认真负责的师傅。”

几个?!

珉王愈发生无可恋,面上还要恭恭敬敬地谢恩。

又三日,皇帝将璐王和珉王叫到乾清宫去,郑重交代:“以人殉葬不合天道人心,宜自朕而止,后世子孙亦也不可再做此事。”

二人恭身领旨。

等两个儿子退出去,皇帝突然感到有些乏味,对吴用道:“他们就这样走了?”

不夸夸他吗?

“要是平安在……”

吴用立刻换上一脸灿笑:“陛下宽仁悲悯,乃后宫之福,天下万民之福。”

皇帝犹不满意:“太生硬了,不够自然。”

恰在此时,冯春进殿侍奉,听到这两句话,私下里问吴用:“吴公公,平安是谁?”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到过不止一次了。

吴用似笑非笑:“要想在宫里活得久,与你无关的事,不要打听。”

……

平安的书信还是晚了一步,陈平继果真从家里跑了出来。二叔公一家十分着急,幸好他在之前的信件中给平安留了一点线索——他综合考察了几个少林寺的地理位置和教学质量,最后选择了离京城最近的蓟州少林寺。

而且他也没打算乱跑,要先到京城在堂叔家整顿一番,再去少林寺出家的。

结果后脚出来寻他的家人小厮一路沿着运河北上,都抵达京城了,还没见到陈平继的踪影呢。

陈琰和陈敬时闻迅也都是心惊胆战。

在京官员不能随意离京,陈琰迅速遣出家里所有的男仆,分成两路,一路走陆路往盛安找,一路前往蓟州少林寺。

陈敬时也去信给蓟州的朋友,让他们帮忙留意。

盛安到京城相距两千多里,找一个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平安起先不太担心,陈平继那么能打,八岁就能打的三个成人屁滚尿流,没准是路上贪玩,在哪里逗留着游山玩水呢。

可陈敬时告诉他,能打有什么用,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又生了个好相貌,一个人从南走到北不知会遭遇多少危险,有些黑暗的地下组织专做拐卖妇孺的勾当,老练又狠辣,花样极多,一旦被盯上,或许等不到他动手就被人迷晕了,俊俏的男孩女孩去做娈童雏妓,长相一般的就敲断手脚街头行乞。

陈敬时也不是有意吓他,只是这种事既然已经发生,就要亡羊补牢,让平安一次记住,不要犯相同的错。

平安吓得半宿睡不着觉,后半夜总算眯着了,梦里都是堂兄被生采割折的血腥场面,一嗓子喊出来,不但惊了脚踏上蜷着的阿吉,还把陪在外间的曹妈妈惊醒了,发现他冷汗把中单都湿透了,鬓角的头发湿答答打着卷的贴在脸上,像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安哥儿,做噩梦了?”曹妈妈翻出一身干净的中单要他换上,又拿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

“阿嬷,我堂哥要是出了事,我会后悔一辈子。”平安嗓子都哑了。

“可这不是安哥儿的错呀。”曹妈妈端一杯热水给他。

“你不知道……”平安抵着头喝水。

陈平继本可以做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可他偏偏给他找了小叔公这样的先生,还让娘亲给他讲解武举,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可他转念又想,有这个怨天尤人的功夫,倒不如赶紧想办法!

他习惯性地翻出锦囊里的孔子像,一条乌沉沉的紫檀手串从里面掉落出来。

“啊!”平安仿佛看到了救星。

不是仿佛,这就是唯一的救星!

次日一早,平安趁老爹上朝,娘亲出门应酬,留下一封书信,只带着阿蛮从家里跑了出去,租了辆马车,往东长安街驶去。

东长安街道路宽阔,聚集了许多官衙,但都是朱漆大门,红墙碧瓦,当中混了个青石砖墙和青黑色大门的,就是北镇抚司。

门口一对石狮子怒目圆睁,张牙舞爪,给人的感觉不是威严肃穆,而是鬼气森森。

“听说普通人站在北镇抚司门口都会腿软。”平安道。

“你腿软吗?”阿蛮问。

平安摇摇头:“我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

言罢,他目光坚定,闷头往里走。

“诶,孩子!”一位好心的大娘拉住他,蹲下来,苦口婆心地跟他讲此地的可怕之处,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等闲的路过连大气都不敢喘。

总算敷衍过热心大娘,平安叹一口气:“好的,我也开始腿软了。”

阿蛮伸出手:“把手串给我,我替你进去。”

平安拒绝了,他毕竟是命官之子,锦衣卫多少会有所顾忌,阿蛮就不一定了。

“站住!”凶悍的锦衣卫校尉拦住他的去路:“谁家的孩子,如此不晓事,快快走开!”

“军爷,我找人,麻烦行个方便。”平安道。

那校尉见他衣着鲜亮,细致白净,一看就是富人家仔细养大的孩子,不该放任他到处乱撞才是。

遂横眉怒目地瞪着他:“找什么人?你家大人呢?”

“我找罗四凤。”

那校尉瞬间破功,看着街上惊奇侧目的路人,他低声喝道:“不要胡说。”

“没胡说,”平安提高声音又说一遍,“我找罗,四,凤!”

第83章 第 83 章 奉旨求人办事

街道上路过的官员和行人, 眼睁睁看着白净可爱的小男孩被一个中年锦衣卫校尉扛起来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那些目光或错愕、或悲愤、或怜悯……仿佛看着一只小羊羔投入凶猛的虎口。

锦衣卫凶名狼籍,居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已经有人在心里编成了故事, 用以止小儿夜啼。

阿蛮慌了,想要追进去,被凶悍的兵卒拦在了大门外,可平安跟她提前约定好了, 半个时辰内还不出来,才能回去报信。

罗四凤,是锦衣卫指挥使罗纶的本名,很多跟过他的军卒和共事过同僚都知道。

从前在边关打仗,因为悍勇多谋屡立战功升至千户,皇帝登基之后, 又给他弄了个武进士的学历,破格擢升为锦衣卫指挥同知。

可他如今是指挥使,这个名字多少与锦衣卫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 皇帝便亲自给他赐名罗纶。“之子于钓, 言纶之绳”, 希望他能绳愆纠缪, 列群肃澄清之风。

自此“罗四凤”就成了人尽皆知但讳莫如深的名字。

平安一声“罗四凤”, 直接被扛进了北镇抚司, 跟在身后的两个年轻校尉还低声议论:“一个黄口小儿怎知缇帅的旧名?”

“莫不是缇帅的私生子?”

“你还真别说……”

老校尉扛着平安转过身:“再敢信口胡嚼, 剜了你们的舌头!”

两人恭声应是, 可前辈越掩饰, 年轻人想得越多,然后用目光交流,片刻就生成了一出人伦大戏的话本子。

平安听到“缇帅”二字, 便明白了几分,心想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叫这个名字?

又从年轻校尉的对话中得了灵感,灵机一动,瓮声瓮气地喊道:“我是来寻亲的,罗四凤是我干爹,我有信物!你们对我客气一点,不然我干爹不会饶过你们……”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一路穿过三重门,途径东西司房、经历司六房,路过的校尉、六房官员纷纷探头来看。

一名姓刘的指挥佥事闻讯赶来。

“缇帅在吗?”校尉问。

“缇帅进宫了。”刘佥事问:“出了什么事?”

那校尉道:“这小孩儿来找缇帅,满大街乱喊乱叫,属下怕有损咱们北镇抚司的名声,就给扛进来了。”

刘佥事:“……”

还有什么比当街抓小孩更损害名声的事吗?

平安见来了个管事儿的,手蹬脚刨地挣扎起来:“我真的有信物,快放我下来!”

刘佥事冷声威胁:“再喊,割了你的舌头。”

平安赶紧捂住嘴。

“找个地方先把他看起来,让他别乱喊,等缇帅和同知回来处置。”刘佥事道。

“是。”

……

平安又被扛过了两重门,来到一间厅堂,才双脚落地。

他环视整间屋子,对老校尉道:“大爷,你们这衙门真大呀,院子套着院子的。”

“谁是你大爷。”老校尉翻翻白眼:“老实在这儿待着,外头都是守卫,乱跑乱动被人乱刀砍死,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言罢,黑着脸就要离开。

“你别走!”平安一把薅住了他的腰带。

“诶,你别无理取闹啊!”

“你不许走!”平安死死拖着他。

老校尉理都不理,径直往外走,直把他拖行了一段,无奈地问:“你要怎样才肯撒手?”

平安蹲在地上,昂着脑袋对他说:“你得看着我,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院子里都是人……”

平安道:“你把我带进来的,你就必须陪着我,不然一会儿冲进来一堆人,说我擅闯军情重地,给我安罪名可怎么办?”

“你话本儿看多了吧?”校尉无语道。

“反正你别想走!”

“松手。”

“不松。”

两人正在掰扯,忽听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传进屋内:“怎么回事?”

指挥使罗纶走进屋来,只见那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高大魁梧的校尉身上,挂着个不大点的崩豆子。

好吧,是校尉太高的缘故……

“缇帅。”校尉连忙行礼:“此人说是您的干儿,还带了信物。”

罗纶面带不悦:“随便什么人攀个亲戚,就能放进来?”

校尉张口结舌地解释:“不是放进来的,是抓进来的,他满街乱喊您的名字,他喊您罗……”

“罗四凤儿。”平安道。

罗纶脸都青了,罗四凤就罗四凤吧,加什么儿化音!

好在他久经沙场,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镇定,沉声问道:“你是何人啊?”

“我叫陈平安,是国子监司业的儿子,”平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串念珠,“得了陛下允诺,来求您办件事儿的。”

那校尉下巴险些掉下来,这孩子什么来头,奉旨求人办事?

罗纶接过念珠,一瞥旁边的椅子:“你先坐。”

摆手令校尉退下。

平安也不跟他客气,大大咧咧的上坐了。

那把椅子正对堂门,还是在左边,老校尉临关门前瞪他一眼:“那是你坐的地方吗?”

平安一眼瞪回去:“是四凤叔让坐的啊。”

“你先下去。”罗纶道。

老校尉暗怪自己多事,赶紧退出。

“说吧,什么事?”罗纶问:“只要在我职权范围,一定帮你。”

平安心头大喜,皇帝的信物果然有用!

他将陈平继离家出走的事详细描述一遍:“已经一个月多了,家里人来回找了两趟,蓟州也找过,少林寺也问了,连影子都找不到。四凤叔……”

“罗指挥使。”罗纶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罗指挥使,锦衣卫在全国各地都有探子,找个人应该不难,只有您能帮我了。”平安道。

罗纶听完,陷入沉默。

平安眼观鼻鼻观心,罗纶不说话,他就静静地等。

“陈平安,”罗纶肃着脸问他,“你可知这串念珠的分量?”

平安愣了愣:“这我还真没称过。”

“……”

罗纶被噎了一下,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宣皇帝之物,生前几乎从不离手,驾崩前留给了太皇太后。

“陛下还是皇子时,乃太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大,封王开府之日,太皇太后将这串念珠赐给他,希望他以藩王之尊垂范天下,戍边守土,拱卫大雍江山。

“陛下初战漠北骑兵告捷的当日,太皇太后薨逝的消息传至边关,庆功宴变成了祭礼,三军缟素,陛下恸哭不已,自此这串念珠再也不曾离身。”

平安惊讶地张着嘴巴,原来这念珠有这么大的来历。

罗纶坐下来,看着平安的眼睛:“你竟还不知,陛下赐你此物,或可换一世富贵荣华锦绣前程,又或在危难之际保你全族平安,比任何‘铁券丹书’的分量都重,你现在告诉本官,要用它来找一个亲戚,还是个隔房的堂兄,你确定吗?”

平安承认,他犹豫了那么一秒。

一世荣华,全族平安,他朝思暮想了这么多年的事,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确定。”平安道。

罗纶执掌北镇抚司三年,看惯了人情冷暖,人人都在汲汲营营的争取利益,平安这三个字,差点把他蒙尘已久的心灵都净化了。

他攒眉费解地问:“为什么呢?”

平安的目光更加肯定:“我祖父说,一个家里,人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排在后面。富贵前程我长大自己挣,家族祸福尚且未知,我堂兄的危难却在眼前,我得救他。”

罗纶不再接话,起身出门,叫来十三太保中的老六,交代几句,便让他跟平安回家收集线索。

平安朝他团团作揖:“多谢啦,四凤叔!”

“罗指挥使。”罗纶再次强调。

“这样显得亲近些。”平安道。

罗纶快刀斩乱麻,手动帮他调了个头,拎到门槛外头去:“跟我亲近不是好事,快走吧。”

……

陈家险些炸了锅。

平安的留书上只有十二个大字:“去救堂兄,晌午即回,切勿挂心。”

这个节骨眼上,前脚陈平继不见踪影,后脚陈平安冲撞了锦衣卫被抓进北镇抚司,能不炸锅吗?

陈琰和陈敬时前后脚告假回来,林月白也闻讯赶回,曹妈妈懊悔不已,责怪阿蛮知情不报,出门还把安哥儿看丢了。

“那是锦衣卫,阿蛮一个半大孩子能怎样?”林月白道。

“要紧还是找人疏通一下关系,这位罗指挥使素日与谁交好?”陈敬时问。

陈琰摇头:“此人不群不党,对谁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这可如何是好……”

陈琰道:“只有进宫面圣了。”

他决定恶人先告状,去皇帝面前哭诉一场,就说锦衣卫掳走了他儿子,皇帝对平安印象颇深,不会坐视不管,大不了事后揍他个屁股开花,给北镇抚司一个交代便是。

腹稿都打好了,带着牙牌正要出门,就听见前院传来一个熟悉而谄媚的声音:“六爷这边走,六爷当心门槛儿,六爷您热不热,灶房有冰镇的酸梅汤。”

不是陈平安又是哪个?

众人加快脚步向前院走去。

陈琰一只脚刚迈出二门,后脊背一片寒凉。

前院里整齐地站着一排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

锦衣卫的六太保都亲自来了,敢是来抄家的吧?

……

好在六太保态度还算客气,及时解释了来意,记录下陈平继的全部线索,并带走了陈琰亲手画的肖像,复刻数十份,发放至各地卫所,全力寻找陈平继。

平安却因为擅自出门乱跑,还跑到北镇抚司去涉险,喜提禁足七天,又因为积极寻找堂兄有功,喜提七天假期。

主打一个奖惩分明……

其实他出不出门区别不大,因为接下来除了求神拜佛,就是焦急的等待。

那串珍贵的念珠再次回到皇帝手里时,他显然有些错愕,倒不惊讶平安猜出了自己的身份,而是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居然被这孩子轻易的用掉。

“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罗纶道:“臣也十分惊讶。”

皇帝喟叹一声:“你我没托生在这样的人家,只怕永远无法理解了。

“尽力帮他找人吧。”

“臣已经交办下去了,运河两岸的卫所全都拿到了画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七日后,六太保处终于收到密报,陈平继在登州一带被黑虎会的绑架,因为他咬死不提自己的出身,无法勒索钱财,差一点就被送去接客……

下面有个做事狠辣的百户,连夜捣毁了黑虎会的一个堂口,救出十几个被绑架、诱拐的妇孺,将堂主溺死在粪池里,其余成员的尸首□□悬挂在悬崖大门外一棵巨大的公孙树上,险些没将当地知县吓死,生怕像国初一样被“剥皮实草”,立刻回衙召集衙属升堂,展开了一场“扫黑除恶”行动,抓获了不少黑恶势力……的小鱼小虾。

……

陈平继还在“解送”进京的路上,平安就先带着礼物来到北镇抚司。

“你怎么又来了?”今天仍是老校尉当值。

平安开口道:“大爷,我找……”

“别说话!”老校尉环视四周,趁无人关注,将平安拽了进去。

“那是谁呀?”年轻校尉甲不知内情。

“小声点,”年轻校尉乙一脸讳莫如深,“缇帅的私事,少打听。”

第84章 第 84 章 歇够了再打,力气足。……

平安今天运气不错, 罗纶就在他的签押房中,他拎着礼物明晃晃的穿庭过院,等那校尉通禀之后, 便三步并两步爬上高高的台阶。

“四凤叔,我来看你啦!”

他今日穿一件很喜庆的银红色的纯棉坎肩,极为醒目。

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这孩子像是来走亲戚的。来威严肃穆的北镇抚司走亲戚, 也真是让人开了眼界了。

“四凤蜀黍……”

“我比你父亲年长许多。”罗纶正在看公文,头也不抬,板着脸强调。

“四……大爷?”平安不确定地说。

罗纶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他搭腔,更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对如此聒噪的小孩另眼相看。

恰在此时,六太保入内秉事,他是个实在人, 眼下正好饿了,竟直接将食盒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个个贴着“陈氏糖坊”的纸包。

“我请大伙吃糖。”平安笑眯眯的。

六太保当下就拆开一包, 里面是各种酥糖、麻糖、米糖, 香甜扑鼻。

平安又道:“出任务的时候带着, 既是糖又是干粮, 不方便吃饭的时候可以拿来顶一顶。”

罗纶闻言抬起头来, 六太保将拆开的纸包双手奉上, 然后又拆一包。

罗纶也捻起一块酥糖品尝, 口感绵密入口即化, 香和甜平衡的恰到好处。

“陈氏糖坊, 是你家开的吗?”罗纶问。

“不是。”平安断然否认,反正营业执照上一个姓陈的都没有。

罗纶嗤笑一声:“你有什么必要瞒我。”

有什么是锦衣卫查不出来的,只看他想不想查。

“咦, 原来您会笑。”平安稀奇地说。

六太保促狭道:“那可不是好事,我们都说缇帅轻易不笑,一笑就杀人。”

平安打了个寒颤。

罗纶白他一眼,名声不是手下赚来的,却是手下败光的。

看在酥糖的面子上,六太保亲自送平安出门。

平安一路问:“为什么罗大人要叫这个名字?”

六太保道:“缇帅是军户出身,上面有三个哥哥,分别叫一虎、二豹、三龙……”

“四凤儿。”平安笑道。

六太保乜他一眼:“你在家里一定没挨过揍。”

“这是皇上亲口跟我说的。”平安辩解道。

“陛下是怕你进不来这道门。”六太保道。

平安恍然大悟,那日他在门口喊“罗四凤”,立刻就被抓进来了,要是喊指挥使的官职,大概率只会被赶走。

“陛下心眼子真多啊。”平安道。

听得六太保直翻白眼:“当着锦衣卫呢,说话注意分寸话好吗?”

尊重一下别人的职业。

……

坤宁宫,西暖阁。

宁安公主靠在床榻扶手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和煦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她绸缎一样的秀发上,将她整个人罩上一层暖金色。

她手捧一本《三侠平妖传》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要紧处,她总是紧锁秀眉,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看到轻松处,又会禁不住笑出声来,怕母后责怪,又将笑声压制在一个不大的范围。

“殿下!”她身边性子最活泼的小宫女,从外头匆匆回来:“打听到了。”

宁安抬起头,以手指做书签,将小说半阖起来。

小宫女凑在她耳边说:“礼部初选了七人,太后筛掉一个,皇后娘娘筛掉两个,剩下四个给陛下看过,容貌好的举止不够端庄,谈吐得体的又相貌平平,一个也不满意,全打回去了。

“如今满朝上下都说,陛下选驸马比选首辅还要仔细呢。”

宁安心想,这话的嘲讽之意连她都听出来了,哪是在说父皇选驸马细致,明明是诟病吕畴做首辅草率呢。

不过在本朝,选驸马的确不是件容易事,依照祖训,为了防止外戚干政,驸马只能从平民或底层官吏之家选择,且在尚主之后要卸职荣养,因此不但累世显宦的世家不会娶公主,普通人家读书好有能力的年轻人也不会。

毕竟十年寒窗功亏一篑,是多数人无法接受的。

因此本朝驸马、宜宾大多有些“硬伤”,想找到人品相貌学问巨佳的人,根本难于登天。

皇帝申斥礼部官员办事不力,还动员在京的勋戚们积极举荐,他唯一的掌上明珠绝不能像其他公主一样,配一个粗鄙貌丑的土财主家的傻儿子。

璐王深受文官爱戴,这是人尽皆知的。因此皇帝特意将他叫到乾清宫去,让他一起留心妹婿人选。

回到王府,陈敬茂跟他的侍卫高泰在忙,他免了二人朝他行礼,默默坐在一旁。

宫里传出消息,陛下从国子监回来之后,接连两次提到一个叫做平安的人,还问吴公公“要是平安在,他会怎么说?”

但因每次伴圣驾出宫的都是吴公公和锦衣卫,这些人口风一向很紧,不肯透露更多信息。

“莫非是卧龙凤雏那样的隐士高人?”

皇帝在意的人和事,璐王自然要加倍留心,如果有幸结识此人,不但可以为他所用,还能让父皇高看一眼,认为他有识人的眼光。

其实璐王真的想查,走访一下六部九卿、天子近臣,很容易就能拼凑出此人的身份,可他偏偏不能这么做,公然调查父皇欣赏的人,他是何居心?

要想营造慧眼识人的巧合,只能舍近求远。

陈敬茂倒是想了个办法,以寻亲唯由,行贿顺天府的户房书吏,帮忙从辖区内常住人口中找一个叫做“平安”的人,把姓名、生辰、籍贯都抄录了下来。

反正他的确有个亲戚叫陈平安,即便以后有人问起,他也有话搪塞。

结果那实诚的书吏直接给了个花名册。

高泰打开那道劄子,越拉越长,越来越长,至少有他等身那么高,嘴里咕哝着:“怪只怪这名字太俗,在大街上喊一声,狗都有回头的。”

陈敬茂笑道:“俗是俗了些,我有个远房侄孙也叫这个名字,你还别说,他父亲是国子监司业。”

高泰一下子瞪起眼来:“莫非……”

“那孩子才五六岁呢。”

陈敬茂是少小离家,哪里记得清南陈家的孩子各自几岁,陈琰进京后从未拜访过他,听说会试时被人陷害了,本想登门问候一下,可人家全然一副不想来往的架势,他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纡尊降贵”。

他说完,屋里的几人都笑了,五六岁的小孩儿,识字了没有?怎可能让皇帝另眼相看呢?

陈敬茂叫来两个王府官员帮忙,仔细分析这份名册。

“去掉家贫不识字的,十二岁以下的,六十岁以上的,再去掉在京的官员和女人。”陈敬茂问:“还有多少?”

两人直接将名册铺在地上,一番涂抹:“还剩二十二个。”

“陛下这段时间只去过国子监,有没有国子监的书吏或监生?”陈敬茂问。

一名官员看着名单惊呼:“还真有一个!刘平安,二十八岁,是个捐监生。”

“我这就去把他带来。”高泰起身道。

陈敬茂立刻拦住他:“连陛下都以礼相待的人,你怎可如此粗鲁。”

“这样吧。”一直一言不发的璐王出声道:“父皇让本王为宁安择婿,可以以这个由头设宴款待钱祭酒,向他探听内情。

从监生中选驸马,谁也挑不出理。

……

“阿嚏!阿嚏!”

曹妈妈摸摸平安的额头:“怎么一直打喷嚏?”

“阿嚏!”平安揉揉鼻子,气呼呼地:“肯定有人在背后蛐蛐我!”

“怕是昨天淋了雨吧。别往外跑了,阿嬷熬姜汤给你喝。”曹妈妈道。

“不喝了,平继哥快回来了,我要去国子监拿点东西。”平安说完,拉着阿蛮跑了出去。

家里养着两辆马车就是方便,跟娘亲打个招呼,抬脚就能出门。

又过了两日,锦衣卫果然把陈平继全须全尾的送上了门。

其实他也是立了功的,他力气大,人也还算机灵,为了带几个同被拐卖的孩子一起走,才失去了唯一的逃跑机会。

自己被解救之后,凭借敏锐的方向感和一路听到的声音,带着百户所的锦衣卫连夜摸回了最先囚*禁他的民房中,成功捣毁一条拐卖妇孺的利益链,救出了十几名被拐卖的妇女和孩子。

只是他们当中,有些已被砍断手脚甚至剜去双目,残忍程度令一群锦衣卫都不忍直视,方百户一怒之下用非人手段将堂主并一干人贩子虐杀。

陈平继又为当地县衙提供了许多线索,可惜黑虎会在当地盘根错节,难以撼动,只抓到一些外围人物,并未伤其根本。

但方百户还是送了他一件宝贝。

他刚进家门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阿祥带他洗了澡换了衣裳,见身上只有一些瘀伤和擦伤,没有特别严重的伤痕,但一看就是受过大罪的。

“慢点吃。”林月白看着狼吞虎咽吃面的陈平继,心酸加上懊悔:“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当初就不该跟你讲什么武举,多险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娘岂不要哭瞎眼睛?”

平安打面前晃过去,她心里又添一分恼火,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你还好意思笑,连锦衣卫都敢招惹,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平安大呼冤枉:“我没笑,我只是路过。”

陈平继倒是一脸幸灾乐祸。

林月白瞪他一眼:“你也别笑,等你堂叔和小叔公散衙,有你好看的。”

陈平继一派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嘛,横不能把我打死……”

……

“打得好,往死里打。”陈琰修为一向很好,极少说这种直白的刻薄话,除非忍不住。

陈敬时用力抽了几棍,陈平继死死咬着衣角不肯出声。

平安在一旁嗑瓜子嗑的口干,舒舒服服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傍晚散衙,陈敬时就让人把倒霉孩子捆了起来,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家伙,正在转圈,谁知平安从门后找出一根竹篦,递到小叔公手里。

陈琰看着眼熟,问他:“这东西哪里来的?”

平安一脸机智:“我早料到堂兄有此一劫,特意从国子监偷回来的。”

陈琰:“……”

竹篦就是批头竹棍,一头完好,另一头则劈开成数十条,跟日常打孩子的家什可不一样,它是正儿八经的教刑,国子监里人人谈之色变,一棍扫去就是一片印子,好几天消不下去,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连陈敬时都是一愣,可架势都摆出来了,总不能干打雷不下雨吧,只好接过竹篦,凌空一甩,触地有声。

“陈,平,安。”陈平继咬着后槽牙,没等破口大骂,就被陈敬时按在条凳上一顿狠揍。

陈琰抱臂坐在一旁火上浇油,平安在嗑瓜子看戏,而这家伙果然牙硬,咬着牙愣是一声不吭。

“等一下!”平安叫停陈敬时,倒一盏热茶端给他喝,还殷勤地帮他捏肩捶背。

歇够了再打,力气足。

第85章 第 85 章 此人就是陛下口中的“平……

陈平继被打得三天沾不了凳子, 也不敢再提去少林寺出家的事了,陈琰给他两个选择,一是回老家去, 备考当地武学,只要他爹娘同意,林家可以介绍师傅教他武艺;二是留在京城,跟平安一起读书, 将来直接报考武举。

只是各地武学一旦恢复,武举选拔的内容会愈发趋近于官学课程,陈家不是武将世家,林月白了解也有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自学,毕竟不成系统。

权衡之下, 陈平继宣布上山学艺计划正式流产,在几个男仆小厮的陪伴下,踏上了返乡的路。

平安去码头送他时, 拎着个蛐蛐笼子, 里头是一只黑褐色的油亮蛐蛐儿。

“之前答应过要送你一只蛐蛐儿的, 这个叫油葫芦, 是国子监祭酒送我的, 还没培养出感情, 送你了。”平安道。

陈平继也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匣子:“不能拿我弟弟跟你换了, 这是方百户送我的, 送给你吧。”

平安接过来, 沉甸甸的坠手,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把短铳, 平安瞥一眼不远处的拉手散步的爹娘,迅速将匣子合上,藏进马车的车座之下。

这么好玩的东西,他可不想还没捂热就被爹娘没收。

……

国子监。

夹道的古槐亭亭如盖,将炽热的阳光筛成满地斑驳的树影,夏蝉隐匿在枝叶间,嘶鸣声此起彼伏。

永远不爱穿官服的钱祭酒,背着手在六堂之间乱逛,最后在率性堂的后门驻足。

陈琰有事外出了,平安被老爹随手安置在后排听讲,正在百无聊赖的画画,余光瞥见校长在后门偷看,迅速将画纸盖住,完全是条件反射。

愣了愣,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自嘲般笑了笑,又重新铺好画纸,还朝钱祭酒龇牙一笑。

钱祭酒也颇觉好笑,不过他刚刚没在看陈平安,而是在看刘平安。

刘平安也在率性堂中,他祖籍齐州,不但是捐监生,还是钱祭酒的表外甥。

国子监是积分制,这孩子入学已经第十一个年头了,不但乡试屡屡落榜,还因积分不够迟迟不能肄业,家里焦急万分,希望他能早点参加吏部铨选,然后找人疏通关系,外放个知县,也算有个前途了。

钱祭酒都替他着急,有段时间屡屡找他谈话,可老钱是个如假包换的聪明人,懒散了二十年,最终考上了探花,压根不明白八股时文有什么难学的,不就是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再加八个排比对偶,随便填一填嘛。

可他说得越多,这家伙好像越呆滞,索性不再多说,让他好自为之了。

但作为长辈不提携一下晚辈,总是说不过去的,于是他想尽办法给刘平安送分。

譬如这次皇帝大讲,随侍在陛下身边的监生可以加半分,加半分就能升入率性堂,离肄业就更近一步了,他便安排刘平安站在皇帝身侧,杵了两个时辰。

希望他争口气,争取两年之内肄业。

正在摇头叹气,门房的书吏递进一份请帖,钱祭酒回到三堂的院子里,打开一看,登时眉头紧锁。

璐王在王府中设宴,请他过府一叙。

“老钱!”平安从身后冒出来,想吓他一大跳,却见钱祭酒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关心地问:“怎么啦?”

钱祭酒摇头叹气。

“我爹又欺负你了?”

这段时间平安已经看出来了,这国子监里说了最不算的就是祭酒大人,他不过是个挡箭牌,老爹才是背后的话事人。

人心果然是会变的,平安过去很怕老爹学坏,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老爹给人欺负他会很愤慨,而老爹欺负别人,他却很淡定。

这就是俗话说的“护犊子”吧——平安如是想。

钱祭酒继续摇头。

他混到这把年纪,躲过了先帝的两位皇子争储,躲过了党争,躲过了数次京察,只想安安稳稳混到致仕,回齐州养老,不想接近任何一个皇子,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不相信一个炙手可热的皇子会平白无故请他吃饭。

“要不我装病吧。”钱祭酒道。

平安想了想:“装病太明显,不如装傻。”

“这种场合也能装傻?”

“当然,我祖父遇事就装傻,还总结了一套‘陈氏装傻大法’,怎么用怎么灵。”平安道。

“详细说说。”钱祭酒凝神细听。

“其实就是三句话:‘我也不知道’,‘改天再说吧’,‘说了也不算’。”平安一根根掰着手指数过来,又道:“有这三句话,任何场合都能蒙混过去。”

钱祭酒啧啧称奇:“总装傻,不能解决问题吧?”

平安道:“真正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他只要喊一声‘娘子’、‘儿啊’、‘媳妇’,我祖母和爹娘都会帮他解决。”

钱祭酒:“……”

想不到这世上有人比他还能混。

他至少是凭本事混日子,此人居然生下来就可以直接混!

……

到了散衙前后,璐王府果真派轿子来到国子监,请钱祭酒去赴宴。

钱祭酒心里已经开始不爽了,非要等到散衙才来,不能利用上衙时间把这顿饭吃了吗?

不过八人抬的轿子他倒是第一次坐,确实稳当。

轿子在璐王府门前停稳,轿夫挑起轿帘,钱祭酒弯腰走出来。

璐王府中门大开,已有两个王府官在门口迎候,朝他热情施礼,因为他的老家在余襄县,便称他“余襄公”。

总被叫“老钱”习惯了的钱祭酒,竟然觉得这称谓有些虚头巴脑的腻歪。

片刻,他恍然发现自己偏安一隅太久,整天跟平安混在一起,过于返璞归真了,忙清清嗓子,找回一点状态,与他们一边寒暄,一边相让着走进王府中门。

钱祭酒跟着两位官员,走进一座大殿之中,殿内设一桌酒席,宫人已经开始上菜。

再看一眼酒菜,就是寻常的酒席,稍稍上档次的文会都比这丰盛,不过听说璐王向来节俭,不但自己节俭,还上书劝谏皇帝减少无谓的开支,深受百官称赞。

璐王从内室走出来,笑吟吟道:“余襄公可是贵客,真令我这王府蓬荜生辉。”

钱祭酒俯身行礼。

“快快请起。”璐王虚扶他一把:“在本王这里不要拘束,只当是寻常亲朋相聚便是。”

钱祭酒躬身应是。

璐王的确如传闻中的礼贤下士,从三位王府官员与他的言谈相处中就能看出,因此席间气氛还算轻松。

酒过三巡,璐王才道明主旨:“听说陛下在国子监,遇到一位建言献策的高人?”

钱祭酒想了想,哪有什么高人?小崩豆倒有一个,都蹦到皇帝肩膀头上了……

他谨慎地说:“陛下礼贤下士,那日奏对的人很多,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一位?”

璐王索性说得更清楚一些:“国子监中有位监生叫‘刘平安’的,大人知道吗?”

“知道,他不但是监生,还是臣的远房亲戚。”钱祭酒道。

“那还真是巧了。”璐王面露喜色:“陛下对他印象颇深,回去之后还提过两次。”

“那日刘平安的确随侍在陛下身侧,也说过几句话。”钱祭酒道。

他说着,不禁心中犯疑,刘平安不过在陛下身边站了两个时辰,回过几句循规蹈矩的话,陛下提他做甚?

璐王却心中大喜,这不就对上了!

璐王又道:“恰赶上宁安公主要遴选驸马,陛下命本王留心一二,本王很欣赏余襄公的人品德行,便先想到了国子监的监生。”

钱祭酒心里咯噔一声,璐王想召刘平安做妹婿?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又听璐王接着道:“您快说说,此人在国子监表现如何?”

钱祭酒无法做任何担保。

刘平安是个极其普通的人,普通到扔在人堆里找不见,但毕竟亲戚一场,若说他哪里不好,影响他的前途,若说哪里都好,今后公主有任何不满,都是他这个保人的罪过。

宁安公主不受宠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陛下和皇后的掌上明珠,日后小两口真要有个龃龉不合,他的清闲日子可就到头了。

于是他果真用上了“陈氏装傻大法”,面带歉意道:“监生的言行举止由绳愆厅负责,下官并不知情。”

“这样啊……”璐王于是换了个问题:“此人学问如何?”

“学业考课一向由司业负责,待臣回去查问一番,再回复殿下吧。”钱祭酒又道。

璐王顿了顿,再换一种问法:“我欲向陛下举荐此人为驸马,余襄公以为如何?”

“这男婚女嫁理应遵从父母之命,臣只是个远房表舅,实在做不了主啊。”钱祭酒一脸为难道。

璐王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

席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钱祭酒觉得每一刻都很难熬,总算熬到宴席尾声,又说了几句相互吹捧的客气话,一边说“深谢款待”,一边说“招待不周”,钱祭酒便如蒙大赦,行礼退了出去。

璐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愤然道:“此人就是个老油条。”

高泰跟上来,分析道:“看钱祭酒这藏着掖着的样子,定是想把人才攥在手里,日后荃选时亲自举荐,既市恩于刘平安,又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吕阁老不就是因为举荐韩让,得陛下另眼相待吗?”

高泰综上所述,做处高度总结:“此人八成就是陛下口中的‘平安’!”

璐王表示默认。

高泰又道:“还是直接把刘平安请过来问问吧。殿下不用出面,小人来问。”

……

次日,璐王府俭德殿的配殿之中,高泰围着刘平安转了整整三圈,反复打量,越看越脸盲,一会儿像他舅老爷,一会儿像他表妹夫——他就没见过如此普通的人。

不高不矮,不美不丑,不黑不白,不胖不瘦,非要说有什么特征,大概属那口带着齐州方言味道的官话了。

高泰问他是否见过皇帝,刘平安面带得意之色道:“岂止是见过,陛下亲临国子监讲学,学生有幸随侍左右呢。”

“陛下跟你说过话吗?”

“陛下以‘皋陶为士的典故’问学生,学生对答如流。”刘平安显然很满意当日的表现。

高泰敷衍地回答:“哦……那你挺厉害的。”

他想,人不可貌相,既然得陛下赏识,想必在学问上有其过人之处。

高泰又道:“刘监生,璐王殿下欲举荐你为妹婿,你意下如何?”

本以为这种事,砸到谁头上都得乐晕过去。

谁知刘平安脸色一变,敛笑起身:“万万不可!”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