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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已有家室了。”

高泰眨眨眼:“钱祭酒不曾提过啊。”

“刚刚提亲,还没通知亲朋,钱祭酒尚不知情。”刘平安道:“但今年年底,学生是要告假回老家完婚的。”

“没成亲就不算有家室,且不说八字还没一撇,即便公主真的看上你,退亲便是了。”高泰道。

“不是这样算的,”刘平安断然摇头,“眼下只是提亲,等到遴选结果出来,都已经过大礼下聘书了,到那时,女方知道我要尚主,不得不同意退亲,我家名声狼籍不说,女方也会成为十里八乡的笑话,让人家以后如何自处啊?”

高泰冷哼一声:“你想得还真多。”

刘平安见话不投机,草草朝他施了一礼,转身便走。

高泰愤然将他用过的茶杯摔碎,四下冲出几个侍卫,铜墙铁壁般挡住了他的去路。

第86章 第 86 章 我教你一招

俭德殿, 璐王从宫里回来,就听闻高泰扣下了刘平安的事。

他向来以温文尔雅的形象示人,极少这样直白的发怒。

近乎失态地低吼:“本王说过, 你在外面怎么做事我不管,不要把那些习气带到府里来,京城的地面讲得是王法和人情,还要我说多少遍!”

“那刘平安又普通又自信, 还油盐不进,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高泰辩解道。

“你这脑子用不着可以捐给灾民!”璐王道:“也不想想,他要是轻易悔婚的趋炎附势之辈,父皇会对他另眼相看吗?”

高泰:“……”

“人正因与众不同才难能可贵。不要本末倒置,本王的目的不是招妹婿,而是借这个由头与之交好, 本来只是一桩锦上添花的事,你这样一闹,反而结成仇家了。”

高泰:“……”

言罢, 他亲自去了配殿, 处理高泰造成的麻烦。

……

“刘监生, 一场误会, 让你受惊了!”璐王一脸愧疚, 快步走进配殿, 又斥责左右:“混账东西, 还不给刘监生松绑!”

高泰赶忙上前, 解开刘平安身上的绳子, 跪地磕头赔罪道:“是小人一时糊涂冲撞了刘监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吧。”

刘平安吓得直往后缩, 他家境优渥,半辈子顺风顺水,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

璐王却攀着他的手臂请他一同用膳,嘘寒问暖,称兄道弟,十分亲近的样子。

璐王与他商量着,尚主的机会千载难逢,为一桩八字没有一撇婚事就放弃,委实可惜,何不做两手准备,这个月底就带他去见父皇母后,给他妹妹相看一番,若是不成,他自管回老家成他的亲,若是成了,立刻写信赶在下聘之前终止这门婚事,也还来得及。

璐王的态度像邻家大哥一样平易近人,可不知为什么,璐王越笑,刘平安越感到害怕,不是面对高大军卒威胁时的那种外来的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毛骨悚然。

他这人没有多大本事,看起来直言快语,实际上越挫越怂。可怂人往往更加敏感,直觉告诉他不能轻易得罪这位璐王,毕竟来日方长,璐王是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一旦得罪了他,或许眼下不会遭到报复,十年二十年之后就不好说了,他不是自己一个,背后还有族人啊。

念及此,也不得不与璐王虚与委蛇起来。

二人“相谈甚欢”,一直从晌午聊到下晌,璐王才放他离开。

……

待刘平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国子监,先跑表舅的签押房里,关紧大门,一顿哭诉。

钱祭酒也觉得这孩子可怜,四条腿的蛤蟆那么多,为什么就看上他刘平安了呢?

他虽平时不太看好这个表外甥,但不得不说,他这次做得很对。

东厂和锦衣卫不是吃素的,皇帝不会随随便便嫁闺女,第一时间交代自己正在议亲的事实,总比事后被查出来,被治个欺君之罪要强得多。

“诶,好惨一男的。”

稚嫩的声音响起,吓得刘平安哭都忘了哭。

平安从桌底爬出来,刚刚黑将军越狱了,他在桌底抓蛐蛐呢,这家伙进来就闯进来大倒苦水,实在太好奇了,只好蹲在桌底听完,好险把黑将军捂死。

两个平安四目相对,刘平安有些慌张,生怕陈平安将他的话声张出去。

“你哭早啦,皇上也是很挑的。”平安对刘平安说完,又对钱祭酒道:“听说礼部筛下去几百人,精挑细选出几个家境富裕的青年才俊,皇上扫一眼就给毙了。您怎么知道,皇上一定看得上他呢?”

钱祭酒道:“璐王殿下说,陛下讲学那日,对他印象颇深,回去还提到过两次……”

话音刚落,钱祭酒自己都愣住了。

如果陛下只提到“平安”,焉知他说得是刘平安,不是陈平安?

只是遴选驸马这件事横在当头,他们下意识忽略了八岁的小平安而已。

刘平安看看表舅,再看看陈平安,目光呆滞,根本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平安拍拍他未到中年已开始微微发福的小腹:“别担心,我教你一招,准保让皇上和皇后看不上你,还不得罪人。”

刘平安低头看着半截高的小崩豆:“你,教我一招?”

平安点点头:“特别简单,你说任何话之前都加上一句,‘我娘说’。”

刘平安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就等着看好戏吧。”

刘平安越听越糊涂了,不过见表舅的神情放松下来,便也稍稍稳定心神,等待月底进宫面圣。

……

五月底,是宁安公主十六岁的生辰。

散朝之后,皇帝来到坤宁宫时,皇后带着女儿宁安、淑妃母子正在说笑,璐王也已经提前等候在此了。

一向肃静冷淡的皇后,今日都特意穿了件色泽亮丽些的衣裙,淑妃自不必说,烘托气氛她是一把好手,珉王与姐姐宁安正凑头说小话,其乐融融的氛围让人心情舒畅,小儿女的憨态可掬挥散了朝事带来的疲惫。

众人行礼之后,璐王道:“父皇令臣留意妹婿人选,臣精挑细选,今日把他带来了。”

皇帝预先知道他的来意,但还是很欣慰地夸赞一句:“不错,很像个做兄长的样子。”

璐王接着道:“此人虽相貌平平,却胜在人品贵重、学识广博,行事不落于流俗,是难得一遇的良配。”

皇帝也点头道:“相貌固然是次要的,人品和德行应放在第一位。”

璐王又道:“最有趣的是他的名字,臣特意算过,是贲卦,下离上艮,“离”为火,象征日;“艮”为山;太阳落山,正是黄昏取妇之时。象曰:近来运转瑞气周,窈窕淑女君子求。钟鼓乐之大吉庆,占者逢之喜临头。”

皇帝被他这样一说,嘴角微微勾起,为人父母的,哪个不希望子女的婚事上全是上上大吉的好兆头。

温馨气氛之下,连带对璐王的印象都有所改观了,这孩子无非是鲁钝一些,容易受人利用,但本性纯良,还是可勘教导的。

于是他道:“你有心了,他叫什么名字?”

璐王信心满满地吐出两个字:“平安。”

众人谈笑如常,只有皇帝和他身边的吴用愣住了。

“叫什么?”皇帝又问了一遍。

“平安。”

皇帝的态度使得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珉王和宁安也不再交头接耳,翘首看着大人们。

璐王见皇帝既没有惊喜,也没有迫不及待召见,反而一脸错愕,心里便生出几分不祥。

半晌,皇帝才缓缓道:“泊亭,妹妹的婚姻大事,不要跟朕说笑。”

“臣没有说笑。”璐王道:“父皇,此人叫刘平安,是国子监的监生。”

皇帝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面色稍稍缓和,的确,平安这个名字算不上稀奇,重名也是有可能的。

何况他还没见过璐王这样夸赞过一个人,或许叫“平安”的都有些与众不同的特质也未可知。

“传吧。”皇帝说完,宁安公主便在女官、宫人的陪伴之下转移到屏风之后。

璐王已然觉得不对了,直到刘平安进殿觐见,皇帝打量他的目光,像在看一只煲汤之后肉柴无味的汤渣鸡。

不该啊,难道此平安非彼平安么?

“刘平安。”皇帝索然无味地干嚼他的名字,问了几个诸如年龄、籍贯等没营养的问题。

刘平安恭声奏对,礼数周全。

皇后在一旁也是神情恹恹,别的先不说,单看外貌就让人提不起兴趣,不过毕竟是璐王大力举荐之人,她给皇帝递了一个眼神,还是要仔细问问的。

于是皇帝又问:“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的吗?”

刘平安突然有些紧张:“臣大体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大体知道?”言罢,皇帝看了璐王一眼,道:“璐王殿下想举荐你做他的妹婿,你怎么看?”

“臣荣幸之至,不过这件事,臣得写信问过家母,再答复陛下。”

“问谁?”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家母曾有言在先,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臣切勿自专。”刘平安道。

“刘监生,你搞清楚,这是尚公主,不是给你家娶儿媳。”吴用道。

刘平安道:“家母说,男人要做到仁、义、礼、智、信,妇人要做到德、言、容、功,孝顺舅姑、相夫教子是妇人本分,不该以尊卑区分。”

吴用瞪着眼睛想骂他。

但皇帝并未反驳此话,只是翻阅他的履历:“你是齐州人,为什么来国子监读书?”

刘平安道:“家母说,凭臣的本事考不上官学,索性捐个监生,在国子监肄业后,也算有了功名,可以选官了。”

皇帝微哂:“四年的学制,被你读了十一年,这官是非当不可吗?”

刘平安点头道:“家母说,士农工商,读书做官是最好的出路。”

璐王听到他这一番奏对,眼前一黑又一黑,忍不住出言提醒:“刘监生,陛下问你的看法,你总提令堂做什么?”

刘平安好像无师自通一般开了窍,恭声回答:“回殿下,‘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家母生养臣一场不容易,家母的看法便是臣的看法。”

满室鸦雀无声……

愚孝的人不在少数,这个品种还是第一次见。

璐王都对他刮目相看了,他做了那么多年“痛苦的孝子”,也没说出过如此没有节操的话来。

皇帝看着刘平安欲言又止,片刻挥手,命人将他送出宫去。

固然,国朝重孝道,皇帝无法当面斥责刘平安句句不离娘的荒诞行为,但身为父亲,他却可以骂儿子。

璐王眼看着刘平安溜之大吉,却从未见过父皇发那么大的火——雷霆之怒,斥得他抬不起头。

一口一个“自作聪明”,让他后背生寒。

的确,仅仅是一个不合心意的驸马人选不该让父皇发这么大的火,引起盛怒的是他为了迎合圣意,私自调查的行为。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一刻钟后,皇帝终于平息了怒火,一旁的宁安公主突然红着眼睛说:“兄长眼里,宁安就只能配这样的人吗?”

又为他招来一顿骂。

……

听着刘平安的陈述,平安笑得直不起腰:“刘大哥,你还真有‘妈宝男’的天赋啊。”

句句踩在雷点上而不自知。

刘平安头一次听别人说自己有天赋,忙让他展开讲讲。

平安摇头道:“这种天赋还是不要有了。”

钱祭酒也道:“我刚刚写信与你父母通气,你先休学回去完婚,就说你母亲身体不适,回去侍疾,等京城风声过一过再回来,肄业后想办法放个知县,天高皇帝远的,谁也想不起你来。”

刘平安点点头,回去收拾行李了,一边收拾一边想,回乡后先央着父母给他改个名字,不叫刘平安了,叫刘险峻。

第87章 第 87 章 你都不尴尬,我尴尬什么……

关于这次的刘平安事件, 皇帝的怒气有两点原因,第一自然是璐王窥探君心、妄测圣意的行为,今日为了投其所好而大费周章, 他日有了异心又会做出什么?

第二自然是宁安,花朵一样养大的女儿,即便在藩地的时候,边陲战事最紧张的时候, 也未曾让她受一点委屈,璐王竟找了刘平安这样没有一点主见的人来配她,心里到底有没有妹妹?

一怒之下命璐王谢朝禁足,回王府思过,险些牵连到王府属官,是皇后怕事态继续扩大, 有损皇家颜面,及时劝阻了皇帝。

相传璐王在府中禁足七日后,去乾清宫请安, 皇帝散朝回来与之擦身经过, 只让他回去好好读书。结果璐王在烈日下跪了足足一个时辰, 生把午睡的皇帝逼了出来。

然后泫泪欲泣, 痛陈往昔——前有年少夙慧的长兄, 后有伶俐可爱的幼弟, 只有他被父皇所不喜, 这次投其所好的行为不过是想让父皇多看一眼他罢了……

这套“大事化小”的苦肉计, 连吴用都觉得腻歪, 偏偏为人父母者很吃这一套,皇帝自诩也算个慈父。

而且璐王说的也是事实。

哪怕在寻常百姓家里都难以避免的问题——长子受重视,幼子受溺爱, 中间那个不大不小的最容易被忽视。

皇帝有了闲暇,宁愿去翰林院缅怀长子,去长春宫揉捏幼子,甚至溜达出宫,跟一个平安小朋友聊天,唯独没兴趣跟璐王谈论公事以外的话题。

皇帝知道自己身为人父比较失败,只有嘴上还在坚持:“朕几时少看你一眼了?”

朝臣催促他尽快立储的时候,不是经常看吗……

次日,他便解了璐王的禁,传旨翰林院掌院学士郭恒,命他遣侍读、侍讲学士轮班去璐王府,给璐王重讲一遍《礼记》,尤其是“君命,大夫与士肄”这一节,总算将此事告一段落。

……

刘平安的乌龙事件过去了,驸马的人选依然是横在皇帝心头的难题,当他再次毙掉礼部送来的三个备选时,竟然是八岁的珉王想出一个主意。

他出了一份试题欲交给礼部,先经礼部初选,筛掉其貌不扬、目不识丁者,通过初选的男子必须参加考试,而试题的答案只能由宁安公主填写。

不同于八股、制诗、策论之类的科场试题,这份试卷的问题十分特别,譬如“君性如何?最爱某食?最喜某色?闲暇时所好何事?”

大到家世背景、性格特点,小到饮食习惯、业余爱好,面面俱到,珉王的班主任胡学士拿给他看时,他简直不敢相信幼子的心思居然如此细腻。

可惜,胡学士是来投诉的。

珉王第一天在文华殿的东厢房读书,胡学士难免要考校一番,给了他一份试题算作摸底,结果他一字未写,对着试题用了半下午时间,研究出这么一份东西。

还鼓励胡学士积极动员亲朋好友,家里有适龄未婚男子的,有尚主意愿的,都去礼部报考驸马。

他亲自要考考他们,看谁有资格做自己的姐夫。

考驸马——听听这叫什么话,读书做官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驸马要考的。

皇帝当着胡学士的面,自然是斥责珉王贪玩胡闹不好好读书,可胡学士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去了淑妃宫中。

珉王早就知道胡学士要告状,见到父皇撒腿就跑,绕着大殿里的柱子跑了三圈,被父皇反向捉住。

还以为自己要挨揍了,谁知父皇将那份试题往桌上一铺,让他详细说说。

珉王好歹喘匀了气:“就为这事,您追我干嘛?”

皇帝瞪他一眼:“你不跑,朕怎会追你?”

“是您先追的吧?”

“是你先跑的。”

珉王赔笑道:“臣错了,下次等父皇先追。”

皇帝给了他一脚。

几次相处下来,珉王也不怎么怕了,揉着屁股去看试题:“父皇,找夫婿不是挑花瓶,人品才学相貌固然重要,但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情投意合。

“只要情投意合,蜣螂和粪球在一起都会幸福的!”

皇帝只听前半段时,觉得这小子真是转性了,直到听到后一句话,没错,还是他那狗一样的小儿子。

珉王也觉得这个比喻有点不恰当,又说回到考题上:“父皇您想,姐姐春日要打马球射柳,夏日吃着冰鉴投壶,秋日打猎拾秋兴致来时赋诗一首,冬日在后苑赏梅嬉冰,她的所好所恶,所思所想,驸马都能跟得上,那才是良配呢。而这些靠的不是才学和本事,是心思。

“父皇当年亲手做侗笛送给母妃,以解她思乡之苦,难道是因为买不起吗?是因为肯花心思。

“身为驸马,他得知道姐姐爱看什么书,爱吃什么茶,得知道她为什么高兴,为什么生气,才能让姐姐过得更开心。”

皇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额头,因为他听说小孩子突然喋喋不休的说话,极有可能是发烧了。

“他一向话很多的。”淑妃道。

“如何见了朕就像扎嘴葫芦呢?”皇帝问。

“没那么熟。”珉王话说得太快,脑子跟不上,忙用手捂住嘴。

皇帝只是一笑置之,又问淑妃:“朕当年送你的侗笛呢?”

淑妃刚欲拿话搪塞,珉王又忍不住道:“搬家的时候丢了。”

皇帝微微一哂,八风不动,静静享用茶点,观赏一场母子情突然破裂导致的追逐大戏——秦王绕柱。

……

三日后,兼任礼部侍郎的胡学士接到圣旨并拿到那份考题,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孩子胡闹,陛下怎么也跟着胡闹呢?

遴选驸马自有一套严格的标准和程序,陛下居然另辟蹊径,要组织考试。

而只要涉及到考试,就不会只是把人聚起来答题那么简单,礼部需要会同内阁、宗人府、鸿胪寺拟定章程,确定考试程序、礼仪、监考官员人选、以及防范舞弊的方式等等。

这样一番流程下来,等皇帝拿到考试结果的那一刻,业已到了六月中旬。

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三十个人参加考试,三十个人说自己的性格乐天达观、善解人意,闲暇之余人人酷爱读书,从未沾染恶习,从不接触杂流读物,从不踏足声色场所。

堪称是男版“三从”。

可他要三十份一模一样的试卷作甚?

“怎么会这样呢?”珉王百思不解。

“趋利避害之心人人皆有,陛下这样问,谁敢说自己性子暴躁脾气大,闲暇时斗鸡走狗养蛐蛐?”淑妃笑道。

“那你说说,该怎么问?”皇帝道。

“臣妾要是知道,上次不就说了。”淑妃道。

“……”

回乾清宫的路上,吴公公提醒他:“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

“啊!”

钱祭酒的签押房门大敞着,平安熟门熟路的闯进去,却见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坐在大案之后。

他仿佛白日撞鬼,尖叫一声,撒腿就跑,不留神撞在守门侍卫身上,好似撞上一堵铜墙铁壁,眼睛直冒星星。

“哎……”皇帝绕过大案亲自过来查看,“你又跑什么?”

“太尴尬了。”平安捂着脑袋问:“为什么要说‘又’?”

吴公公也道:“看撞成什么样了,他们里面穿的可是罩甲。”

平安泪眼婆娑:“难怪这么疼呢。”

吴公公忙将他扶起来坐下,又遣人出去找冰。

皇帝奇怪地问:“朕的身份暴露了,你尴尬什么?”

“对啊!”平安后知后觉地说:“你都不尴尬,我尴尬什么。”

吴公公忙道:“什么我啊你啊,称陛下。”

平安还未开口,便听皇帝笑吟吟道:“叫大叔。”

“大叔。”平安笑道:“虽然我爹、我大师祖二师祖小叔公还有老钱他们都不让我跟您说话,但还是谢谢您的念珠,救了我堂兄一命。”

“嘿,”吴公公冷哼,“这老几位都挺不知好歹的。”

这时侍从拿来一盘冰块,吴公公拿帕子包着替他冷敷额头。

皇帝也在钱祭酒的大案后坐下来,听平安絮絮叨叨讲他堂兄如何遇险如何获救,又如何被小叔公打个半死送回老家的。

皇帝“啧”一声:“你家家教很严啊。”

平安摇头道:“在我家只要不玩命作死,通常是不会挨揍的。”

“怪道养出你这么聪明灵气的孩子。”皇帝道。

平安眼睛乌亮乌亮的:“大叔,您又有事要问我吧?”

“何以见得?”皇帝问。

“您通常不夸人,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平安道。

皇帝朗声笑道:“还真被你看出来了。”

遂命人拿出几张试卷来,将前因后果讲给平安听。

平安捧着试卷笑得直不起腰。

问:暇余时好做某事?

公主答:马球射柳嬉冰投壶。

众考生答:读书。

问:生平最爱某书?

公主答:《三侠平妖传》。

众考生答:“十三经”。

问:日常最喜某色?

公主答:鹅黄、湖蓝。

众考生答: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一个说城门口子,一个说胯骨轴子。”平安笑着总结。

皇帝摇头吹着茶杯里的浮叶:“别光笑,帮朕出出主意。”

平安道:“一时半会儿我也拿不出主意来,容我回去好好改改,三日之内给您答复。”

皇帝点头表示同意,又问他:“念珠用过一次,还想要什么赏赐?”

平安想了想:“劳烦您跟我爹、我大师祖沈佥院、二师祖郭尚书、我小叔公陈庶常各说一声,这三天别给我布置功课,我要专心研究这份考题。”

皇帝瞥一眼吴公公:“都记下了吗?”

吴公公一边帮平安冰敷额头,一边道:“是,奴婢稍候挨个去传口谕。”

平安见皇帝答应的这般爽快,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就要求七天了!

不过能玩三天,也是很奢侈的事情了,听说京城户籍的庞翰林即将致仕,翰林院里他爹的一干神童同僚们正撺掇着老大人重开学堂呢。

起早贪黑上学的日子,哪有在各个衙门混工作餐来的开心,最关键的是,还接触到最核心的资讯,譬如璐王这次闹出来的大乌龙,要是错过了该有多可惜。

他立刻向孔子许愿:希望甜水胡同的学堂永远不要重开。

回家的路上,平安问陈琰:“爹,我也算简在帝心了,对吧?”

“嗯。”陈琰心不在焉的应着,查看他脑袋上隆起的大包。

“有什么比较实际的好处吗?”平安又问。

陈琰想了想,客观地分析:“等你将来考科举的时候,你的试卷会被很多人盯着,防止陛下偏私。”

平安:“……”

“还有呢?”

“进了官场之后,因为跟陛下走得近,容易被同僚排挤。”

“还有呢?”

“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受人关注,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众矢之的’。”

“……”平安问:“没有一点好处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陈琰道,“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你就能真正做到‘君子慎其独’了。”

第88章 第 88 章 陛下,术业有专攻。……

都不用等到科举, 奉旨不用做功课的陈平安,就已经被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上了。

接到口谕的当天下午,沈廷鹤准备了几十首制诗, 郭恒找出了十几份字帖,陈敬时整理出一米长的书单……

还是亲爹陈琰有办法,只要闲下来,就坐在离平安不远的地方念书, 平安看他一眼,默默地换个地方玩,陈琰就不动声色地跟过去——说不让做功课,没说不让听吧。

平安第二天索性不去国子监了,出门找小伙伴。

先去了大师祖家找沈清儿,结果沈清儿跟她娘亲出诊去了, 又跑到二师祖家里找郭琦玩,郭琦也去上学了,最后只好去何家、王家、陆家……呼朋引伴, 把以前在甜水胡同的同窗们攒起来玩。

他们虽然各自被约束在家里读书, 但他们翘家的点子多, 不一会儿就聚起来了, 满街乱晃。

两日之内, 陈琰就收到了数份投诉。

第一天, 几个孩子跑到京城最大的叆叇店, 要求配镜师傅给他们做什么“凹透镜”和“凸透镜”, 险些被掌柜报官。

因为此时的镜片多用东海水晶, 加上配镜师傅精湛的手艺,造价昂贵,店主根本不信几个孩子是诚心购买, 又见他们冒冒失失的样子,生怕碰坏了店里的成品,只好遣人告诉了东家。

叆叇店的背景也不容小觑,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翰林院,熊孩子们才各自被领回了家。

陈琰问平安,要叆叇镜片做什么?无论是祖父祖母,还是两位师祖,都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平安拍着胸脯答非所问地表示:“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可以解决。”

陈琰:“……”

他担心的明明是别人。

第二天,顾编修又找上门来,请陈司业约束一下陈平安同学,不要再撺掇顾金生不务正业了。

陈琰恰好有事出门,当时没细问,回家就把平安叫来问个清楚。

原来是叆叇的造价太贵,平安唆使人家孩子逃学去叆叇店里当伙计,因为顾金生天生动手能力强,叆叇店里的老师傅如获至宝,还真就收徒了,要传授自己一身绝技,顾金生不但磕头拜了师,还答应给人家养老……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陈琰责怪道。

平安很认真地说:“爹,做叆叇是个前景很好的营生,市面紧缺,前途无量。”

陈琰反问:“既然是好事,你自己怎么不去,要撺掇别人去?”

平安摊开双手:“我这两只爪子,写字都写不明白,人家也得要我呀。”

陈琰:“……”

得亏这话没当着顾金生他爹,否则顾编修又要碎碎念:我父亲是国子监博士,我岳父是丁未科二甲第七名,我乃丙辰科探花,我儿怎么成了叆叇店学徒云云。

第三天,顾金生又从家里翻墙逃跑,顾编修再次找到国子监来告状,却发现人家陈平安老老实实坐在老爹的签押房中。

平安朝他摊摊手,这次可不关他的事,陛下给他的任务只剩一天时间了,他在赶工。

见顾编修转而去了叆叇店,平安才定下心来研究那份“驸马考题”。

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只是浮于表面,不够具体,且这时代的考试有一个通病——主观性太强,因此衍生出了八股文,要求在规定的框架下答题,就是为了弱化主观性,保证考试的公平公正。

可驸马考试没有先例,更没有明确的考试范围,让人无的放矢。

那么就要增加客观题的比例。

譬如喜欢的颜色可改为色系、单项选择,喜欢的书籍、食物和衣料可改为多项选择,确保二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在此基础上增加情感类问题,确保未来驸马是个心思细腻、体贴入微之人,另多加五道附加题,针对公主最喜欢的《三侠平妖传》展开,以确保二人有共同语言。

前两个部分的答案由公主提供,而附加题,他有标准答案——《三侠平妖传》的作者空山闲客就是他家小叔公。

陈敬时看着他狐假虎威地在眼前蹦跶了三天,已经很不爽了,当平安拿着一份《三侠平妖传》的节选说要考考他时,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拿他的文章来考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抓起试卷,抖一抖,只见顶头第一题:

「‘他得了一场无根的富贵,明里拥趸无数,暗处嫉恨丛生。’这句话在全文中的作用?」

“……”

这句话的……作用?

陈敬时目光由笃定变得迟疑,又由迟疑变得涣散,吹散水面漂浮的茶叶,缓缓地啜了口茶,然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探身去摸案头的文玩核桃。

“小叔公,能不能专心一点?”平安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

陈敬时只好实话实说:“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哪有什么作用?”

平安小声咕哝:“看来作家做不出阅读理解是真的……”

“你说什么?”陈敬时问。

“没什么,”平安笑道,“您看下一题。”

「何三的法器是什么?被石竹山道院开除后,将法器藏在了哪里?」

陈敬时咂摸一阵,起身去书架上翻找。

“怎么了?”

“我先查查何三是哪位。”

平安:“……”

他招呼也懒得打一声,拿着试卷转身就走。

“干嘛去?”

平安道:“拿去给我娘看看。”

林月白算完手里的账时,平安已经殷勤的磨出一小池墨汁,她几乎想都不想,提笔便在稿纸上写,片刻,一篇字迹工整的标准答案跃然纸上。

“不愧是我娘,‘空山闲客’的书粉头子!”平安道。

有了标准答案,平安将所有题目分类排序,划定分值,单选题二十题,共四十分,多选十题,共三十分,问答三题,共三十分,另有附加题二十分,合计一百二十分。

通过复试的考生,还应加考一场“武试”,以免纸上谈兵滥竽充数。

恰好国子监正在翻修校场,马上就要完工了,平安提议把武试放在这里,也算给重开武学“热场”。

宁安公主喜欢射柳、冰嬉、马球、投壶,论季节和人数,举办一场马球赛最为合适。

其实到了本朝,尚武之风渐渐消退,马球这项运动的热度也日渐降低,宫里除了端午、重阳,几乎不再举办马球赛,民间自不必说,国朝开科取士,富家子弟都将精力放在攻读经史上,渐渐疏远了这些马上功夫,只有达官显贵还保留了部分喜好。

与贵族毫不沾边的陈家,对于马球几乎是一窍不通的,宫中一定有懂行之人,想必不用他操心了。

平安已经想好了,做完最后这件事,他要跟皇帝保持距离,然后过个几年,日理万机的皇帝和他的朝臣们彻底把他忘掉,再去参加科举。

毕竟自己是不是君子,自己心里最清楚了,他可禁不住别人盯着,不要弄到最后,连老爹的事都还没搞清楚,自己就先荣登奸臣榜了,那就真的悲剧了。

第四日一早,吴公公便来到了国子监,陈琰去彝伦堂给监生们讲课了,只有平安在签押房里补觉。

平安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抱怨:“您老是不是追比钱粮的酷吏呀。”

“陛下倒是不急,礼部催得紧,年初就开始着手的事项,年中还没个章程,怕遭人笑话。”吴公公道:“你做完了没有?没掉链子吧?”

平安道:“你看我熬了三天,人都瘦了,当然做完了。”

吴公公弯腰瞧瞧他那张包子脸,瞎哒哒地感叹一声:“诶呦还真是,咱可得跟陛下好好说说,功劳且不说,苦劳肯定是有了。”

平安点点头,又不知想起什么,改口道:“还是别说了,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吴公公也没问他为什么如此谦虚,只管接过试题,装入木匣,交给手下收好。

……

乾清宫,明亮的灯光下,皇帝专注地批阅奏疏和票拟,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不论昼夜也要垂询内阁。

因此内阁成员各有一间值房,轮班值守,以备顾问咨议。

当定昏的钟声敲完,皇帝恰好处理完最后一本奏疏,双手覆在脸上歇了一会儿,端起吴公公递上的茶盏来喝。

入口苦涩,皇帝皱眉道:“这是什么?”

“皇后娘娘交代的,陛下夜间要少喝浓茶,以参茶为宜。”吴公公道。

皇帝有些意外,皇后难得主动关心他一次,皱着眉将杯盏里的汤水饮尽。

“娘娘挂心驸马遴选的进度,老奴没敢告诉她,还没开始选。”吴公公说着,将袖中的试题拿了出来。

皇帝这才想起,今天是第四天了。

宫人摘下烛罩,拿蜡剪往灯芯里一剪,噼啪一声爆响,稍有些昏暗的火光立刻变得明亮。

皇帝对着试题仔细看。

第一部分是询问一些生活习惯和个人喜好,这个不必说,第二部分他却有些看不懂。

「公主偶感风寒时,当如何应对?一、多喝热水,按时吃药,早点歇息;二、延请太医,嘘寒问暖,侍奉汤药;三、备好零食,小说话本,任凭驱役;四、遣人禀报皇后,调查原委,问责宫人。」

“这个选‘一’。”皇帝道。

“不对,陛下,这题选‘三’。”吴用道。

“……”

皇帝再接再厉。

「公主说‘我想静静’时,当如何应对?一、叩问静静何人?二、默不作声,陪伴身侧;三、令行禁止,及时告退;四、反躬自省,及时补救。」

“这个选‘二’。”皇帝异常干脆地说。

“陛下,这个选‘四’。”

“………”

“这题,好是很好。”就是看哪个选项都对啊。

吴公公也不知该怎么宽慰他:“不打紧,陛下,术业有专攻。”

这话从一个太监嘴里说出来格外好笑,皇帝顿时没那么抑郁了。

随即一目十行,甚至直接掠过了五道《三侠平妖传》附加题,搁下卷子道:“还是说说马球赛吧。”

第89章 第 89 章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

在前朝, 马球具有很强的军事属性,可以用以训练骑兵,不过延续到本朝, 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对抗性,变成了节庆特色娱乐活动。

皇帝欲兴盛“武事”,自然要效法前朝的马球规则,于是又命吴公公跑一趟国子监, 让平安拿出个章程来。

平安虽然年纪小,但他点子多,外援也多。为此还赐他一匹刚满两岁的枣红色小马。

看在小马的份上,平安勉勉强强地接受了,不断提醒自己,最后一次, 真的是最后一次!

这次他足足要了七天假期,差点把神童大佬们逼疯,不是对他寄望多高, 怕耽误功课, 而是让他闲七天, 不知道要生多少事端, 收多少诉状。

几人一合计, 盯上了钱祭酒。

钱祭酒假装忙碌, 也没能逃过带孩子的命运。

平安倒是很乐意, 别看老钱人到中年开始发福, 年轻时也是俏过的, 传闻他高中探花那日,打马游街,掷果盈车, 香帕如雨,一点也不输陈琰中状元时的阵仗,年轻人又贪玩,马球、投壶、行令、掷骰子无一不通,只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化动为静,才转为花鸟鱼虫的,所以平安问他马球,那是问对了人。

他怅然回忆道:“老夫最后一次驰骋球场,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国子监每年都要举办马球赛,不论监生还是武学生,人人皆可参与,真叫个‘百马撵蹄近相映,欢声四合壮士呼’。”

平安听得心潮澎湃,立刻缠着老钱去校场教他打球。

老钱便带着他,并两个差役来到校场,打开一间库房。因为门窗变形,开合破费了一番力气,门框吱嘎一声呻*吟,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呛的平安直咳嗽。

烟尘散去,阳光透过门窗形成一道道光束,平安才看到那些尘封多年的积满厚厚灰尘的马球和蹴鞠工具,可以窥见到国初盛况。

平安想象中的马球,是驰骋在马背上,风声聒耳,双方队员彼此碰撞,骏马嘶鸣,球棒与鞠球相碰的瞬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鞠球入门,场外观众发出热烈的欢呼。

而现实中的马球,已经堕落到在规定距离设立一道球门,参赛者依次上前,击球入门,根本没有攻防之分。

这跟高尔夫有什么区别?

“那个马也可以去掉了。”他说。

“你说对了,没有马就叫‘捶丸’,把球门改成球穴,也是依次击球,入穴多者为胜。”钱祭酒道。

“……”

平安道:“可陛下想复原国初的球赛规则。”

钱祭酒沉默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搜寻关于马球的典籍。

说话间,差役牵来一大一小两匹马,小马通身缎子一样的枣红色,只有鬃毛和尾巴是黑色,头颅匀称,肩胸强健,显见是难得一遇的良驹。

马房的差役说:“一看就是耽罗进献的战马,耐性强,性子稳,两岁就可以上鞍,很适合小孩子乘骑。”

平安如获至宝,欣然接过缰绳,抚摸小马的鬃毛。

钱祭酒让他给新坐骑取个响亮的名字。

平安道:“你的毛真漂亮,像火焰一样红,像霞光一样亮,就叫陈红霞吧。”

钱祭酒:“……”

小马猛地一甩脑袋,烦躁地打了个鼻响。

“不喜欢吗?”平安想了想:“家里有个小兄弟叫‘黑将军’,不如你叫‘红将军’吧。”

小马这才温驯地被他牵着缰绳,走到校场中央。

平安翻身上马,动作利索。

钱祭酒打马朝他走来:“你会骑马?”

平安点点头:“我小叔公教过的,比这高的马都骑过。”

“那就事半功倍了。”钱祭酒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复原规则简单,参赛者的技术跟不上?”

平安想了想:“跟不上,就集训嘛。复试名次最高的十人有资格参加赛前集训,只要会骑马,封闭训练半个月,总能打出个样子来。”

“啊……这样你就又可以免半个月功课了。”钱祭酒道。

这么大的孩子谁不喜欢野在外面,何况打马球多好玩儿,比枯坐书斋有趣多了。

“不要直接拆穿嘛。”平安笑道:“您想啊,圣上都关注的赛事,要是人仰马翻不像样,一定会很震怒的,反正我是小孩子,天塌下来不是我顶着。”

钱祭酒笑容尽失,这锅怎么又砸到他头上来了。

平安选了一支趁手的球杖,钱祭酒又教他几套基本动作,围着马场跑了几圈,挥了几杆,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红将军还没成年,就已经迅捷如风了,而用于击鞠的马,最好是个头不高的马,机动灵活,可以应对急转急停的状况,加之平安身量小,动作敏捷,天然带有优势。

钱祭酒连声称赞。

到了中午,平安玩了一身汗,先喂饱了红将军,又喂饱了自己,吃饱犯困,倒在老爹的签押房里呼呼大睡,钱祭酒去了彝伦堂的藏书阁,查阅前朝的马球规则。

藏书阁的典籍反复揉搓眼睛,暗自唏嘘:起猛了,看到祭酒大人用功了。

到了下午,平安出门兜一圈,呼朋引伴,来到国子监校场,为复原马球赛规则进行实战演练。

他不但摇来了甜水胡同的前同窗们,连阿蛮和小福芦都来帮忙了。

擅长骑射的方禧也不是说大话的,他家里跟平安的外祖家差不多,都是军户,而且他在外祖家长大,四五岁就开始接触马匹和弓箭,所以马球对他来说,就是一层窗户纸,跑上几圈就轻而易举的上手了。

在他的指导下,在同伴们的协助下,很快排演出一套完整的流程和规则。

七日过后,平安将马球赛的章程交给了吴公公,隔一日,宫里派来一位马球教头,协助他们完成集训和赛事。

六月底,礼部也拟出了复试前十人名单,连同集训和加试赛的时间地点,一起公示在衙门门口的告示墙上,引起京城百姓们热议。

“好家伙,考驸马快赶上考科举了。”

“那可是驸马都尉,说是没实权,那是对皇家来说的,对平头百姓来说还是有权有势,那些考不上功名的富家子弟,个个挤破脑袋。”

“听说从前都是靠砸钱,但这位公主殿下得宠,宫里层层把关,一文钱也塞不进去,只能硬考,文试加武试,比考科举还费劲呢。”

等到所有候选人齐聚国子监校场那日,平安起了个大早。

他今天穿一身月白色的窄袖曳撒,鹿皮小靴子,为了防止扯到头发,林月白特意找了网巾给他束起来,利利索索的,竟有了几分少年模样。

结果他一窜一窜地跳过门槛跑出去,依然很像个小崩豆。

林月白有些犯愁:“你儿要比同龄孩子矮半头。”

陈琰笑道:“以你我这身量,还怕他长不高吗,他最近总去骑马打球,长起来很快的,到时候你又要说没有孩子样了,不可爱了。”

林月白不以为意,盘算着去打听偏方,生怕耽误了平安长高。

平安在门外催促:“爹,走不走呀!”

“走。”

平坦宽阔的校场上,齐聚了十位驸马候选人。

平安一个个瞧过去,这些人经过礼部的严格筛选,相貌自是没得说,只是多半清瘦高挑,像他爹一样文弱。

坐北朝南的看台前搭了一座高台,一道红色的横幅格外醒目:“第一届国子监马球争霸赛暨驸马选拔赛”,落款是时间及主办方。

钱祭酒和“文弱”的陈司业亲自到场致辞,鼓舞士气,然后吴公公宣读旨意,圣上决定,将此次球赛中表现优异者,可直接授予国子监武学经历司的官职,引得一阵唏嘘。

原来考不上驸马,还有授官的可能,尽管是□□品的小官,也足够给家里光宗耀祖了。

为了方便训练,平安和小伙伴们组成十人马球队,为红方,以方禧为队长,十位候选人亦选出一位骑射最好的少年做队长,组成蓝方。

蓝方选手虽然不尽是打过马球的,但看到对方都是八九岁的小孩子,不免生出轻慢之心,两天下来,负多胜少,被教训的极惨,再也不敢懈怠,好好跟着教头训练。

这日午后,宫里来了几个太监,簇拥着两个锦衣少年,钱祭酒也陪在他们身边,平安起先以为是皇子,只是没人叫他,他也不好上前打听。

又过了片刻,吴公公亲自来找他,想借他身边的女孩儿一用。

想到宫里曾在民间采选初潮少女,虽然皇帝大叔不像那种人,但毕竟是他爹干出来的事儿,平安不免有些警觉,手中球杖一横,将阿蛮挡在身后。

“你想哪儿去了。”吴公公无奈将他拉到一边,低语几句,平安再次看向两个高台上说说笑笑的少年,点头同意了。

……

钦天监推算吉时,将马球赛定在了初七。

七月初七,本是乞巧节,无论宫廷还是民间,女子都会设坛拜月乞巧,也有许多人家,会在今日向织女求子,祈望幸福美满,阖家团圆。

皇帝本想着微服去国子监观赛的,怀孕的庄妃突然发动了,他也便留在宫中等待。

庄妃难产,从清晨生到傍晚,什么法子都用了,觉得自己将要不行了,嚷着要见陛下。

皇帝本就不信什么血光污秽的说辞,谁不是从产房里抱出来的,加之人命关天,便不顾阻拦地进了产房。

庄妃握着皇帝的手,求他看在自己为了诞下皇嗣历经生死的份上,多多照拂娘家弟弟云云。

皇帝知道那熊孩子欠下巨额赌债的事,虽心里不喜,却也不便在这时发作,只是一味应着,让她不要有太多杂念,再加把劲。

掌灯时分,庄妃产下一女,太监拿着纺锤去皇帝、皇后、太后处报喜,宫里宫外,那些期冀的、惧怕的、观望的烦烦杂杂的心思,在这一夜纷纷偃旗息鼓。

虽是女儿,皇帝也很欣喜,封宁阳公主,食邑八百石,另赐庄妃金银、丝帛若干,将两间皇店交由她来掌管,也算变相帮她兄弟还债了。

……

华灯初上,国子监外的集贤街格外热闹,杂食店新上了巧果、酥糖和各类乞巧用的点心,大小店铺和摊贩也都列出各色衣料、针线和绣样。

两个身穿曳撒的白净少年徜徉在夜市中,一个俏丽,一个英气,俏丽少年挑选了一小筐底样和针线,英气少年十分肯定地说:“您买回去也不会绣的。”

“阿蛮你不懂,”俏丽少年道,“买了就是绣了。”

跟在身后身穿短打的随从上前提醒:“公子,球赛要开始了,别误了时辰。”

“哦!”俏丽少年惊呼一声,扔下筐子拉着同伴疾步离开,随从忙跟在后头结账。

……

国子监宽阔的校场四周,点起了数十支铜制卧鸟灯架,交相辉映的灯火将整个校场照的亮如白昼。

这时暑热渐退,监生们齐聚于此,坐在观众席上观看赛事。

两队分别穿红蓝曳撒的队员骑着马,一东一西相互对望。

今天的红队不是平安和方禧等人,而是宫里的几位身形敏捷的宫人,阿蛮正是被借走充当队员的,为首的队长穿着银红色曳撒,相貌格外俏丽,间或低声和身边的阿蛮商讨战术计划。

候选人们相互之间几乎不怎么说话,因为他们既是竞争者,又是合作者,正在风中凌乱,不知该齐心协力克敌制胜,还是打压同伴表现自己。

平安是今日的裁判,穿着白衣,挂着竹哨,骑着小红马来回梭巡。

校场东西两侧,各矗一根带着圆环的长杆,后面用软绳编成网兜,这是球门。整个球赛分上下两场,每场一炷香时间,打进对方球门得一分,以得分多者获胜。

场地中央,一个比拳头稍大的彩色鞠球,才是所有人目光聚集之处。

方禧骑着马来到平安身边,问他:“钱祭酒和陈司业他们,也在拜月乞巧吗?”

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看台北边,钱祭酒设祭坛和供案,正带领手下司业、监丞等一干属官磕头拜神。

毕竟这个校场荒废了十几年,老钱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提前敬告一声,请它们别在这场盛会上生事。

等到把那些黄大仙啊,夜游神啊拜过一遍,钱祭酒才起身宣布球赛开始,捻起一支线香卡在香座上。

伴随一声锣响,平安挥舞球杖,将鞠球重重往天上一击,两列队员催动骏马向前飞奔,挥舞球杖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人喊马嘶,拨土扬尘,观众齐声呐喊,也不知该为哪一边加油打气,反正气氛到了,喊就对了。

乱象之间,蓝方一名队员将球打进了自家球门。

第90章 第 90 章 他们在谈一种很新的恋爱……

红方因对方开错球门得一分。

场下一片哄笑声, 平安骑着马踢踢踏踏地转了个圈儿,首开就是乌龙球,简直没眼看。

再次开球, 很快又是人仰马翻抢成一团,鞠球落到了阿蛮马下,她身手敏捷,迅速拨云见日, 弯身挥杆传球给队长,又被队长一杆击到空中,然后轻盈一跃,将鞠球击入对方球门。

红方又得一分。

蓝方队员开始相互埋怨起来,他们因各揣心事,像一盘散沙, 而红队一干俏皮的少女,正得意倨傲地看着他们。

直到线香燃尽,第一场比赛结束, 场上红蓝比分为四比二。

“这样不行。”蓝队队长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 中场休息, 他带领大家沉痛反思:“这样下去只能出尽洋相, 输了比赛事小, 输了人生事大呀, 诸位!”

众人面面相觑:“可是, 队长, 是你先把球传错门的啊。”

“呃, ”少年脸一红,“马有失手,人有失蹄嘛。”

众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那你说怎么办?”

少年道:“把咱们编成一队,说明不以输赢裁定,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每个人的表现,球技不够没关系,但要全力协作,不说打出风采,至少别太狼狈。”

众人深以为然。

言罢,少年将十人按照特点和长处分成前后两个部分,射门手两位,传球者三位,阻碍传球两位,干扰对方射门三位。

再上场时,虽仍不算势均力敌,至少不再那样人仰马翻了。

少年努力寻找挥杆射门的机会,一杆将鞠球拨开,队友也算及时插手,阻止对方拼抢,终于找准方向,猛地挥杆,鞠球朝天上飞去。

“太高了!”红方队长带着取笑之意朝他喊道。

谁知少年催马疾驰,趁其不备,从缝隙中钻了过去,在鞠球落下之际,从马背上奋力一跃,再摆手一击,鞠球急速转向,弹射出去落入球洞。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少年落回马背。

线香燃尽,鸣锣声响,比赛终于结束了,双方队员簇拥着各自的队长回到己方阵营。

平安宣布,红方以六比四胜出。

再公示个人成绩,蓝队队长因重大失误位列倒数第一。

……

赛事结束,平安自然要跟双方队员打个招呼,结果被宫里的中贵人们团团围住,掐脸摸头拽鬏鬏,像在揉搓一个新款的磨喝乐。

“这孩子真能干啊,五六岁就出来办差了!”

“我八岁了……”

“脸这么圆,居然有脖子!”

平安努力伸长脖子。

“同样是八岁,你看着比我弟弟小得多。”阿蛮身边的少女笑盈盈的说。

说明你弟弟长得着急呗,平安心里想。

阿蛮小声对平安说:“这是宁安公主。”

平安赶紧朝她补了个礼,其实他早就预料公主会到场,只是没想到,公主居然会亲自上场。

说话间,蓝方队员们整理好衣冠,也来与她们见礼了。

宁安公主将目光落在为首的少年队长身上,灯火映照之下,只见他面如冠玉,眉眼舒郎,五官轮廓细致分明,她很奇怪,礼部第一次遴选,为什么要把这等美人儿筛下去,有什么猫腻不成?

早点选上来,或许就没有后续这些复试加试了。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杨兴钰。”

宁安公主点点头,轻巧地道一声承让。

明明得了倒数第一,杨兴钰却带着明朗的笑,躬身施礼道:“中贵人技艺精湛,令在下佩服。”

“我不是女官。”宁安公主不知怎么想的,眸光一转,竞对他说:“我叫阿蛮,家住甜水胡同陈家。”

阿蛮错愕地看她,收到一个眼神,又看向他处,装作无事发生。

已近亥时,宁安公主玩兴正浓,拉着平安和阿蛮去逛夜市,还邀杨兴钰一起去。

杨兴钰见他们两个女孩儿,一个小孩儿,走夜路不太安全,便想着将他们送回家去更稳妥。

四人便徒步往长安街最热闹的夜市走去,公主和杨兴钰在前头说笑,平安和阿蛮拖拖沓沓跟在后面。

杨兴钰自以为是在保护他们,其实四周都是扮做寻常百姓摊贩的便衣,临街的店铺里甚至埋伏着厂卫,公主任性,他们只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有半点闪失。

杨兴钰身为年纪最大的,一路给他们买了许多炸货小吃,四周的女官和太监眼睁睁看着小殿下吃路边摊,差点就疯了。

可宁安又禁止他们现身,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杨大哥,刚刚说了我家,还没问你家住哪里?”宁安问。

“永安坊。”杨兴钰道:“双盏胡同的杨家,一打听就是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去找我。”

宁安点点头。

杨兴钰又问:“你也姓陈吗?”

阿宁摇摇头:“我是陈家奶娘的女儿,姓曹。”

杨兴钰激动地说:“曹阿蛮,好霸气的名字。你怎么会去打马球?”

“公主说我球技好,让我帮她选驸马。”宁安道。

杨兴钰点头:“确实好。”

“其实今天打得不痛快。”宁安道。

“那好办,我家在郊外有座庄子,改日带你去玩,你想打多久就打多久。”

宁安没回答,扯到了其他话题去。

四人在夜市上玩了个尽兴,这才往甜水胡同走去——宁安公主叫他不必送了,杨兴钰却坚持送他们回家。

两个小朋友呆若木鸡地跟在后头,阿蛮连身份都被人占了,平安则一脑门子官司,公主要去哪儿?跟他回家?不得把爹娘吓死?

回去的路上,宁安又问:“你怎么会去选驸马?”

“家里嫌我不好好读书,替我报了名。”杨兴钰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去。”

“咳。”平安重重咳嗽一声。

杨兴钰浑然不觉,继续作死:“所以礼部初选的时候,我故意装傻,企图蒙混过关……”

“咳!”平安咳嗽声更大了。

杨兴钰回头瞄了他一眼,继续道:“谁知朝廷一而再再而三的加试,最后那份复试题,我尽力答错了好几个,还是被选上来了。”

“咳咳!”

杨兴钰回头问:“小陈公子,你喉咙痒?”

平安气得不想理他。

宁安道:“所以,你是故意进错球门的?”

“那倒不是,那是真的失手了,当时他们打作一团,我只顾着把球抢出来,没看清球门。”杨兴钰一身轻松地说:“不过这样一来,正好可以被淘汰出局了。”

“那可不一定……”平安在背后幽幽地说。

杨兴钰不以为然道:“比赛规则白纸黑字,选最终胜出者为驸马,我可是倒一。”

平安心想,没看到底下有一行小字吗——最终解释权归司礼监所有。

也不动脑子想想,公主为什么要亲自下场?就为了跟你们十个菜鸟打一场球吗?

“当驸马有什么不好?只要不生事端,一辈子荣华富贵。”宁安道。

“若是公主不喜欢我,怎么办,若公主不是我喜欢的人,又怎么办?”杨兴钰道。

平安急得在后头踩了他一脚,把他鞋都踩掉了。

“抱歉。”平安道。

杨兴钰提上鞋,只是朝平安笑笑,疾跑两步跟上宁安的脚步,继续分享他“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论调,落在平安眼里,就像一只左摇右摆的大白鹅。

两人聊了一路,总算回到甜水胡同,平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好在杨兴钰刚一离开,一顶精致的小轿拐进胡同,宁安跟阿蛮耳语几句,又捏了捏平安的脸,才登上小轿。

……

“安哥儿,公主是什么意思?”阿蛮问。

少男少女之间的事情,平安哪里看得懂,回到家给爹娘报了平安,洗漱拆头发换衣裳,倒头就睡了过去。

谁知今夜只是个开始。

次日,杨兴钰送来名帖,和一个精致的红色鞠球。

第二日,送了一套球杖。

第三日,送来一匹白马。

白马当然被他们婉拒了,家里也实在养不下四匹马,阿蛮却被曹妈妈审了好半晌,疑心她小小年纪招惹了什么有家有室的纨绔子弟。

阿蛮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是平安帮她圆谎道:“都是送给我的,我白天不在家,阿蛮替我收着了。”

好在曹妈妈不识字,容易糊弄。

第四日,公主身边的女官来取走了鞠球和球杖,并将一首小诗留给阿蛮,让她转赠杨兴钰。

后来公主常打着去姑母长公主家做客的由头出宫,又换上朴素的衣裳和发饰,在杨兴钰面前冒充阿蛮,两人相约中秋灯会、玉簟河赏菊花、檀香山赏银杏、四茗潭采枯荷……

平安和阿蛮在中间忙得不可开交。

平安不明白宁安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他们在谈一种很新的恋爱,而自己和阿蛮都是其中一环……

直到十月入冬,驸马的遴选结果出来,杨兴钰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圣旨上。

杨家是京城富商,族上四代屡试不第,便想了这么个提升社会地位的法子,儿子可以尚主,自然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接旨的香案一撤,就是三天流水席。

人间悲喜不相通,要不是湖面上冻,杨兴钰差点投了什刹海。

他跑到陈家找“阿蛮”,可巧阿蛮和平安都不在家,他漫无目的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不敢抗旨,会害死全家,更不敢带“阿蛮”私奔,那只会把阿蛮家一起害死。

最后他决定入宫谢恩时故技重施,这次不打算装傻了,打算在容貌上做些努力,于是在临出门前灌下了一大碗牛乳。

……

当皇帝和皇后亲眼看到宁安为自己选择的驸马,是个肿眼泡香肠嘴的蜜蜂狗时,心中的崩溃可想而知。

杨家二老唯唯诺诺地解释着,幼子平时不长这样,只是突发急症,过两三天就会恢复。

皇帝心中更加不喜,动辄突发隐疾毁容,这样的人怎么能做驸马呢?他日在祭祀庆典、邦交宴会上变成蜜蜂狗,皇家的颜面何存?

他当即叫来吴用,准备拟旨换人。

杨兴钰心跳加速,只等皇帝一道旨意,他就央父母去陈家,向“阿蛮”的娘亲提亲!

“父皇。”一个清冽如甘泉的声音传来。

杨兴钰眼睁睁看着他的心上人“阿蛮”,严妆盛容走进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