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第 91 章 什么玩意窜到御炕上去了……

杨兴钰像一只被雷劈了的茄子, 里焦外嫩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叠手加额,俯下身去, 把自己藏了起来。

宁安这才认出是他,蹲下身去拽他的衣裳,想看清他的脸:“父皇,快传太医!”

皇帝:???

“宁安。”皇后朝她使了个眼色, 没见你父皇生着气呢。

宁安满目焦急:“他脸肿成这样,喉头一定也肿起来了,很危险的,快传太医!”

……

照说天子家事,不会传到外头来,但皇帝为了弄清来龙去脉, 决定把平安这个全程目击证人召进宫中询问清楚。

吴公公抓平安颇费了一番功夫,七八岁的孩子体力好,把他老人家累地扶着膝盖呼哧带喘:“你跑什么啊?”

平安被他拽着胳膊, 扭来扭去地还想跑, 一脸不情愿:“我爹不让我跟你们玩儿。”

“……”吴公公气道:“你爹真是一贯的不知好歹。陛下传召, 还由得你去不去?”

没人权啊!

形势比人强, 平安还是被抓进了宫里。

这是他头一次走进皇宫, 环顾四周, 被重重宫殿的雄伟壮阔所震撼。

他们穿过千步廊, 从午门东侧进入, 又穿过太和门, 经过一个开阔的广场,四处都是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换一个人在宫禁之中左顾右盼, 只怕早被拿下了,好在平安跟着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往来宫人和巡逻的大汉将军只有躬身回避的份儿。

“一会儿见了陛下,说话小心一点。”吴公公提醒道。

又将前因后果解释给他听。

平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杨兴钰胆子也太大了,他以为让刘平安装“妈宝男”已经很冒险了,这家伙居然敢毁容。

“然后呢?”平安问。

“龙颜大怒。”吴公公道:“宁安公主担心杨公子的安危,央着陛下赶紧传太医给杨公子问诊,陛下更生气了。”

平安咋舌,真不愧是公主啊,亲爹气成那样,第一反应居然是关心杨兴钰的病情……

“后来传了太医,说是外感风邪导致的瘾疹,杨公子辩解说,是早上喝了一碗牛乳的缘故,他平时还是挺英俊的。”

平安恍然大悟,原来是牛奶蛋白过敏啊。

吴公公又道:“可是陛下坚持要收回敕封,说国朝的驸马怎么可以是一只蜜蜂狗。”

平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蜜蜂狗”这个词,是先前阿吉钻进荆棘丛里偷蜂蜜,被蜜蜂蛰了一脸包,他当笑话讲给皇帝听的,谁成想皇帝一直记着呢。

“这会儿陛下正在气头上,连宁安公主都不肯见了,让咱家找你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得想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个杨兴钰事小,伤了父女情分可就不好了。”

平安举头看着十米多高的宫墙,发出一阵唏嘘。

“你看墙干嘛?”吴公公问他。

“想翻。”平安道。

“祖宗,才八岁就活腻了吗?”吴公公道。

平安道:“您也知道我才八岁啊!”

谁家八岁孩子要操心这种事?

吴公公笑道:“咱不是把你当神童吗?这会儿陛下正在气头上,你说话他总能听进几句。”

“……”

他们又经过皇极、中极、建极三个大殿为中轴的外朝,才来到乾清门。

乾清门两旁各有一座巨大的琉璃影壁,得知这里是通往内廷的正门,平安不再乱看,跟着吴公公进入雍肃殿。

这里是乾清宫的配殿,殿内有宝座,但并没有坐皇帝,皇帝在乾清宫西暖阁与大臣们议事你。

约等了盏茶功夫,大臣们依次退出,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到了老爹的身影。

“我爹怎么也在?”平安咕哝道。

吴公公回头一看,可不正是陈司业,正跟在郭恒身后,目不斜视地从门口经过。

“陈司业给陛下上了一道奏疏,陛下宣他一起来议事。”吴公公道。

平安叹了口气。

他爹才是个五品小学官,就整天混迹在高级官员的队伍里,真让人担忧啊。

吴公公起身进殿,片刻又出来,是皇帝宣他们进去了。

平安身边的另一个太监,此时微微错愕:“陛下要在乾清宫见他?”

皇帝接见普通官员,多是在雍肃殿,乾清宫是处理政务和起居之所,只有六部九卿、内阁阁老这些近臣,以及拟诏、日讲的翰林官员可以进出。

平安不明就里,吴公公也只道:“多嘴。”

进入乾清宫,平安心里有点紧张,低着头不敢乱看,跟在吴公公身后,踩着厚厚的提花地毯,穿过重重帷帐,进入东暖阁。

心里反复念叨着,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吴公公话音儿里带着笑:“陛下,平安来觐见了。”

平安扑通一声跪倒:“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万岁。”

只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平安,朕在这儿呢。”

平安才发现皇帝不在御案后,在靠近北窗的后檐炕上。

他转了个方向,刚准备重新磕头。

“好了,不必拘礼。”皇帝脸色不好,精神萎靡,嗓音也有些沙哑,情绪倒还算稳定:“怎么晕头转向的?”

平安道:“皇宫太大,一路走来,穿过了好几个广场和廊庑,我都有点饿了。”

皇帝命人传些果子茶点来:“小孩子不宜饮茶,拿一碗牛乳……”

想到那只蜜蜂狗,皇帝又改口道:“拿一碗甜汤来吧。”

吴用身旁的太监立刻出去交办。

皇帝又对平安道:“地上太冷,升炕吧。”

平安在南方长大,听不懂‘升炕’是什么意思,嫌炕不够热,要加一把火吗?

吴公公笑道:“陛下让你上炕暖和。”

“哦——”这下平安听懂了,直接蹬掉鞋子,爬到炕桌另一侧,盘腿一坐,果然很暖和啊!

满室宫人:??!

什么玩意窜到御炕去了?要喊人进来抓一下吗?

却见吴公公一脸淡定,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皇帝虽带着笑意,却难掩神色恹恹,撑着炕桌批奏折,平安抻着脑袋看他:“您不舒服吗?”

“老毛病,换季时总会发作几天,不妨事。”皇帝道。

平安与皇帝见面的几次,他总是声音洪亮、精力充沛,一副春秋鼎盛的样子,不想才两三个月不见,就一脸病容了,还是有些担心的。

只是皇帝含含糊糊不多说,平安也不好再问。

只能宽慰道:“您想问什么,平安一定知无不言,只是没必要为了儿女婚事着急上火,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皇帝见他故作老成的样子,嗤地一声笑了:“哪里学来的这套说辞?”

平安一边吃点心,一边娓娓道来:“还记得我小姑成婚之前,姑父家里生意出了些变故,朝廷突然下令禁海,关闭市舶司,一整船上好的明前茶被扣在码头全部受潮,为了收购这些茶叶,姑父家几乎掏空家底,还借了贷,本指望一年后可以三倍赚回,谁知天降灾祸,血本无归,姑父的父亲一病不起。

“陛下,如果您是我祖父,会让我小姑嫁到这样的人家吗?”

皇帝代入了一下,实在共情不了。

宁安有自己的公主府,府里有属官和女官操持庶务,皇庄皇店和巨额陪嫁自不必说,就连驸马都要另赐府邸,平时两人分府别居,驸马想见公主,要么向仪制清吏司申请,要么等候公主召见。

所以女婿是什么样的人家,关他女儿什么事?

这样想来,皇家有再多束缚,也总比百姓强得多,农人遇到天灾就会失去土地,商贾因政令变化可以随时破产,相比之下,一个杨兴钰又算得了什么?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人,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平安觉得皇帝太不会搭茬了,让他后面的话都没办法说,于是教他:“您说‘不会’。”

皇帝只好说:“嗯,不会。”

平安才接着道:“可是小姑与姑父青梅竹马,又早已订婚,不愿反悔,我祖母愁得病了一场,日日唉声叹气,我祖父当时就是这么劝她的。”

“……”

平安又提醒道:“您说,‘后来呢?’”

皇帝只好问:“后来呢?”

“后来,小姑和姑父排除万难,担起了家里的生意,我祖母也施以援手,家里境况渐渐好了起来,还生了个特别可爱的小表妹。”

皇帝微哂,没说话。

“那小表妹呀,小脸粉扑扑的,胳膊像藕节一样白,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漂亮极了,我娘说,非得是感情至深的夫妻才能生得出这么可爱的孩子。”

平安讲得绘声绘色,皇帝略抬了一下眼皮:“你才多大一点,就知道感情了。”

平安接着道:“当然知道!公主见杨兴钰成了‘蜜蜂狗’,第一时间不是害怕他嫌弃他,而是担心他的安危,为他请太医,这叫感情。

“杨兴钰以为公主是奶娘的女儿,依然倾慕她爱重她,为了她胆敢欺君,这也叫感情。”

皇帝端起茶盏的手愣在半空:“什么奶娘的女儿?”

平安没想到,皇帝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于是磕磕绊绊地解释:“其实是话赶话的,那日马球赛上,公主打赢了杨兴钰,就开了句玩笑,说她是我家奶娘的女儿。”

“公主,打马球?”皇帝更加错愕。

宁安的事内廷往往只报给皇后,皇帝极少过问。

平安:“……”

皇帝压下一股火气,又问:“打一场马球,就打出感情来了?”

“那倒也不是,打完球去逛夜市的时候……”

“逛夜市?”

平安闭眼倒吸一口冷气,死嘴,不要再说话了。

皇帝将茶盏搁下,一脸严肃:“平安,朕叫你来问,就是不想牵连太广,真要认真去查,可是会死人的。”

平安哪里经得住这么吓唬,立刻竹筒倒豆子,将这两个月来公主和杨兴钰的行迹全交代了出来。

他还试图跟皇帝讲道理:“您不是也很喜欢隐瞒身份到处溜达吗?公主最多算上行下效。”

吴公公眼看着皇帝的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白,轻斥一声:“什么到处溜达,那叫微服私访。”

“对对对。”平安态度很好的连连点头,又道:“杨兴钰为了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连命都可以不顾,公主隐瞒身份,不正是想找到这样一个人吗,您就成全他们吧。”

皇帝面色稍霁。

“您放心,这种病我知道,只要不碰牛乳,是不会轻易变成蜜蜂狗的。”平安道。

“别提那狗。”皇帝又生起气来。

……

平安出宫时,迎面遇到一个穿团龙纹常服,头戴翼善冠的男子,在太监的引领下走过来。

吴公公躬身施礼:“璐王殿下。”

璐王对吴公公道:“这位是?”

“是翰林院陈学士的儿子,陈平安。”吴公公道。

平安低着头,所以没看清璐王的表情,只看到一双靴子,在他面前驻足片刻,便推说父皇急召,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平安也没多想,因为家里的马车就等在宫门外,原来老爹知道自己也进宫了,特意等他呢。

爬上马车,老爹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平安累得瘫倒在车厢壁上,嘴里咕哝着:“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第92章 第 92 章 殿下不可!

一双白皙的手在铜盆洗净巾帕, 拧干,发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璐王将温热的帕子俸给皇帝,又亲手过滤汤药, 放在皇帝手边的榻桌上。

皇帝疲倦地揉一揉眉心。

“看奏疏太劳神,臣念给父皇听。”璐王道。

皇帝肩头有一处箭伤,箭簇没入腠理,没有及时处理, 哪怕后来完全愈合了,每年也总会复发个两三次。

每一次旧伤复发,璐王都是衣不解带的侍奉汤药,帮他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务。

这次本不想叫他来,可自觉这次比往次病得都要重,从前在军中时, 也见过太多死于旧伤复发的将官和兵士,心里没底,还是将他叫来多交代几句为好。

“臣刚刚在外面, 见到了陈学士的儿子。”璐王道。

皇帝将汤药饮尽, 痛苦之色转瞬即逝:“怎样, 是那刘平安可比的吗?”

璐王躬身颔首:“臣已知错了。”

其实只是匆匆一眼, 能看出什么来, 他想吐血倒是真的, 谁能想到父皇挂在嘴上两三次的人竟是个小孩子, 崩豆那么大, 能找到才是怪事……

“皇后说, 你这一出叫‘彩衣娱亲’,朕权当是‘彩衣娱亲’吧。但你应当知道,双亲最期盼的到底是什么。”

缠绵病榻的人总是容易焦虑, 看着眼前这个唯一成年的皇子,皇帝知道,一旦自己撑不过去,就没有第二人选了。

因此他说:“清流、直臣,固然不可或缺,可朝廷最缺的永远是实心用事的干吏,这是朕登基三年才明白的道理。朕命翰林院的学士们去你府上讲《礼记》,陈琰去了吗?”

“回父皇,陈学士公务繁忙,还没有抽出时间。”璐王道。

皇帝说着,从书案上翻出一份劄子:“他确实忙,除了操心本业,还记着朕在小传胪时问他的问题,这两年走访武职、查阅典籍,写成一份应对西南土司叛乱的条陈,名曰“改土归流”,朕命人抄了一本,你拿回去看,写一篇心得给朕。”

“是。”

“朕明日给他传道口谕,让他抽身去几次。到那时你就知道,除了清流直臣,还有一种人,不避诽谤,不计得失,一心将国事办好,孟子称这种人为‘社稷之臣’,不但要栽培提拔,还应善加保护。”

“臣记住了。”璐王道。

“再者,读书人应以道德入仕,君王却不能只以道德取士,对于有所专长的能臣干吏,亦可以大胆任用,若凡事都要求尽善尽美,有一点污点都要求全责备,朝廷靠什么人去建立功业呢?德才兼备者少有,人无完人才是常态,没出过错,说明没做过事,所以宁愿用德行稍瑕但才能胜任之人,也不要用清直平庸之辈。”

璐王先是一愣,然后唯唯应是。

“平安只是个孩子,不是什么卧龙凤雏、在野遗贤,你别去扰他,让他慢慢长大。”皇帝道:“陈琰、韩让这等人,才是百年一遇的兴邦之才,朕只怕来不及提拔了,能给你们留下这样的利器,也是朕的遗德了。”

璐王疾声道:“父皇春秋鼎盛,不要说这样的话。”

皇帝只是摆手,今天说了太多的话,伤处本就作痛,一到下晌又烧起来,全身都酸痛的厉害。

璐王便又叫来太医。

今日是沈太医在配殿当值,为皇帝换过外用的疮药,又加了几味散风祛邪的草药,收起药箱,满目担忧的对璐王道:“陛下务必要戒劳累,忌忧虑,要清心寡欲。”

璐王蹙眉,清心寡欲倒是没问题,可劳累和忧虑该如何避免呢?

皇帝喝了安神汤,一觉睡到定昏,脑袋里像灌铅似的,旧伤也跟着叫嚣,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满室草药的酸苦味,不远处支着一只药炉,太监正盯着汤药,他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身边守夜的璐王,趴在榻沿上睡着了。

皇帝没来由想到了“卧榻之侧”的典故,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血脉至亲,竟会萌生这样的想法。

他伸手拍了拍璐王的肩膀:“泊亭,醒醒。”

璐王猛然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回去歇息,换泊言过来。”

皇帝觉得自己病成这样,应当再叮嘱小儿子几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对母子能得善终吗?

璐王愣了一会儿,用沙哑的嗓音告退出去。

珉王来时,外头下起大雪,带进一屋子寒气。

沈太医正给皇帝换药,絮絮叨叨地交代一些医嘱。

务必要忌劳累,忌忧虑,清淡饮食……珉王一样一样记下来,奉为圭臬。

他想的简单又直接,病了就要听大夫的话,国朝官制完善,内阁六部各司其职,皇帝休息一两天,朝政不会瘫痪的。

以至于皇帝跟他讨要奏疏,他将一托盘劄子抱在怀里跑出了东暖阁。

太监们满屋抓人,撞倒桌椅阁架无数,大有把乾清宫拆了的架势。

“李泊言!”皇帝气得声音都洪亮了,拍着榻桌破口大骂:“狗一样的东西,你再跑一个给朕看看?”

珉王停下脚步,信手抽出一份奏疏,往燃着的小药炉上比划。

“殿下,殿下不可!”冯公公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奏疏正本不得损毁,这是祖制!”

“放肆!”皇帝怒视他,“混账东西,你是来侍疾还是来造反?”

珉王道:“父皇答应听臣的话,只看几份重要的票拟就歇下,臣就把奏疏还给冯公公。”

皇帝忽然放缓了口气:“好好好,朕听你的,把奏疏放回去吧。”

冯公公一个健步上前,将奏疏抢救下来。

珉王大摇大摆地回到父皇身边——横竖他旧伤复发,是一只没爪的老虎——正准备去端药,忽然左手臂被一股巧劲一环,整个人被反剪起来按在了榻桌上。

珉王疼的“诶呦”一声,右手的瓷碗努力维持平衡,不让汤药洒出。

“父皇父皇,别抻着伤口。”他龇牙劝道。

“鸡崽子一样,捉你还需要两只手吗,啊?”

伤在左侧,皇帝说着话,右手用力一掰。

剧痛之下,珉王一阵惨呼,仿佛下一刻手臂就要被掰下来。

皇帝这才松开手,珉王沿着榻沿滑坐在地,两眼噙泪,捂着险些脱臼的肩膀慢慢活动:“真不讲道理啊……”

皇帝出了一口恶气,又发了一身汗,换过一身干燥的中单,也没力气再跟他斗法了,只简单批阅了几份加急票拟,喝了多半碗鸡茸红稻米粥,又喝了汤药,蒙上衾被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大雪簌簌地下了一夜,今日不必视朝。

珉王一夜没睡好,哈欠连天的坐在脚踏上守着,除非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辰时之前,只字片纸也别想递到父皇手里。

皇帝一早起来就怒腾腾的,头也不疼了,身上也不热了,这要不是亲儿子,早把他胳膊腿都卸下来了。

太医来时,惊讶地发现陛下退烧了,人也通透畅快了很多,他这次病得凶险,他们都已想到最坏的结果了,谁知过了一夜,居然好了大半。

皇帝靠在病榻上幽幽一叹: “病案里就写,朕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这逆子气活过来。”

“父皇这样说,臣风评都受损了。”珉王不满道。

“你还知道风评?!”

他指着珉王还想再交代几句,竟想不起要跟他说些什么,那就算了,反正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了……

又经过旬日的调养,圣躬总算痊愈了。

病一好,就撵着珉王去文华殿读书,一道三百余字的奏疏,读出八个错别字,真想拧着他的耳朵问问平时都在干什么。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珉王咕哝着这些典故,证明自己的实力。

又险些被卸下一条胳膊来。

……

平安一觉醒来,窗外亮堂堂的。

倒不是因为起晚了,而是漆黑的黎明被大雪映得通亮。

阿蛮一大早被叫进宫里陪公主嬉冰,直到宫门落钥之前才回来,还带回一袋合浦珠子,平安打开一看,登时惊叹一声,颗颗正圆饱满,炫彩夺目。

“杨公子册封驸马都尉了,这是公主殿下给的谢媒礼。”阿蛮笑道。

“殿下真是出手阔绰。”平安道:“来,咱俩分赃。”

阿蛮哭笑不得:“这是给你一个人的,我有另外的赏赐,我说喜欢看书,公主殿下赏了我这个。”

她拿出一个绒布袋子,里面是一册厚厚的古籍,扉页已经缺失的看不到书名,但看内容,是一本关于岭南各地的图志。

当中记载了岭南一带的土司、人口、沿革、河流、丘壤……每地都有详尽的地图。

平安走马观花的翻阅着。

阿蛮又道:“那杨家,是京城最大的书商,还给司经局供书呢,杨都尉请我去他们家书铺的库房里任我挑选,我就找到了这本,真是太幸运了。”

平安不解道:“虽然珍贵,但为什么选这一本?”

“因为大爷最近在研究岭南一带的土司,大爷和大奶奶对我们那么好,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希望这本书可以帮到他。”阿蛮说着,又笑道:“其实我自己也很想看。”

“好吧,我是俗人,你们都看完我再看。”

平安说着,揣上他的一兜珍珠跑去找他娘,打算去宝饰坊看看有什么时新的款式,打两套珍珠头面,一套给娘亲,另一套捎回老家给祖母,当做新年礼物。

……

郭恒终于还是推脱不过,安排陈琰到璐王府去讲《礼记》。

当晚,璐王府便赐下一筐岭南进贡的柑橘。

曹妈妈捡出二三十个黄灿灿的柑橘擦净了放在八棱盘里,一起端上食桌。

平安边吃边想,璐王这个人奇奇怪怪,他家的橘子倒是很甜。

不过说怪也不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皇子不想争皇位,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次日临行前,郭恒反复交代,让陈琰只做好分内之事,切忌交浅言深。

“还记得约法三章吗?”

陈琰道:“不结朋党,不近皇子,不惹是非。”

郭恒点头道:“去吧。”

陈琰朝郭恒深施一礼,离开翰林院,登上璐王府派来接他的轿子。

一个稚嫩的声音幽幽传来:“二师祖,今天中午咱们出去吃饭吧?”

郭恒低头,才发现平安坐在一旁剥柑橘——哦,走得挺潇洒,又把孩子扔给他了。

平安笑嘻嘻的,将拨开的橘子递到他手里:“我最近发了一笔横财,请您去状元楼吃炙羊肉吧?”

郭恒默默拿出字帖:“你就算请我吃龙肝凤髓,今天也得把三篇大字写完。”

第93章 第 93 章 有这么哄小孩儿的吗?……

都说璐王平日里勤俭克己, 礼贤下士,不贪图享受,不耽于美色, 就连到手的贡品都随意赏人,鲜少自己享用,而且每遇天灾,都会主动带头捐银赈灾, 在朝臣中名声极好。

陈琰从前对他的印象不多但是尚可,国有贤王,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可自从出了刘平安事件,他便开始思考礼贤下士与邀结人心的区别。

固然, 他一向理解任何人争取权力的行为,就连平安都知道,皇子不觊觎皇位, 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可他把主意打到平安头上, 那就是两回事了, 平安只是个单纯无辜的小孩子, 哪经得住他们玩弄算计。

正在出神, 轿子已经在朱漆碧瓦的王府门口落下, 陈琰随着太监的引领进入仪门。

甫一进正殿, 就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朴素气息。

殿内所有的陈设、花木、字画和摆件, 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品, 陈琰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活都要比王府奢侈的多。

传闻璐王妃勤俭持家,一份岁禄养活两个侧妃十个孩子,年节赏赐的金银、丝绢、纱罗等, 还能攒下来周济灾民,去年王妃三十岁寿辰,璐王送给她的生辰礼竟是一架织布机,被传为一段佳话。

陈琰不敢想象妻子过生辰,他送一台织布机会是什么下场,别说佳话了,只怕家门都进不去了……更何况他根本不会做这样败兴的事。

璐王及几位王府属官已经等在正殿,陈琰一撩袍襟,大礼参拜。

“陈学士,快快请起,不必多礼。”璐王还是惯常的谦和有礼,亲自扶起陈琰。

这时宫人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大氅、耳暖,还用小掸子将雪清扫干净。

陈琰也见到了他的本家亲戚——陈三爷的四叔陈敬茂。

这就有点尴尬了。

陈琰这“后学末进”已经官至五品,而陈敬茂在京多年仍是六品长史,不过《会典》中载有明文,衙署之中,有亲戚关系的上下级应遵从私礼,因此陈琰还是给他行了一礼。

陈敬茂颔首答礼,笑吟吟邀他平日里多走动。陈琰只是应着,横竖他如今真的很忙,随口应下的邀约太多了,出了这个门根本记不起谁是谁。

陈琰又对璐王赏赐贡橘表示感谢,但眼下入冬,运河上冻,转运京城的贡品更加珍贵,太过奢靡,希望璐王今后不要再赏赐了。

璐王笑道:“陈学士有所不知,宫里赐下的贡品,本王都会转送给各位师傅,倒不是拉拢人心之意,只是不想让府中王子、郡主们养成骄奢之气。

“本王听说,这柑橘已是代价最小的贡品了,每年入夏,转运新鲜的龙眼、荔枝,要将整棵树移栽到巨大的花盆之中,走水路运抵京城,数十年长成的荔枝树只采摘一次就尽数枯毁。本王还听说,江南每年征发民夫捕捞鲥鱼,进鲜船沿着运河全速行使,一路不断补给冰块,星夜兼程的运送进京,供京里的达官显贵尝个新鲜,本王正打算劝谏父皇,这等劳民伤财的贡品带来了太多征敛和劳役,理应趁早取缔,与民休息。”

“殿下力求节俭,体恤民生,乃万民之福,百官之幸。”陈琰俯身一揖。

如此温良恭俭、体恤黎庶的贤王,完全符合士大夫心目中圣君明主的形象,假如没有“刘平安事件”在前,陈琰也会为之动容。

璐王虚扶他一下,甚至平易近人到与他序了年齿,得知陈琰今年二十六岁,比他还年轻三岁,不由感叹道:“陈学士弱冠之龄就位居国子监司业了?”

陈琰道:“微臣朴拙之质,实乃陛下破格超擢。”

璐王温和笑道:“陈学士过谦了,你殿试和朝考的文章,孤都有幸拜读过,本王相信父皇的眼光,也认可你的人品才学,因此你我虽是初见,也算神交良久。”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屏风,往书斋走去。

……

“为什么是三张?!”平安惊慌地问。

“你拉大旗作虎皮荒疏了那么久的功课,不要补回来吗?”郭恒问。

“每天多补一张就好了。”

“欠债付息,天经地义。”郭恒反问。

平安满目惊讶:“我宽厚仁慈的二师祖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呢?”

郭恒不为所动,只冷冰冰说了句:“眼看过年了。”

你爹又要往大门上贴春联,这笔字再不长进,你宽厚仁慈的二师祖的招牌都要被你砸烂了。

原本想找他拜师的人可以排到西直门,现在只能排到西安门了。

平安见逃不过,只好唉声叹气地研墨。

“师祖,我那天看到璐王了,高高的。”他说。

郭恒乜他一眼:“你看谁不是高高的?”

“……”

平安气道:“人艰不拆,您这样很容易失去朋友。”

“又乱造成语。”郭恒道:“圣躬有恙,璐王进宫侍疾。”

“唔——”平安问:“他很孝顺?”

“是啊。”郭恒道:“陛下和娘娘身体抱恙时,他都是衣不解带昼夜侍奉。”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让我爹跟他走得近?”平安反问。

郭恒告诉他,君子群而不党,为人臣子应该事君以忠,但更重要的是辅佐皇帝使社稷稳固、百姓安乐,身为臣子,连皇帝都不该太过亲近,亲近一个皇子做什么呢?

平安点点头,因为前世对父母的渴求在这一世得到了充分满足,平安对孝顺的人天然带有好感,甚至觉得一个人只要足够孝顺,大概率坏不到哪里去。

如此贤明、仁厚、孝顺的璐王,为什么没能成为储君呢?

杨贯是这样记录的,陈琰登顶首辅后,联合吏部尚书郭恒将璐王赶出京城,而后党同伐异,但凡亲近璐王的官员轻则外放重责罢免,并在景熙皇帝大行之际,共拟诏书,意图将皇位传给刚满三岁的五皇子,从而长久的摄持朝政。

而这个五皇子,目前还未出世。

通常储君为大行皇帝守孝,以日易月,要守满二十七天才能登基。

谁知在景熙皇帝驾崩的第七天,璐王发兵戡难,占尽天时人心,一路披荆斩棘直取京城,在二十七天之内便取幼弟而代之,请垂帘听政的尹太后从慈宁宫移居宁寿宫“颐养天年”,陈琰权摄朝政的时代也因此落幕。

或许是为了稳定朝局,新登基的璐王没有立马清算陈琰,只派了个旧邸官员到开源府任知府,几个月后,该官员上书揭发陈氏族人的罪行,一石激起千层浪,言官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内阁,罪名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树倒猢狲散,当门生故旧看清了形势,为求自保,争先恐后上书揭发陈琰的罪行,唯恐落于人后被一同清算。

平安小小的身体抽动一下,从梦中惊醒,一边发抖,一边喘息。

这段记载是潜藏在记忆深处的,他原本没什么印象,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

之后就是他最不愿回忆的一段文字,他在一夜之间失去双亲和祖父母,随着犯罪的族人一起被充军流放,小叔公没有受到牵连,但他变卖了所有产业,揣着巨额汇票一路跟随,打点押送的衙差,才使他活着走到了大雍的最北边。

平安惊魂未定,就看到郭恒带着关切的目光。

“怎么了?”郭恒问。

“二师祖,我不小心睡着了。”

看着眼前被弄上一团墨迹的字,平安难以抑制地吧嗒嗒掉眼泪。

郭恒有点懵,打从他认识平安以来,这孩子好像每天都很开心,从没见他哭过。眼下他缩成一小团哭的那么伤心,郭恒差点就说,不就是三篇字吗?不想写就别写了,咱出去吃羊肉。

硬是忍住了。

“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爹得罪了人,被抄家斩首了。”平安道。

郭恒暗吁,幸亏忍住了。

郭恒安慰他:“宦海沉浮,上一刻高居神坛下一刻坠入泥沼的比比皆是……”

平安两眼一瞪,眼泪落的更急了。

郭恒尴尬地捋一下胡须,补救道:“我的意思是,官场倾轧,大浪淘沙,凡事都要看开一点。”

平安“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说:“有这么哄小孩儿的吗?”

郭恒哪里哄过小孩儿啊,眼睁睁看着平安一直抽抽到陈琰回来,从来只感叹光阴如梭,竟觉得这一上午特别漫长。

陈琰听说他是做噩梦了,哭笑不得的揉着他的脑袋:“不怕,有爹在呢,不会发生这种事。”

郭恒:“……”

原来是要这么哄啊。

……

平安其实挺好哄的,他也知道老爹只是宽慰他,不过他只允许自己软弱一会儿。

既然他都来了,就一定不会白来,他,陈平安,要嘎嘎乱杀!

首先要弄清楚这位璐王的为人,老爹和二师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把他赶出京城,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要么是彼此有不共戴天的过节。

如果是前者,那么璐王在封地起兵,为什么势如破竹?据他所知,藩王起兵造反的难度极大,这位璐王的智商看上去也不足到战神的地步。

如果是后者,莫非是党争?

老爹结党是有可能的,二师祖却最反对结党了,总是教育他,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党。

……

当然,无论是惩奸除恶还是结党营私,日子总还要过下去,书也是不得不读的。

平安最近确实变得浮躁了,无论写字还是背书,都比以前慢了许多。而且不知是荒废太久,还是大师祖、二师祖觉得他长大了,承受能力变强,都在处心积虑的给他增加课业,以至于他念叨了三天炙羊肉,愣是一口没吃上。

跟老爹念叨也没用,老爹在两位师祖面前比他还怂…

皇帝口谕让陈琰去璐王府讲学,陈琰也只象征性的去过一次,此后便该忙什么忙什么,再没将璐王府的事放在心上。

郭恒仔细交代了今天的功课,便又要出门,小吏伏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他微微一惊,想起今日又是皇长子晋王的忌日,便疾步离开签押房。

三堂的堂屋里设有宝座,宝座果然上坐着个皇帝,正捧着一份文章在读。

“臣迎驾来迟,望陛下恕罪。”郭恒道。

“平身吧,是朕看你在忙,没让他们通报的。”皇帝道。

郭恒侍立一旁,皇帝沉湎于长子的文章中,刚欲开口让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壁板后探头探脑。

“你也在呢?”皇帝道。

平安笑嘻嘻地出来:“大叔!您的病好些了吗?”

“已经痊愈了。”皇帝道。

“那太好了!”平安又问:“公主殿下和杨兴钰婚期定了吗?”

“明年开春的婚礼,嘱咐朕一定要带你去观礼。”

“那太好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平安由衷的高兴。

郭恒见这一老一小一对一答,登时有些犯嘀咕——这两年净担心陈琰去了,漏了这一个……

第94章 第 94 章 你也有今天!

皇帝招手让平安到跟前:“你来的正好, 帮朕读一篇文章。”

平安不明就里,但还是接过那篇文章,朗声的读起来。

皇帝闭目听着, 细细品味字句间所阐述的观点,而平安同样八岁,读一篇完全生涩的文章,抑扬顿挫, 字字清晰,别说读错字了,连停顿和断句都没什么差错,朗朗的甚是好听。

皇帝有些吃惊,这就说明他完全读得懂每句话的含义。

亏得淑妃还替李泊言说话,说什么八岁还小, 不识字很正常,真想把她拽过来一起听听,别人家的孩子是怎么读书的。

平安读着读着, 侍讲学士胡萦进殿见驾。

郭恒才明白, 皇帝不是为了缅怀长子而来, 而是为了小儿子珉王。

胡萦是珉王的班主任, 今天轮到他侍讲《中庸》, 他之所以大白天的还呆在翰林院里, 是因为珉王又告假了。

“殿下说奉旨去慈宁宫陪伴太后了。”胡萦道。

皇帝都懒得骂了, 他昨晚随口一说, 让他有空去慈宁宫陪陪太后, 今天就敢当借口逃学!

平安停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皇帝让胡萦起身, 摆手让他继续念,让胡萦也一起听。

待平安将两千余字的文章读完,皇帝问他:“你读得懂这篇文章的含义吗?”

平安点点头:“讲得是两个治世方略:一是要轻徭薄赋,藏富于民,民富就是国富;二是民富了,国家有计划外的支出时,可以向百姓借贷。”

皇帝有些惊讶,这篇文章论点十分奇特,没想到平安不但读得懂,还能凝练的概括。

平安也有些惊讶,写这篇文章的人,思想还挺前卫,居然想到了发行国债,用经济杠杆代替税收,连他也是在后世课堂上听老师闲谈学到的一星半点,懵懵懂懂,不知是谁这么厉害,以后可以会去户部任职。

他忍不住问:“大叔,这是谁的文章呀?”

“平安。”郭恒紧张地打断他。

皇帝实话实说道:“是大叔的长子,这是他十七岁时写就的一篇策论。”

平安愣了愣,面带愧疚之色:“对不起。”

“不妨事。”皇帝道。

相传皇长子清风霁月,夙慧颖悟,以至于过世多年,皇帝依然沉溺于丧子的悲痛中难以自拔。

看到这篇文章,平安有点理解皇帝了,连他都觉得惋惜,这样一篇文章背后,该是个多么慧黠的少年,如果他还活着,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以后也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君王吧。

“你觉得这篇文章好不好?”皇帝问。

平安想了想,道:“这篇文章词藻并不华丽,内容却很扎实,言之有物,持之有故,是平安读过的最好的文章。”

皇帝眼里闪着微光,长长叹出一口气,道:“好一个言之有物,持之有故。”

言罢,将文章递给吴用:“将这篇文章拿去户部,让三位部堂都看看。”

“遵旨。”

随后,皇帝便切入正题:“郭卿家,恰好你在,那就一起商议一下。同样是八岁,平安已能读懂大部分文章,还能阐述自己的见解,珉王这孩子整日游手好闲,不知所谓,让朕心焦。”

这次旧伤复发,为他敲响了警钟。

先皇长寿,那是因为从小养尊处优,他却不一定,他伤入腠理极难根治,日后还会反复,难保哪一次就扛不过去了。

而他唯剩的两个儿子,一个像打磨的过了劲儿的榆木,一个像尚未驯化的野狗……以后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的大任?

胡萦除了请罪,也没什么别的话说了。

当然,这件事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珉王的老师除了胡学士,还有赵学士、王阁老,都是博闻广识的大儒。

郭恒也不得不为属下说句公道话:“陛下,启蒙重在养正,非朝夕之功,陛下切莫心急。”

言下之意,您养了八年养成的这副德行,怎能指望别人几个月就教成天才呢?

皇帝听话听音,也明白郭恒的意思,他不是不讲理的昏君,也没想着一蹴而就,只是皇子的学业事关国本,去日之日不可追,总要亡羊补牢才行。

“平安。”

“在呢。”平安道。

“你爹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皇帝问。

“他可有办法了。”平安掰着指头细数起来:“休沐日把我交给大师祖,傍晚把我交给小叔公,来翰林院把我交给二师祖,去国子监随便交给哪个博士,让我听不懂的地方问老钱。”

皇帝:“……”

不愧是状元。

“那你说说看,一个特别顽皮的孩子,该用什么办法让他静下心来读书?”

“特别顽皮?”平安道:“您在宫里开一个学堂,什么堂兄弟小叔叔大侄子的,都放在一起读书,人多了,他就不好意思特立独行了。”

皇帝凝神思考片刻,忽然问:“你提到过的你们家辈分最大的那位逆子,他考上进士了吗?”

平安张张嘴:“呃,啊?我说过吗?”

“你小小年纪,记性还不如朕吗?”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好吧,他就在庶常馆……”平安咕哝道。

皇帝没听清:“什么?”

吴用道:“他说就在庶常馆。”

平安心想,不愧能成为第一大太监,眼力耳力都是一等一的,专业。

皇帝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人就在翰林院,登时大喜过望:“快传!”

……

“陈平安,你给我滚出来!”

陈敬时追到正院里就止步了,贸然闯进侄儿侄媳的屋子肯定是不太合适,可不把陈平安那个臭孩子揍一顿,他又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堂屋里探出一个脑袋,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你保证不打我,我就出来。”

陈敬时咬咬牙,尽量平和地说:“我保证不打你。”

“我不信!”平安又缩了回去。

陈琰刚从兵部议事回来,就见小叔整个人怒气腾腾地站在院子里。

他一头雾水,问陈敬时:“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怎么回事呢。”陈敬时道:“我好端端在庶常馆里上课,忽然被陛下传召,陛下都没见过我,上来就问:‘你就是陈家那位逆子吧?’”

陈琰面带诧异。

陈敬时气得像吃了火药,听到这句话时,他都懵了,这话要他怎么回?

臣正是逆子本人——自此成为满朝笑柄。

臣遵纪守法修身立德从未有过忤逆之举——与事实不符。

他正期期艾艾不知如何作答,余光瞥见陈平安在一旁低着头搓衣角,不是他干的好事还有谁!

“这……然后呢?”陈琰好奇地问。

皇帝总不会平白无故叫人家“逆子”吧。

“然后,陛下说我与传闻中不同,看起来不骄不躁,很沉稳。”陈敬时道:“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能不沉稳吗?”

“然后呢?”

“然后就给我派了个大活儿,说有位皇子及三个宗室子弟到了读书的年纪,要我年后开始去给他们开蒙授课。还说什么‘以逆子治逆子,人尽其才也’。”

“陈平安,出来。”听到后面这句,陈琰确定了,小叔没冤枉孩子。

平安拖沓着脚步从屋里走出来,赔着笑:“小叔公,我特意帮你问了二师祖,也不完全是坏事,可以多领一份俸禄。”

登时就被陈敬时揪住了耳朵:“谢谢你啊!”

让他多了一份苍蝇腿一样丰厚的进项。

陈琰想笑,鼻息间嗤的一声,又忍了回去:“平安,你也太胡闹了,怎么能在陛下面前编排长辈呢?”

“我编排的时候不知道他是皇上。”平安揉着耳朵解释道。

陈琰瞪他:“对谁也不该说长辈的坏话。”

“以后记住了。”平安赶紧道。

训完了孩子,陈琰有些担忧:“三年庶常还未散馆就去教皇子,会不会太过张扬?”

“又不是什么好差事,还怕遭人嫉妒不成?”陈敬时压低了声音:“这不是最麻烦的,听说这位四皇子就是个小祸头子,连陛下的奏折都敢烧,胡学士和王阁老都拿他束手无策,我就能教得了吗?”

平安道:“小叔公,不要妄自菲薄,皇子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您连陈平继都教得了,什么人是教不了的?”

“我敢把陈平继绑在树上,敢把皇子绑在树上吗?”陈敬时反问。

“也是哦……”平安道。

忘了这一茬。

……

爆竹声中,新年肇始。

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宫城的红墙碧瓦被洁白的雪被覆盖,金銮瑞雪,兽首白头,为宏伟庄严的宫殿添上一抹雍容。

今年雪下得过大,京郊甚至压倒了不少民房,各县忙于救援宣传工作,谁也没过好这个年。

京官却因祸得福,难得取消了正旦大朝,既不用早起,也不用吃光禄寺那些冷了的扁食和柴得难以下咽的烧鹅了。

乾清宫内温暖如春。

立志成为建国以来最忠心首辅的吕畴,在去年入冬之前,特意敦促户部挪出一笔银两,将乾清宫的九间房全部装上了地火龙。

皇帝素日比较节俭,但这次没有拒绝,一是乾清宫原本就装有火龙,只是年久失修,烟道损坏,自他登基后一直处于废弃状态,二是旧伤畏寒,受凉后总是阵阵隐痛,皇后和嫔妃们难得关心他一次,都劝他不要逞强,他也就半推半就的接受了。

东暖阁内,他的四个孙子排成一排站在面前,这四个孩子都很相像,因此皇帝一直很费解,一样的孩子璐王为什么要生四个。

珉王唉声叹气的,给比自己还大两岁的大侄子发红包,年年都是如此,因为三哥孩子多,除了四个侄子还有六个侄女,他收到的红包还没捂热就散出去了,还不够分,得倒贴。

待到孩子们都拜完了年,皇帝当场宣布,要将文华殿的东厢改为学堂,命名“博兼堂”,取“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之意。

珉王和璐王的四个孩子都在此读书,除此之外,他还从翰林院的官员家中挑选了几个品学兼优的适龄学童,希望他们能见贤思齐,勤勉向学,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

……

接到进宫的口谕之前,平安正开开心心地吃着火锅哼着歌,得知年后要进宫读书,刚涮好的羊羔肉都不香了。

陈敬时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你也有今天!”

搬起石头砸自己,在这一刻具像化了。

本朝没有选择官员之子做皇子伴读的先例,所以平安怎么也想不到,皇帝会来这一出。

没关系,平安想,为了避免阿谀攀附之嫌,这些清贵的翰林官们一定会坚辞不受,以证明自己的峻洁清高。

谁知他低估了人类的从众心理,如果仅选某一个官员的孩子进宫,必然会上书请辞,现在大家的孩子一起去,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上元节过后,眼看着爹娘忙前忙后,亲手帮他整理小书箱,忙年时都不见这般的热火朝天,平安更郁闷了。

直到看到新同窗名单时,平安才恍然大悟,不是皇帝选择了他们,而是答应入宫伴读的几家都有问题儿童,王实甫、刘厦、邓驰、顾金生、方禧……无一不是老熟人!

第95章 第 95 章 “残障人士”四皇子……

郭恒是极不希望平安去做什么伴读的, 可皇帝说得不错,皇子的学业事关国本,皇帝只要一日不立储, 花落谁家就还是未知。

身为朝廷官员,他当然希望未来的储君是一个圣明烛照、体恤百姓的明主。

璐王这个年岁,基本已经定了性,珉王眼下还是一棵小树苗, 修修剪剪扶正了长,未必不会亭亭如盖、硕果累累。

于是他对平安说:“陛下很喜欢你,这你是知道的,因为喜欢所以看重,继而委以重任,对于四皇子, 你要尽到匡正之责,举措失当,要及时劝阻, 若有懈怠, 也要耐心劝勉, 使其奋进。”

平安对这个四皇子有那么一点印象, 《奸臣录》的某篇中提过一句:“珉王李泊言, 体有残疾, 久卧病榻, 目不能视人, 耳不能闻声, 口不能言语,形容枯槁,性情乖戾, 常口出狂吠,砸毁器物,尹太后每尝伤怀纵泪,谓之冤孽……”

所以平安听说他异常顽劣,还敢烧皇帝的奏本时,还是挺理解的,还记得后世有一位名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看不见,听不见,完全活在一片黑暗虚无之中,暴躁、任性、孤独,后来在一位家庭老师的耐心教导下,才出现积极的变化。

珉王要烧皇帝的奏本,想必是恰好抓到了奏本,否则一个心智正常的孩子,怎么会做这种活腻了的事?

也是很不容易啊——平安想——就当关爱残障人士了。

想来自己虽然个子小,但气力还行,也够灵活,回家多吃点饭,应该不会被一个“形容枯槁”的残疾人伤到。

……

上元节例假结束的第二天,平安用极大的毅力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虽然立春已过,但京城的天还是冷得像个冰窟窿,平安甚至觉得一年比一年冷了,他涩着眼睛起床洗漱吃饭,然后被娘亲裹成一个带着毛绒滚边的红色鞠球,然后一个抛物线扔出了家门。

很好,平安自我安慰,只有亲娘才会嫌弃的如此不加掩饰,后娘一般是不敢的。

平安跟着引领的太监,穿过文华门前刚刚发出嫩芽的海棠林,来到文华殿的东厢房,房檐下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博兼堂”。

引领的太监将他交给了殿内侍奉的太监,那太监笑吟吟道:“陈公子是第一个到的。”

平安看了一眼殿外广场上的日晷,来的也不是很早吧……

来对地方了!

他开始环视殿内的陈设,轩敞明亮的大殿中整齐排列着十几张桌椅,清晨的阳光透过绿漆窗格,将片片光晕洒在书桌上,讲台的位置稍高,置一张宽大的桌案,四出头的官帽椅,那是师傅讲课的地方。

平安想,他向皇帝推荐融合教育,果然融合的很彻底啊,都让他想起陈家巷的小学堂了。

正在出神,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来的也不是很早吧。”

平安刚想反驳,我不是人吗?便见一个披着毳毛披风的孩子走进殿中,轮廓和气质跟皇帝大叔很像,雄赳赳的,目光灼灼。

殿内洒扫和摆放桌椅的太监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朝他见礼。

平安想,应该是某位皇孙。

“这是谁呀?”那孩子问平安身旁的太监。

“殿下,这位是国子监司业的儿子,陈平安。”

平安走过来,朝他行了个礼。

“免礼免礼,我听说过你。”那孩子说:“我叫李泊言,是陛下的四皇子。”

平安:??!

残障人士四皇子?

珉王眨眨眼,问身边的丁公公:“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丁公公摆手在平安眼前晃晃,轻声唤道:“陈公子,陈公子?我们殿下问你话呢。”

平安回过神,一脸惊魂未定:“没什么……觉得你气血很足。”

珉王又问丁公公:“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丁公公想了想:“陛下常说娘娘气血足……应该是好话吧。”

珉王突然上前勾住了平安的脖子,本来就比他高半头,又壮实,力道之大,直接把平安撞了个趔趄,要不是被他勾着,人都已经撞飞出去了。

平安神色如同见鬼,浑身僵硬。

杨贯那死老头儿,到底有几句话是靠谱的?这就是他说的缠绵病榻,形容枯槁?

珉王道:“瞧你紧张的,话都不会说了,到了这里都是同窗,千万不要拘束,我母妃说了,虽然我是皇子,又很有力气,但一定不能仗势欺人,以强凌弱,文官最爱跟人拼命了。”

平安:“……”

丁公公紧忙提醒:“殿下,最后一句不用说。”

珉王尴尬地笑了两声,又道:“我这人最仗义了,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平安:“……”

“他为什么不说话?”珉王问丁公公。

“殿下,陈公子好像有点震惊。”丁公公很客观地说。

“震惊于本王的英明神武吗?”珉王道:“你别听坊间那些传闻,什么顽劣不堪,敢烧皇帝的奏疏,如果你爹发着高烧处理国事,你能眼看着他损害身体吗?”

平安讷讷摇头。

“所以啊,我这不是顽劣,是大忠大孝。”珉王道:“总之我这人很好相处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又做了一长篇的自我介绍,平安心想,说好的口不能言语呢?怎么是个碎嘴子……

“你今天第一次来文华殿,趁着师傅们都没到,我带你四处转转。”

小孩子之间天然相互吸引,平安稀奇古怪的朋友多,一时对珉王无感,而珉王从小没有朋友,只跟后宫妃嫔、宫人太监打交道,自然稀罕孩童间的友谊。

平安也听说过李家祖先定下的变态规矩,皇子在出阁读书之前不能听戏曲、不能闻丝竹之音、中秋不能看鳌山灯,交朋友更是奢侈的事,有同龄兄弟的兄弟姊妹尚可以玩耍,可珉王唯一的兄弟璐王都快三十岁了,能给他当爹了,姐姐早几年还愿意带着他玩,自打他六七岁开始就不愿意了。

珉王分析原因:“大概是因为姐姐长大了。”

“……”平安心想,有没有可能是你长大了。

珉王八岁以前,都是由丁公公带着读《孝经》的,而且他长到这么大,除了必要出席的祭祀活动,还没怎么出过宫门呢。

平安有点惊讶:“难怪马球赛那么大的事都不见你人影。”

珉王道:“其实我偷偷混出去一次,看过你们训练,但是没办法,宫里约束皇子比约束公主严苛多了,马球赛那天,他们对我严防死守,愣是出不去。”

两人在文华殿转上一圈,平安开始对珉王有所改观,皇家这样养孩子,真的很难养出正常人啊,而珉王虽然精神状态待定,但至少看起来很鲜活,平安猜测,他娘亲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

如此活泼开朗的少年,为什么会被杨贯记录成一个残疾人?

鉴于杨贯的主观叙述稀烂,但客观叙述极少出差错的特点,平安分析,珉王应该是生过一场大病致残了,比如脑膜炎一类。

毕竟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随便一场重感冒都有可能要人命,致残就更有可能了。

平安一想到皇帝大叔中年失去芝兰玉树的长子,晚年幼子又重度残疾,不知该有多心痛,看向珉王的目光都变得慈祥了。

而现在的珉王,还在为找到新朋友傻乐呢。

他跳过门槛进入博兼堂,堂内炉火烧的旺,立刻就解开披风,露出团龙纹的红色常服。

平安立刻将他裹了回去,推他到离暖炉最近的地方:“殿下,你坐下,坐下说。”

珉王愣愣地落座。

“快给你们殿下倒杯水。”平安又叮嘱道:“三春倒寒,要多喝热水,别减衣裳。”

珉王指着他问丁公公:“他咋了,中降头了?”

丁公公以前觉得殿下和娘娘的行为挺难懂的,原来跟陈公子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陈公子可能是关心您吧。”丁公公笑得很勉强。

“可是本王有点热……”他其实更想坐后排窗边。

“热就对了,我祖母说过,春捂秋冻,咱们这个年纪一定要注意保养。”平安道。

“咱们这个……年纪?”

……

乾清宫,东暖阁

胡学士、赵学士和陈庶常各自阐述了自己的教学方法,教育理念,以及提前备好的教案。

自来教授皇子,都是按照师傅们自己的规程,不会强求一律,因此皇帝只是听着,不置一词。

又面对三位翰林院官员,沉声叮嘱:“皇子皇孙身负天下国家之责,朕爱重他们,故而寻良师教导之,寻益友陪伴之,望卿等殚心授业,切勿宽纵。”

说着,从太监手中接过一柄戒尺,交到胡萦手中:“从来设教之道,严多而益,宽多而损,倘不率教,卿等可用非常之法,扑作教刑,略施薄惩,不必知会于朕。”

三人躬身应是,依次退出殿中。

看着三人的背影,皇帝略带欣慰之色。

有博闻广识的明师,有书香门第出身的伴读,良师益友皆已到齐,皇帝想象着,此刻的博兼堂应当已是书声琅琅,秩序井然了。

……

珉王还在为平安突如其来的关怀感到蒙圈,他的三个侄子联袂而至,一个十岁,另两个八岁,相貌差不多,老二老三甚至连高矮都差不多,珉王教平安以发型区分他们,因为他们的母妃喜欢不同的款式。

“还有一个小老四,年纪还小,就不来了。”珉王对平安道。

璐王的长子李宗宪,是个老成稳重的性子,用珉王的话说,就是“宗宪小夫子”,另外两个孩子效仿大哥,举止都很得体。

平安给三位皇孙见过礼,他的老熟人们才陆陆续续地进门。

学堂里一下子喧腾起来。

当值的太监都傻了眼,这宫里从未同时出现这么多孩子,且这些孩子们好像一见如故似的热络,如果说陪读的小公子们相互认识不足为奇,珉王殿下为什么是最亢奋的一个?

太监甲担忧地看着房顶,感觉房梁上的灰尘都在扑簌簌往下掉。

“胡师傅赵师傅陈师傅怎么还不来?”

太监乙揉了揉进灰的眼睛:“三位师傅去乾清宫见驾了,想是陛下有话叮嘱。”

“再不回来,屋顶都要掀翻了……”

第96章 第 96 章 场面之惨烈,无异于吊起……

“师傅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弹射起步, 各自回到座位上坐好。

平安原本被安排在靠近炉火的位置,但为了“照顾”珉王,跟他调换了。

珉王被迫穿着厚厚的毳毛披风, 烤着火,觉得自己像一只蒸熟了的汤圆。

可是平安是为他着想啊,连他爹都没关心过他穿了几件衣裳,便也不好意思强行脱掉。

胡萦在外面就听见呜呜渣渣的吵闹声, 铁青着脸,怒喝:“成何体统,刚刚不在座位上的人,统统站起来。”

除了璐王家的三个“小夫子”,其他人陆陆续续起身,带动桌椅发出支呀的声音。

老人家花白的胡子都给气歪了, 极想给手里新得的戒尺开开光。

这真是他带过的最闹的一届皇子——尽管只有一个,但其他这些五脊六兽尽可以算在他的头上。

赵师傅劝他:“还是要慎重,再说不要误了吉时。”

皇帝给他们这柄戒尺, 却也说了是非常之法, 开学第一天就打皇子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至少要先指明正误是非, 再犯错才能惩戒, 否则不成了不教而诛了吗。

而他所谓的吉时, 就是开学典礼——释菜礼。

胡萦更气了, 他们之中最小的都已经七八岁了, 又不是四五岁的蒙童, 不懂得上学的规矩吗?

赵师傅又道:“蒙童反而好管,最难管的可不就是人憎狗嫌的七八岁么。”

胡萦叹出一口气,将戒尺压在案上。

陈敬时用仅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几句, 两位学士连连点头,可行,就这么干!

胡萦面色稍霁。

于是师傅们与皇子皇孙相互行礼,然后伴读们给师傅行礼,三位师傅便带他们着到文华殿的后殿举行释菜礼。

释菜礼就是给至圣先师献菜,祭品是芹、藻之类的菜蔬,还有枣、栗之类的果子。

然后由胡师傅上香,其余师傅带着他们行四拜礼,以此表达对孔子的尊敬和感恩。

平安第一次参加这样隆重繁缛的礼仪,之所以说它繁缛,是因为文华殿中不只有孔子神位,还有思子,颜子,曾子,亚圣孟子,以及东西十二哲、六十二儒的神位……要把他们都拜一遍,礼节还各不相同,等到全部完成时,已经接近正午。

孩子们这辈子加起来也没磕过这么多头,各个腰酸背痛头晕目眩,连门都不知道在哪个方位了。

太监甲一头雾水,跟礼部拟定的流程有出入啊,不需要都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