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乙压低了声音:“没看出来吗?三位师傅故意磋磨他们。”
到了中午,胡学士和赵学士一起回了翰林院,今日是陈敬时当值。
午膳在隔壁馔堂,也可以用来喝茶休息,珉王坐在最上首,其余的孩子在下首陪着,师傅们则另有休息之所。
孩子们磕了半天的头,又饿又累,都顾不得光禄寺的膳食合不合口味了,专心埋头吃饭。
食过半饱,才恢复了平时的智商。
“不对呀,咱们是不是被耍了?”刘厦道。
珉王也觉得不对,今日的礼节比去孔庙祭祀时还要繁琐。
他搁下筷子,对众人道:“你们等着,孤去把礼部的流程偷来,一看便知。”
言罢便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几人都很好奇他要怎么偷,跑到门前,叠罗汉似的探出一摞脑袋。
只见珉王朝着刚刚充当礼赞官的太监走去,然后一个趔趄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哇!有蛇!”
那太监也原地一蹦跶,回身去找:“殿下,哪有蛇?”
珉王指向花圃地方向:“朝那边跑了,快去抓,要是溜进博兼堂里吓到师傅,麻烦可就大了。”
太监深以为然,立刻召唤人手,到花圃里抓蛇。
珉王悄悄撤离,从袖中掏出一个劄子,一边走,一边得意地朝他们招摇。
孩子们凑在一起看过劄子,果然不出所料!
平安这会儿头还晕着,立刻就想到,一定是小叔公的损招。
“胡学士、钱学士为人耿直,想不出这种办法,想必是陈师傅……”
珉王话说到一半,才恍悟到陈师傅是平安的小叔公,又把话憋了回去。
刘厦道:“没关系,我们自有办法对付他。”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还是别触他霉头的好。”珉王没想到,这世上比自己胆子还大的家伙,居然还有这么多。
王实甫道:“殿下放心,我们保准不犯学规,也能给他个下马威。”
珉王目瞪口呆,还有这种操作?
跟这些娃相处不到半日,他已经觉得自己前几年都是白活了。
平安好心提醒他们:“你们不要冲动,我小叔公可不比郑先生。”
刘厦却不以为然:“双拳架不住四手,他再有学问,架不住我们人多。”
几人一合计,制定好一套车轮战术。
见他们信心满满的样子,平安也只好不再劝了,总是扫兴会失去朋友,更重要的是,谁不想看神仙打架呀!
……
午膳过后,稍事休息,就要回博兼堂上课了。
刘厦年龄最大,胆子也最大,他率先站起来提问:“师傅,学生有一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想请先生解惑。”
陈敬时兀自整理桌上的教案,眼皮也没抬一下:“你说。”
刘厦道:“有一只水鸟从南海起飞,七日可达北海,又有一只大雁从北海起飞,九日可达南海,如果二者同时起飞,请问什么时候会相逢?”
陈敬时抬头,看这小子得意的神色,是要跟他打擂台啊。
随手扯一张稿纸,提笔列算式:“立天元一为相逢之日,总路程为一段,水鸟每日可飞七分段之一,大雁每日可飞九分段之一,二者相足再与天元一相积为一段,则天元一为三日十六分日之十五,约在第四日相逢。”
刘厦低头看看自己的答案,面露惊讶。
“怎么,没听懂吗?”
“懂……懂了。”
平安只知道小叔公说的是天元术,与后世列方程式的解题思路基本一致,“立天元一”好比“设未知数x”,比西方数学界足足领先了三百年。
算学乃君子六艺之一,只是科举涉及不多,现在的读书人不太重视罢了,但是,别低估一个小说作者的知识面。
“你喜欢算学,我可以推荐你几本书。”陈敬时随手列出一张书单:“文渊阁应该可以找齐,每日作随笔,每十日交上来给我看。”
“是。”刘厦上去领回书单,讪讪坐回去,闷不吭声地低头研究起来。
刘厦败下阵来,邓驰站起来发问:“师傅,月行实有九道,请问是哪九道?”
陈敬时道:“黄道、内外朱道、内外白道、内外黑*道、内外青道。但月星之行,有迟有速,并非实有九道,而是古之历家将其分为数段,以色命名,便于研究罢了。”
邓驰目瞪口呆。
“你需要书单吗?”陈敬时问。
邓驰讷讷点头。
陈敬时便如郎中开方子似的,提笔也给他列出一张书单:“你与刘厦一样,每日作随笔,十日一察。”
邓驰卒。
王实甫接力,站起来提问:“先生,学生昨晚读‘四书’,也有一事不明。《大学》中说‘致知在格物’,所以格物是致知的前提,但是朱子却说,要格物,则要‘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已知之理’又成了格物的前提’,岂非与曾子观点相左?”
陈敬时道:“此处的‘已知之理’,指的是‘我本有之知’,对朱子而言,格物并非在某物上盲目地格,而是先有一个‘端绪’,那我问你,何谓端绪?”
王实甫道:“人固有之良知。”
陈敬时点头道:“朱子之训‘格’为‘至’,训‘物’为‘事’,所谓‘格物致知’,就是要到事物那里去,推极我本有之良知,与曾子观点一致,仍将目的放在‘致知’之上。”
王实甫得意的笑容一点点退去。
炉火旁的珉王,直感到整个脑袋都在发烧,压根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他们在说什么呀?”珉王低声问平安。
平安凑过头去,很耐心地又为他讲解一遍,珉王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陈敬时又道:“却不必给你开什么书单了,《语类》第十八卷抄一遍,明日交上来。”
“是。”王实甫给他鞠了一躬,气焰全无。
再看方禧和顾金生,其实已经有些怯场了,但碍于兄弟情义,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皆被陈敬时砍瓜切菜般的斩落马下。
平安皱眉咋舌,场面之惨烈,无异于吊起来打呀。
正当平安以为,大家都该老老实实地上课了,身旁的“熟汤圆”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
“陈师傅,孤还有一问。”他说。
陈敬时并袖颔首恭声道:“殿下请问。”
“我等身为宗藩,既不用考科举,又不用做官,师傅有没有想过,你们教的都是没用的东西?”
平安捂着额头,头铁啊,殿下!
陈敬时作痛心疾首状:“珉王殿下慎言,您身为皇室宗亲,太*祖血脉,怎可这样形容自己呢?”
珉王:“………”
他赶紧解释,“没用的东西”不是说他自己,是说那些劳什子“四书五经”。
陈敬时似笑非笑:“殿下想多了,‘四书五经’只是基础,您要读的还有‘三通四史’、‘唐律疏议’、《贞观正要》,《资治通鉴》、《会典》、《大诰》……总有一本是有用的。珉王殿下,您也想要一张书单吗?”
他沉着一张脸:“不,孤不想。”
他想死。
陈敬时道:“殿下没有其他问题,臣开始上课了。”
窗外,身穿明黄色常服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时而忍笑,时而蹙眉,最后连连唏嘘:“逆子果然还需逆子来治,你瞧,服服帖帖的。”
吴公公面上恭敬颔首,心里直犯嘀咕,会不会高兴地太早了……
……
回到家里,平安将今日学里的见闻当成大八卦讲给爹娘听。
“小叔公也太损了,居然想到这种法子折磨我们。”
陈敬时踏着这句话进门:“你再说一遍?”
平安立刻赔笑道:“小叔公太博学了,什么都知道。要是能变成一本大宝典就好了,我揣着他去考科举,一考一个不吱声。”
陈琰道:“就算他变成宝典,你也带不进贡院啊。”
平安笑容尽失:“也对哦……”
陈敬时一副深藏功与名的神态,泰然自若地啜一口茶:“我不过仗着比他们年长二三十岁,读书杂而不精,勉强唬得住,想必过个几年,他们就能把我辨倒了。”
“这些孩子如此聪慧?”陈琰从前以为他们只是一般的小聪明呢,能得陈敬时这样评价,他很意外。
陈敬时点头道:“只要善加引导,他日必成大器。”
平安很懂事的没有议论皇子皇孙,到了掌灯时分,陈琰和林月白将他叫到房里,关起门来偷偷地问,皇子皇孙们好相处吗?会不会受委屈?
为人父母就是这样,天天在眼前晃时嫌烦,一旦出门离家,心里又记挂,陈琰身后少了个跟屁虫,一整天像丢了点什么似的,去哪里都想喊着他,一回头才恍悟到孩子去上学了。
陈琰心里也早有准备,平安虽然很活泼,但毕竟才八岁,倘若有人颐指气使地欺负他,就找借口替他辞了这份差事,还像从前那样带着他读书。
平安以为他们好奇皇子皇孙的为人,原来是担心他受委屈,心里特别感动。
他搂着爹娘的脖子贴贴:“委屈倒是不委屈,不过看在你们这么爱我的份上,今晚咱们一起睡吧!”
“倒也不必。”二人将他从身上撕下来,直接拎了出去。
第97章 第 97 章 果然灵气十足!
次日是赵学士讲《论语》, 正主珉王却没来上课。
丁公公来向他告病假时,赵学士一脸不屑都懒得掩饰:“这次又是偶感风寒?”
毕竟从这祖宗出阁读书开始,每个月总要发几次头疼, 感几次风寒,犯几次腹痛腹泻……朝中隔三差五传出珉王体弱多病的传闻,只有他们几位师傅知道,这孩子粘上毛比猴儿都能蹦跶。
“这回是真病了, 今天一早起来头晕乏力,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定,连太医都去了,就这,还哭着喊着要来上学呢。”丁公公解释道。
平安坐得近, 全听进了耳朵里,心里“咯噔”一声,他们才刚认识一天, 折磨珉王一生的病痛已经悄然而至了吗?
赵学士也紧张地问:“太医怎么说?”
“说是中暑了。”丁公公道。
赵学士下意识看一眼窗外的冰天雪地。
丁公公自己都觉得心里发虚, 可珉王殿下确确实实是中暑了啊。
平安支着脑袋叹气, 自己在干嘛?把珉王提前热死, 让病魔追不上他?
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努力了。
……
小孩子畏热不畏寒, 尤其是珉王这样精力旺盛的体质, 珉王殿下休养了整整两天才慢慢恢复体力。
一经恢复, 他就迫不及待来博兼堂上学了。
三个师傅轮流给他开小灶补课, 生怕他有所遗漏, 可这家伙上学虽然很积极,怎奈出工不出力。
陈平安同学也不起正面作用,教他拿宣纸叠什么千纸鹤, 还教了两种,一种翅膀会动的,一种翅膀不会动的,被班主任胡学士一把没收了,拿到皇帝面前告状。
皇帝沉着脸放在手里把玩,半晌不出声。
平安小心翼翼地说:“我还会折乌篷船和‘东西南北’。”
“何谓‘东西南北’?”皇帝问。
平安给他现场折了一个,在外面写上“东西南北”四字,在里面写了八个卦象,又演示一遍玩法。
“这个可以用来……”平安本想说“打赌”,话到嘴边,想出一个更高级的词:“占卜。”
并向他介绍“东西南北”的玩法。
皇帝来了兴致,以往用铜钱占卜,需要三枚铜钱抛掷六次,记录每次投掷的爻像组成六爻,有了这个东西,只需开合数次,就能得到一个三爻卦,开两次,就组成一个六爻卦,方便快捷。
珉王眼看着父皇被平安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心里想,要是把这套学到手,这辈子都不会挨揍了吧?
皇帝玩够了,才想起杵在旁边快要风干了的珉王,沉着脸训斥:“找来那么多良师益友陪你读书,你就学会了玩物丧志?”
珉王一脸不服:“平安也玩了,为什么只说臣?”
皇帝反问:“平安书读得好,你把书读好了吗?”
珉王更不服了:“顾金生比我还不好,他也玩。”
皇帝脸色更沉:“比你还不好,你自当引以为鉴,怎可效仿?”
“……”
珉王哑口无言,只想一个人静静。
………
陈敬时每四日一轮值,上午教他们读《中庸》,然后温习旧课,因珉王和璐王家的三位王子年齿尚小,还没开始作诗、作论,午后只用一个时辰练字、读古诗古文。
到了未时末刻到酉时正,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陈敬时都留给他们,去研究自己喜欢的杂学。
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许乱跑,宫禁之中规矩繁多,在博兼堂内小打小闹无伤大雅,要是跑出去闯了祸,谁也兜不住;第二是所读的书籍要先拿给他过目,然后做好读书笔记,十日一查。
平安还在教珉王折纸。
陈敬时也不直接阻止,手指敲了敲顾金生的桌角,让他展现一下真正的技术。
顾金生点点头,从书箱里翻出剪刀、刻刀、面粉和食盐,还翻出一个茶盏形状的器物和一个小陶炉,下面燃烧蜡烛,上面熬浆糊。
平安看傻了眼。
又见他在一张宣纸上剪剪刻刻,也没什么特别高难度的操作。
结果不知哪一步没跟上,半堂课的工夫,他竟雕出一只白色凤凰,连羽毛顶端的绒毛都是用纸雕刻,栩栩如生。
平安直叫绝,这手艺,当不成磨镜师傅实在太可惜了……
看完顾金生的纸雕凤凰,再没有上课折纸的欲望了。
平安又问小叔公:“有没有教人睡觉的书?”
珉王道:“孤觉得每一本书都有此功效。”
陈敬时提起戒尺,想帮他们提神醒脑,两人哄笑着跑出门去。
待到陈敬时用罢午饭回来,却里里外外找不见孩子们的踪影。
他们的书箱也不见了,书本扔得满桌都是,敢这样亵渎圣贤书籍,换一个老师非打得他们哭爹喊娘不可。
平安和珉王早盯上了文渊阁后面的小竹林。
竹林里有零星冒出来的笋尖尖,他对珉王说:“这时节的笋最好吃,又嫩又脆,汁水充足,再晚几天都会逊色不少。”
珉王打小被圈养在内廷,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知道四时节气、稼穑时令。
听到平安这样说,平日里寻常的一道食物,都显得格外有趣起来。
于是他们兴冲冲打开书箱,拿出提前藏好的小花锄,去竹林里寻找竹笋。
令人惊喜的是,林子里不但有竹笋,还有香椿树,可以摘香椿芽。
丁公公带着几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赶来,正见到珉王手脚并用地在土里刨笋,人都麻了。
哪有皇子皇孙下地挖笋的。
“别采主枝上的椿芽。”有个声音随后跟来,叮嘱道:“掐了顶芽就长不高了。”
“知道啦知道啦。”孩子们迭声应道。
“陈师傅,您不管管吗?”三春倒寒,丁公公急得一脑门子汗。
陈敬时揣着手科普道:“适当挖几棵笋,对竹林的长势有益。”
“谁说竹林了。”丁公公道:“多脏啊,弄得两手泥。”
平安闻言反驳道:“哪里脏啦,我们吃的饭菜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丁公公:……
“陛下也年年亲耕,他都不嫌脏。”平安又道。
他把皇帝都搬出来了,丁公公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所谓亲耕就是装模作样地犁一段吧。
且丁公公也不太敢约束珉王,这祖宗总算肯按时上学了,也不拿宣纸叠小鸟了,也不模仿赵学士的口音扮鬼脸了……做人要知足。
“平安,来帮忙!”有人叫他。
“来啦!”
一个中午的时间,他们背着沉甸甸的书箱满载而归。
书箱里满是竹笋和香椿芽,陈敬时命他们洗手落座,重新将书本放在案头摆放整齐:“孔子的书要居于最上,孟子其次,其余书籍均不可僭越。”
平安知道小叔公教学生是乱中有序的,会给与最大限度的宽纵,却又常拿许多看似迂腐的规矩来要求他们。
平安揣测,他是怕学生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走他走过的的弯路,又或者在细枝末节上栽跟头,枉负了满腹才学。
陈敬时内心活动:小样的,不给你们上上鞍笼,都要上天了!
……
陈琰看着从宫里背回一书箱竹笋的平安,半晌没说出话来。
平安看出他爹的无奈了,于是笑嘻嘻地说:“挖笋可以强健身体,还能在枯燥的功课之余增添乐趣,还可以拿来炖豆腐,简直是一举三得。”
“不就是竹笋炖豆腐吗?”灶房里的吴婆子接过沉重的书箱,乐呵呵地道:“您去洗手做功课,半个时辰就能吃上!还有这香椿芽,焯了水腌咸菜……”
吴婆子一手拎着竹笋,一手牵着平安,一边往灶房走,一边絮叨香椿芽的各种吃法。
陈琰站在原地:“………”
这孩子最神奇之处,不在于背书快、理解能力强,而在于他能让身边每个人自发自愿地惯着他。
第二天,学堂里热度最高的话题就是“昨天的竹笋真好吃”。
到了午膳时间,珉王拉着平安往内廷去。
“师傅不让我们乱跑。”平安提醒道。
这可是大内,乱闯乱撞是会掉脑袋的。
“我在自己家里,叫乱跑吗?”珉王笑道:“我母妃想见你,咱们去坤宁宫用膳。”
“淑妃娘娘?”
“对啊,我娘听说我交到了很多朋友,就说要我把大家带来内廷,请大家吃饭,父皇说不成体统,只许带平安。”珉王道。
淑妃娘娘请吃饭哎,平安欣然应下。
“我外祖父和舅舅这次朝贡,进献了上好的火腿,昨天又挖了笋,我母妃要做春笋火腿闷饭。”珉王道。
“你外祖父和舅舅,为什么要来朝贡?”平安疑惑地问。
“他们是滇州的尹氏土司。”珉王道:“不过我跟他们不亲近,我娘是他们战败后的献礼,原本是送给我皇祖父的,不知怎么赐给我父皇做了侧妃。他们不拿我娘当人,我才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
“是虚与委蛇(yi)。”平安纠正道。
“差不多。”珉王道:“但我娘常想念家乡的母亲和姐妹,所以常常下厨,做些家乡的吃食,有时好吃,有时不好吃。一会儿无论如何你都要夸好吃,如果实在吃不下,就推说点心,总之别太扫她的兴就是。”
“淑妃娘娘亲自下厨?”平安惊奇地问。
“是啊。”
平安冷不丁想起那句“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
“殿下,娘娘姓尹吗?”他又问。
珉王点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
平安心里也极想见见这位淑妃娘娘——未来的尹太后。
淑妃可不是寻常妃嫔,她是《奸臣录》中第四位奸臣,也是最特殊的一位,杨贯将她写作“奸后”。
据说她使用滇州蛊术蛊惑圣心,独得恩宠,在皇帝晚年诞下了五皇子李泊廷,并勾结郭恒、陈琰之流,趁皇帝大行之际意图将幼子扶上帝位,垂帘听政。
平安来京城后,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就对杨贯的主观描述不以为意了,他就像一个生活在脚本里的人,他所看到的,是有人想让他看到的,或者说有人想让世人看到的。
可他也不动脑子想想,璐王被逐,珉王残疾,子嗣凋零到这种程度,谁才是最想要孩子的人?
从淑妃的角度去想,没有子嗣,要么迎回璐王,要么从旁支过嗣,这样的新君会善待一个残疾兄弟吗?
为了珉王能活下去,她只有这一条路啊。
进入乾清门,平安目不斜视,直到进入长春殿才抬起头来,环视殿内的一切。
殿内的陈设十分华丽,或者说有点花哨,随处可见齐紫色和杨妃色的帷幔,墙壁上悬挂姹紫嫣红的牡丹缂丝挂屏,花瓶里插满盛开的五福花。
平安还以为住在这样风格的房子里的会是普通豹纹阿姨,谁知淑妃娘娘从内室出来,他都有些呆住了。
他心里念叨着尹太后,以为至少是个人近中年的妇人模样,没想到淑妃娘娘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后世大学生的年纪。
她也太美了,端丽中透着一股英气,眼睛里蕴藏着灵性与活力,把这一屋子高饱和度的装饰品都衬的高级了不少。
再看珉王,显然是被皇帝大叔拉低了颜值……
淑妃问珉王:“儿啊,你这小同窗怎么呆呆的?”
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可从皇帝口中听过一耳朵,“别人家的孩子”陈平安,机敏夙慧,灵气十足,八岁已经读完了两遍“四书”,正在攻读“五经”,不但可以通读一篇陌生的文章,还能概括其大意,说得头头是道。
如今一看,也就一般般嘛……
平安朝她施了一礼,脱口而出:“娘娘好年轻!”
淑妃:!!
果然灵气十足!
第98章 第 98 章 走水了走水了,快取水来……
说者无意, 听者心花怒放,淑妃对平安更加热络起来:“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读了半天书, 一定饿了吧?”
珉王在一旁大惑不解,平安从进门总共说了五个字,母妃是怎么看出他知书达理的?
“有一点饿了。”平安倒一点也不客气。
淑妃便让他们先去玩,令宫人用襻膊将她的宽袖束起, 下厨去了。
不过多久,平安就吃到了春笋火腿饭。
他的运气不错,粒粒米饭裹着火腿油,春笋的清香再配上火腿的咸鲜,堪称一绝!
还有一道鲜美的菌菇汤。
他满口夸赞:“娘娘的手艺太好了。”
“要不要再吃一碗?”淑妃问。
平安看着眼前的小碗,点点头。
珉王抬起头, 想劝他慎重,又碍于母妃在场说不出口,急得直瞪眼。
片刻, 一旁侍奉的嬷嬷端上碗来, 平安惊呆了, 满满的一碗, 高高的鼓包。
淑妃道:“你们这么大的孩子, 一定要多吃饭, 吃饱才能长高长壮。”
平安吞了口唾沫, 错愕地看向珉王。
珉王用目光回答他,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长成实心的?
……
接着就是听他们母子俩侃大天。
这深宫之中, 皇帝繁忙,皇后清冷,珉王每天要去上学, 庄妃生了公主以后性情大变,没有一点毒妇的职业操守,心思都扑在了女儿身上,连架都懒得跟她吵了,因此她闲得很难受。
譬如今天,淑妃给皇后太后请了安,回来补了个回笼觉,就去乐安堂跟几个太妃太嫔推牌九,胡太嫔出千被抓包,她们罚她三天不许上牌桌……
平安看着又美又年轻还很接地气的淑妃,松弛的像个待业在家无所事事但衣食无忧的大学生。心中不禁暗叹,该是什么样的变故,可以让这样的人愤起夺权,变成狼贪虎视的一代“奸后”?
……
到了下午,陈敬时讲到《孟子》“征者上伐下也”,扩展到土司之乱,珉王极有兴趣,问了几个问题。
陈敬时索性找出几分邸报给他们传阅,让他们自己讨论。
往日里,胡师傅和赵师傅对他们耳提面命,自己累的不轻,孩子们还嫌烦,还不如像他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摸鱼。
孩子们讨论了整一个时辰,尤其是珉王,可圈可点的观点层出不穷。
珉王这孩子并不笨,只是从小受到淑妃从小的灌输,一心盼着长大就藩,去藩国安享太平,因此在学业上不用功罢了,一旦遇到他感兴趣的问题,聪明劲儿立刻就体现出来了。
陈敬时也能理解淑妃,生为皇帝的小儿子,最妥当人生规划的就是愚钝一点,让兄长们放心,长大做个富贵王爷,不给朝廷添麻烦,可他当老师的却不能这么想,既然接下这份差事,传道受业解惑,就是他的责任。
中午一碗焖饭吃完,平安连晚饭都吃不下了,回家的路上还在盘算,下次见面一定要劝淑妃给珉王少吃点饭,所谓养生之道,最好是吃七八分饱,吃得太多会增加胃肠道压力,反而不利于身体健康。
谁成想,今天家里杀了一只小羊羔子,晚上爹娘带他去了大师祖家,架起一口铜锅用春笋做锅底涮羊肉。
而他只能坐在那里,喝清儿煮给他消食的山楂茶,嘴里酸酸地念道:“残忍的人们,羊羊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羊羊?”
……
傍晚,璐王府正殿外,传出阵阵闷顿的板子声。
跟着三位王子的六个太监,被堵了嘴捆在条凳上,十杖一换人,结结实实地各打了四十杖。
璐王本不打算重罚的,他的长子跪伏在殿中苦苦求情,换来的是从二十杖加到了四十杖。
李宪性格像母亲,悲天悯人,让下人代他受过,比自己挨打痛苦百倍,璐王也是吃准了他这性子,才用这种方式教训他。
璐王府的长子,以后的世子,未来说不定……怎可以如此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他站在李宪面前训斥道:“挖笋,亏你们想得出来,还伙同你母妃瞒着我。”
“可是四叔也去了,祖父并没有说什么。”李宪闷声解释。
“你好大的出息,跟你四叔比?”璐王道:“你祖父统兵遣将,粗中有细,怎可能真的放纵你们在宫禁中肆意胡闹?人在做天在看,他一直观望着你们呢。”
李宪两眼通红:“儿子知错了,父王饶了两个弟弟,只责罚儿子吧。”
……
次日中午,珉王招呼他们去挖野菜的时候,李宪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挖竹笋已经让父王发了好大的火,挖野菜,非气得他头发都竖起来不可。
珉王无奈地摇头,拉着平安和其他伙伴们跑出去了。
午后的冬日,阳光耀得人睁不开眼。珉王从兜里掏出几片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放在平安面前招摇。
几个孩子丢了箩筐,呼拉一下围了上来。
“凸透镜和凹透镜!”平安惊喜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珉王故作高深:“不可说,不可说。”
“神秘兮兮的。”
既然珉王不说,平安也就不问了,将镜片交给刘厦,他最近在研究小孔成像和聚焦起火。
刘厦如获至宝,拿出一片凸透镜靠在小石子上,让阳光穿过它聚焦在一片枯草上。
平安还简单讲了讲望远镜和显微镜的原理,令刘厦大呼神奇:“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自己瞎琢磨的,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平安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
其实连他自己都只知道最基本的原理,他要忙的事实在太多了,潜不下心做这种反复失败的科学研究,索性给刘厦、邓驰、顾金生他们研究去。
不知过了多久,丁公公闻到一股刺鼻的浓烟味,寻着味道看去,只见灌木丛中燃起一小片火光。
孩子们围着火堆,很兴奋的样子。
“走水了走水了,快取水来!”丁公公招呼身边的太监。
刘厦一脸淡定,只铲了几铁锹土,就将火势扑灭了。
………
乾清宫正殿。
四位阁老及兵部堂官聚集于此,正在讨论西南土司的局势。
土司方略的基本原理是以夷制夷,可朝廷的极度优容,却换来了土司的日渐骄纵,自持万山之险频繁生乱,每每为了平叛耗资巨甚,造成国力大损。
对于陈琰“改土归流”的条陈,多数朝臣持反对态度,土司政策已经实施了近百年,贸然驻入流官和军队,只怕会引起更激烈的反抗,因此从年前议到了年后,迟迟无法展开。
今年年下还未出正月,西南最大的土司岐州田氏发生了内乱,叔叔造了侄子的反,还抢占了朝廷驻军的朱砂矿,把侄子逼得仓皇逃跑,跑到京城来告御状。
徐阁老将军报拿到一尺开外的距离,眯着眼睛反复看不清楚,只好托年轻的陆昉念给他听。
墙壁上悬挂着岐州的舆图,王时来指着地图最南侧的两个黑点,义愤填膺地说:“沙台镇、鱼林镇各驻匪军一万余人,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朝廷平叛的大军只有从这一条险要的山道进入,一旦有人从背后堵截,后果不堪设想。”
兵部尚书周琦用竹棍指着地图的东北角道:“王阁老,您老看仔细,沙台镇在这里。”
“呃……”王时来尴尬地并袖抄手,重新思考。
皇帝总算看出哪里不对了:“你们二位,叆叇呢?”
人们常常调侃四个阁老十二只眼,徐谟和王时来,一个老花眼,一个短视眼,今天都没有带叆叇,因此一个看不清军报,一个看不清舆图。
王时来道:“回陛下,今日回到内阁,臣与徐阁老的叆叇都不翼而飞了。”
皇帝听着都觉得离谱:“竟有蟊贼敢到枢密重地偷盗?”
徐谟和王时来也只有无奈苦笑,书吏们里里外外找了一个早上,连影子都不见,真不知什么蟊贼如此缺德,偷人家叆叇。
恰在此时,一个太监入内,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让他进来。”皇帝道。
厚重的门帘掀开,胡学士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他是来告状的。
“你先不要说话,”皇帝又对太监道:“去把珉王和陈平安叫来。”
约过了一刻多钟,珉王和平安被人带到了乾清宫。
行过大礼,皇帝对他们说:“你们也不要说话,一旁站着听。”
“是。”
两人罚站似的呆了好半晌,听他们为“改土归流”的事吵来吵去,车轱辘话来回说,分外无聊,就开始交头接耳。
“肯定是放火被陛下知道了。”
“又不是咱俩放的火。”
“殿下希望刘厦被赶出学堂吗?”
“当然不想!”
珉王话音刚落,只见大佬们正齐刷刷看着他们。
“咱们是不是声音太大了?”珉王问。
“别说了……”平安道。
“李泊言,”皇帝道:“你来说。”
珉王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
“说啊。”皇帝脸色一沉。
“那臣可真说了?”珉王道,“要臣来说,这次田氏土司的叛乱,就是开始施行改土归流的机会。”
众人面面相觑。
皇帝脸色铁青,听不懂正反话吗?让你说你还真敢说?读过几本书就敢大放厥词?
珉王见父皇不说话,一定是认可他的想法!
经过昨日一番讨论,他正有一肚子话想说呢。便接着道:“不论岐州多么险要,这一仗都是要打的。待平定了岐州叛乱,将那田保合的叔叔押解京师,交给侄子处置,也要以守土失责为由治罪于田保合,不过不是真的治罪,而是以此为由头降他的官职,派遣流官和官兵进驻岐州。
“田保合对朝廷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加之兵力大损,必定不敢抗拒朝廷的决定。”
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徐谟先开了口:“可岐州土人众多,如何保证土民们不抗拒呢?”
“朝廷设流官自然不是摆设。”珉王道:“要选派有才干有魄力的官员,恩威并施,一手严惩闹事的土人,一手用钱粮盐铁扶持困苦的土人,然后劝农桑、垦荒田、建学校、鼓励土人考科举,不但要让他们感怀朝廷的恩德,还要让他们彻底将自己当成大雍的子民。
“什么国中之国,不存在的,大雍只能有一个皇帝,就是父皇!土官与流官一样,非君非主,只是代天牧民的官员,土官的子女要想承袭官位,也要通过官学考试。
“长此以往,土官就失去了大部分威望,再想发动叛乱,也没有那么多土民愿意跟随了。”
平安直想给他叫好。
皇帝都有些懵了,这还是他的小儿子吗?
“这些话,是师傅们教的?”皇帝问。
“陈师傅带我们讨论过。”珉王道:“母妃昨日对臣说,土司每次叛乱,都希望从朝廷手里得到好处,可他们拿到钱粮,多是自己享用,分给土人的却寥寥无几,因为地势险恶,当地的百姓生活很苦,常要靠野菜充饥。”
皇帝恍然大悟,难怪他们大中午的要去挖野菜。
“因此臣想,朝廷总说土司刁蛮易乱,次次都用钱粮安抚,以示朝廷宽仁,又何曾真正将土人视为自己的子民?土司贵族的意愿,能代表土人的意愿吗?”
珉王言罢,看向徐谟:“徐阁老,您觉得,多数土人的意愿是什么呢?”
突然被点名的徐谟一脸怪异,但还是面带恭敬地说:“回殿下,是割据和独立。”
珉王失望地摇摇头:“平安,你觉得呢。”
“吃饱穿暖不打仗。”平安不假思索道。
众人纷纷愣住。
珉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臣的话说完了。”
皇帝目光扫过群臣:“诸卿怎么看?”
吕畴率先道;“殿下聪敏机智,见解独到,令臣等醍醐灌顶,臣想,两位阁老虽然失去了叆叇,但聆听完殿下这番见解,视野想必更加清明了。”
徐、王二人像咬到了一口极酸的果子,浑身那个不自在。吕棉花,拍马屁能不能不要带别人?
第99章 第 99 章 眼睁睁看着珉王挨了揍……
皇帝却面带欣慰, 不管自家的孩子顽劣到什么地步,被旁人夸赞时,总觉得人家是真心的。
尽管吕畴此人一贯喜欢阿谀奉承……那也是真心的。
周琦也道:“殿下有句话说得不错, 土司制度近百年,土人靠土官生活,故而只知有土官,不知有朝廷, 只要将他们分而治之,土官的意愿,未必就代表土人的意愿。”
皇帝遂命兵部尽快拟出作战计划,内阁也尽快拟出条陈,着手在岐州作为试点,试行“改土归流”的方略。
群臣退出大殿, 皇帝看向珉王的目光都不一样了,这孩子平时四六不着调,但今天说的话却极有道理, 看来让他在博兼堂读书的决定是对的。
他含笑看着胡学士:“胡卿家, 你有功。”
“是殿下天资聪颖, 陛下教子有方, 臣不敢居功。”胡萦欲言又止, 他不是来告状的吗?
皇帝见他神色怪异, 才想起他的来意, 他问珉王:“为什么要挖野菜呢?”
珉王支支吾吾说不出原因。
“是因为你母妃说, 山里贫穷的土人靠野菜为生, 便想尝尝野菜的味道,是吗?”皇帝又道。
珉王忙不迭点头,有个聪明的爹就是好啊, 都会抢答了!
“你们能这么想,朕很欣慰。”皇帝道:“但为什么要在文渊阁外放火呢?”
珉王看向平安。
“不是放火,是在做实验,”平安从袖中掏出一个亮晶晶的镜片,“用这个聚焦阳光,就可以将干草点燃,陛下不觉得很有趣吗?”
珉王想拦,没拦住,那镜片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父皇案头。
他捂住眼睛,一派视死如归的表情。
皇帝拿在手里反复看,原来两位阁老的叆叇被他们给拆了,还拿着镜片照太阳放火……
他冷森森地说了四个字:“着实有趣。”
然后走到舆图边,捡起王时来看地图用的那根竹棍。
下一刻,平安眼睁睁看着珉王挨了揍,都不知该怎么拦。
皇帝大叔居然打人!
既然拦不住,他索性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好安全距离。
只是不能理解,珉王刚刚的表现那么好,说得有理有据,更何况皇帝都没问清究竟是谁放得火,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呢?
皇帝搁下竹棍,训斥道:“你身为皇室子孙,太祖血脉,怎可做这等事?两位阁老一位年事已高,一位目力不好,你偷了他们的叆叇,让他们如何处理阁务?”
珉王龇牙咧嘴地说:“臣只是借用一下,下午就给两位阁老还回去。”
“借?不问自取既为盗!混账东西,朕看你是皮痒,变着花样捣蛋。”
皇帝在军中时也时常爆粗口,自从当了皇帝已经文明多了,这几个月常被珉王气得旧习复发。
皇帝深吸一口气,才想起一旁吓得目瞪口呆的孩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自己上房揭瓦也就算了,别带坏了人家平安。”
平安拨浪鼓似的摇头,表示自己遵纪守法三观极正,带不坏。
“还有三片在哪?”皇帝问。
平安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来。
“腿呢?”皇帝又问。
两人一齐低头看腿。
“朕问得是叆叇。”
珉王忙从衣袖里掏出四条叆叇腿。
皇帝命太监收起来,拿到御用监找工匠修复。
……
从乾清宫出来,平安一脸小心翼翼的礼貌。
“哎,一看你从小就没挨过揍。”珉王道。
平安见他大咧咧的没什么事,松了口气,安慰他道:“挨揍又没什么大不了,还能趁着挨完揍多捞点好处。”
“捞好处?”珉王眼睛一亮,还有这种操作?
“很简单,对任何事都表现得不感兴趣,最好是吃饭都没心情,大人就会担心你了。”平安道。
珉王如醍醐灌顶。
……
乾清宫里发生的事,平安守口如瓶,只说镜片被没收了,也没说原因。
刘厦还在研究透镜的折射,已经画了一沓图纸,闻言有些惋惜,他希望尽快将平安所说的“千里镜”做出来,按照平安的说法,不但可以用于军事侦查,还能跟火铳结合起来,甚至能观测天象。
那该是多么伟大的物件!
平安当然也很希望有生之年看到世人用望远镜探索广袤的宇宙,用显微镜打开微观世界的大门。
他寄希望于动手能力很强的顾金生,但是金生说:“市面上烧制的琉璃太浑浊了,根本看不清楚。”
平安暂时也烧不出高透玻璃,只听闻当年下西洋,从海外带回的玻璃匠人,开办料器厂,为皇家造办了不少透明无瑕的玻璃,一来他们是小孩子,无法去料器厂下单生产,二来即便是最透明的料器,但也很难达到镜片的透度。
平安原想着先用玻璃代替一下,打个样,如果成功了,他们想藏都藏不住,朝廷一定会派专人造办此事,还需要担心没有原材料吗?
但精益求精的顾金生却不以为然,坚持要用东海水晶,做一架精品千里镜。
……
哪怕对一国之君来说,养孩子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尤其是李泊言这类孩子,不但要养,还要教,教不听还得揍,揍完了又心疼,还得哄。一套流程下来,不比哪一件军国大事要容易。
皇帝自知是个不称职的父亲,登基之前在外统兵,送三子入宫为质,刚登基的几年又因国事繁忙忽视了幼子,两个儿子都与他隔着心,如今朝廷步入正轨,再想管教已经有些晚了。
看着兵部拟上来的条陈,确实借鉴了珉王的思路,他异常欣慰,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严厉,管儿子又不是管军队,应该循循善诱,怎么能说打就打呢。
这样一想,竟是连淑妃都不知怎么面对了。
掌灯时分,他将珉王叫到乾清宫来,将兵部的作战计划拿给他看。
“臣是亲王,不能随意干政。”珉王干巴巴地说。
皇帝心想,这孩子气性还挺大,于是他收回奏本:“那就不看。”
珉王其实很想看,又惦记着平安的叮嘱,脸上愈发苦大仇深了。
“还疼吗?”
珉王摇摇头:“不疼。”
“这几日不要练骑射。”皇帝叮嘱道。
珉王神色恹恹道:“不妨事。”
皇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对他说:“你今日表现的不错,朕向来赏罚分明,你想要什么?”
珉王听了这话,目光在暖阁中梭巡起来。
这间东暖阁是父皇日常燕居和处理政务的主要场所,尽管他躬行节俭,毕竟也曾是金尊玉贵的皇子,殿内陈设还算雅致考究。
皇帝十分大方地说:“看吧,有什么能入眼的,朕都可以赏你。”
珉王半抬起头,试探着问:“拿什么都可以?”
“君无戏言。”皇帝端起茶盏,心里暗笑,到底还是小孩子,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消气。
却见珉王眼睛里透出一丝怪异的光,然后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个巨大的麻布袋子,抖开,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
水晶杯、水晶盏、水晶壶、水晶雕刻的摆件和砚台,每拿起一样,还对着灯光看看是不是足够透明。
皇帝被热茶烫了嘴,抖着手将茶盏蹲在桌案上,吴用都顾不上惊讶了,忙掏出手帕帮皇帝擦拭双手和前襟。
“你……”皇帝欲言又止。
珉王:???
“你继续。”皇帝道。
珉王将整间暖阁的水晶制品搜罗一空,又嫌弃地将几个特别小的摆件和章坯放了回去。
皇帝:“……”
珉王将麻袋扎了个口子,麻利的磕了个头:“谢父皇恩赏。”
皇帝终于忍不住问:“你拿那么多东海水晶作甚?”
他还以为淑妃又有了什么新爱好,谁知珉王说:“拿回去磨镜片。”
“……”皇帝刚稳定下来的情绪,又开始慢慢失控:“你怎么偏偏跟镜片过不去了呢?”
“父皇都答应赏臣了,就不要过问了。”珉王察言观色,赶紧开溜:“臣告退。”
丁零当啷消失在乾清宫外。
“不肖子啊。”皇帝咬着后槽牙,心头滴血,直想抽死这个逆子,可他有言在先,又无从发作,只好默默咽下这口气,盘算着日后再找由头跟他算总账。
还是吴公公贴心提醒道:“陛下,奴婢派人采办一些水晶原石给珉王殿下?”
皇帝揉着眉心道:“甚好。”
……
没过几日,珉王在御前畅谈“改土归流”实施之法的消息不胫而走。
朝中对此说法不一:
偶一灵光并不代表实力,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是中立派;
珉王天资聪慧,从前只是美玉蒙尘,稍加雕琢就显现出圭璋之质——这是墙头草;
珉王非嫡非长,如今才刚满九岁,实在不该干预政务——这是璐王的拥趸;
熊孩子憎狗嫌活该挨揍——这是叆叇被偷的两位受害人。
又隔一日,璐王得到内部消息,父皇赏赐给珉王不少贵重的宝物,其中一柄剔透如冰的水玉竹节小把壶,引得璐王警觉。
“玉壶玉壶,一片冰心在玉壶。”他喃喃念道,又问起跟着李宪的太监:“那日乾清宫奏对,为何三位王子没有去?”
太监道:“三位王子规规矩矩在博兼堂内温书呢,并未与其他人一起,又是挖野菜,又是放火的……”
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明显感受到璐王努力压制的怒意。
可就算他气吐了血,也只能自己默默消化,毕竟他才为挖笋的事责罚了三个儿子,总不能因为没去挖野菜再罚他们一顿吧。
……
平安本打算自掏腰包买些东海水晶给顾金生磨镜片,谁知珉王财大气粗,拎着一兜水晶制品摆在他们面前。
顾金生两眼发直,手比脑子快,拿着绳锯和解玉砂就要动手切割。
平安幽幽地说了句:“毁坏御赐之物可是大罪。”
顾金生又将手缩了回去。
“放心,这回真不是偷的,御前过了明路的。”珉王道。
平安压根不信,坚决让顾金生忍住别动。
果然到了下午,丁公公带着一盒东海水晶的原石送了给珉王,总算换下那一兜精致的杯盏摆件。
平安放下心来,将原石交给顾金生,并给刘厦加油打气,争取在半年之内见到千里镜的雏形!
第100章 第 100 章 赶紧去报官。
二月中旬, 朝廷宣布恢复国初旧制,勋贵、武官子弟想要承袭爵位、武职,必须在武学接受教育, 并统一进京接受考核。
武学亦可招收民生,民生可以由各地选贡入监接受教育,也可直接进京参加武举,落地的举子中成绩优异者也可选入监中。
三月中旬, 平安就收到了堂兄陈平继的来信,他终于考上了开源府武学,后年的武举怕是赶不上了,希望五年之后可以在京城见面。
平安兴高采烈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爹娘和小叔公,并给堂兄回信,鼓励他好好练功读书。
还在信中约定要为家族荣誉而战, 一个考上文进士,一个考上武进士,就在小桥南立一座‘文武进士坊’, 让北陈家好好看看, 牌坊是多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平安将这封信拿给陈琰看, 陈琰只是一味地笑, 并告诉他, 什么牌坊啊, 家族荣誉啊, 那是大人该考虑的事, 小孩子的路很长很长, 数着里程碑而忽视沿途风物,那是得不偿失的事。
平安觉得很有道理,毕竟他只是间歇性的燃一下, 转头又将精力放在即将到来的骑射课上。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皇帝从禁军中挑选了两位教习师傅,开始正经教他们骑射的功夫。
娘亲新给他置办了几套曳撒,轻便的小鹿皮靴,趁着陈琰休沐,一家三口去郊外骑马散心。
平安骑着他的“红将军”,拉开量身定制的小弓箭,射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扎在面前的地上。
红将军看着眼前斜扎下来的箭矢,原地踢踏几步,打了个嫌弃的鼻响。
陈琰也不管他,对着春来北归的绿头野雁吟诗:“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
平安从红将军身上一跃而下,跟着念:“莫道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陈琰笑道:“雁是忠贞之鸟,你娘最喜欢的。”
平安一向很会哄娘亲开心:“娘,等我学会了骑射,亲手射一只大雁回来烤给娘吃!”
林月白:“……”
陈琰又将他拎上马背:“没事了,玩儿去吧。”
平安便骑着马往河滩边溜达,想象着自己驰骋在猎场上,弯弓射箭,箭无虚发,神气活现的样子。
谁知第一堂课连弓马都没碰到,教习师傅只让他们扎马步。
平安这才知道,从前爹娘和小叔公教他骑马,老钱教他打马球,都是带着他玩儿呢,扎马步才是骑兵的基本功。
要想在马上稳稳地射箭,要练腰马,练臂力,练耐力,练准头……练好多!
散学回家时,平安的胳膊腿各疼各的,一个都不听使唤,洗过一个热水澡,本以为能缓解疲惫,谁知困意更浓,吃饭的时候就快睡着了。
娘亲劝他先眯一会儿再做功课,他就去东厢房睡了,谁知这一觉睡到了寅时。
陈琰起来上朝,顺便去东厢房将他叫醒。
平安腾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眯过头了,功课还没做!!
陈琰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早起上朝的怨气都一扫而空了。
平安只能揉揉干涩的眼,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顾不上酸疼的灌了铅似的四肢,点起两盏灯赶功课,进宫的路上还在车里背书,到了博兼堂又补了一篇大字。
其实除了从小实心儿的李泊言,大家都差不多,昨天练了个半残,今天一大早用极强的意志力爬起来补作业。
珉王唏嘘感慨:“此情此景真是难得一见啊。”
“殿下功课做完了?”平安问。
珉王一副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哪天做完过?”
……
三月二八日,是个上上大吉的日子。
今天收到了西南军报,朝廷派五万大军开赴岐州,岐州土兵如土鸡瓦狗,一触即溃,现已将田氏造反的叔叔田禧押解京师。
可巧,今日正是国子监重开武学的日子。
因为璐王和珉王要跟着皇帝去武庙祭祀,博兼堂休假一天。
天蒙蒙亮,平安也裹着厚实的披风,跟着老爹来到国子监观看开学仪式。
校场上龙旗蔽日,武学生员已经列队于此。
皇帝一身戎装,踩过夯实的黄土地,左侧是兵部尚书、侍郎及京营的总兵官,右侧是钱祭酒和陈琰,及一众国子监官员,侍奉君侧汇报武学的情形。
璐王和珉王身披甲胄,跟在后面。
吉时一到,画角齐鸣,山呼万岁。
皇帝登上校场北面的高台,简短的致辞之后,在一片军乐声中,又带领一众勋贵、文武官员谒武庙,拜武夫子,一套流程下来,业已到了中午。
皇帝照例在国子监赐宴群臣,还在珉王旁边给平安添了个座位。
璐王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幼弟跟陈平安嘀嘀咕咕说着话。
又过了片刻,父皇也招手让陈平安近前,说说笑笑,全然像待自家子侄一样,不,他对自己的儿孙也不曾这样喜笑颜开过。
他实在没看出来,这个国子监司业的儿子除了吃饭特别香以外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父皇喜欢他,必定有父皇的道理,私底下提醒李宪,也要与他多亲近。
李宪简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笋是不让挖的,野菜是可以挖的,不合规矩的事是不能做的,调皮捣蛋的同窗是要多亲近的……
平安其实在给皇帝讲自己堂哥陈平继的事,他是怎么离家出走去少林寺,怎么被人贩子迷晕抓走,多亏四凤叔叔派人搜寻搭救有惊无险,只是挨了顿揍被送回老家,又很争气地考上了武学。
皇帝听他这样说,倒是很期待在几年后的武举殿试上看到陈平继本尊了。
平安还对皇帝说:“听说许多帮派势力特别猖獗,拐卖人口,横行霸市,让老百姓又怕又恨,地方官也拿他们没办法。”
皇帝脸色渐渐沉下来,道一句:“是啊,都该杀。”
可他压下这口气,无奈地告诉平安,这些官府也不全是不作为的昏官,朝廷多次施压之下,他们怎么可能不清剿,可地方帮派在当地经营百年盘根错节,每每只能伤到一些小帮派,那些真正恶贯满盈的大帮派都是有背景的,根本打不动。
“保护伞。”平安脱口而出。
皇帝顿了顿:“这个称谓用得好。只清剿帮派是没有用的,必须抓出保护伞才能斩草除根。”
平安点点头:“懂了。”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难怪二师祖一个吏部尚书,总在关心京城内外的人口失踪案件,这一任大理寺卿是他一手提拔的旧属下,每收入这类案卷,都会抄一份悄悄送到他的签押房,原来是在调查保护伞啊。
赐宴过后,皇帝就要摆驾回鸾。
珉王趁机提出想出宫走走,其实是想跟平安他们一起出去逛逛。
皇帝犹豫片刻,举目扫过锦衣卫指挥使罗纶,让他去安排,保护珉王的安全。
其实平安并不想带珉王出宫去玩,人多的地方不敢去,人少的地方更不敢去,一路都在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好似怀里揣了个地雷。
珉王实在忍不住了,对他说:“你这样倒是招不来刺客,容易招来官兵啊。”
平安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放心吧,罗指挥使派了便衣就在四周活动。”
平安才勉强正常一些。他们先送顾金生去叆叇店上“课外班”,然后在长安街上逛吃逛吃。
当珉王看到一沓纸钞只买到一根糖人时,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自从封王之后,珉王每年的岁禄都由淑妃保管,然后留给他几张崭新的大面额纸钞,他还为此感恩戴德,以为自己很有钱呢……
平安这回相信,这可怜孩子是真的没怎么出过宫门了。
“别难过。”平安宽慰他说:“户部已经在想办法抑制纸钞贬值了,今年的物价几乎没涨过,否则你刚刚那一沓钞,还买不到一根糖人呢。
珉王:“……”
有被安慰到。
平安趁机带珉王去集市上到处看看,帮他建立一点正常的金钱观和物权概念,告诉他世间万物都要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云云。
珉王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拿了两位阁老的叆叇,父皇那么生气。”
平安:“……”
敢情您是刚知道?
……
他们在西长安街逛到日头西斜,顾金生才从叆叇店里出来。
跟着珉王出来的便衣们这时都现身了,他可不像宁安公主那样可以在长公主府过夜,必须在宫门落钥之前回宫。
于是百般不舍地和平安他们告别,钻进一顶软轿。
“当皇子也挺不容易的。”
为表同情,几个孩子一起去了旁边的春秋楼下馆子。
春秋楼是西长安街最大的酒楼,而他们之中最大的刘厦和王实甫也不过十岁,幸而他们衣着光鲜,一看就是些家境优渥的公子哥,才被伙计们客客气气地请进门去。
平安拿出一角碎银递给伙计,要一间顶楼雅间,伙计们更加殷勤,直接将他们请上顶楼。
等菜的时间,顾金生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他请师傅磨好的镜片,然后拿出提前做好的可伸缩竹筒,直接将镜片组装进去。
他将成品递给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磨不出想要的弧度,只好请师傅帮忙了。”
这年代没有光学仪器,配镜片全靠师傅的经验和手感,这手绝活一般不会轻易视人,顾金生能跟着师傅入门,已经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平安道:“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接过这架简易版单筒望远镜仔细地看,这是他为这个世界带来的第二份礼物,尽管跟白糖一样,他既没有参与研究,也没有参与制作……但至少,是因他而来!
“下次休沐,找铜匠打一副可以伸缩的镜筒。”顾金生还在想改进方案。
“哇!”平安突然惊呼一声:“从这里,可以看到五军都督府!”
比他想象的还要清晰!
“你也太夸张了。”
刘厦难以置信地接过来,发出同样的惊叹:“乖乖,顾金生,你是鲁班转世吧?”
几人相互传看,叽叽喳喳地分享千里镜里的风物,丝毫没有注意到上菜伙计奇异的目光。
待到伙计拿着托盘出门,掌柜就等在楼梯间探头探脑:“怎么回事?”
“很不对劲,他们拿着奇怪的竹筒在窥探五军都督府内的情况。”伙计道。
“造孽啊,现在的细作都开始用小孩子了?”
因大雍的国都与北境接壤,天子守国门,难免有些漠北的细作混入京城探听情报,尤其是近几年,在边境线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雍军将领当了皇帝,热心百姓举报抓出漠北细作的事件愈发多了起来,朝廷也增设了非常丰厚的悬赏,致使百姓们更加热心。
正义感十足的掌柜对伙计说:“我去稳住他们,你赶紧去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