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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我让我爹参你们一本!……

五个孩子像模像样的点了七八道菜, 又叫了一壶甜茶,四色果子,还想学大人点一壶酒的, 到底是没敢,平安便叫店家多添了一道花雕烧黄鱼。

掌柜不迭应声,离开包厢,却并没有下楼, 而是继续躲在楼梯间暗中观察。

孩子们逛累了,这家老店又向来口碑不错,菜还没上齐便大快朵颐起来,只是那道黄鱼迟迟不上。

平安正想问问店家什么情况,便听砰砰两声,包厢大门被人撞开, 闯进一群帽子上插红翎,挎着铁尺长刀的官差,气势汹汹的将包厢前后门一堵。

为首的捕头横眉怒目走出来, 待看清是几个孩子, 有些怔愣, 问那缩头缩脑的掌柜和伙计:“就是他们?”

“正是。”伙计道:“他们拿竹筒窥探都督府内的情形, 连过路官员身上的纹路都看得清, 这对吗?”

捕头沉吟一声:“显然不对。”

“所以掌柜的命小人赶紧去府衙报官。”伙计道。

捕头一声令下:“带走。”

一群官差一拥而上, 走到几个孩子跟前, 愣是不知道从何下手, 迟疑了片刻, 索性一人一个抱了出去。

这时他们才从错愕中缓过神来,平安挣扎大叫:“为什么抓我们?”

“你们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跟我们走一趟吧。”那官差道。

“牌票呢?没有牌票就敢乱抓人, 我让我爹参你们一本!”平安凶巴巴的。

“还挺懂行。”捕头便拿出盖着府衙刑房官印的牌票:“白纸黑字,看清楚了?”

平安:“……”

“带走!”

那捕头一脸正气凛然,平安的话他不是没听到,且不说是不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京城权贵遍地,大街上扔砖头都能砸出个几品官,要是怕弹劾,便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平安被抱出包厢门的时候,又喊了一声:“我还没结账!”

掌柜都有些感动了,在他们身后说:“免了免了,兹当是伯伯请你们,这么小出来做事也不容易……”

平安:???

……

须臾间,他们来到隔壁街的顺天府衙,其实天底下县衙府衙的结构都差不多,只有大小区别。

平安被人一路扛进了仪门、大堂、二堂……

因为视线受阻,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便问官差:“你们为什么总喜欢扛着人走路,不累吗?我们有腿可以自己走。”

“腿太短,走起来慢。”那官差回答他。

平安:!!!

抓人就抓人,怎么可以人身攻击?

一直走到三堂,五个孩子才被放下来,然后又进来几个官差搜他们的身。

从王实甫、刘厦和邓驰身上只搜出一些零钱和几张纸钞,平安身上倒搜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孔子像,顾金生全身上下都是“作案工具”,图纸、刻刀、钉锤、绳锯、取灯儿……掏之不尽。

官差索性将他抱起来大头朝下晃一晃,丁零当啷掉出好多奇怪的物件。

平安倒不担心大伙儿的处境,因为杨知府见过他,应该可以证明他们的身份。

谁知知府大人外出公干了,只有府丞在衙中,并不认得他们,又因他们身上的“作案工具”过于耸人听闻,府丞便开具一道行文,连行文带孩子一股脑塞给了北镇抚司。

听说被带进了锦衣卫的势力范围,王实甫和刘厦强忍惧怕,年纪小些的顾金生和邓驰却被吓哭了。

“别怕别怕,”平安宽慰道,“锦衣卫指挥使是我四大爷。”

邓驰抽噎道:“别吹牛了,你姓陈,指挥使姓罗。”

“不信?”平安凶巴巴地吵着要见缇帅和六太保:“立刻马上!不然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下一刻,就被年轻的校尉堵上嘴捆了起来。

邓驰哭得更惨了。

听说敌军间谍使用了一种很新的侦查工具和方式,六太保和十三太保都被惊动了,疾步便来到了看押他们的厅堂里。

“陈平安?”六太保惊讶道。

拘捕孩子们的校尉愣住了,没想到六太保真到认识这孩子。

六太保身后的老校尉厉声训斥:“狗胆包天的东西,什么人你也敢抓?!”

年轻校尉被骂得懵了:“是顺天府抓了人送到咱们这里的,说是漠北的细作。”

老校尉怒道:“你看老子像不像细作?”

六太保沉着脸,亲手将平安手脚上的绳索解开,又将他口中塞着的棉布扯出来。

平安一阵干呕咳嗽。

六太保好心帮他拍背,结果因为手劲太大,咳得更厉害了。

十三太保好奇地问:“他是什么人啊?”

“是缇帅的……”六太保想了想:“权当是侄儿吧。”

邓驰和顾金生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哦,他就是缇帅的……”十三太保笑道:“我懂。”

“你懂个屁。”六爷拿起顺天府送来的行文,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十三太保拿起大案上的可伸缩竹筒:“这是什么?”

“千里镜。”平安道。

“怎么用?”

“一头靠近眼睛,另一头对准要看的方向。”平安道:“就能把远处的东西抓到眼前。”

十三太保按他说的做,对着重重的院门看二门处的影壁:“瞎说,更小了。”

“拿反了,”平安一脸无语,“大头朝外。”

十三太保又将竹筒倒过来。

“调整一下焦距。”平安道。

刘厦壮着胆子补充道:“就是伸缩一下竹筒,调到最清晰的位置。”

“嚯!”十三太保直接跟三重院子外影壁上的福寿如意纹中的大蝙蝠看了个对眼:“这是什么妖物?”

六太保也拿过来看。

“一个小物件而已。”平安酷酷地说。

“你小子……”六太保拿在手里,东瞧西看,简直舍不得撒手:“有这么好的东西,不知道给我们缇帅送一件。”

“只有这一件,”平安一脸郁闷,“而且在我们被抓之前刚刚做好,还没捂热呢!”

六太保啼笑皆非:“你们也够倒霉的。”

眼见夕阳西斜,怕他们的家人担心,六太保便让他们取回自己的东西,派人分别送回家去,顺便跟家里解释几句。

“不用不用。”几个孩子忙不迭的摇头,把锦衣卫领回家,不把家里人吓出个好歹?

六太保却坚持要送,这可都是皇子皇孙的伴读,万一出个什么差错,谁来担责?

那年轻校尉也不知犯了什么轴,愣头愣脑地问:“可他们拿这千里镜刺探军情,该如何结案?”

老校尉又骂他:“刺你奶奶个头。”

六太保道:“他们每日挨着内阁读书,想知道军情还需要到外面刺探吗?”

“啊?!”

“走吧。”六太保勾着平安的脖子,挟着他往外走,还像拎鸡崽子似的将他拎过门槛。

“不用麻烦了,六爷。”平安挣扎道。

“别客气。”

顾金生还想要回他的千里镜。

十三太保往背后一藏:“暂时不能给你。”

顾金生哭着出门,被几个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送回家去。

……

各家丢了孩子,第一时间自然是碰头交换信息。

几个孩子衣着光鲜尤为显眼,往他们常去的地方一打听,很快就锁定了春秋楼。

春秋楼的掌柜见人家父母找上来了,且看起来都是官身,登时就吓傻了,忙把下午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他们转而去了顺天府,把已经散衙休息的府丞从后衙拽了出来。

府丞额头见汗,打了个马虎眼,说人被北镇抚司提走了,好在这时,陈琰的长随阿祥从家里找过来。

好消息是少爷已经回家了,坏消息是家里又来了一群锦衣卫……

众人神色大变。

陈琰松一口气道:“那就好。”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哪里好了?

……

平安就知道,夜猫子上门——无事不来。

六太保不但将他送回家来,还抄走了所有关于千里镜的图纸。

他气呼呼地对着他们的背影一个右勾拳一个左正蹬,小声嘟囔:“强盗!”

全家人都松了口气,陈琰和林月白将他拎进屋里,细细盘问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样,简直是无妄之灾。”平安总结道。

陈琰全程沉着脸,让平安心里没底,上次把锦衣卫招来家里就被罚禁足了七天,这次还是先认错的好。

他还没开口呢,就听陈琰沉声道:“顺天府无凭无据就敢胡乱抓人,务必要参他一本!”

平安:……

他赶紧劝老爹,老百姓有检举细作的觉悟,官府有宁可错抓不可放过的敏锐,对国家来说才是真正的安全!

更何况那“千里镜”确实能看清都督府内的人员调派。

所以,从热心百姓到顺天府再到北镇抚司,都没有做错什么,怎么可以参人家!

他觉得自己没有长成熊孩子,全靠自己秉性纯良三观正!

一番话倒让陈琰对他刮目相看。

待平安出门,林月白有些担心,这样教孩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陈琰笑道:“孩子在外头受了委屈,我自然要向着他说话,你看他很快就消气了,都能义正言辞地教训他爹了。”

林月白:……

……

次日,皇帝就从罗纶口中听到了关于“抓捕细作”的乌龙。

“千里镜,好大的口气。”他哂笑。

可当他看到真正看到那竹筒制成的望远工具时,几乎是汗毛倒竖,立刻命人将几个“涉案”的孩子带进内廷。

孩子们一致“指控”是顾金生做的,顾金生说是刘厦给的图纸,刘厦说是平安出得主意,平安眼珠一转,指着皇帝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珉王:“是殿下提供了材料。”

珉王抗揍。

珉王:??!

皇帝这才明白,李泊言拿麻袋装走他殿中的水晶摆设是干什么用的,没想到这败家子,也能做些有用的事。

平安偷瞄一眼面沉似水的皇帝,心中忐忑不安,难怪说伴君如虎,这种身份上的悬殊给人的压迫感也太强了。

这时,皇帝突然朗声笑了。

平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完了完了,要是把打仗治国都很厉害的皇帝大叔气疯了,岂不成了天下的罪人?

“甚好甚好,你们有功,有大功!”皇帝道:“朕要赏你们,重重地赏!”

到了下午,竟有太监到博兼堂传旨,封陈平安为从七品从仕郎,刘厦、顾金生为正八品迪功郎,另赏赐金银布帛若干。

平安莫名其妙就有了官职,有点发懵,从七品是什么概念?小叔公从庶常馆被皇帝拎出来给皇子授课的时候,授的是翰林检讨,也是从七品……

顾金生仍惦记着他的千里镜,谁知吴公公告诉他,千里镜是别想了,已经被送到工部拆开绘图,由专人负责造办了。

第102章 第 102 章 这家伙串频了吧?

金生在哭, 刘厦在乐,平安拿着圣旨问胡学士:“从仕郎是什么郎?”

他只听说过七匹狼。

胡学士告诉他,从仕郎是散官, 没有实际的衙门和职务。

“就是说不用干活也能领俸禄?”平安问。

“这话说得……”胡学士刚想反驳,却发现好像是那么回事。

平安欢呼一声:“不,用,读, 书,啦!”

刘厦将厚厚的一册《尚书》往书箱里一扔,就想收拾收拾回家睡大觉,引来一众羡慕的目光。

“站住!”胡学士呵斥一声:“谁说授了官就不用读书了?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皆有恩荫,难道都不用读书了吗?坐下!”

平安和刘厦如霜打的茄子,连头顶的鬏鬏都耷拉下来。

午休时间, 胡学士又将三个孩子拎到眼前,苦口婆心的告诫他们,散官毕竟只是一份荣誉, 非科举所得终非正途, 将来中进士、点翰林, 脚踏实地地走仕途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所以这个官, 除了每月有一点微薄且不一定能按时发放的俸禄以外, 并没什么实际作用。

金生更伤心了, 既然必须读书的话, 他还是想要他的千里镜。

……

今日官职大放送, 皇帝赏赐了三个伴读, 没道理忽略亲儿子。

傍晚,他将珉王召入乾清宫,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珉王想要钱, 而且不要宝钞,但犹豫一下,又决定仍要水晶,因为顾金生说,市面上的东海水晶远不及宫里采办的清透。

“千里镜都做出来了,还要水晶做甚?”皇帝问。

“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物件要做。”珉王道。

这要求多少有点太低了,皇帝又问:“除了水晶呢?”

珉王想了想:“还想在博兼堂旁边腾出一间下房,专门给刘厦他们钻研机巧之物。”

珉王这么说,心里也有点忐忑。

今日胡师傅讲到《礼记?王制》,说司法官在遇到“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的四类犯人时,可以不经审讯而直接将其处死,因此古往今来,不论是供人享乐的奢侈品,还是为生活提供便利的工具,都会被视作“奇技淫巧”加以抵制。

胡师傅选择在今天讲这一节,八成也是想给他们泼一瓢冷水,结果这一瓢冷水倒把珉王的叛逆之心浇起来了。

原本只是觉得好玩,如今就想看胡师傅看不惯他们又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

皇帝思忖片刻:“这样吧,每三日开放一个时辰,不许过分沉溺,还是要以经史为正业。”

“谢父皇!”珉王高兴极了。

次日就与大伙商量,该给这间下房取个什么名字好。

平安道:“研精究微,磨砥刻厉,不如就叫研究所吧?”

几人一拍即合。

研究所也要悬挂匾额,平安索性寻了个机会,请皇帝亲自来提,还殷勤地围着御案磨墨铺纸。

皇帝被他磨的没法子,选一根狼毫大楷,一手拎着袍袖,一手执笔,在纸上写下“研究所”三个大字。

平安围着皇帝转了几个圈圈,夸赞道:“陛下的字,真是铁画银钩,苍劲有力,我什么时候……”

吴用纠正道:“什么你呀我呀,要称臣。”

平安笑嘻嘻地改口道:“臣什么时候可以有陛下的功力?”

“你到朕这个年纪就有了。”皇帝道。

平安不以为然:“臣就算到了您的年纪,也没有您的气力啊。”

“所以你要练好骑射,才兼文武,一通百通。”

“臣长大要像陛下一样允文允武,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平安道。

吴公公几乎要捂他的嘴,这叫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皇帝却被他哄的红光满面,当即又附赠他们一副楹联。

上联为:研精究微,磨砥刻厉;

下联为:探奥求真,砺志铭心。

要不是大内宫禁规矩多,平安甚至还想办个剪彩仪式。

………

又过几日,有人带他们三人去吏部,领取他们的官服、敕书、大印、官防等。

所以散官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那枚鸡血石的官印看上去还挺值钱。

官服是小叔公同款的缩小版,但很神气,苎丝纱罗质地,蓝青色的边缘,淡青色的云纹,胸前缀着代表七品文官的鸂鶒补子。

再回头看爹娘一副人在神不在的样子,平安也像做梦一样。

真神奇啊,不但没能阻止老爹当官,连他自己也当官了……

虽然他这种未成年散官穿官服的机会不多,但也还是有的,比如四月初公主和驸马的婚礼。

看着一对新人珠联璧合,平安全程姨母笑,又不知怎么被帝后二人召到跟前,说了好久的话。

却不知,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有一道目光始终跟随着他。

……

璐王府。

高泰将一个极小的劄子奉给璐王李泊亭。

许是将要入夏,璐王这几日心烦气躁,满嘴燎泡,劄子也懒得翻:“念给我听。”

高泰因道:“陈平安的外祖父叫林肃,世袭军职,十年前曾在宣州指挥使司做佥事,受今上节制。但林肃的老家在江南,他的女儿,也就是陈平安的母亲也在家乡长大成婚,与陛下没有任何交集。”

璐王沉思片刻:“有没有一种可能,陈平安不是陈琰夫妇的亲生子,而是被人从宣州送回江南抚养的?”

高泰道:“没那个必要吧?退一万步说,即便陛下有了私生子,直接请先皇册封便是了,何必遮遮掩掩送到给不相干的人去养,任其流落民间呢?”

璐王又沉思片刻:“万一是跟漠北女人生了孩子呢?”

高泰:……

这活爹怎么不去写话本儿?

璐王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尴尬地咳嗽一声,总算将这件事揭过去:“叫宪儿来,我有事嘱咐他。”

璐王叫来李宪,无非还是叮嘱他要好好读书,要与平安多亲近。

李宪一脸苦大仇深,这两件事根本就是互为矛盾的,平安最不喜欢的事就是好好读书了,更气人的是他一边玩出各种花样,一边也能把该读的书读好,毕竟他可是状元的儿子。

璐王险些气死,状元儿子怎么了?你还是皇孙呢!

看着长子呆头呆脑的样子,璐王缓下一口气道:“不是逼你去考状元,但至少要比你四叔强,这个要求总能做到吧。”

李宪喏喏应是。

璐王问:“你四叔最近在学堂里表现如何?”

“挺好的。”李宪道。

璐王知道李宪在敷衍他。

这孩子中人之姿,秉性还算纯良,算不上有天赋,但沉稳懂事,还算省心。

皇帝从前常拿幼子长孙作对比,直言李泊言要是有李宪一半乖巧懂事,他做梦都能笑醒。

璐王也曾引以为傲,李宪毕竟是名副其实的长孙,也算弥补了自己非嫡非长的遗憾。

可是自从宫中开设博兼堂,一切都在往不利的方向发展。

亦或者说从很早开始,他的计划就频频失控,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力量在与他对抗,又因微不可查而避无可避。

自父皇登基以来,他花费巨大的代价邀结人心,营造贤王的名声,他以为得到满朝文武的拥戴,就能顺利得到储君之位。

可最近他猛然发现自己陷入一个误区,父皇保护言路、虚心纳谏,唯独立储这件事根本不理会朝臣的意见,而他偏偏不是大哥,没有宗法上的绝对优势,名声再响亮,也要得到父皇的认可才行。

更让他焦虑的是,四弟最近在博兼堂搞出好大名堂,不但连得赏赐,还开了个什么研究所,据可靠人士透露,父皇选派了年少聪明的女官和太监进入研究所学习和听差。

偏偏这些活动,他的三个儿子一概没有参与,他最近总忍不住想到一句民间俗语——那啥都赶不上热乎的。

气得他生了一嘴燎泡。

璐王命长子下去,又叫来他身边的太监。

太监低声说:“赵学士的早课上,珉王殿下总是爱打瞌睡。赵学士听从殿下的吩咐,从不加以约束。”

璐王微哂:“陛下面前,请他多为珉王殿下美言。”

“是。”

太监退出去,高泰难以置信地说:“殿下不去告状,怎么反为他说好话呢?”

“一个荒唐之人偶然爆发灵光,人们会说他孺子可教,可一个检点之人突然变得荒唐,人们只会说他原形毕露。”

……

此后一段时间,赵学士单独奏对时,常称赞珉王循规蹈矩,勤勉好学,胡学士和陈检讨不是忍不住的时候一般不告状。

以至于皇帝内心狂喜,他那野狗一样的儿子终于洗心革面,开始做人了!

事实证明,人心对多么新鲜的事物也会慢慢适应,珉王做人日久,老父亲的狂喜逐渐降为欣慰,继而成了常态。

这日清晨,赵学士在博兼堂中讲课,见珉王又在补觉,遂干咳一声道:“昨日我们讲了楚辞‘商风’,珉王殿下,你来说一下,何谓‘商风’?”

平安推了他一把,珉王迷迷瞪瞪地站起来。

“商风。”平安小声提醒。

珉王站直身子,神色笃定:“伤风,是一种很常见的热病……由于风邪入体,引起头痛,咳嗽,鼻塞什么的……”

满堂笑声。

平安:……

这家伙串频了吧?

廊庑之下,皇帝正负手弯腰从窗外往里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登时有些恼火,他本以为这孩子已经开窍了,没想到还是朽木难雕。

皇帝的身后,璐王也是眉头微蹙,对皇帝道:“臣听宪儿说,有位陈师傅仅仅是个翰林检讨,常带着皇子皇孙读些不入流的杂书,不知此人受谁举荐?”

皇帝不动声色地说:“是朕。”

璐王:……

“父皇圣心独裁。”他险些闪着舌头,一箭双雕的计策失败。

皇帝正要嘲讽他两句,殿内又传来赵学士的声音,重新吸引了他的目光。

“殿下,此‘商风’非彼伤风。”赵学士道:“璐王子,您来说。”

李宪站起来,朗声回答:“商风就是西风,‘商风肃而害生,百草育而不长’。”

皇帝稍感欣慰。

再看珉王,他正一脸幽怨地看着平安,平安用口型告诉他,都说了是‘商风’,你自己想成什么了,得亏没说成有伤风化……

赵学士喟叹一声:“殿下始龀之龄,当立志于学,切不可昼寝于学堂之上,坐吧。”

珉王松了一口气,坐下来。

暗道一声奇怪,赵学士一般不管他上课睡觉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博兼堂外,皇帝沉声道:“召陈检讨去雍肃殿。”

陈敬时赶到雍肃殿时,门口的小太监在他耳边说:“珉王殿下上课睡觉,被陛下撞个正着。”

陈敬时感激道:“多谢公公提点。”

小太监将他引入殿中。

皇帝正在批阅奏疏,头也不抬地问他:“珉王最近在做什么。”

陈敬时恭声回答:“殿下最近在查医案,常看到很晚。”

皇帝皱眉:“他查医案做什么?”

“殿下说要在入秋之前找到答案,臣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陈敬时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皇帝的伤病不是他一个外臣可以议论的。

皇帝哑然,他的旧伤每逢夏末入秋时极易发作,一直以为小儿子没心没肺,想不到他不但记得,还在试图想办法。

仔细想想,珉王的确是个粗中有细的孩子。

太医都没辙的事,他一个孩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近来常打瞌睡吗?”皇帝问。

“偶一为之。”陈敬时道:“咋暖天气,大人晚睡尚且容易困乏,何况一个孩子。”

皇帝面色稍霁:“得空帮朕劝一劝他,别在这件事上糜费光阴了,好好读书,别辜负朕的期望。”

“臣遵旨。”陈敬时道。

第103章 第 103 章 真不让人省心啊…………

回到家里, 陈敬时关起书房门,首先将此事告诉了陈琰。

陈琰的关注点与皇帝如出一辙:“他为什么上课睡觉?”

“赵学士惯的呗,有些孩子的上限就是大人的底线, 我和胡学士的课他可从不敢睡觉。”陈敬时道。

陈琰觉得奇怪,赵学士放任他睡觉,却又在陛下第一次来博兼堂的时候突然提问珉王……

“捧杀。”他说。

陈敬时也意识到不对了,晌午他只顾着见招拆招, 没有细想这中间的关窍。

“也是碰巧了,他问商风,珉王答成了伤风。”陈敬时道:“是以陛下问我,我只能打个马虎眼,说他熬夜查医案。”

“你敢欺君?”陈琰道。

“珉王最近是真的在查医案,也是真的为了陛下的旧伤, 只是不至于那么用功而已。”陈敬时道:“也不算欺君吧。”

陈琰看着窗外跟阿吉追逐打闹的孩子,目露担忧:“都说璐王殿下孝悌贤能,如果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容不下, 说明他从前那些孝悌之行都是假象。”

联合师傅处处捧杀弟弟, 再处心积虑地告一状, 让陛下对他失望。

这样的人若当了太子, 百官必要站队, 不顺从他的人便要遭到报复, 朝廷岂不乱了套?

可陈敬时的行为, 又何尝不算一种站队呢?

“小叔, 你真的想好了?”陈琰问。

陈敬时笑道:“我还有得选吗?人家显然没打算给我留活路啊。”

否则今日御前奏对的就不是他, 而是胡学士了。

看着陈琰担心的神色,陈敬时蛮不在乎道:“当然了,我志不在结党, 待这一任考满,珉王也该开府了,我会向朝廷申请外放,反正京城有你在,我只管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做知县去。”

陈琰:“……”

居然有翰林官员上赶着外放……

足见这世上根本没有改邪归正的逆子。

……

陈敬时的原则是大人之间的事尽可能不要影响到孩子。

因此珉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照旧每天读书、骑射、读医案、去研究所里看刘厦他们做实验。

皇帝倒特意去了淑妃处一趟,摸着珉王的脑袋发出一些感叹。

珉王不明白父皇大半夜抽什么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借口做功课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赵学士才是最忐忑的人,那天的事仿佛没发生过,没人因此受罚哪怕只是一句申斥,依照陛下的脾气只有一种解释,他早就看出了端倪。

果然,数日之后,皇帝以年力不济为由撤掉了赵学士,仍换回王时来王阁老给他们授课。

皇帝心里清楚,文官眼里最好的君臣关系是“圣天子垂拱而治”,璐王完美符合他们的幻想,为此不惜给珉王使绊子,国家一日无储,这种事就在所难免,可现在让他立储,又有些下不定决心。

………

孟夏时节,肝虚火旺,通政司收到的弹章都变得多了起来。

某某官员随地吐痰,某某勋贵口出秽语,陛下多久没去皇后宫中了?公主和驸马天天腻在一起不合祖制……

炎热的夏季,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谁知到了四月底,户部观政的新科进士郑行远上书弹劾晋州道督粮参政渎职贪墨,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皇帝将奏疏留中不发。

谁料三日后,他又弹劾左佥都御史、晋州巡抚刘仪贪污军饷。

又被留中不发。

再三日,他又弹劾兵部左侍郎吴珩文对晋州道贪墨现象隐匿不报。

兵部三位堂官头一次联合上书,直言晋州一带边情正紧,督粮道如火如荼的督办军储,郑行远谤讪大臣沽名钓誉没事找事扰乱军心,建议陛下治他的罪。

皇帝表示很有道理,让锦衣卫把郑行远下了诏狱。

这天学堂休沐,平安帮老爹到吏部跑腿送文件,离开的时候从几个小吏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其实大家并没当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因为在大雍,文官挨廷杖、下诏狱挺普遍的,像郭恒、徐谟、王时来、陆昉这些大佬,定期的要往外捞一捞,以保护言路畅通,劝天子虚心纳谏。

可郑行远都还没有授官,还只是个观政进士,谁想得起捞他!

最关键的是,听说在诏狱里呆久了会没命。

平安想折返回去找二师祖时,却听说他有事外出了。

……

回家的路上,平安找了一家水爆肚的摊子坐下来,迫使自己冷静一些。

阿祥从灶上端下一碗水爆肚,平安吃了几口,发现比起郭琦带他去的那家味道逊色太多,加之有事压在心头,有些难以下咽。

他很少吃饭不香的。

想起郑先生到家里做西席的时候,他拒绝拜师,压根没拿他当师长,可郑先生不恼不火,依然兢兢业业的教他学问,还与他相互探讨。

后来到了甜水胡同学堂,郑先生遇到了一群智商奇高的学生,他并未羞恼、自卑,或摆出师长架子强行让人屈服,相反,他选择教学相长,努力扩充自己的见闻来应对学生的“刁难”。

他是看似木讷实则颖悟的真君子,可他的颖悟又与官场格格不入——他连官都不算,只是一个候补的观政进士,就敢弹劾三四品的大员了。

真不让人省心啊……

阿祥在吏部时一直等在门房外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平安忽然说了句:“回家拿上牙牌,进宫!”

……

平安知道皇帝只是喜欢逗着他玩儿,他也不指望自己在他心中能有多重要的地位,只是希望皇帝看在他出了那么多主意的份上,能见他一面,听他说几句话,只要能保住郑先生的命,拿他的官职去换也行,反正都是身外之物。

正午头上,暑热难耐,夏蝉嘶鸣。

皇帝见了几位阁臣商议边事,又批了厚厚地一沓劄子,人困体乏,正要靠在榻上小憩片刻,就听见门外一阵哭声。

小孩的哭声,又尖又吵,惹得人心焦气躁。

他还以为安阳公主被抱出来了,转念一想也不对,不到一岁的安阳哭不出这种声音。

“谁在外面吵闹?”他朗声问。

外间侍奉的冯春疾步进来:“回陛下,是小陈大人想要求见陛下,奴婢告诉他陛下在午休,他就哭,奴婢一时哄不好……”

“哪个小陈大人?”皇帝问。

“从仕郎陈平安。”冯春道。

皇帝直了直腰:“朕当是谁,你惹他干嘛?让他进来。”

冯春忙应一声,出去带平安进来见驾。

平安哭哭唧唧地磕头行礼。

瞧着他眼睛哭成了核桃,皇帝一脑门子问号:“谁欺负你了,冯春?”

冯春两眼瞪得溜圆。

好在平安摇头道:“不是,陛下,是臣的老师被下诏狱了。”

“你老师?”皇帝迅速排除了刚刚见过面的王时来,惊讶地问:“胡学士下诏狱了?”

“不是胡学士,是臣以前的西席,臣的授业恩师郑行远。”平安边哭边说,呜呜啦啦听不清楚。

“你先别哭,慢慢说。”皇帝道。

平安啜泣道:“刚刚进京那两年,我爹公务繁忙,经常不着家,是郑先生教臣做人的道理,教臣诸子百家、经史子集的学问,郑先生待臣比亲爹还亲,臣无法袖手旁观。”

皇帝:……

总觉得哪里不对……

“臣还听说诏狱之中阴暗腐浊,即便不受刑也很容易生病,所以贸然来求见陛下,臣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陛下饶我老师一命。”

平安悲从中来,自顾自地哭个没完。

皇帝还没见过他哭成这样呢,料想郑行远确实是个人品高尚的君子,而非沽名钓誉之辈。

“平安,哎,平安。”皇帝缓和了声音:“你先起来,朕没想要他的命。”

平安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

皇帝摆手屏退众人,只留平安单独在殿中。

“知道你老师为什么下狱吗?”

“知道,”平安沙哑着嗓子,“弹劾了几个高官,说他们贪墨军需。”

皇帝点点头,其实他在晋州一带驻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军方贪墨的事实,可以想见,西南、岭南一带的军队也是如此,可在他心里,边事比惩贪更要紧。

所以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皇帝对他说:“晋州正在战时,此时查贪腐,势必导致军心震动,于战事不利,能听明白吗?”

平安点点头:“能。”

“朕让你老师在诏狱里消停几天,等仗打完了,朕会授他户科给事中一职,配合三司彻查晋州官军,扫清蠹虫,重固大雍北疆,但在此之前,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要再说任何人违犯国法,战时权宜就是国法,能听明白吗?”

平安又点点头:“能。”

“很好,连你个孩子都听得明白,想必你那一根筋的老师也不至于再发昏。”皇帝道:“朕写一道手诏,你带到诏狱去给他看,阅后即焚。”

平安愣愣点头:“是。”

……

平安带着皇帝的手诏来到北镇抚司,先见了指挥使罗纶,四凤叔长四凤叔短的套近乎。

罗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问:“谁欺负你了?”

平安忙道:“没人欺负我,只是担心郑先生。”

“人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罗纶道:“让他们带你去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

得了罗纶这句话,平安便放心跟着几个校尉往诏狱去。

这些锦衣卫人高马大,脚步极快,平安两条小短腿都快摆出残影来了,一路小跑才勉强跟紧他们。

从天光大亮的世界进入黑暗潮湿的诏狱,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两名守卫提着防火灯笼赶来,平安也主动讨了一支,才看清眼前的路。

听说诏狱里关着的,不是大忠大善,就是大奸大恶。

但并非他想象中阴森恐怖的阎罗殿,其实罗纶上任后特意消杀清洁过,除非上峰特别交代的重点人犯,大部分普通监舍还勉强过得去。

走到尽头处的一间,狱卒打开牢门,锁链哗啦啦坠地,平安终于见到了小郑先生。

小郑先生见到平安,眼眶都红了。

平安围着他转了几圈,见他没有受刑,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总算放心一些。

郑行远在观政时发现军需数量有异,继而发现晋州官军沆瀣一气,贪墨现象严重,愤而上书弹劾,自己却下了诏狱。

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很大,既愤怒又焦灼,还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平安问他:“学《孟子》的时候,我给您讲过‘曹敞收葬’的典故,您还记得不?”

郑行远颔首哽咽:“亮直者不见容于冗辈中矣。”

意思是,真正诚心正直的人是不会被平庸之辈接受的,必定会遭受毁谤、打压,难道要因为平庸之辈否定自己吗?

平安随即拿出皇帝写给他的手诏来。皇帝在信中循循善诱,谆谆而教,请他顾全大局,暂待一时,他日必有重用云云。

都把小郑先生感动哭了:“微臣何德何能,得陛下亲自教诲,请陛下放心,臣必定体谅陛下的苦心。”

平安这才松一口气,打开灯罩,直接将手诏焚毁,又打量起监牢中的环境来。

等郑先生哭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朝牢门外喊人。

校尉带着狱卒过来,问他小人家有何吩咐。

平安道:“吩咐不敢当,劳烦帮忙换一套干燥的被褥,再添一副桌椅,灯碟都裂开了,换一换,找两本书来解解闷,笔墨纸砚备齐,万一他想作诗呢,不要给他喝生水、吃隔夜饭,多送些时令果蔬,谢谢。”

校尉问狱卒:“都听见了?”

那狱卒黑着脸去办了——比他爹都难伺候。

第104章 第 104 章 三日之内有血光之灾

回到家, 平安蹑手蹑脚溜回他的东厢房,阿吉跟在后头,狗狗祟祟, 还是撞上了从堂屋里出来的陈琰。

“怎么去了那么久?”陈琰问:“眼睛怎么了?”

平安揉一揉。

“别用脏手揉眼。”陈琰道。

“昨晚没睡好。”平安故作随意:“研究所有点事,我进宫来着。”

陈琰笑道:“你们还真把那研究所像模像样地开起来了。”

平安提到研究所,总算没那么心虚了:“是啊,陛下特意遣了几个年纪小的宫女太监来帮忙呢。”

陈琰也不再问他具体在研究什么, 小叔或许还能听得懂,他是完全听不懂的。

“爹爹,没什么事,我回房了。”平安道。

陈琰应了一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觉得哪里不对, 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有礼貌?

等他得知的事情始末的时候,小郑先生都已经被平安捞出来了……

郭恒最近实在太忙,等他腾出手来打算从中调和的时候, 才知道被人捷足先登了。

又听说陈平安小朋友瞒着所有人大闹凌霄殿, 去圣驾面前求情, 还去诏狱里上下打点, 比较庆幸的是因为跑得急没带钱所以没有行贿——火气蹭蹭往头顶蹿。

他吃准了陈琰舍不得揍儿子, 趁其不备直接将陈平安拎进签押房。

平安先前给自己算过一卦, 卦文说他三日之内有血光之灾, 便提前把家里的书房清过场了, 什么掸子、镇尺, 所有长条形物品都藏得严严实实。

谁知还没回家呢,先被二师祖拎了过来。

郭恒沉着脸栓起门来,拿出一柄戒尺。

平安吓得双下巴都出来了, 这不是郭琦同款吗,怎么给带到衙门里来了?

他开始慢慢往门口出溜。

“跑什么?不是很能干吗?”郭恒沉着脸:“伸手。”

平安将手背到了身后。

“三,二……”

二师祖淫威之下,平安又把手伸了出来。

郭恒只捏住他的左手。

“啪”地一声,平安一哆嗦,把右手缩了起来。

郭恒心里头又气又笑:“缩那只有用吗?”

平安摇摇头,眼泪就甩了出来。

这孩子真哭起来几乎不作声,只是吧嗒吧嗒掉眼泪,眼眶鼻尖都是红的,可怜兮兮的样子,郭恒瞧在眼里,险些下不去手。

“小小年纪遇到了难处,就该立刻告诉长辈,怎么敢擅自做主?”郭恒问。

平安小声道:“我本来是想跟我爹说的,可转念一想,我爹也没那么大本事啊,还是得跟您说,可转念又一想,那不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吗?我直接去找陛下,不牵扯任何人,不是更利索吗?”

郭恒又打了他三下:“你哪来那么多转念一想?”

平安疼得肩膀一缩,他长这么大都没怎么挨过打,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真以为自己好大的本事?陛下和罗指挥使看在你年纪小,不计较你的失礼,愿意给你一些方便罢。

“还学会装哭了,说什么‘你爹不着家’的话,你爹几时不着家过?”

平安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郭恒气得又敲了他好几下。

昨日乾清宫议事,皇帝见到陈琰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不要总不着家,十数道目光齐刷刷看过去,陈琰人都僵住了,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平安想象着老爹当时的窘迫,险些破涕为笑,可他深知正在挨揍的小孩笑出声来会是什么下场,咬着嘴唇把两辈子的难过事都想了一遍。

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他们心胸宽阔,不跟我一般见识,这样不是很好吗?您不用冒险得罪陛下和同僚,郑先生也被捞出来了,我一个小孩子要救老师,又没人可以指摘什么。”

小嘴叭叭的,又给自己换来一顿戒尺。

郭恒记着数,打足了二十下,才搁下戒尺,苦口婆心地说:“往后要记住,陛下有事垂询,你当知无不言,可你有下情,却不该越级陈禀。”

“为什么?”平安问。

郭恒打开书案抽匣,拿出一枚银章给他看:“你可知道,我朝三品以上官员都有这样一枚银章,盖有此章的奏本可以直达天听,除了陛下任何人不得拆封。”

平安点点头,他知道,这叫银章密奏。

郭恒又道:“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真的使用这枚印章,因为你与皇帝走得近,遇事就写密折,别人会怀疑你进谗言,会被同僚排挤、攻讦、甚至断送仕途。”

平安呆住了。

郭恒又道:“平安,你很有几分灵气,讨人喜欢,可你难道永远不长大吗?我与你大师祖还能在朝几年,还能护你几年?

“你若资质平平永远不涉足官场,随你怎么淘气,我们管你一辈子平安富贵便是了。可你如今是皇子皇孙的伴读,未来还要科举入仕,你恨也好怨也罢,二师祖得看着你好好走,不走偏,得善终。”

平安本来都不哭了,听到这句话鼻翼又开始发酸。

“我不会走偏的。”平安抽抽鼻子。

郭恒又与他说好,以后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不要轻易参与朝政,遇到困难要告诉大人,不可擅作主张,听他一一答应下来,才放他离开。

……

散衙后,陈琰带平安回家,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路没有说话。

回到家里,平安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娘亲,索性一头扎进房间,换了衣裳打散头发,倒在睡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睡觉,可以暂时逃避一会儿,等到醒来时就会好很多,然后再思考解决方法,不容易出错。

林月白自然心疼,孩子平时皮起来恨不得当场打死,可真要是在外面被揍了,倒像是剜她心似的。

忙叫人打开陪嫁的箱笼,拿祖传的去肿化瘀的膏方出来,趁着平安熟睡,化在手里搓热,帮他擦在手上。

看着儿子熟睡的模样,陈琰问妻子:“心里难受吧?”

“难受什么。”林月白道:“两位老师拿他当亲孙子似的,教他是为他好,这孩子胆子也确实太大了。”

锦衣卫,止小儿夜啼的存在,这孩子玩一样地进进出出,更不用说面对天子口无遮拦、行止由心,再不约束一下,真的要大闹灵霄宝殿了。

……

平安醒来时,娘亲还在屋里睡觉,老爹已经上朝去了,四周一片药香,手也没那么疼了。

背着书箱登上家里的马车进宫,珉王看着他的左手,瞠目结舌:“你也会挨揍?”

平安叹一口气:“一言难尽。”

乖巧听话的李宪会被揍,聪明伶俐的平安也会被揍,珉王这下更加确信,人活着终究是要被揍的,根本没有努力的必要。

平安给他一个大白眼。

“正要跟你说,我的研究有了新进展。”珉王说着,翻开一本《三国志》:“原来答案不在医书里,在这里。”

他指出几行字:“羽尝为流矢所中,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

平安:“……”

所以你查了两个月的医书,就查到了“刮骨疗毒”?

“不行吗?”珉王问。

“当然不行了!”

平安叮嘱他,这话私下说说就罢了,千万别说给太医听,人家会说你谋杀亲爹的。

珉王还想跟他多掰扯几句,胡学士来了,也便将无关的东西收了起来。

……

生辰之前,平安手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又恰在五月初,临近端午,刘婆子曹妈妈她们包粽子时,他也跟着捣了好半天乱。

到了端午节前一天,家家将艾草与菖蒲倒插于门楣,大师祖母往他手上系了一根五色丝线,并嘱咐他端午第二日抛进河里;二师祖母将一只装有朱砂和雄黄的香囊挂在他身上,寓意趋吉避凶。

做个孩子真好,平安想,要是永远不用长大就好了。

可是他不能总长不大,这几天他好好反思了一下二师祖的话,既然不能做*爱搞事的小孩子,那就转型做大人吧!

端午节,官员照例休假,学堂放假一日,一大早起来,九环她们要用草药熏蒸屋子,以达到驱瘟的目的。

平安被撵到院子里,娘亲在荡秋千,老爹端着盛满桑葚的盘子挑挑拣拣,拣出一颗紫透了的喂到她嘴里,让平安莫名想到一只喂大王吃葡萄的狐狸……

看到平安出来,陈琰不动声色地搁下盘子,坐到一边去看书。

平安凑过去,围着他转了两圈:“爹,什么时候教我做八股文?”

“不急。”陈琰道。

平安觉得以自己的水平,似乎可以试一试县试了,不过在此之前,他有两个难关要攻克,一是得学会作八股文,二是要把科举官方指定字体馆阁体练好。

一般智商正常的孩子,从小开蒙读书,会在十二三岁时达成这两个成就,也有不少神童十岁之前就能做到,他都已经九岁了。

可是看老爹这态度,似乎短时间内不打算教他的。

平安转头又去找到大师祖——你不教我,我就去找你老师。

谁知大师祖的反应与陈琰如出一辙:“小小年纪不把书读好,学那应试的时文做什么?”

“应试的时文,当然是为了应试啊。”平安说了句大废话。

沈廷鹤道:“你从前对科举兴致缺缺,怎么突然急着去应试了呢?”

“从前年纪小不懂事。”平安道:“现在长大了,我要变得很厉害,要保护你们。”

沈廷鹤哑然失笑:“你还不够厉害吗?手不疼了?”

“早不疼了。”平安搓搓手:“您别打岔。”

沈廷鹤因道:“八股只是表,学识才是本,不能做到腹中有物,空学技巧是写不出好文章的。”

说罢,又仔细问他最近的学习进度,并做出了调整——天天想东想西的,功课还是少了。

平安丧眉耷眼地应着,转而又去找二师祖,让他教自己应试的馆阁体。

八股可以以后再学,字总要提前练起吧。

他今年的春联又成了坊间热评Top,小时候全然不往心里去,渐渐长大反而开始在意起来,他仔细对比了两年的春联,明明感到进步了,还是会被人嘲笑。

郭恒笑道:“我让你每天多写一百个字,你不听,反尔理会那些庸人俗人的嘲笑,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平安也跟着笑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来,不要急功近利。”郭恒道:“你现在去学馆阁体,有形而无神,只会得到满纸匠气。我这里有几幅帖子,你拿回去临,下次休沐拿给我看。”

“……”

平安眸光一闪:“二师祖,我突然想起锅上煮着粽子,我先回去了!”

没跑两步,又被揪着耳朵拎回去。

被两位大佬踢皮球,还喜提加作业的陈平安小朋友第一次长大失败。

回到家时,堂屋里已经充满江米的香气,食桌上的粽子堆成小山,爹娘和小叔公在席间谈笑。

“平安,来,就等你了!”陈敬时道。

平安放好字帖,洗了手,来到食桌前坐下:“开席!”

第105章 第 105 章 大雍需要的,不止是一……

七月中旬, 西南、岭南、北境捷报频传,圣心大悦,立刻告谒太庙, 感谢天地祖宗,并令内阁拟旨论级行赏。

朝廷的军队打了大胜仗,皇帝自然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大力调查贪腐,但在七月底, 他亲自召见了晋州巡按御史,谈了半个时辰。

凡是封疆在外的重臣,多要在京中维持深厚的人脉关系,毕竟远离帝侧,难免会忧谗畏讥,朝中有人说得上话, 有时比实打实的政绩还要有分量。

因此这次君臣奏对传到晋州,使晋州官场和军方上下都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按照国朝特有的官制,巡按御史的任期为一年, 每年八月出巡, 一年后回京述职, 他们可以监察官员、考察政务、参与兵事, 明察暗访, 搜集官员违法贪污的证据, 弹劾纠举, 整饬不法, 权力极大。

晋州巡按御史王文焕是王实甫的一位堂伯, 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沈廷鹤举荐,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为人明达干练, 正直耿介。

朝廷的任命下达后,郭恒特意见了他一面,让手下侍郎将晋州的复杂的人事情况向他介绍一番,并表示巡察期间若遇到阻碍,可以行文吏部,吏部将全力支持。

王文焕猜测是陛下嘱意郭恒这样做的,对此更加重视,八月初便带着小吏和一干扈从启程上任。

……

中秋之后,天气转寒,皇帝再次旧疾复发。太医直接住进配殿轮值,大殿内充斥着酸苦的草药味。

皇帝撑着病体料理国事,璐王一边侍疾,一边从旁协助。

皇帝一直在观察他,条理尚算清晰,日常庶务皆能妥帖处置,只是每遇非常事宜,应变之策稍显迟滞,该威压的时候没有雷霆手段,该怀柔的时候又欠缺圆融。

病中的天子又开始焦虑起来。

大雍建国百年,看似成平日久,实则已显露疲敝,因此他登基的几年一直在推行新政,就是希望让国朝重新焕发生机。

大雍需要的,不止是一个守成之君。

因此当天夜里,皇帝又将珉王叫到榻前侍疾。

撑着昏沉的病体教他治国安邦的道理,传授处理政务的方法,循循善诱,谆谆教导,换来的是高热灼心险些昏厥……

珉王急忙叫来沈太医,沈太医苦苦哀求皇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寻常人教导孩子功课都不免动怒伤神,重病之时就不要做这等凶险之举了!”

次日,皇帝登基五年以来第一次称病不朝。

百官都在担心圣体,问候请安的奏本堆满阁老们的案头,具被贴上简单的票拟搁置一旁,六科科抄之后,用一口大箱子装着,只抬给皇帝看了一眼便被抬走了。

平安这几天很忙,学业之外还有大师课,两位大师还额外加了功课,但百忙之余还是抽时间写了一份“恭请圣安”的奏疏。

刘厦对他说:“这种时候都会上书,陛下不会记得谁是谁的。”

平安告诉他:“这种时候陛下不会记得谁上过书,但会记得谁没上书。”

刘厦一想,也有道理,便也拉着顾金生赶紧写奏本,小心被当成刺头。

别说,还真有一位没有问候皇帝的,提都没提一句。

户部侍郎韩让的奏本,满纸都是纸钞的改革之法,并附赠裁减以及皇室成员开支用度的谏言,这里也包括皇帝本人。

这回不只是吕畴,连另外三位阁老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人家陛下尚在病中,你上书劝人家少花点钱,这不是雪中送刀子,刀刀戳人心窝子吗?

可他的“新钞法”又确有可取之处。

四位阁老首次联合户部会揖,共同拟票,呈给圣上御览。

皇帝看到这份奏疏时,重新打起了精神,立刻召内阁、户部官员进乾清宫议事。

珉王侍奉在一旁,皇帝问他几个问题,见解十分独到,连韩让本人都认为可圈可点。

孺子可教!皇帝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且命户部尽快推行韩让的“新钞法”。

当然,韩让劝谏皇家“裁冗食”的谏言,虽不中听,皇帝也照单全收,当即命人拟旨,亲王、郡王岁禄减半,宫中开销也各有缩减。

在一旁拟旨的正是珉王,皇家教育与民间不同,他已学过制、诏、诰、表等各种常见文体的写法,可惜学了不等于会了,上课经常放空的他压根写不明白。

皇帝又开始上火了……

吕畴忙接过珉王手中的笔,迅速草拟出一道旨意,还从其他角度夸赞了珉王几句,譬如他熬了一夜依然精神抖擞,这份旺盛的精力就非常人能及。

总算给皇帝降了降心火。

璐王听说了这件事,心中喜不自胜,赵学士虽然栽了跟头,可架不住珉王自己不争气,连草拟圣旨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

次日,皇帝又是称病不朝。

这次的复发比之上一次更加来势汹汹,太医院十三科中有一祝由科,精通咒语画符的精神疗法,这次连他们都出动了,提着桃木剑在乾清宫外烧符作法,依然不见成效。

珉王终于按捺不住了,不顾平安的劝阻,把他“刮骨疗毒”的方案当着父皇的面告诉了太医。

具体怎么操作他都想好了,先用乾清宫正殿内最粗的那根柱子把父皇捆起来,然后在房梁上挂一铜环,将他的手臂穿过铜环牢牢固定,最后用厚实的棉被蒙住他的头和脸,用锋利的小刀划开旧伤,将坏死的骨头刮除干净。

太医们吓得伏地不起,正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与此人毫无瓜葛,眼睁睁看着皇帝沉疴乏力的病体居然站了起来!

不但能站起来,还能把实心儿的珉王拎起来……

接下来,太医们遭遇了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挑战,要劝劝吗?万一被打为同党就麻烦了,不劝?真把珉王打出个三长两短,事后陛下消了气,会不会怪罪他们?

天人交战之际,皇帝已经揍完了儿子,发了一身汗,累得倒头便睡。

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第二天居然又退烧了。

医学奇迹,神乎其神。

太医们看向珉王的目光,就像看一味罕见的药引,看得珉王浑身鸡皮疙瘩,十分庆幸自己有皇子身份的护持,才没被这些两眼放光家伙扔进炉子里炼药……

但经此一事,皇帝更加重视璐王和珉王的培养,百官也更加迫切地催促皇帝立储。

储君乃是国本,国无储君,一旦发生意外,就会造成动荡的危局。纵观历史,那些没有立储又突然死亡的皇帝,要么牝鸡司晨由皇后、太后掌权,要么由宦官阉人、奸佞小人摄政,立个年幼的小皇子做傀儡皇帝,把持朝政甚至谋反!以史为鉴,陛下应当未雨绸缪,防患未然。

璐王李伯亭一时风头无两。

平安听说了这件事,无奈地摇头,这些士大夫还真是敢想敢说,为了立储不惜苦谏、死谏……而且还真被他们不幸言中,原剧情中既有“牝鸡司晨”的尹太后,又有“奸佞小人”郭恒和陈琰,还有一个年幼的小皇子被扶上皇位……

可是人人都是出于江山社稷考虑吗?或许有这样的人,但更多的则是为了争夺首倡立储之功罢了。

虽然他们并未言及立储的对象,但是很显然,有而立之年的皇子在前,没人会考虑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

璐王不但名声好,而且能生养,简直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这时候不在准太子面前混个脸熟,将来论功行赏之时,就只能干看着别人飞黄腾达。

郭恒是从不屑于参与这种事的,他也不许陈琰参与,陈平安就更不必说了,特意将他拎到跟前明晃晃地威胁:“敢妄言立储就打断你的腿。”

平安看看自己的腿,虽然短但很好用,赶紧摇头表示绝不参与。

可是所有人都在说,反显得那个不说话的格外出挑。

皇帝偏要问郭恒。

郭恒永远都是“圣心独裁”那一套说辞,想让他披肝沥胆袒露心迹比登天还难。

皇帝又派吴公公去抓陈平安。

平安从研究所跑到博兼堂,围着殿内的柱子转,最终还是被太监们擒获,带往乾清宫面圣。

吴公公知道他大师祖、二师祖、小叔公和亲爹都不让他跟陛下玩,索性问都不问了。

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