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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倒不至于拿立储之事去问一个小孩子,只是想了解珉王的真实想法。

如果珉王果然是块朽木顽石,他也就不费什么功夫了,可他身上偶然爆发出的灵光又让人不甘心放弃,明明有个顶聪明的脑子,就是不用在正路上,他能不着急吗。

平安松了一口气,反问皇帝:“您会责罚他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朕?”皇帝故作惊讶:“咱俩认识了这么久,你看不出朕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吗?朕是在关心他,怎可能因为他心里的想法而责罚他?更何况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只管实话实说,朕绝不与他为难。”

平安想到二师祖叮嘱过他,陛下垂询要知无不言。

便对皇帝说:“殿下觉得师傅们教的都是没用的东西,他想学些经世致用的学问,比如学医什么的。”

皇帝面上不显,心里又升起一股火,哪有皇子不学治国之道,只读医书的,何况他都读了些什么?要给他亲爹刮骨疗毒?

平安又说:“殿下又觉得有兄长在前,他无须承担什么家国社稷的重任,以后当个安闲富贵的藩王就可以了。”

皇帝更加恼火,这叫什么话?身为皇子受天下人供养,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却只想着逃避,与食空梁柱的蠹虫何异?

“殿下还觉得岁禄减半实在太少了,因为淑妃娘娘把他的零花钱也减半了,钱少一半,读书也只读一半,这样才合理。”

皇帝:“……”

狗东西!

平安说完这些话的第二天,珉王又生病告假了。

他有点担心,就去问胡学士,殿下最近为什么总请病假?

胡学士打个哈哈:“几乎是偶感风寒吧。”

听了这话,平安一下午都心事重重的。

总生病可不是好兆头,说不定哪一次就像原剧情那样瘫痪了——平安想,要加快显微镜的研究进程了。

尽管平安前世读的书又杂又乱又一知半解,但他有各显神通的同伴,各行各业也都有能人异士。帮他们打开微观世界的大门,抗生素还会远吗?

第106章 第 106 章 父皇吼起人来活像一只……

中秋前后, 京城暑气尽去,秋高气爽,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到来了。

休沐日恰好与中秋节连起来, 凑成了两天小长假。

林月白这段时间料理家事、操持生意、维系人情往来,不比陈琰轻松多少。难得休息,她决定奖励丈夫和儿子陪她去逛街。

陈琰和陈平安对视一眼,开始猜拳定生死。

娘亲有功夫底子在身, 最高记录是连逛四个时辰,中间只进了一杯茶和两只酥油鲍螺,阿吉陪她逛街都得在地上拖着走。

老天不开眼,平安跟老爹猜拳几乎没赢过,这次不出意外的又输了,次日起了个大早, 陪娘亲上街。

临出门时看到老爹还在被窝里睡大觉,就气不打一处来,从小荷包里翻出一个摔鞭, 临出门时随手扔进屋里。

听见“砰”地一声炸响, 一边尖叫一边撒腿便往门外跑。

一气儿跑到大门外跳上车, 笑得肚子疼。

想到丈夫被炸醒一脸懵的样子, 林月白哭笑不得:“你就皮吧, 又不是不回来了。”

“娘, 咱们中午去吃秋天的第一只烤鸭, 不带爹, 说不带就不带。”平安道。

“好。”林月白满口应着, 马车驶离甜水胡同,往繁华的灯市口大街而去。

先去梦祥斋取回给娘亲和祖母定制的合浦南珠首饰,又去逛琉璃瓷器, 文玩摆件。

林月白还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你祖父祖母年前来京城小住。”

所以今天上街也是采购各类家用,从衣料被面到帷幔床帐,再买些瓷器盆景字画装饰点缀,上次二老来京比较匆忙,屋里陈设太过简素,这次要赶在运河上冻之前把祖父母的院子和屋子收拾一新。

听说祖父母要来,平安高兴极了,兴奋地跑进瓷器店挑一对供梅的花瓶。

店内错落有致的摆着一些精美的瓷器和琉璃器皿,有的雍容华贵,有的清新雅致,有的薄如蝉翼,还有的清透如冰……

清透如冰?

平安将视线聚焦在格架高出的一件硕大的葫芦状琉璃花瓶上,准确的说那不是琉璃,是内部勾画了水墨葫芦的玻璃花瓶。

“料器。”他说。

“哟!小公子好眼力。”

掌柜命伙计小心翼翼地将葫芦瓶取下来,供母子二人仔细欣赏。

“常人把琉璃与料器混为一谈,其实烧制工艺是不同的。”掌柜道。

平安惊喜地问:“您懂烧制料器?!”

“我要是懂这个,早就发大财了。”老板笑道:“是在一个琉璃贩子手里买的,难得一见的稀罕货。”

说起料器,还是国初下西洋时从海外带回了一批匠人,他们能烧制出比琉璃更清透的器物,工部便在琉璃厂开办御厂,专为内廷造办此物。

后来国库吃紧,内廷一再缩减用度,这些匠人又逐渐老去,工部索性关闭了料器厂,因此除了大内还有少量玻璃器皿外,民间应该没有能烧制玻璃的匠人了。

“您知道这件花瓶的来源吗?”平安又问。

掌柜笑道:“小公子放心,我检查过了,没有内廷的款识,绝对不是大内之物。”

平安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认识烧制此物的人吗?”

“不认识,只知道是颜山来的商人。”掌柜道:“您看这款儿,印得是‘颜山卢氏’。”

看着平安几乎挪不开眼的目光,林月白问他:“喜欢吗?”

“喜欢。”平安道。

一问价钱,一百八十两。

平安惊呆了,连连摇头:“也没那么喜欢。”

在平安眼里,这就是个普通的玻璃瓶子,如果没有内部勾画的精致图案,放在后世最多十九块九,还包邮。

林月白倒说喜欢这件花器,这葫芦花瓶好虽好,只是颜色太过素净,等闲人未必识货,识货的也未必买得起,让老板诚心出价。

最终以一百六十五两买下,老板用绒布仔细包好放在木箱里,着人亲自送上门去。

离开瓷器店,平安问娘亲:“为什么要买那么贵的花瓶?祖父祖母也未必喜欢。”

林月白道:“你不是一直想找能烧料器的工匠,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啊。”

钱没了可以再赚,感兴趣的东西错过了可找不回来。

平安激动地抱住财大气粗的娘亲:“娘真好!”

……

瓶身上有颜山卢氏的款,按理说并不难找。

可是平安在阿祥的陪同下到琉璃厂一打听,这个颜山卢氏是齐州颜山县第一大匠户,世代以烧制琉璃为生,只造琉璃,不造料器,至少琉璃厂一半的琉璃制品来自颜山,从没有人见过卢氏料器。

所以要找到烧制此物的工匠并不容易,哪怕亲自走一趟颜山,也未必查得到。

平安问老爹有没有工部的同乡同年,他想去问问当年料器厂的事。

陈琰笑着问他:“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平安这才想起今天是中秋节,不但学堂放假,官员们也都放假了。

他倒是知道有个不放假的地方。

北镇抚司衙门,全年无休的倒霉蛋儿们,每逢佳节必定怨气冲天。

何况今日中秋,皇帝皇后会携璐□□王登上高高的楼台,赏鳌山灯、赏礼炮烟花,与万民同乐,受百姓叩拜。

锦衣卫上上下下不但不能放假,还要紧锣密鼓的布控,谨防歹人刺客邪教刁民浑水摸鱼。

所以平安抱着一只几乎能把他装进去的大琉璃葫芦瓶明晃晃地穿过庭院时,惹来了北镇抚司全员的高度关注。

罗纶看着桌上晶莹剔透的花瓶,又隔着花瓶去看变了形的小平安。

“行贿啊?”

“不是!”平安又拿出一件竹子制成的管筒,两端是弯折的结构,并各安装一个镜片:“这才是行贿。”

罗纶早就习惯他的口无遮拦了,淡淡地扫一眼:“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可以从低洼的坑道里伸出地面,或者从墙这头伸出去看到另一头的小工具。”平安道:“我给它取名叫潜望镜。”

……

十三太保进来汇报的布控进度时,签押房内空无一人。

却清楚地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怎么样,四凤叔,看清了叭,神奇叭?”

在今天这样关键的日子里,十三太保精神高度紧张,“仓啷”一声抽出绣春刀,断喝一声:“什么人,出来!”

只见大案之后探出一个脑袋。

“陈平安?”十三太保道:“大胆小儿,敢私闯缇帅的签押房……”

他怒火中烧,正欲呵斥,却见他器宇轩昂的缇帅从大案之后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形状怪异的竹筒,平安小狗腿子似的帮他拉开椅子。

罗纶好整以暇地坐下来:“什么事?”

十三太保惊讶得舌头都不听使唤了,收起绣春刀,磕磕绊绊地开始汇报工作。

罗纶在文书上签押,又对转身欲走的十三太保道:“等一下。”

他敲敲桌上的大葫芦瓶道:“遣两个机灵些的去一趟齐州,将烧制此物的工匠找到带回来。”

“是。”锦衣卫身份特殊,任务千奇百怪,十三太保并不十分惊讶。

“不许胁迫。”

“???”

“不许绑架。”

“……”

“去办吧。”罗纶道。

“去办吧。”平安站在罗纶身后,皱着眉头背着手学舌。

十三太保瞪他一眼,奈何投鼠忌器,只好给他一个“你小子给我等着”的眼神,带着葫芦瓶离开。

锦衣卫要想找个工匠,还不是小菜一碟,平安办完了这件大事,回家补了个下午觉,高高兴兴地约上小伙伴一起去看鳌山灯。

当然,无论是潜望镜,还是帮平安找工匠,罗纶事后都是要汇报给皇帝的。

皇帝听说这是行贿的“赃物”,颇觉好笑,把玩着潜望镜道:“他们还真折腾出一些名堂。”

依然送到工部拆解、绘图、量产。

“陛下,工匠带回京城后该如何安置?”

“听平安安排吧。”皇帝道:“从内帑中拨银,每月三百两,给他们做经费。”

总不能让孩子自掏腰包。

……

中秋节后,珉王终于贵体痊愈,回来上课了。

回到博兼堂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陈平安锤成肉饼当午膳。

两个孩子在学堂里上演他逃他追的全武行,从师傅的桌案上窜过去,又撞倒了一排书架。

其他孩子有的在起哄,有的在尖叫,就是没一个正经拉架的。

王时来散朝来此授课时,博兼堂已经被他们拆的差不多了。

王阁老不顾仪容大声呵斥,自觉市井里杀猪的屠夫都没他声音大,才喝止住两个撒疯的熊孩子。

平安被他追得气喘吁吁,两腿打软,累得靠在桌子上,刚刚听珉王骂骂咧咧的话音,才知道他请病假是因为被揍了。

平安从小被那么多人宠着,哪有被揍到不能上学的概念,再看他整个人气到红温,看来是真的很惨。

王师傅铁青着脸开始上课,平安才小声哄他:“殿下,心情要平和一些,生气伤肝腑。”

“生闷气才伤肝腑,把你锤成肉饼就通畅了!”珉王咬牙切齿道。

“这事也不全怪我,陛下说他是一个慈祥的父亲,他是关心你,绝对不会为难你。”平安道。

“你居然会相信他的话?”珉王道:“他自己讳疾忌医都要揍我,慈祥个……”

王时来干咳一声,才制止了他们交头接耳。

……

总之这天之后,珉王就被皇帝盯上了,每天散学都要去乾清宫汇报功课。

每到黄昏,东暖阁都会传出慈父的耐心讲解声,两刻钟后变成义正严辞的斥骂声,半个时辰后变成情绪失控的咆哮声,层层递进……

璐王终于觉得不对劲了,都说陛下不喜幼子,可真正的不喜应该是像从前一样不闻不问,不该是百般挑剔、费心教导。

中秋节团圆的家宴之后,兄弟俩没见过面,再次见面已经到了八月底。

璐王照常进宫给太后请安,旬日一至。

今日父皇母后都在,珉王正打着哈欠偎在祖母身边抱怨,鲁迷最近进贡了一头大西几,父皇吼起人来活像一只大西几。

把太后逗得前仰后合:“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怪腔怪调?”

“平安说这才是最正宗的叫法。”珉王道。

皇帝没好气地吼他:“你但凡有你三哥一半省心,朕何苦变成一只大西……大狮子!”

第107章 第 107 章 巡河。

珉王说父皇像头大狮子时, 璐王都震惊了。

谁知珉王在日复一日的辅导功课中与亲爹混熟了,说话四六不着调的,皇帝也逐渐被他磨平了脾气, 竟能忍受他拿禽兽比拟自己。

资质一般的孩子占大多数,皇帝从不因此生气,譬如对璐王,除了举荐刘平安那次, 他几乎没发过脾气,可李泊言是另一种情况,他刻意表现得呆呆傻傻,以为自己会放过他,殊不知人越投入精力去做一件事,就越不愿意半途而废。

他就不信了, 他能治理一个国家,还治不了一个态度不端的逆子?

念及此,他将正在太后身边撒赖的珉王拎起来, 拎到他哥身边站着去。

口中训斥:“站好站直, 像什么样子。”

太后忍不住道:“难得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怎么又教训起孩子来?”

“母后, 儿只说一句。”

皇帝这一句话, 说了一刻多钟。

上个月, 黄河在豫州境内的两个州县决口, 淤塞运河河道一百多里, 河道官员紧急堵塞, 堵而复决,决而再堵。

朝中几位阁老部堂为此吵得不可开交,徐谟分管工部, 与工部两位侍郎主张直接放弃故道,开新河道分流。

王阁老和户部的曾尚书坚决反对,首先是不菲的预算会给朝廷造成巨大压力,到时又要向百姓增加杂税和摊派,这是其一;一旦放弃故道,决口两岸会变成一片泽国,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再改道新河,弃受灾百姓于不顾,容易造成民变,这是其二。

可让他们拿出办法,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此朝中大部分官员是赞成徐阁老的看法,支持改道新河的,王阁老便又举荐有治河经验的右佥都御史沈廷鹤,赴豫州勘察河道。

皇帝对他们说这些,是要璐王和珉王对治河之策各抒己见。也无需临场发挥,给一个月的时间,各自回去查阅典籍、文献、地方志,也可以咨询了解河工的官员,随他们用什么方法,写一份奏疏递上来即可。

……

博兼堂内,平安听说了这件事,心情特别复杂。

大师祖要去巡察河道!

作为陈琰的老师,《奸臣录》中有过一笔记载,沈廷鹤轻装简行访查河道的时候,遭到流民哄抢,跌下马车,脏腑受到了损害,没有及时医治,虽依然坚持完成了巡察工作,却在回京的路上陷入昏迷,不久就去世了。

平安本以为打乱了时间线,一切都会发生改变,谁料大师祖还是摊上了这个差事。

其实这个意外很容易避免,但大师祖出门独来独往不带扈从的习惯是年轻时就养成的,一时之间很难改变。

该怎么给大师祖多安排一些护卫呢?

“平安,平安?”珉王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发什么呆啊?”

平安这才回过神来,问他:“殿下打算怎么写?”

珉王一脸机智:“工部上了那么多道奏疏,随便找几份回来抄抄,应该不难。”

“那也太没个性了。”平安道。

“怎么才算有个性,那是河工啊,我刚刚问了陈师傅,他说爱莫能助,”珉王道,“我又去内阁问了王师傅,他连自己提出的主张都拿不出主意来,还能去问谁去?”

“你刚刚说,沈佥院要去巡视河道?”平安问。

“是啊。”

平安犹豫了片刻,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为什么突然掉书袋……”珉王笑着笑着,一脸震惊:“你是说咱们跟着一起去?”

平安点点头。

“那也……太好玩了吧!”珉王这辈子出宫的次数,用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上次去街上闲逛半日,回来激动了半宿,如果能离开京城去豫州的话,他肯定会彻夜难眠!

……

“你说什么?”皇帝错愕地问。

“儿想出宫,跟沈佥院去豫州视察河道。”珉王神采奕奕地说。

皇帝上下打量他一圈:“视察河道可是苦差事,官员们都不愿去满是泥水的堤坝上待着,你去做什么?”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从小长在宫里,养尊处优……”

他卡壳了,低头看一眼手心,接着道:“钟鸣鼎食,就想出去走一走,看看民生百态,人间疾苦。”

皇帝端详他片刻,直接掰开他的左手,颇为嫌弃地说:“就这两句话,还要打小抄吗?”

珉王心虚地笑笑,把手藏在身后。

“可从未有过皇子巡河的先例。”皇帝道。

“我们都商量好了,不以皇子的身份外出,就扮成沈佥院身边的小吏。”珉王道。

“你们商量好了,你们跟谁商量好了?”皇帝气道。

珉王见一计不成,展开第二计:“父皇!我的老爹爹,抱一个……”

皇帝骤起一身鸡皮疙瘩,差点一脚把他踹出门去,明明交了那么多良师益友,跟谁学得这般不要脸?

……

嫌弃归嫌弃,次日召见沈廷鹤时,还是捎带着提了这件事。

珉王每日在博兼堂读书听讲,毕竟是闭门造车,朝廷考选官员、钱粮兵马、赈灾水利、征赋纳税一应事物,不亲身参与其中,永远也不会明白其中的门道。

所以珉王刚提出这个请求时,皇帝已经在考虑了,进士尚且要一边观政一边等候出缺,何况是皇子呢。

因此他询问沈廷鹤,能否让珉王扮做随员微服随行,不必拿他当皇子,只当个寻常小吏随便役使便是。

当然,沈廷鹤也不可能全然当真,不过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能对臣子说出这番话殊为不易,也便没有拒绝。

见沈廷鹤没有什么抵触情绪,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安保问题无须沈他来操心,锦衣卫会安排好一切。

汛情不等人,沈廷鹤接到旨意后提前告假回家,令家人收拾行李,也不通知亲友,只叫了陈琰一家傍晚来家里吃个便饭,算是为他践行。

平安听说珉王可以去豫州了,也嚷着要回家收拾行李。

“你收拾什么行李?”陈琰皱眉问。

“一起去豫州呀。”平安道。

“不许去。”师祖母道:“你当巡河好玩呀,堤上泥水湿滑,风高浪急,你这么大点的孩子太危险了。”

“珉王殿下跟我一样大,他为什么可以去?”

“他是皇子,你也是?”

平安被噎了一下,赔笑道:“师祖,师祖母,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也该出去走一走,看看民生百态,人间疾苦了。”

沈廷鹤:这话有些耳熟……

“如果我只读高头讲章,不知五谷为何物,不知稼穑之时令,还怎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呀?以后当了官,只会纸上谈兵,会害死老百姓的。”

沈廷鹤:这句倒没听过。

于是他问陈琰和林月白:“你们两口子若同意,我便带他出门长长见识。”

平安没想到大师祖这么好说话,而且大师祖都这么说了,爹娘大概率也不会拒绝的。

果然,陈琰道:“你要跟着也可以,不能给大师祖添麻烦,什么抄抄写写的文书,跑腿传话的差事,力所能及的就主动去做,能做到吗?”

“能做到!”

沈佥院因此收获两枚小小的跟班。

……

这还是平安头一次单独出门,沈廷鹤允许他带一名书童。

平安还没有书童,现找一个也来不及,曹妈妈便“毛遂自荐”,让阿蛮或小福芦承担一路照顾安哥儿的重任。

平安又是大孩子了,考虑到驿宿方便,最终决定让小福芦跟着。

小福芦这孩子向来乖巧,文章背得快,也能写会算,比阿蛮还要心细,照顾平安的饮食起居不在话下。

林月白抓紧时间带着两个丫鬟帮平安打包行李,眼下已是八月底,再回来只怕要入冬了,御寒的棉衣、裘衣、耳暖等就装了一个箱笼。

淑妃为珉王准备了防雨的披风和毡帽,用涂过桐油的布料特制的,并依样给平安也准备了一份,傍晚就送到了陈宅。

大内出品,做工精良又轻便,果然是很好的东西,林月白仔细包好,收进箱子里。

等到全部准备妥当,夜已经深了,阿吉熬不住趴在箱子上呼呼大睡,还以为天一亮自己也会被打包带走呢。

……

寅时,鳞次栉比的官员宅邸次第点起灯火,长安街道上陆续有马车碌碌走过,京官们要上朝了。

陈琰起得更早,昨日平安兴奋地睡不着,闹腾到半夜,这会儿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擦脸换衣裳,然后被阿祥背着装上了车。

他的小红马也被人牵了出来,拴在马车一侧。

全家最忙的就属阿吉,它不明白为什么陈红霞可以跟着小主人外出,自己却不可以,一味地抻着狗头往门外挤,又一次次被忙碌的人们用脚挡住轰回院子里。

东方露出鱼肚白,城门上刚刚换岗的守卫打着哈欠推开城门,一队插着“奉旨巡察河务”字样旗帜的车马缓缓驶出城门。

中间一辆最宽敞的马车上,两个小朋友兴奋异常,每一根头发丝都发着自由的光,叽叽喳喳吵了一路。

沈廷鹤坐在另一辆车里,正在闭目养神,听到骑马赶上来的属下汇报,微微蹙眉。

既然这么有精力,何必靡费大好光阴呢?

便使人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河务书籍、地方图志等送去几本,算作他们一路的功课。

谁知扈从去了片刻,又折返回来,手里的书籍也原封不动地带回:“两位公子睡着了。”

“睡着了?”沈廷鹤诧异道。

那扈从汇报也很具体:“属下拿书过去,刚掀开车帘,‘嘎’地一声就睡着了。”

“嘎”地一声……

沈廷鹤已经开始头疼了。

……

从京城到豫州受灾的啟县,走大运河需要七八日,平安一路都在犯嘀咕,乘船南下,怎么会遭到灾民哄抢呢?

谁知官船行至第七日上,突然在豫州荥县的一处码头靠岸。

沈廷鹤从船舱里走出来,便听一位工部官员禀告:“黄河在啟县决口,导致运河水位严重下降,淤塞了上百里,行船受阻,只能下船走旱路了。”

平安恍然大悟。

他们在荥县码头便转乘车马,往省城而去。

运河两岸经济发达,百姓虽算不上安居乐业,但也还算富足,而此刻深入内地,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场景。

一路所经州县屋舍破旧,生民疲敝,道路泥泞不堪。

更不要说从受灾县逃出来的流民,他们面容枯槁,衣衫褴褛,四处乞食,饿到了不怕死的地步,连钦差的车队都敢追随乞讨。

心情一下子就沉重了。

沈廷鹤面无表情地下令驱逐。

他不能施舍任何食物,那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平安看着车窗外越聚越多的灾民,不由心惊肉跳,人在饥饿时没有理智,幸而他们的车队由锦衣卫层层护卫,否则真的会遭到哄抢。

进入荥县县城,在此处就藩的赵王听说堂侄要来,已经派人等候在城外了。

赵王的父亲是珉王祖父的堂兄弟,自认为与今上还算亲厚,主动承担起接待钦差的任务。

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赵王府给珉王带来了更大的冲击。

府内钟鸣鼎食,美婢如云,一道菜恨不能用十几只山雉提鲜,一道饮品要用十斤上好的糯米和粟米提炼,比皇宫里奢靡得多。

比起城外流离失所的灾民,简直荒唐可笑。

原来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到封地逍遥快活”,这与蛀虫有何区别?

十数年后,李泊言整饬宗室大肆兼并的问题,首先拿赵王开了刀,这是后话。

第108章 第 108 章 总要有人第一个尝试吧……

离开赵王府, 一行人往啟县赶去。

天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灾情远比沈廷鹤想象的更严重, 黄河决口数百步,三日前刚被堵住,又被洪水掏出一个洞,浑浊的巨浪裹挟着碎石泥沙, 如猛兽般咆哮着涌出决口。

平安穿着雨披,踩着木屐,走在泥泞湿滑的大堤上,直感到脚下的堤坝都在震颤。

堤坝上不能站太多人,只能带两个锦衣卫上堤保护珉王,平安一下子担心起来, 汛情凶险,如果有人扮作民夫冲上来袭击珉王,会一起跌进洪水里, 连尸体都找不到。

想到原书中对珉王的描述, 他不禁揣测, 珉王后来的惨状, 不会是璐王害得吧?

正在出神, 知府、知县带着一众左贰杂官踉跄奔来, 前来拜见钦差, 沈廷鹤皱眉沉声道:“汛情当前无须多礼, 上堤吧。”

“是。”

堤上一位披着蓑衣的官员正在指挥抢险, 嘶哑的声音穿透怒吼的涛声:“沙袋!”

县里的青壮民夫便腰系麻绳,结成一堵人墙跳入齐腰深的泥水,喊着嘹亮的号子, 奋力将岸上传递过来的沙袋扔进决口。

却似投入无底洞一般,填也填不住,巨浪翻滚,没过他们的脑袋,有人力竭倒下,又在同伴的拉扯下站起。

“再放!”

有人跑到那官员面前:“许推官,钦差大人来了,叫你过去回话。”

“天王老子来了也先等着。”许推官继续下令:“换竹筐!”

便有民夫将装满石头的竹筐抬上来,用麻绳串成一串。

“不要用麻绳,换成竹竿。”有个声音自身后响起:“这么多人挤在堤上毫无用处,分出两百人去外部修一道备堤,拆除附近民居,我要五百个装满砖石的箩筐,五十根房梁,将箩筐固定在房梁上,当做木桩打进水底!”

大腹便便的知府从后面赶来,对有些愣住的许推官道:“按沈佥院说得做!快!”

许推官抹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去传令。

“都司衙门的兵到了吗?”沈廷鹤端着望远镜遥望河面。

“来了来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都指挥使司调来的官兵到了。

沈廷鹤将体型壮硕的兵卒分为五组,每人抱一根捆着石筐的木桩下水、打夯。最后用粗麻绳牢牢捆扎在一起,在水底形成一道用石头与木桩结成的牢不可破的墙。

忙碌了整个下午,缺口的水势终于得到了控制。

平安和珉王兴奋地喊:“成功了!”

堤上的官员、兵卒、民夫无不欢呼起来。

官员们紧急聚集在大堤旁的临时营地里议事。

沈廷鹤告诉他们,决口临时被堵住了,但只是治标不治本,内阁次辅徐谟提出改道新河以根治水患,希望这些一线官员能各抒己见。

官员们无不附和徐阁老的主张,只有那位推官许绎持反对意见,而且态度很坚定:“回回治河回回分流,看似是在解决问题,实则是破坏水系,徐阁老提出改道的秦河下官知道,河道宽浅,泄洪能力尚可,但根本承受不住全部的水流,倘若真的这样做了,将会出现更大的隐患。”

不出意外的,又是一番激烈地争吵。

傍晚回到营帐里,沈廷鹤在查阅河道衙门的卷宗档案,要紧之处会指给平安,让他帮忙抄写记录,珉王在一旁咬着笔杆琢磨他的功课,根据今天听到的吵架内容,记录下自己的见解。

沈廷鹤倒是对这两个孩子刮目相看。

才这么大点年纪,不顾舟车劳顿,不顾风雨泥泞,跟着大人们一起在堤上走了大半天,直到掌灯时分才吃上一点东西,吃完还能帮他研磨抄书跑腿打杂。

平安不娇气,他是了解的,可珉王身为皇子,从小养尊处优,竟也如此皮实,倒令他颇感意外。

第二日去另一处河道巡视,第三日去淤塞的运河巡视,两个孩子也全程跟了下来。

第四日,长随进帐中禀告,许推官求见。

沈廷鹤对许推官印象不错,是个勤政务实的好官,便让人请他进来。

许推官大礼参拜后,直切正题,他想到一个既能恢复故道,又能节约人力的方法,既在南北两岸加高堤坝,并人工筑堤收紧水流,利用水流的冲力,将河底的泥沙冲入大海。

他说得眉飞色舞,沈廷鹤听得聚精会神,待到他说完,沈廷鹤道:“你很用心,本官会将你的提议如实具本陈奏。”

许推官激动之色尽退,本以为朝廷终于派了个懂河工的钦差,谁知也是趋利避害之辈。

他敷衍地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平安都无奈摇头,这家伙能力很强,情商是真低啊,大师祖什么年纪,什么位份,怎么可能随意给他保证呢,自然要请示朝廷,经过廷议才能决定方案是否可行。

珉王对他说:“我觉得许推官这个法子很好。”

“好在哪里?”平安反问。

“靠谱,省钱。”珉王道。

平安想了想,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他们在啟县逗留了七日,便踏上返程。

平安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锦衣卫的保护之下,此行出奇的顺利,既没有发生哄抢事件,也没有遭遇任何刺客。

他心中暗暗松一口气,难道是自己想多了,误会了璐王?

不论如何,巡河结束,他们来到荥县码头,沿着运河北上,第十日抵达京城。

平安临走时秋高气爽,穿的是薄棉的夹袄,回来时已经裹成了毛球,带着厚厚的耳暖和毡帽,揣着手站在甲板上眺望,果然看到了家里的马车——估么着他们回京的时间,已经在码头等候两三天了。

平安回家,珉王回宫,各自找各自的娘亲贴贴去了。

短时间出门归家的孩子特别招大人稀罕,几乎是有求必应,平安趁机提出下个月想去刹海滑冰、去山滑雪,娘亲居然也答应了。

沈廷鹤的上书再次引起了激烈争吵,有人说许推官提议趁汛期束水冲沙的办法是异想天开、祸国殃民之策,应当治罪,也有少数官员认为改道新河的法子还不如束水冲沙,至少省钱。

当然,以徐阁老之声望,支持改新河的呼声还是力压后者的。

沈廷鹤昼夜研读带回的卷宗抄本,将许推官的方法稍作改进,连上三份奏疏证明此法的可行性,被淹没在人云亦云的附和之中。

皇帝身体虽大不如前,但本性难移,事关军国大事的奏本向来不看票拟,而是要浏览全文,以做出最精确的判断。

一个月之期已至,散朝之后,皇帝将璐王和珉王叫到东暖阁。

珉王原本就在博兼堂读书,很快就到了,璐王住在宫外,进宫需要两刻中。

皇帝趁这个时间看完了珉王的奏疏,还听他把这次在豫州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见他黑瘦了不少,想必是一路风餐露宿,竟和颜悦色地传了糕点上来。

珉王一脸戒备的问:“儿子没做错事吧?”

皇帝:??

珉王道:“父皇突然这么慈祥,有点瘆人。”

“爱吃不吃!”皇帝没好气地说。

珉王这才放心开吃。

他都快把糕点当午膳吃饱了,三哥才来,他起身给三哥见了礼,还将点心让给他。

“你吃吧,三哥不饿。”璐王带着和煦的笑容,还一脸关心地拍着他的肩膀:“黑了,也瘦了,此番巡河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挺好玩的。”

珉王这次涨了不少见识,话匣子打开就说个没完,璐王一直含笑听着,听到他赞成一个小小推官的治河之法时,笑意就更加显然了。

兄友弟恭的气氛下,皇帝的心情显然还算平和,让璐王也坐下来,问了几句家里的话,譬如小老四什么时候开蒙读书?

璐王笑道:“寅儿今年刚满四岁,倒是不急,他是幼子,儿子舍不得他太辛苦。”

皇帝听了这话,唇角微抿,下意识看向珉王,这傻小子光顾着吃啊。

遂道:“幼子也当读书明理,不可放纵,否则将来做了蠹虫,蚕食的是大雍的天下。”

璐王心中一凛:“父皇说的极是。”

珉王其实已经听出三哥话里有话了,只是这种时候除了装傻没有第二选择,总不能站起来赏他一个白眼说:“你点我?!”

那是平安才会做的事,他可没那胆子。

闲聊几句家常,皇帝正色道:“朕交代给你的功课呢?”

璐王即从袖中掏出一份劄子交给父皇。

“说说看。”皇帝道。

“回父皇,黄河决口之后,运河淤塞一百里,漕船不通,致使京城粮价飞涨,长此以往容易激起民变,眼下燃眉之急是尽快疏通运河,恢复漕运通行。”

“三哥,您知道运河为什么会淤塞吗?”珉王反问。

“这……”

“因为黄河决溢,运河失去供水,水位急剧下降引起淤塞,不治黄河,单单疏通运河是治标不治本的。”珉王道。

璐王对皇帝道:“这就是儿子要说的第二点,疏通运河只是应急之策,同时还要从根本处解决问题,一方面往南岸分流,使黄河改道并汇入秦河入海,一方面开凿新河,避开洪险,则漕运再无后顾之忧。”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赞同徐阁老的方案!

珉王道:“三哥,明明有更加便捷有效的办法,为什么要如此劳民伤财呢?只因为办法是一个佐贰官想出来的,就轻易地否认它吗?”

“四弟,你不要异想天开,这么好的法子为什么没有前人实践过,因为他们想不出来吗?”

“总要有人第一个尝试吧?”

“拿黄河来冒险尝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珉王:“……”

他人小嘴笨吵不过,向父皇请求外援。

璐王竟不知道还能这么玩儿,眼睁睁看他摇来了陈平安。

平安进殿先给皇帝行大礼,被皇帝免了,再向璐王行礼时,璐王自然不敢受,硬装出一副十分欣赏的态度,笑吟吟地夸赞:“难怪父皇对你青睐有加,还破格赐了官身,确有几分灵气啊。”

平安道:“殿下谬赞了,主要是陛下眼光好。”

皇帝被他逗得一乐。

璐王险些闪了舌头,正常人不是该说“蒙圣恩破格超擢”吗?虽然好像是一个意思……

平安听完珉王转述的对话,对皇帝说:“陛下,这个法子有人试过!”

“你说什么?”璐王十分错愕。

平安道:“《汉书》里记载,大司马史张戎反对黄河引灌,主张集中水流,挟泥沙冲入大海。”

“那是在王莽时期,据今有一千多年了,如何能拿来佐证?”璐王道。

“臣还没说完呢,类似的法子,家父在家乡时曾与知县一起试验过,确实以极小的代价疏浚了境内河流。”平安十分骄傲地说:“也正因如此,次年海水倒灌又加春汛,临县都受灾了,只有我们盛安县的堤坝固若金汤!”

“说得好!”珉王道。

平安确实有吹牛的成分,当年孙知县守在颤颤巍巍的堤坝上,差一点就跳江了。

但是出来做事嘛,事前要谦虚低调,事后却可以夸大一些,以彰显自己的实力!

正在国子监会讲的陈琰,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怎么后背冷飕飕的?

第109章 第 109 章 总有人承担一切…………

平安在乾清宫里侃侃而谈, 把璐王说得插不进话去。

直到此刻,璐王才真正见识到平安的不同之处,他又不能跟一个小孩子争执, 何况这个孩子深得圣眷。

平安心里还在暗笑,传说中的“贤王”也不过如此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很好欺负的样子。

结果是他爽了, 珉王爽了,皇帝听着也挺爽,总有人要承担一切……

平安前脚散学刚刚回家,圣旨后脚就到了。

下午时举行庭议,敲定了治黄的最终方案,单就省钱一条, 都足以让皇帝支持恢复故道,皇帝在下旨前召见过陈琰,因此这份圣旨来的并不意外。

陈琰被特简为右春坊右中允, 兼豫州道监察御史, 协助右佥都御使沈廷鹤治黄河, 赐穿忠靖服, 有豫州境内一切治河事宜之权, 可风闻言事, 直达天听。

还因此敕封陈琰的父亲陈敬堂为开源府通判, 不用就任只领待遇的那种, 母亲赵氏为正五品太宜人, 妻子林月白为正五宜人,平安升授正七品文林郎。

全家都被封赏了,平安半晌没缓过神来。

他扒着老爹手里的圣旨, 仔细看了一遍,问吴公公:“监察御史是正七品吗?”

“正是。”吴用道。

官居然会越做越小……平安道:“还有这种好事?”

“不是,啊?”吴公公有点懵。

平安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忙道:“我是说,这是好辛苦的差事。”

吴公公笑吟吟地看着陈琰:“令郎如此孝顺体贴,陈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陈琰皮笑肉不笑地应和着。

这小子在皇帝面前吹牛,说盛安县的河堤在他爹的协助下修整得坚如磐石、固若金汤、风吹雨打都不怕,把圣上忽悠的仿佛虞舜得到了大禹,要不是看他太年轻,险些将治黄的重任全压在他的头上。

事实是,如果把黄河比作巨龙,他们治理的小小盛江,连条泥鳅都算不上。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

这一晚,平安心情不错。

一不留神自己的官位居然超过了小叔公,虽然是虚的,但也不妨碍他嘚瑟一番。

更让他高兴的是,老爹终于可以为国家百姓做一些实事,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日后这些明晃晃的功德摆出来,谁敢说老爹是奸臣,黄河两岸的百姓都不会同意的。

陈琰和陈敬时抱着手臂默默地看着他。

大孝子啊,怎么不想想,常言道“一人功成,封妻荫子”,眼下还没就任就封荫了父母妻子,是因为皇帝心情好吗?

是因为凶险啊!

当然,有些话陈琰是不敢对平安说的,更不敢对妻子说,只能私下里交代小叔陈敬时。

陈敬时问他:“你既非河工出身的官员,只是偶然为县里献言献策罢了,为何不对陛下讲明,回绝了这份差事?”

“我不去,徐阁老也要派别人去,我去了至少可以帮老师一把,不对他造成掣肘。”陈琰道:“而且我也想知道,这个法子到底能不能驯服黄河。”

“……”陈敬时半晌无语:“你比我狂。”

陈琰笑了笑:“万一我不幸殉职,请小叔务必看顾好月白母子。我相信爹娘不会苛待儿媳,但倘若她日后有意改嫁,遭遇阻力,也希望小叔能力排众议,遵照她的心意,再是要好好教导平安读书,但求成材,不求闻达。”

平日里玩世不恭的陈敬时居然没有开玩笑,郑重地答应下来。

……

汛情紧急,陈琰在接到旨意的第二天,便带着扈从与老师汇合,踏上了治河的征程。

平安向学堂里告了假,跟着娘亲去码头送大师祖和老爹。回到家,门口站着四个身穿飞鱼服、跨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这次主人都不在家,他们十分礼貌地站在门外等候,引得四邻惊慌失措、关门闭户,纷纷回家询问家人子侄是否与陈家有过书面往来,有的话尽快焚毁。

挂着“陈”字灯笼的马车拐进胡同,林月白从车上走下来,冷不防看到被这场景,呼吸都是一滞。

平安从车上跳下来时,才一拍自己的脑袋:“诶呀,光顾着办大事了,把造玻璃的事给忘了。”

他宽慰娘亲不要担心,忙把锦衣卫请进门去。

十三太保派去颜山的人,已经将能烧玻璃的匠人请回来了,因为平安去了豫州,被扣在北镇抚司七八天了,还等着他回来安排呢。

平安遂跟着他们去了北镇抚司。

这里迷宫一样,院子套着院子,平安拐进重重院门,穿过无数抄手游廊,来到四堂一个偏僻的小跨院。

院子里坐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中年人,眼下已经入冬了,他还穿着秋天的薄袄,甚至赤脚穿着木屐,正生着炉子烤饼吃。

平安见锦衣卫对他礼遇有加,暗暗松一口气,来的路上他还担心,以锦衣卫的霸道劲儿,要是把人得罪死了,不肯帮他烧玻璃,那该怎么办,哄人开心的事他可不常做。

最初认识的那个老校尉从外面进来,是来给他送煤的。

“军爷,我要的酒呢。”匠人道。

“临出门时你婆娘交代了,不许给你喝酒,否则后果自负。”老校尉道。

“你听她的……咋不带她来?”匠人道。

老校尉只哼了一声,没理他,对平安解释道:“他叫卢三江,是颜山卢氏的族人,年轻时被召进京城料器厂做工,学了一手烧料器的技艺,后来在上工的时候喝酒引燃了半间工房,就被开革遣返回乡了。

“此人性子古怪,又懒又孤僻,凭着点小聪明和独门绝技,偶尔烧制一两件花瓶摆设,卖给往来的商贩,以此为生,真不知他婆娘怎么看上他的。”

卢三江为皇家做工,待遇十分优厚,必定受族人亲戚眼热,可想而知这家伙被开革不用,遣返回乡时,又遭受了多少冷眼,变得古怪也很正常。

当然,烧玻璃的时候喝酒,也是他罪有应得,不去坐牢都算他运气好了。

平安心里盘算着,将此人安置好后,就把他妻子也请过来看着他,免得再闯祸。

片刻,中年人将目光转移到平安身上:“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孩子?”

“嗯,啊。”老校尉含含糊糊地应着。

“作孽啊。孩子,你放心,伯伯一定帮你还原出你爹娘的定情之物。”匠人道。

平安:???

“他什么意思?”他问老校尉。

“这个……那个……”老校尉支支吾吾良久,才对平安说了实话。

此人脾气古怪,不肯跟他们进京,缇帅又不许他们威逼绑架,这可难坏了一干霸道著称的锦衣卫,不过十三爷也很机智,他编了一个故事。

“十年前,有一个贫穷的书生,爱上了书院山长的女儿,他们相识相知,暗生情愫,在书院里度过了三年美好的时光,书生学成提亲之时,才得知女子已经许了人家,悲痛交加,相思成疾,险些病死。”

平安想,这是致敬《梁祝》。

“女子听到这个消息,不惜违抗父母之命,连夜私奔嫁给了穷书生。”

He版《梁祝》。

“穷书生太穷,又迟迟未能中举,女子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全部当掉,为他开了个小酒馆,二人当垆卖酒,以为生计,家境逐渐殷实起来,婆母却嫌儿媳迟迟无所出,设计将她休弃回家。”

窝囊版《凤求凰》。

“二人分别之后,女子的父母将她另指他人,却意外发现腹中有孕,但继任的丈夫瞒下了这个事实,将孩子视如己出,一家三口在一次游园时,偶然遇到了前夫,前夫见他们夫妻恩爱,阖家幸福,悲痛万分,回家后写了一首悲伤的情诗。”

狗血版《钗头凤》。

“写罢诗作之后,书生弃文从武,北上从军,决意战死沙场。情诗传到女子家中,本就意难平的女子因此积郁成疾,一病不起,在命丧之前将真相告诉了儿子,并将他们的定情之物莲花琉璃灯盏交给儿子,让他去寻找生父。”

找爸爸版《宝莲灯》。

平安想:找他大爷啊……

“谁知当年科场失意的穷书生早已更名改姓,因悍勇无比,足智多谋,一路高升成为某军指挥使,孩子喊着他曾经的旧名找上门,却当着他的面打碎了琉璃灯盏,并声称想要父子相认,除非破盏能圆。”

平安:孩子挺有骨气的,就是过程听着有点耳熟……

十三太保就是用这个奇葩狗血漏洞百出的故事将老卢骗进京城的。

此时卢三江又将整个故事听了一遍,依然津津有味,对平安道:“指挥使大人此次接我进京,就是为了复原那套琉璃灯盏,听说它晶莹剔透,似冰非冰,这世上只怕没有几人能够烧制了,孩子啊,你爹对你用心良苦啊!”

平安闻言差点跳起来:“他不是我爹!”

“我懂,你挂念你娘,不愿认爹,伯伯都懂。”卢三江道。

“你懂什么呀!”平安翻他一个大白眼:“我爹娘另有其人,你说的那个小孩不是我。”

卢三江只是笑笑:“这不重要,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平安还什么都没有准备,让他开一个清单,将需要用到的材料和工具写下来。

顿了顿,又问老校尉:“缇帅有没有说如何安置此人?”

老校尉道:“他说是您要找的人,您看着安置。”

平安想,最好是安排在工部管辖的料器厂,那里有现成的窑和工房,还有工匠居住的工棚,可是料器厂都荒废多年了,想要重新启用,怕是要经过层层审批的。

在此之前,不能把这爱打听八卦的宝贝老工匠留在北镇抚司,再让人给灭了口……

但又不能把他带回家,老爹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家,连小叔公都已经在找宅子了,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他不能给家里添麻烦。

于是他离开北镇抚司,去了王实甫家,王家在甜水胡同的一排倒座房尚还空着,正是当年他们读书的小学堂,与陈宅隔着三户。

听说平安想租下来,租期一个月,王修撰不知道这小子又在搞什么事,想私下里跟他爹通气,奈何陈司业出差了,且没个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

平安向王修撰解释了用途,后者才松了口气,笑道:“你要用房子,拿去用便是了,谈什么租呢。”

“毕竟是公家的事嘛。”平安如今也是有每月三百两经费支配权的人了。

两人便立了契,做了交割,平安又从家里搜罗了一些旧家具、被褥添置进去,算个落脚之处。

又让阿蛮和小福芦帮忙,去街上对照清单,将坩埚、火钳、芒硝、生石灰,硼砂等买回来,一股脑堆在王家的倒座房里,拍拍身上的灰,齐活!

回到家,只见三辆大马车停在胡同里正在卸车,把散衙回来的几顶官轿堵在外面进不来,平安赶紧上前解释,让人家多担待。

好在他平时人缘好,一口一个叔叔伯伯,哄得人家乐呵呵下轿步行,还问他:“你家有亲戚从家乡来吗?”

平安一脸兴奋地说:“是我祖父祖母,来京城过年啦!”

第110章 第 110 章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下人们进进出出地卸车, 堂屋里生着暖炉,满室的热乎气儿被厚厚的门帘挡在屋里,也把热火朝天的忙碌声挡在外面。

赵氏和林月白聊着这两年老家和京城发生的事, 陈老爷拉着弟弟陈敬时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牛。

他如今技艺又精进了,离开盛安之前亲手修复了一扇前朝时期的缂丝花鸟台屏,鸟身上的羽毛都是根根分明名的……

赵氏无奈道:“那台屏他还随身带着,要送给他乖孙炫耀一番。”

陈老爷乐呵呵地, 四处张望:“我乖孙呢?”

“在这儿呢!”

平安掀开门帘,跳过门槛,高高兴兴地给祖父祖母磕头。

两年没见面,把老两口想的要不得,结果他刚站起来,陈老爷就拽着他转了两圈:“黑了, 也瘦了。”

他问陈敬时:“你们是怎么照顾我乖孙的?”

陈敬时心里翻了个白眼,居然指责他们没照顾好陈平安,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您自己问他吧, 您孙子如今出息得很, 把自己混成了皇子皇孙的伴读, 官阶比我还高, 能捞人, 能攒局, 锦衣卫见天儿往家里跑, 带着皇子皇孙去挖竹笋, 还跑到豫州巡黄河, 再晚个几年,我和阿琰还要仰仗他来照顾的。”

陈老爷:“……”

赵氏:“……”

每一个字都是官话,组合在一起怎么听不懂呢?

赵氏弱弱地问:“这真是一个九岁娃娃干出来的事?”

陈敬时笑道:“也不一定, 很多还不满九岁。”

二老沉默良久,才把这些信息勉强消化——那云青寺的道长有点真本事啊……

陈老爷喃喃道:“‘兴家之子’这么能折腾么?”

“都是有原因的嘛。”平安心虚地笑道,赶紧转移话题:“祖父,您猜怎么着,我给您找了个老伙伴儿,就住在隔壁的隔壁,他会烧玻璃,你们肯定能玩到一起去。”

陈老爷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何为玻璃?”

“就是比琉璃更透明的料器,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平安道:“改日引见你们认识哦。”

“好好好。”陈老爷笑得合不拢嘴:“哎?时辰不早了,阿琰呢?”

陈敬时道:“哦,被您孙子打发去豫州治黄河了,前脚刚走。”

“被谁?”陈老爷惊呆了:“他?”

“是啊。”

说完陈琰的事,赵氏强自镇定,又问:“敬时,你如今在做什么?”

陈敬时一脸谦虚:“小弟不才,本要在庶常馆读三年书的,被您孙子安排了个从七品检讨,正在教皇子读书。”

“………”

“哦,对了,您二老也有份。”陈敬时道:“一位是开源府经历,挂名的,一位是正五品太宜人,敕书和诰命已经在路上了。”

“??!”

平安心虚地笑笑:“一家人嘛,就是要整整齐齐……”

……

平安被祖父母拉着盘问了半宿,连祖父这样松弛感十足的人都紧张了,生怕他走上歪路。

第二日休沐,二师祖又遣人叫他去,平安当然不敢去了!

上次只是从诏狱里捞了个人,就被二师祖揍了,这次把他的宝贝学生坑去治黄河,被他抓住还不得打断腿。

于是他本着“小杖则侍,大杖则走”的原则,每逢休沐就喊肚子疼,推三阻四不肯去郭宅练字。

最后还是郭恒忍无可忍,去内阁办事之际,把他从博兼堂揪了出来,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好好练字?眼看又要过年了!

平安脑子一抽,要死不活地说了句:“您别担心,我爹今年不在家,没人逼我写春联。”

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郭恒真想揍他了。

“后日休沐赶紧过来,功课带好。”郭恒道。

“好的。”平安答应得多爽快,余下的两天就有多愁眉苦脸。

谁知郭恒并没有生他搞事情的气:“你爹去豫州,多半也是他自己应下的,我生你的气做甚?”

平安立刻顺杆爬:“二师祖英明!”

“落下的功课,每日多写一张补齐。”

平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从二师祖家里出来,平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见家里的马车等在郭宅门口,原来是小叔公来接他了。

陈敬时恰好在附近的牙行看房子,可惜京城居大不易,房子有价无市,他拿着购房款观望了一个多月,也未能找到合适的宅子。

好在眼下兄嫂都来过年,倒也不着急搬家了。

平安特别高兴,散学回家的路上,在马车里巴拉巴拉的表达自己喜悦。

陈敬时戳着他的脑袋:“傻小子,这院子是留给你娶媳妇儿用的,被人鸠占鹊巢,还挺高兴。”

平安一脸无所谓:“我以后自己买新宅子。”

这话可不兴说,祖父母、父母在世,子孙别籍异产可是违法的,除非像陈琰这样在外做官的情况,可以另当别论。

但陈敬时知道他只是胡侃,便也半开玩笑地说:“有志气,内城一座一进的小四合院也就两千多两银子。”

平安瞪大眼睛:夺少?!

他一年的俸禄只能折银四十一两,外加三百多贯纸钞,要从什么时候才能攒到两千两?

“没关系,我出道早,还会升官的。”平安道。

“你想说出仕吧?”

陈敬时给他算了笔账,算他二十岁取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在庶常馆读书三年,再分配到翰林院修史六年,运气好的话可以开坊,任一个六品侍读或试讲,再三年升学士,再过三到六年升为某部侍郎。

保守估计,在四十岁之前可以拿到八十多两年俸,两千七百贯钞。

平安:“……”

难怪爹娘买下这套宅子,还要让祖父母来还贷呢。

“还是住在一起比较好。”平安笑道:“我喜欢热闹。”

从此再不提什么买房子的事。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家,陈老爷到晚饭时还没回来。

平安写完最后一笔功课,挂起毛笔出去寻祖父,先去了卢三江处。

都是有手艺的人,两人前番一见如故,聊得火热,陈老爷也想亲眼见证“宝莲灯”的诞生。

果然,老卢在院子里烧玻璃,祖父在一旁提供情绪价值。

院子里已经砌起两个简易的窑,听卢三江解释,一个是高温窑,一个是退火窑,高温窑烧出来的料器要放到退火窑中慢慢冷却,防止成品破裂。

平安环视院中,老卢已经烧制了很多奇形怪状的容器,正在往坩埚里加入草木灰。

他在小本子上记下来,要多备些口罩才行……

看到这一步,平安大抵猜到了,烧制玻璃需要很高的炉温,炉温达不到时,就要加入助熔剂,至于具体的原理,只能遗憾自己化学知识太有限了,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卢三江也不怕他们偷师,因为普通人即便拿到料器配方,也烧不出真正清透的料器,核心技术压根不在操作方法上。

平安将桌上的成品拿起来对着天空看,即便天光昏暗,也能看出满是气泡和杂质,他可是要用来做镜片、拨片和培养皿的。

“这样可不行,太浑浊了。”

“别急啊。”老卢道:“一是各地的砂子不一样,颜山砂换成西山砂,需要反复烧制调整配比;二来,这些只是制作‘引子’的工具,不是最后的成品。”

平安想,“引子”应该就是当年从泰西带回的玻璃匠人所掌握的核心配方吧。

等老卢调整玻璃配比,就用了半个多月时间,这期间,倒是烧制出一批漂亮的玻璃珠子,有七八种颜色,用个布兜装着,送给平安玩。

平安如获至宝,捏起一颗,对着夕阳看。

“这是我闺女出嫁前最喜欢的东西。”老卢道。

“你闺女真幸福啊。”平安道。

“幸福啥呀,嫁了个赌鬼丈夫,要不是靠我们老两口偷偷接济,早上吊了。”老卢被戳中心事,不吐不快道:“一次不敢给多,怕被他男人搜出来,又不敢不给,一点也搜不出来,又会发火打人。”

平安惊讶极了:“不能和离吗?”

“做梦都想啊,”老卢脸上满是绝望到头的麻木,“官府不许,她男人又不肯写休书。也怪我年轻时把族人亲戚得罪干净了,也没给她生几个好用的兄弟,打架都找不到帮手。”

“混蛋!”平安恨恨地骂一句。

回家后,平安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大雍律》,其实律法中早有规定,双方感情不和是可以判和离的,但在现实情况下,通常要双方协商一致,或是妻子殴打丈夫,又或丈夫殴打妻子至重伤,再或通奸等重大过错,官府才会准许和离,“七出”之条倒是可以休妻,可也要男方主动写休书才行。

现在那该死的赌鬼拿老卢闺女当摇钱树,不可能轻易放人,也就是说,除非老卢闺女被打个半死,或者殴夫获罪,否则没什么判离的可能。

平安想过找锦衣卫帮忙,可他一来拿不出什么宝贝去行贿,二来总是杀鸡用牛刀,怪不尊重人家职业的。

“乖孙,你想得太复杂了。”陈老爷道:“祖父出钱,派人去当地请一个有功名的讼师,足已摆平这件事了。”

平安眼前一亮:“对呀!”

坏人可以雇讼棍摆平官司,好人为什么不行?

阿蛮给平安送消食的山楂茶,正踏着这句话进门,自告奋勇道:“让我去吧!”

陈老爷一惊:“吓,阿蛮长这么大了?!”

阿蛮已经十三岁了,照旧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衫子,个子拔起来,裤子吊在脚腕处,有些不协调。

她只有一件出门穿的衣裳,宁安公主叫她去打马球时才会穿,在家里干活时就会换下来,她倒不是在意吃穿的人,只在意有没有书读。

平安想,阿蛮机灵会办事,又熟知律法,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加上她英气高挑,换上男装,再派个得力的家人跟着,应当还是很安全的。

这件事暂时敲定,次日,平安带着一兜玻璃珠子,高高兴兴地去学堂,分给伙伴们每人一把,午膳之后教他们打弹珠玩。

谁料胡学士的课上,从顾金生的袖子里滚出来一个,他偷偷去捡,结果可想而知,滴里咕噜满地滚,蹦的学堂里到处都是。

平安不出意外地又被胡学士留堂了——学堂里有规矩,不许带玩具。

为了彰显义气,大家都没有离开。

平安一本正经地狡辩道:“我们不是在玩玩具,是在……对弈。”

胡学士被气笑了:“那你就拿这几颗琉璃珠子对弈给我看看。”

平安四下梭巡,终于在墙角找到一张闲置的杌子,开始在凳面上画出密密麻麻的小圈,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让金生对着小圈挖坑。

金生翻出刻刀,不多时,一个简易的双人跳棋盘就做好了,珠子刚好可以半嵌进去。

于是孩子们围成一圈观战,平安和胡学士各执一色玻璃珠,杀了个酣畅淋漓。

这样一耽搁,家长们在宫门外的大街上等到了天色擦黑,他们原以为是孩子们态度不端被胡师傅留堂做功课了,细问之下才知道,是胡学士拉着平安下棋,耽搁了散学。

素以沉稳持重著称的老领导,在孩子们荼毒之下,终究还是晚节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