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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泰反问:“什么东西?”

“账册。”

高泰道:“侯爷说,您还是不知道为好。”

璐王气得呼吸都有些发抖:“你道父皇为什么派我去做这件事?”

“不想让您跟文官走得太近?”高泰道。

“愚不可及!”璐王道:“他在给我机会,让我烧掉真正的账册。”

高泰舒一口气:“幸好您不知道,陛下定是在试探。”

“………”

璐王道:“若是试探,就不会罚我跪一夜。”

高泰弯腰捡起碎片,半蹲在地上说:“莫非陛下起疑心了……”

“你们做事,孤也是越来也看不懂了。”璐王道:“孤要成事,只需获得父皇的青睐、百官的拥戴,其他都是顺理成章的,要那些劳什子账册作甚?”

高泰道:“侯爷说,珉王都在您眼皮子底下成气候了,他得做两手准备,有备无患。”

璐王不屑道:“他成什么气候,扶不起的阿斗罢了。”

高泰:“……”

璐王又道:“退一万步说,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账册和文卷,为什么要杀人?”

“杀人?真没有!”高泰道:“杀王文焕没有半分好处,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他怎么会死?”璐王目光如炬:“整个驿馆住了几十号人,死了三个,其中就有一位巡按御史?”

“地震来了,房梁塌了,要砸死谁我们也说了不算啊。”高泰道。

“………”

“到底是谁在跟我们对着干,为什么处处不顺?”璐王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提醒道:“不论如何,不许伤李泊言性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才叫百口莫辩。”

“是。”高泰道。

……

赶上一个休沐,陈琰需要加班,平安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妥帖,拽上一身男孩儿打扮的阿蛮,跟着老爹一起出门。

“你俩干什么去?”陈琰问。

“难得休沐,服侍您上衙啊。”平安一脸理所当然。

“二师祖那边不用去了?”陈琰问。

“二师祖今天不在家,昨天派人来知会了,让我下午去吏部衙门找他。”平安道。

陈琰听他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地明明白白,也正好有话要问他,便允许两人上车。

“大爷和安哥儿上车,我来驾车。”阿蛮道。

她今年十四岁,这两年猛窜个子,像根抽条拔节儿的小竹子,束着发,穿着短布衫,比阿祥还像个小厮书童。

陈琰倒挺惊讶,阿蛮什么时候学的驾车?

“去年爹在豫州的时候,九环姐姐教的。”平安道:“也教我来着,我娘说驾车属于六艺,又很实用。”

陈琰在马车中坐定,马车稳稳当当地拐出胡同,往东长安街走去。

陈琰打趣他说:“爹出门不到一年,你挺忙的?”

“嗯啊。”平安敷衍地应了一声。

“听说你在午门外卖跳棋,还跟昌平侯的长子起了争执?”

“是啊,”平安一脸人畜无害,“他先到跳棋店挑衅我,还在宫禁中追着要打我。”

陈琰皱眉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一直在家里养伤,再没见过。”平安道。

“………”

陈琰又道:“沈太医前日见到我,说你把他九岁的闺女偷出去送进了太医院,还开了张药方子让我给你治治病。”

平安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他是误诊。”

陈琰轻“哼”一声:“哦,你祖母还说漏了嘴,说你祖父也是被你送进工部的,你这么大能耐啊?”

平安低着脑袋装鹌鹑。

“你娘又为什么隔三差五往宫里跑?”陈琰问。

平安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家里有钱,买得起靠近皇城的房子,因为还没等他接话,他们已经到了。

平安跳下车就往兵部衙门里跑,门口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咧着嘴笑他,守门的兵卒也是他认识的,因此一路畅通无阻地跑进老钱的地盘。

只要他跑得够快,他爹就揍不着他。

老钱错愕地看着他:“你被狗撵呢?”

平安气喘吁吁地摇头,陈琰就进来了。

陈琰没打算在外面揍他——在家里也舍不得揍过,只是将他从老钱的签押房里拎出来,口头教育几句。

平安最怕老爹的紧箍咒了,嗡嗡嗡嗡念了小半个时辰,才让阿蛮研磨,正经开始办公。

平安揉揉发涨的太阳穴,用小炉子煮水,帮他泡上一杯热茶搁在手边。

晌午时分,下面的员外郎、主事们陆陆续续来汇报公务,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吵吵嚷嚷地,倒显得最年轻地陈琰格外沉稳持重,不动声色地听着,或准或否,或下达一两条命令。

平安还在想找什么借口去黄册库看看,陈琰就给了他一张条子,让他将岭南武职人员的档案调阅出来。

真是正中他的下怀,平安招呼阿蛮溜了出去。

武选司后面是一个戒备森严的院落,因为这里是武职黄册库,里面存放了整个大雍的军户档案,平安的舅舅一家也在其中。

平安拿着老爹写的条子顺利进入,让典吏将他需要的档案调阅出来,每一份都有编号,一份一份地签字画押,耽搁了点时间,回到老爹的签押房时,平安找了个空置的耳房,将自己需要的档案藏了进去。

“去了那么久?”陈琰有些担心地问:“有人为难你?”

“没有,”平安找借口道,“尿急,先去了趟茅厕。”

陈琰点点头,继续忙他的,平安趁乱溜去耳房,阿蛮已经席地而坐,开始查阅起晋州近两年的人事档案。

平安早上起得太早,困得睁不开眼,拖出一张条凳擦拭干净,想在上面躺一会儿,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安哥儿,安哥儿!”

不知睡了多久,阿蛮把他推醒:“瞧我发现了什么?”

平安一个激灵爬起来。

阿蛮先拿出一份邸报:“这上面有一份去年七月份告捷的战报,以此为例,我方损失了军官十四人,兵丁八千人。”

平安揉揉惺忪的睡眼,接过来仔细地看。

阿蛮又道:“咱们大雍施行屯兵制,士兵之家既为军户,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也就是说,兵丁损失八千人,就要补足八千人。但我查看了之后三个月晋州官兵的世袭记录,军官十四人皆有补足,但兵丁的世袭备案不到四千人。”

战后补足八千兵丁,却只有不到四千条世袭记录,另外四千人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大雍可不允许募兵啊。

平安脑子里浮现出非常可怕的三个字:“吃空额。”

更可怕的是,这还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同样的捷报,去年一年就有七份,时间太紧,数量庞大,仅靠他们两个——仅靠阿蛮一个人,一时算不完。

平安决定求助老爹。

陈琰严厉批评了他们私自调阅档案的行为,并夸赞了他们明察秋毫的敏锐。

“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奏请圣裁。”陈琰催促道:“下午还要去吏部练字,先去吃饭吧。”

……

这天以后,他们的调查结果就像石头扔进了大海。

又隔了几天,平安忍不住问过一次,陈琰说已经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报给了皇帝,只是事关重大,不是一拍脑袋就有结果的。

次日一整天,平安都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珉王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平安板着脸。

“一般我母妃说没什么,一定是有什么。”珉王道。

平安叹了口气:“真的没什么,是我自己有想不通的事。”

珉王一脸不高兴:“这话说得……我这人最重义气,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平安眸光一闪,盯住了珉王。

“干……干嘛?”珉王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127章 第 127 章 小小的老子不伺候了?……

申时散学, 平安先去了二师祖家,把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

郭恒只微微一叹,他安排陈琰进兵部, 一是为了“改土归流”,二是为了秘密调查晋州的军队用人,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平安竟然先一步找到了切入口。

陈琰带着触目惊心的数据呈送御前, 陛下也非常震怒,但迟迟没有动作。

回家做完功课,平安写了一份奏疏,没有提兵部查出的问题,只是支持郭恒的观点,就事论事, 认为晋州问题很严重,朝廷不该继续放纵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为国事写奏本,用得就是雅正端方的馆阁体, 严格按照每行、每列的字数要求, 该提行的提行, 该避讳的避讳, 写得酣畅痛快。待写完最后一句, 他微微气喘, 鼻头也沁出一层细汗——不论结果如何, 他也算在这个世上留下一点痕迹了。

第二天, 珉王看着那慷慨激昂的陈词, 有些犹豫地说:“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要的。”平安道。

珉王酝酿一下情绪,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这份奏疏是什么意思?父皇只是顾全大局,以边事稳固为重。”

平安坐在原处, 面不改色:“我不懂什么是大局,我只知道如果恶人因为能做事就可以不受惩治,世上有才能的人就可以肆意妄为,人心就会大坏!如果身上生了毒痈不认真清理,一味遮盖,病灶就会侵入脏腑!”

珉王又拍了一下桌子:“这个学堂里有四个人姓李,这奏本轮不到你来上!”

平安也拍案而起,义正言辞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官再小也是朝廷一员,有什么上不得?”

被他们突然吵架吓傻了的同窗们慢慢醒过神儿来,开始过来拉劝。

珉王怒道:“你非上不可是吧?”

平安一字一顿:“非,上,不,可。”

“好!”珉王怒腾腾地,一副马上要跟他掐架的架势。

大伙纷纷去拉他,奈何珉王力气大,根本拉不住。

眼睁睁看着他抄起一根毛笔,在奏本后面豪气干云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上去吧,死罪活罪,我来担着!”

众人:“……”

王实甫道:“还有我!”

众人蓦然回过神来,纷纷上前签名,就连李宪也上前一步。

李宥扯住他的袖子:“大哥,你不能去,那账册是咱父王烧的。”

李宪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署了名,两个弟弟见他执意如此,只好奉陪了。

转眼间,所有人都在奏疏下首联名了,这倒是平安没想到的,看着满篇龙飞凤舞的名字,倒是很有气势!

午休时便去通政司,将奏疏递了上去。

次日大朝,仪罢朝事,皇帝令侍仪升殿朗读一份奏本,奏本行文规范,只是用词稍显稚嫩,不过与内容相比,这些都可以忽略不计。

直听到那句“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时,郭恒立刻就明白了,这是陈平安的手笔。

读完正文,又读后面的联名,好家伙,每个人都有份。

璐王听到他整整齐齐的三个儿子,险些当庭气晕过去,陈琰皱着眉头,其余涉事学生家长也都面无人色。

人怎么可以捅这么大篓子?

明知道自家的逆子敢想敢做,脑子又异于常人,早该警告他们不许掺和这件事的。

皇帝未置一词,只是让人念完了这份奏疏,便宣布退朝。

阁老部堂们还没动作,几位学生家长已经面色铁青,先往博兼堂抓逆子去了。

陈敬时却油盐不进地将他们挡在门外——博兼堂大小是个学堂,不到散学不放人。

几人怏怏作罢。

到了申时散学,平安带着几个同窗去二师祖家,珉王带着三个侄子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郭恒万没料到,自己家有朝一日会成为一群逆子的避难所,平安还敢一脸讨好地朝他“嘿嘿嘿”地笑。谁敢来吏部尚书家里抓人啊,何况二师祖还兼着翰林院掌院学士,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他还振振有词:“这不叫避难,这叫‘小杖则侍,大杖则走,孝之道也。’”

等到亲爹们的气消一消,这顿揍至少会轻一点。

郭恒深吸一口气,命前院的下人给他们安排住处。

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份奏疏在引起轩然大波后,再次被留中了。

除了受害爹如坐针毡,满朝文武都把他们的联名上书当成了小孩子的闹剧。

这下连平安都想摆烂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证据,又慷慨激昂地具本上奏,居然被如此轻视!

平安一怒之下,气呼呼地说:“谁的江山谁担着吧,小小的老子不伺候了。”

珉王却来了脾气:“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么办?”

“等着瞧。”

……

重阳节前后,皇帝的老师、已经致仕的前前任老翰林岑老大人被接到宫中过节。

因时下的重阳节不但要吃霜兔、饮菊花酒,还有隆师的习俗,皇帝心情愉悦,下旨赐假一日,令文武百官有暇宴师,以示朝廷尊师重教。

博兼堂也要放假。

到了九月初八,胡学士仿照官学惯例,请另外两位师傅一起,对学生们的日常表现、学业进展、学习态度、品德优劣等,进行了全方位的考评,每个人都整理出一份操评册来,要求家长签字。

这份操评虽然不像官学一样,影响他们的学业晋升和仕途发展,但很关系他们的小假期是竖着过,还是横着过……

无疑,师傅们的评价犀利而客观,用进士及第的笔力生动叙述了他们的精彩日常。

孩子们听说了这件事,各有各的崩溃。

操评册这种东西真的合理吗?退一万步说,就不能写得稍微婉转一点吗?

比如刘夏和顾金生就地取材,把祭祀孔子用的一对白瓷壶打孔相连做成“温壶”,灌入酒精和水测量气温变化这件事……非要写他们“八佾舞于庭、大逆不道、亵渎圣贤”吗?

就不能写“你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孩子,小脑袋里充满了‘奇思妙想’,同学和老师都惊喜地称你为‘小小发明家’”吗?

再退一万步说,这种东西真的适合出现在重阳之前吗?

大雍牛马假期少,难得天子赐假一日,本该阖家团圆其乐融融饮酒赏菊登高插茱萸的,却让可怜的孩子笼罩在这份操评册的阴影之下,何其残忍?

三位师傅倒觉得很合适,学生和儿子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学生作起妖来,当老师的恨不得往死里打,但是爹娘不一样,他们真的可以往死里打。

这就是家学沟通的重要性。

一整天,阴云笼罩着整个博兼堂,没有丝毫放假前的兴奋与喜悦。

直到散学之前,很讲义气的珉王收走了所有的操评册,又偷偷塞回胡学士常用的抽屉里,并约定大伙统一口径,就说胡学士产生了错觉,自己忘了发。

孩子们转悲为喜,高高兴兴地回家过重阳了。

次日一大清早,陈琰带着平安和礼物,去沈家和郭家看望两位老师。

不过今天两位师祖没留他们吃饭,因为平安还要赶场,去王阁老、胡学士和小郑先生家。

前二位自不消提,桃李满天下,平安只行了拜礼就离开了,小郑先生的父母见到平安,一口一个“小恩公”,平安忙道:“折寿折寿。”

拒绝了二老留饭,赶回家跟爹娘一起去西山登高,回去晚了爹娘又要把他扔下偷跑……

九月初十,皇帝散朝后回乾清宫批阅奏疏,才刚刚坐稳,胡学士就来告状了。

“臣在节前发下的操评册,被珉王殿下收上去扔进茶炉里当柴火烧了,臣问殿下,谁教您这么做的?他说……”

皇帝皱眉:“谁?”

“是陛下。”胡学士道。

皇帝一脸错愕:“朕?朕何曾……”

他蓦地醒悟,立刻叫人将李泊言和陈平安拎到乾清宫来。

平安一脸迷惑:“为什么拎我?”

吴公公无奈道:“祖宗,您写得好奏本,这么快就忘了?”

平安心想,皇帝大叔反射弧也太长了,这都过去几天了……

“这是两码事啊。”平安道。

“两案并一案了呗。”吴公公道:“赶紧走吧,别惹陛下发火。”

皇帝见到他们,倒没有先发火,只是怪声怪气地说:“你们两位,怨气不小啊。”

平安习惯性地低头装鹌鹑。

珉王却昂着脑袋反问:“父皇何出此言?”

皇帝扫他一眼:“为什么烧了所有人的考评?”

珉王理直气壮地说:“因为这些考评让大家焦躁不安,如果拿回家里给爹娘瞧见,大概还会挨揍。”

皇帝眉目一横:“你就没想过自己也会挨揍?!”

珉王一撩前襟跪在地上:“臣此举,是效法父皇宽仁慈悲之心,如果父皇因此降责,臣甘愿领受。”

这一下,轮到皇帝语塞了。

父子俩对峙良久,有那么一瞬,皇帝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一样的青愣、倔强、认死理……还抗揍。

他转而看向更好欺负的那个:“陈平安。”

平安吓一激灵。

“你前日在学堂里说了什么,小小的老子不伺候了?”

平安吓出了双下巴,他看向珉王,后者显然也有些错愕。

果然不能在宫里乱说话啊!

平安赶紧补救:“臣信奉孔孟之学,老子不伺候了,跟臣没什么关系。”

皇帝反问:“是吗?”

“是的!”平安重重点头:“平安食君之禄,事君如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珉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挪远了两步。

皇帝轻哼一声:“起来吧。”

平安松了口气,赶紧站起来。

皇帝喟叹一声,道:“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还在读书的年纪,不要妄议军国大事。”

珉王刚要梗着脖子反驳,被平安抢先道:“陛下所言极是,殿下和臣是不应该干政,之所以写那份奏疏,是因为太震惊了,陛下在臣心中是那么的圣明烛照,怎能容忍恶人在眼皮子底下作祟呢?”

平安顿了顿。

皇帝一如既往的不会接茬:“说完了吗?”

“还没。”平安又道:“陛下有所不知,臣的父亲自臣记事起就寒暑不辍的读书,就算是生病也不曾落下功课,而且他成绩优异,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几年前,他为了惩治恶人,帮人打过一场官司,那时他还只是个举人,对面的势力特别强大,稍有不慎就会断送前程。臣去给他送参茶,在窗外听见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您猜他怎么说?”

皇帝终于有了点兴趣:“怎么说?”

平安道:“他说,‘正是为了我儿,我不能教他做一个任人宰割的愚民,畏首畏尾的懦夫。’”

皇帝愣住了。

平安接着道:“我祖母常说,生而为人,对父母要尽孝,对社稷要尽忠,但最重要的一点,对子女要尽责,要尽到表率之责。老百姓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父母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子女仿效,如果一代一代歪下去,这个家族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他本来还想编个“陈母刺字”的感人故事,一时想不到该往他爹背上刺点啥,也就没说。

皇帝目光一空,竟想到了太皇太后,

平安接着道:“臣还有句比较大逆不道的话,请陛下先恕臣之罪。”

皇帝道:“今日的奏对不会记入起居注,你但说无妨。”

平安正色问道:“如果后继之君如陛下这般行事,是您愿意看到的吗?”

珉王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兄弟,好嘴啊。

一时之间,大殿内没了动静,只闻殿门外小黄门洒扫落叶的簌簌声。

晚秋的风穿过大殿,掀起皇帝的衣袖和袍角,两个孩子不再说话,吴用在一旁静静的立着,时间缓缓流淌。

直到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皇帝才开口道:“你祖母是深明大义之人,堪为妇人表率。下月太后在慈宁宫修斋设醮,请陈家太宜人进宫作陪吧。”

“是。”吴公公道。

“传郭恒、周琦、吴珩文、陈琰,谁在内阁当值,一并召来议事。”

第128章 第 128 章 人不大,还挺忧国忧民……

吴公公去传口谕了, 殿内只剩皇帝、珉王、平安三个,大眼瞪小眼的,颇为尴尬。

平安四下看看, 试探着挽回气氛:“陛下,您不生气了吧?”

皇帝骂道:“事事都跟你们生气,早气死了,到时后继之君做出什么糊涂事, 朕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的。”

这话是看着珉王说的,看得他浑身发毛……后继之君干糊涂事,为什么要瞪他?!

平安眼睛四十五度斜向上方,想到皇帝从坟里爬出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皇帝笑骂一声:“你还真敢想!”

平安赶紧敛笑装乖巧:“您不生气就好。”

“你在兵部查出的问题,朕都看过了, ”皇帝正色道,“你很聪明,很敏锐, 直言敢谏, 以你父亲为例指出朕的谬误, 字字句句如醍醐灌顶, 朕若生你的气, 与昏君何异?”

平安很谦虚地说:“这一件事, 我们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月, 料想陛下每天要面对那么多让人头疼的事, 一定是心力交瘁的。”

这话听着太让人熨帖了, 皇帝自袖中摘下那条乌木串珠,半开玩笑道:“这个赏你,这么敢想敢说, 万一哪天小命危悬,或可拿出来自保。”

平安笑道:“臣敢想敢说,是因为知道陛下肯听,还知道陛下宽仁,不会因言降罪,换个人臣就不说了。”

皇帝乜他一眼:“既然知道朕纵着你,就多把心思放在治学上,别辜负朕的期望。”

平安干脆地应着,将念珠拢到袖子里:“谢陛下恩典,罗大人说这串念珠分量很重。”

皇帝只道:“想好再用,别轻易拿出来。”

珉王见父皇面色和缓下来,也自松了口气,看到父皇很讲道理,没有怪罪平安的意思,他也就放心了。跪了这么久,腿都麻了,悄悄爬起来歇口气儿。

“跪下。”皇帝忽然变了脸色。

珉王:??!

“李泊言,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直直盯着他,恨铁不成钢道:“别以为朕不知道,定是师傅们对你的考评过于中肯,你索性打着劝谏的幌子揣着浑水摸鱼的心思一把火烧掉,似你这般顽劣,再不管教,要欺师灭祖了。来人!”

皇帝一声令下,门外进来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

不是太监,是侍卫。

速度之快,珉王都来不及辩解。

平安吓得小脸惨白,眼见珉王殿下是逃不过一顿廷杖了,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

“等一下!”珉王喊道。

四个侍卫愣在原地。

珉王赶紧道:“父皇明鉴,操评册没烧,就藏在臣的床底下。”

皇帝面色稍霁,到底是小孩子,随便一吓唬就招了,不像他那三儿子,跪了一夜都没有半句实话。

珉王挑眼一看,只见父皇满脸写着“跟你爹斗,还嫩点。”便摆手令侍卫出去,又叫进两个宦官,命他们去长春宫将操评册取来。

……

兵部距大内比吏部更近,是以陈琰跟着两位上司先到乾清宫,皇帝正在翻看珉王的考评。

一项一项地跟他算账。

珉王内心是崩溃的,失算了!

还不如一口咬死已经烧了,只需要挨一顿打,照这样算下去,至少要挨十顿打!

平安下意识的往老爹身边挪了挪。

皇帝见陈琰来了,似乎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从一沓劄子里翻出陈平安的操评册,给他也看看。

平安又悄悄挪了回去。

其实陈平安什么德行,陈琰心里早就有数了,相比儿子在学堂的日常表现,他更想知道这家伙方才到底跟圣上说了什么。

再看向平安,他正低着头,垂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盘啊盘。

凡天子近臣都认得这东西,陈琰就更熟悉了,先前被皇帝赏给了平安,又为救陈平继被还了回去,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平安手里了?

且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仔细收好拿回家供着,还敢盘着它念经。

一想到太后寿宴回家,他喊着要把太后赏赐的红珊瑚车成珠子,陈琰的后脖颈都嗖嗖发凉。

临近午时,官员们到齐了,皇帝也终于训完了儿子,放他们回博兼堂用膳,开始商议国事。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行礼告退,撒腿就跑,一派逃出生天的样子。

陈琰心里更没底了,这孩子到底说了什么?

……

回到博兼堂,原本听说操评册被烧的同窗们个个如遭雷击。

“你们别怨我啊,我尽力了。”珉王道。

平安给他作证:“殿下真的尽力了。”

差点儿回不来。

同窗们自然不会怨他,只是关心他们在乾清宫的遭遇。

听完珉王的叙述,只觉得两人的形象都变得高大伟岸起来。

平安散学回家,狗狗祟祟跑到祖父祖母院里,他得先去祖母那里铺垫一下,免得哪天突然一道圣旨吓到她老人家。

可是刚一进院子,就见堂屋门敞着,里面竖着一扇黄花梨木的屏风,平安猫着腰溜进去,透过屏风缝隙,只见祖母在爹娘的陪伴下正在试穿诰命服。

娘亲正事无巨细地对祖母讲解进宫的礼仪规矩,一向精明强势的祖母,通身都散发着焦虑。

照说皇后太后宫中的事,轮不到五品宜人辅助,可怜两位诰命,丈夫还没到位极人臣的地步,就要被迫成长了。

平安心想,吴公公长了三个脑袋吗?做事也太有效率了吧!

悄没声地赶紧开溜。

“平安。”陈琰绕过屏风出来,把他抓了个正着:“你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怎么把祖母也给搭进去了?”

平安瞧瞧四下,压低声音道:“爹,小心说话,陪太后修斋设醮怎么能叫搭进去,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这时候知道小心说话了?”陈琰道:“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怎么不怕呀,吓死我了。”平安道:“可是我一想到晋州受苦受难的老百姓,就觉得不能置身事外。”

陈琰上下端详他一圈,人不大,还挺忧国忧民。

平安又小声道:“我原想着编个‘陈母刺字’的故事劝谏陛下,顺便给您名垂一下青史的,一时没想好该刺什么字,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陈琰嘴角一抽,转身又回堂屋去了。

平安站在原地发愣,就见老爹不知从哪抄了一根鸡毛掸子,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气势汹汹地朝着他撵过来。

想当年孙知县反复告诫他不要打小孩儿,如今小孩儿长成大孩儿了,可以打了吧!

你心系百姓,你忧国忧民,你但凡拿你爹当个人……都想不出这么损的主意!

……

到了九月底,朝廷经过廷推,推举南直隶提刑按察使顾宪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晋州,总揽全省军务,对辖区内四品以下官吏有任免处置之权,赐王命旗牌,凡逆伦重犯、抗命不遵、抢劫匪盗、聚众抗官、通敌叛国者,五品一下皆可先斩后奏。

另调任户科给事中郑行远为晋州道巡按御史,考察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员,有风闻言事之权。

平安又从老爹那里打听到,宣州调遣了一支骑兵移师晋州,巩固边防。

听到这个消息,平安很是高兴,顾宪他是见过的,大师祖的同门师弟,老爹的师叔,那是眼里不揉沙子的狠角色,自他们离开家乡后,将南直隶的帮派匪盗奸商宵小料理的服服帖帖。

但是陈琰告诉他,晋州的问题非常复杂,宗室、贵戚、大户、官僚、中官、边军,盘踞在晋州数十年,以利益为纽带,沆瀣一气,盘根错节,结成了一股牢不可破的势力。

因此这个晋州巡抚的难度超乎想象,太过温和会被多方势力联合压制,像前任巡抚那样,没有半点话语权;太过雷厉风行又极有可能酿成兵变,使整个晋州陷入动荡,介时非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给敌军以可乘之机。

“难怪陛下犹豫不决。”平安喃喃道。

“所以朝廷很多事,都是在平衡与妥协中勉强维持的。”陈琰道。

平安揣着满腹担心,赶在小郑先生临行前去了一趟郑家,郑家没有年轻女眷,平安这么大的男孩子也可以跟全家人一桌吃饭,吃的是郑先生祖母亲手烙的肉饼,又香又脆。

郑母叮嘱即将远行的儿子,包里裹了二十张饼,还有一包袜底酥,眼下天寒不易腐坏,带着路上吃。

当真是“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饭后,平安跟小郑先生去了堂屋说话。

郑行远显然已经接到圣旨了,也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与挑战,前任惨死在晋州任上,朝廷再怎样解释,都难消人们心中的揣测和怀疑。

“我问过大师祖,一般给事中是不会调任到都察院的,但因为王御史的事,很多人拒绝这份差事,所以……您其实也可以拒绝的。”

巡按御史的风险毕竟比一省巡抚大得多,顾宪最多是斗不过他们,被弄得灰头土脸黯然收场,郑行远却有性命之危。

“我是必须要去的,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决心,死一个御史,还有十个百个,前赴后继,势必将他们绳之以法。”

“先生……”

郑行远笑道:“权当我这条命已经交代在诏狱里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咣啷”一声,杯盘打翻的声音,平安回头一看,是小郑先生的母亲进来倒茶,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娘,小心碎瓷片。”郑行远赶紧上前帮忙,宽慰郑母道:“我跟平安开玩笑的。”

平安也帮忙拿来了笤帚簸箕:“师祖母,您别担心,先生这次是钦差,代表皇上巡视地方的,尚方宝剑听说过吧?只有他砍别人的份。”

郑母听罢,略放心一些,还很善良地叮嘱他:“也不要随便砍人哈。”

郑先生哭笑不得,连道“知道了”。

总算劝好了郑母,郑先生关起门来,笑容渐失,回过身,对平安一揖到底。

“您干什么!”平安赶紧避开扶他:“您这是折我的寿!”

郑行远道:“平安,你看到了,我是独子,有父母、祖父母四人要奉养,原本家境殷实富有,为我读书科举耗费了大半家业,家有族亲,但路途遥远来不及托付,想来想去,能拜托的只有你了。若我此行遭遇不测,请你派人将他们送回祁州老家,我们郑家尚算义门,族里有安置孤老的法子,会保障他们安度余年。”

平安闻言,感到一阵纠结难过,他所做一切的动力,依旧是挽救未来的亲人,可别人家若是失去儿子,又何尝不是灭顶之灾?

他点点头:“您放心,您出巡的这一年,我每天都会派人过来,万一……我也会保障他们的晚年。”

郑先生显然松一口气,面带愧色道:“想来我也没教过你什么,却给你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你自己都是孩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平安就要回家了,郑行远送他出门,平安就让他止步了。

迈出郑家的门槛,平安很认真地对他说:“先生,您教我的,不在书本上。”

郑行远笑了。

平安也朝他深深一揖:“您一定要多保重。”

第129章 第 129 章 本宫要脱簪请罪。

次日陈琰上衙, 曹妈妈早起烧水服侍他洗漱更衣。

前院的尤七早早就候在大门口,这些天都是他跟着驾车。

只是尤七识字不多,对衙门里也不熟——其实整个前院的小厮识的字加起来, 都读不了几段《三字经》——清吏司庶务冗杂,房里两个书吏忙得脚打后脑勺,缺个跑腿打杂的长随,着实是处处不便。

一过立冬, 京城骤然转寒,曹妈妈嘱咐阿蛮烧个手炉拿来。

阿蛮在耳房看书呢,先是应了一声,直到陈琰要出门了,迟迟没有送出来。

她太投入了,压根没听清, 曹妈妈又催了一次,才赶紧丢下书本去烧手炉。

陈琰见她终日一身男孩儿打扮,不是在帮忙干活, 就是在看书, 家里待下人宽厚, 丫鬟小厮闲暇时打牌踢毽子也是被默许的, 何况这孩子不是下人, 只是寄住在家里给平安做个伴罢了, 却极少见她玩耍。

陈琰不温不火地问她:“你可愿意去兵部, 与我充个长随?”

阿蛮先是一愣, 然后干脆地应道:“愿意!”

陈琰因对曹妈妈道:“知会大奶奶一声, 就按阿祥的月俸。”

曹妈妈愣在原地,眼看着阿蛮回屋略做收拾,握着手炉跟着大爷出了门, 都没反应过来。

马车拐出胡同,街上人迹罕至,偶有几个小食摊子冒着腾腾白气,为早起上朝的官员供应早饭。

街灯昏暗,尤七却能看见阿蛮眼底莹莹发亮。

两人之前一起去齐州,替卢师傅的女儿打和离官司,早就混熟了,因此尤七毫不顾忌地打趣她:“这么高兴?”

阿蛮压着声音道:“我跟我娘打赌,十五岁之前一定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做到了!”

尤七忍不住泼他冷水:“你现在就是个兴头上,在衙门里跑腿很枯燥,一点也不好玩。”

“怎么不好玩。”阿蛮兴冲冲地说:“一个衙门里,有官有吏,有杂役小厮长随,你看那金榜题名的进士够博学了吧?外放上任前也要找好擅长刑名钱粮的师爷,足见这里面有多少学问,够普通人学一辈子。”

尤七只是笑,好似等着看她碰钉子哭鼻子。

……

“阿蛮给爹做长随?”

平安回到家听说了这件事,觉得有点屈才,但看阿蛮那劲头,知道是她自己乐意的,也就没说扫兴的话。

曹妈妈今天告了假,把小福芦送去隔壁的一个私塾。

小福芦读了一天,回来说不想再去了,自己的学问都快赶上先生了。

曹妈妈骂他不谦虚,但平安很理解这种感受。

时下私塾与私塾是不一样的,当年娘给他找塾师,是奔着找到科举名师去的,要么是丁忧在家的官员,要么颇具是应试经验的举人,在家里设个小馆,教上十来个蒙童,那是小班化精英教学,而曹妈妈为小福芦物色的私塾,目的在于教孩子识文断字,能写会算,长大最好是考个书吏,最不济做个账房,总比出苦力强得多。

于是平安把跟着小郑先生的那段求学经历分享给他,学堂只是提供一个读书的氛围,强者不抱怨环境,老师教不好就把老师教好。

小福芦:???

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没大没小。”陈敬时道:“何况这世上如郑先生这般,能接受学生强于自己,懂得教学相长、不耻下问的人没有几个,他是真正的君子。”

“郑先生说会给我写信的。”平安道:“只是他没有衙署,我不知道怎么给他回信。”

陈敬时翻翻《会典》,提笔抄了几个地址给他,应当是小郑先生经常活动的衙署。

……

平安第一次收到郑先生的书信是在一个月后。

他已安然到达晋州并展开了工作,顾宪在百忙之中见了他一面,两人进行了半宿的深谈。

晋州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市井萧条,人口稀少,边民困顿不堪,而当地的豪强却乘华车、住高楼,穷奢极欲,鲜明对比之下,实感触目惊心。

二人甫一到任,便有形形色色的权贵或登门,或宴请,或送礼请托,或委婉警告,总之都是希望他们相安无事,别生事端。

顾宪是谁?岂会屈服于威逼利诱?

郑行远但凡眨一下眼,当初就不会上书。

两人经过商议,决定分而化之。

晋州是军事重镇,对粮食与草料的需求量极大,边民多是军户,世代以种田打草为生,军屯不能满足于军队用量,朝廷就要额外采购大量的军粮草料,所以边民只要辛勤劳作,应当过得不错。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都司衙门采购军需,设置了一定的门槛,譬如粮草必须以千石为单位,小户人家根本达不到收购要求。

这样一个小小门槛,就将百姓小民排挤在外,他们的本业就是为军队供应粮草,可辛苦劳作一年却只能用以果腹,豪强大户们再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他们的粮草,迅速垄断市场。

如遇灾荒,则更是大户们的“良机”,他们用囤积的粮食换取边民手里的土地,而朝廷只能花费更大的财力物力运输粮食,保障边关粮草。

长此以往,富者更富,贫者更贫,便有不少军户甚至士兵逃离晋州,宁愿去做流民。

更让人气愤的是,大户豪强垄断粮草供应之后,常常买通底层官吏,用发霉的陈粮以次充好,其中以昌平侯魏良的家人尤甚。

郑行远仅到任半个多月,就见证了一次士兵、战马的集体食物中毒事件。

这还谈什么打仗?

平安以为,以顾师叔祖铁面无私的个性,会跟他们势不两立,然后请旨治他们的罪。

但顾宪并不这样做,眼下当务之急不是算账,而是改革征粮之策,先解决边军的用粮和边民的生计问题。

很快,通政司收到了顾宪的奏疏,对他提出的问题,户部侍郎韩让给出了解决之法:第一,降低征收粮草的门槛,打破大户的垄断,边民的粮食得以被收购;第二,每逢征粮之时,都察院派员全程监督,严厉打击行贿受贿、以权谋私的行为。

皇帝照准了他的提议,并令顾宪带领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盘点晋州卫仓,向边民征粮,补齐腐坏的陈粮。

晋州上下战战兢兢,只等悬在头顶的斧头落下来,却等来了这么个结果……虽说财路被斩断,但相比“同归于尽”,倒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此事一经落实,晋州的百姓有了收入,士兵吃上了不掺沙子不发霉的粮食,纷纷感激顾宪的恩德。

十一月中旬,顾宪又令布政使司组织各府、州、县展开清丈田亩的工作,将豪强大族侵占良田的惊人数目上报朝廷,他们当中有士绅,有外戚,还有勋二代,巧了,昌平侯家中再次榜上有名。

皇帝索性将魏良拿到宫中,只听他期期艾艾地辩解,说都是家人的行为,他回去立马写信约束,令他们该退田的退田,该自首的自首。

心里想着,左不过退个百十亩意思意思,再找几个奴仆顶罪罢。

皇帝申斥他“疏忽”的过失,令他立刻约束家人,罚奉一年以观后效。

事后,魏良去看望皇后时还抱怨了一通,皇后问他:“陛下申斥了你,罚了你的俸禄?”

魏良道:“您也觉得太重了?”

“太轻了。”皇后自持对丈夫还算了解,满目担忧,对兄弟说:“你立刻动身回晋州,亲自主持退田,能退多少就退多少,务必要拿出个态度来。”

“长姐,您怎么了?”魏良见皇后气色不好,便道:“我去请太医。”

“不要打岔!”皇后怒道:“立刻回去,去查清楚,家里人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与王御史的死有没有关系?与璐王有没有关系?”

“什么跟什么啊……”

“去!”

“诶。”

魏良离开后,沈清儿按时来请平安脉,见皇后神色焦虑,脸色惨白,反握住沈清儿搭在脉搏上的手:“清儿,随我去一趟乾清宫。”

沈清儿应一声:“是。”

“本宫要脱簪请罪。”她说。

此言一出,惊得一众女官、宫人伏地不起。

皇后坐在妆奁前,亲手卸下簪珥珠饰,着素衣去见皇帝。

把正扒着沙盘梗着脖子跟父皇掰扯一个布阵问题的珉王吓得当场跪了。

皇帝没显得多么意外,只责怪地看一眼吴用,怪他没有通禀,让小辈回避一下。

吴用心里苦,谁敢拦皇后呦!

珉王回过神来,赶紧给母后扣头问安,然后迅速消失了……

吴公公屏退宫人,轻轻退出东暖阁。

皇后以手加额,朝皇帝一拜:“妾闻娘家多行不法,兼并良田,致边民困苦;垄断军粮供应,罔顾将士生死;昌平侯魏良目无国法纲纪,丧行败德。妾虽久居深宫,亦难辞失察之责,愧为六宫表率,深负陛下信任。今自去簪珥珠翠,素衣跣足,向陛下请罪,伏乞陛下严惩魏氏一族,以正朝纲,若能稍解万民之苦,妾虽死而无憾。”

皇帝对着沙盘沉默片刻,上前躬身将她扶起,将一份锦衣卫的奏报交给了她。

皇后展开一看,一股寒意遍袭全身。

因为御史王文焕的甲缝中发现些微皮肉,锦衣卫重刑审问了他的长随,长随诏狱中招供,是受魏家奴仆重金贿买,让他将王御史杀死。

恰逢地震,王御史猛一抬头,便看见了拿着绳索欲将他勒死的长随,两人看了个对眼。

王御史起身逃命,被长随抓住脚踝拖回内室,两人厮打在一处,王文焕正是此时抓伤了长随的脖颈,不料支撑主梁的屋柱坍塌,不但砸死了王御史,还将两人一并埋在了底下。

钦差遇害,有损朝廷威仪,只能秘而不宣,但魏家是外戚,做出这等事,皇帝不会善罢甘休。

皇后闭了闭眼,她无比庆幸,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单单是这些问题,不至于让他们对钦差痛下杀手。”皇帝道:“那份文卷和账册,至今下落不明,王御史到底发现了什么,令他们如此忌惮?谋杀钦差,他们打算谋反吗?”

皇后面无人色,摇头道:“臣妾已命魏良动身回晋州去查。”

皇帝微哂,凭魏良那个猪脑子,他要是能查清楚,猪都能当首辅……

守在门口的沈清儿,忽听皇帝喊了一声“传太医”,便冲了进来。

一搭脉搏,原是急火攻心晕厥了,她指挥太监将皇后扶到榻上,立刻取出银针,被皇帝厉声喝止,问吴用:“怎会有小孩子在太医院?”

“陛下,这是太医院今年征召的女医学生。”吴公公道:“这半年来常来给皇后请脉。”

皇帝白日极少去后宫,这才想似乎有这么回事,还是他亲自下锝旨。遂面色稍缓,让沈清儿继续施针。

第130章 第 130 章 立刻开门,本院要刷卷……

沈清儿从容不迫, 指尖捻着银针,约扎了十几处穴位。

皇帝凝神屏息,许是因为年纪轻, 这孩子与其他医官不同,下手太利索了,没有因为面对一国之母就有丝毫迟疑。

沈太医来时,皇后已经悠悠转醒。他看着跪坐在踏板上正在收拾医箱的沈清儿, 心里捏了把汗,这孩子对谁都像对蟾蜍一样敢下手啊。

沈太医请过脉,皇后并无大碍,开过一副安神养气的汤药,便带着清儿退了出去。

吴用再次屏退宫人太监,将东暖阁的门关紧。

“魏氏族人罪孽深重, 臣妾已不敢奢求陛下饶恕,只是臣妾的胞弟魏良一家……魏良他从小被父母骄纵出一身毛病,但并非大奸大恶, 请陛下革除他的爵位, 将他一家贬到南京圈禁。”

皇帝并未答话, 只令人将她送回坤宁宫修养, 不要再为此劳神。

皇后不怕皇帝降下责罚, 怕的是不责罚, 那意味着不肯放过, 悬在头顶的剑才是最可怕的。

加之皇帝委婉表达了禁足之意, 皇后回到中宫便只剩吃斋念佛。

……

自打平安在乾清宫对皇帝大叔一顿劝谏, 大人们都变得忙忙叨叨的,连一丝不苟的二师祖也无暇教他练字,只是隔三差五去一趟博兼堂, 收了他的功课开始打黑圈。

一个黑圈重写十遍,弄得平安夜里做噩梦都是和一堆廉价玩具一起蹲在广场上被人套圈圈,套中可以当场抱走……

早上醒来得又将几张草纸钉在墙上,悬腕练字。

墙上已经被钉了不少钉眼。

不是他有多勤奋,而是成了精的二师祖,扫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字是在墙上练的,还是在桌子上。

陈琰早起上朝,看到东厢房亮着灯,敲门进去一看,平安果然在习字,那手饱满工整的馆阁体已经初见模样。

果然读书可以靠天赋,想写一手好字,还是要下足功夫的。

“爹。”

“哎。”

陈琰看着有点心酸,世人对孩子的要求也太严苛了,他儿明明如此乖巧,胡学士还总说他捣蛋。

再去看墙上的字,令一旁打着哈欠陪他的曹妈妈再点一盏灯来,别小小年纪练成王阁老那样的半瞎,动不动就在找他的叆叇。

……

两个月的时间,阿蛮已经完全适应了长随的身份。

陈琰要上朝,阿蛮每日提前到兵部衙门,先听员外郎、主事们把该吵得架吵完,用凝练的文字记录重点,然后收齐前一日处理好的文书,按轻重缓急排序,整齐地码放在陈琰的案头;复将通政司送过来的文移、驿站呈送的塘报、各地抚按、总督、总兵送来的揭帖,能处理的分派给胥吏处理,不能处理的列一张清单,等陈琰来处理;最后是需要呈报或移咨其他衙门的题本和咨文,单放一处等陈琰签押。

如此一来,陈琰一下朝就可以立刻开始办公,不用听主事们发牢骚,也不用因为交接文书而空耗时间。

自打治理黄河回来,陈琰练就了调配指挥的本事,他虽事事掌控,却非事必躬亲,将冗杂的庶务条理清晰地分配到个人,不出一个月,清吏司成了整个兵部最忙而不乱、井井有条的地方。

阿蛮有多大的本事,他就放她多大的权,底下人意见找他来说,他会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好在阿蛮也是真的精明强干,精力体力脑子都不赖,一笔小楷削金断玉,还在一个月内学会了往来文移的种类、用途与格式。

日子久了,大家都开始谣传阿蛮是陈郎中的远房侄子,带在身边历练的,毕竟普通长随最多跑腿传话端茶研墨,谁会如此不遗余力地为主家效力?

陈琰从不解释,阿蛮也就就坡下驴,以便更好的展开工作。

到了早梅缀满枝头的时候,已有那胆大的下属为自家的女儿侄女来向陈琰提亲了。

陈琰只记得阿蛮翻过年就十五岁了,也想成天公之美,差点就让她去人家家里相看一番,话到嘴边才想起阿蛮是个女孩儿。

赶紧找借口推辞了。

这事儿把平安笑得不行:“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阿蛮颇得主家看重,月俸是全家最高的,曹妈妈却总是一脸担忧,欲言又止。

……

一进腊月,连下了三天大雪,道路两侧积雪三尺,滴水成冰。

平安咯吱咯吱踩着积雪往二门走——今天休沐,大师祖母过寿,摆了个家宴请他们过去吃饭。

院子被白雪覆盖了。

比起南方薄薄的一层,北方的积雪就像松软的大棉被,轩敞的前院还没来得及清扫,平安激动,“噗”地一声扑进雪地里,阿吉紧跟其后,一头扎进去,后脚乱蹬,一根大尾巴朝天竖着。

陈琰跟在他后头,嘘着白气感叹:“万象晓一色,皓然天地中。”

陈敬时接道:“黄犬身上白,白犬身上肿。”

平安笨手笨脚地从雪地里爬起来,看看自己身上白色的羊绒小袄,再看看旁边滚了白雪的黄狗。

“小叔公你骂人!”他气鼓鼓地,找祖母娘亲挤一辆车去了。

因为今日陈老爷、陈敬时都来了,沈太医一家也来了,大师祖家分开了男女席,下人们正在摆桌子,女眷们在里面说话,平安和沈清儿坐在门槛上丢羊骨头,陈琰被沈廷鹤叫去书房,平安探头探脑地,也想跟着听。

陈琰知道他担心郑行远,便招手让他一起来了。

沈廷鹤从抽匣中拿出一本手札,是顾宪遣了两个武艺高强的扈从,一路换马不换人,从关外带回来的,托已经官至右副都御史的沈廷鹤进宫直接呈送给皇帝。

这是一份行军手札,其实就是行军日记,记录每月每日军队的行军情况、作战经历等,许多武举出身的军官都有此习惯。

札记的主人姓冯,是晋州某卫所的指挥佥事。

陈琰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翻阅浏览,目光停在中间的一页。

去岁正月,刚出十五,冯佥事接到命令,将一千五百兵丁调往城内,为昌平侯魏家修建“楼外楼”——一个集观赏、娱乐、休闲于一体的特殊场所——预计九天修完。

当着未成年人,沈廷鹤说得比较隐晦,结果平安托着下巴朗声反问:“就是妓院吧?”

沈廷鹤:“……”

陈琰:“……”

别看晋州人口稀少,富户一点也不少,娱乐活动匮乏,缺的就是这么个销金窟。

陈琰道:“国朝军制,每卫统兵五千六百人,抛去老病、缺额,实际可以作战的不到三千人,抽走一千五,仅剩不到一小半,守卫四十里防线,他们怎么敢的?”

沈廷鹤道:“因为近几年,这样的事在晋州时有发生,漠北人已有五六年不敢犯边了。”

陈琰怒道:“边防大事也敢心存侥幸。”

所谓“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在这九天之中,漠北军突然大规模进犯,直接将这四十里防线撕开一个口子,冯佥事率人紧急回防,已经来不及了,漠北军长驱直入三百里,劫掠数日,死伤边民无数。

这场大战持续了七个月才平息,折损一名知府、四名知县,两名指挥佥事,三名千户,十六名百户,兵丁近万人,险些影响到京师的安危。原本作为缓冲地带的部分防区,也被漠北人趁机蚕食。

因此朝廷去岁年初受到的告急军报,是魏家私调军队导致的;七月收到的捷报,是用缓冲地带的国土换来的。

陈琰陷入巨大的震惊中。

军备败坏、吃空额、贪军饷,是先皇在位时遗留下来的弊病,皇帝和百官心里都有数,因为朝廷需要他们守边防才一直忍耐至今。

可是私调军队,不论目的为何,都已构成了事实上的谋逆。

保家卫国的边军成了私人仆役和建筑工,还惹出如此大的祸乱,居然被欺上瞒下地遮掩下来,军报中没有一个字提及。

魏家在晋州的势力不可小觑。

王御史多半是查到了这一点,才被魏家处心积虑地害死。

“这本札记是哪里来的?”陈琰问。

“是有人匿名送到巡抚衙门的。”沈廷鹤道:“这位冯佥事已在去岁的大战中阵亡,你顾师叔按图索骥,暗访了‘楼外楼’的工匠和附近的百姓,都说确有一千多名兵卒进城,在这一带盖房子,又派人沿着边境线走访,有几处缓冲地带的防区,已经成了人家的牧场。”

陈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老师打算怎么做?”

“为免夜长梦多,我下午就进宫面呈陛下。”沈廷鹤道。

………

晋州城里寒风如刀,大雪下了整夜,卯时方歇。白雪反衬天光,白茫茫的街道寂静无声。

两人两骑踏着厚厚的积雪在都指挥使司的大外站定。

“什么人?!”守兵喝问。

书吏下马,上前递上名刺。

“本院乃都察院晋州道巡按御史,”马上的年轻人道,“立刻开门,本院要刷卷。”

听说是御史,兵卒略惊,两人面面相觑:“何为刷卷?”

听都没听说过。

但毕竟是钦差,不敢轻视,守卫拿着他的名刺速去禀报。

“郑行远。”都指挥使杨忠一脸错愕:“他来都司衙门刷卷?”

所谓刷卷,全名为“照刷文卷”,既对官府的各类文书、档案进行检查,是巡按御史最重要的一项权利和任务。

一般来说,巡按每到一处,都会去地方官衙,复核一些刑狱和判决的案卷,审一审待决的死囚,看看有没有冤情或罔纵。

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单枪匹马跑到都司衙门刷卷的。

“巡按有监督军事之责,倒也不能拦他。”身边的王同知说。

“只带着一个书吏?”杨忠问。

“是。”

杨忠笑骂:“果然是个夯货。”

虽说巡按御史位卑权重,封疆大吏也得礼让三分,可这毕竟是军衙,随处可见甲胄在身的军汉,一个小小御史居然敢来这里找存在感。

王同知也道:“籍籍无名的观政进士,卖直取名当了个御史,据说是被人坑到晋州来做巡按的,自打来了晋州,官员士绅的吹捧不绝于耳,把他吹膨胀了吧。”

厅堂里发出几声鄙夷的笑。

他们忌惮顾宪,却并不忌惮郑行远。因为小郑巡按自打来了晋州,一改往日的勤谨谦逊,在大大小小的宴席上享受溢美之声和美味的菜肴,并多次公然吹嘘自己两榜进士的身份和简在帝心的地位。

单是“边塞诗”就作了二三十首。

搞得如今的晋州城,稍有地位的官员士绅都能背得出他的简历。

“请这位按院大人进来,设宴为他接风。”杨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