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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 扮猪吃虎!

郑行远天生长了一副克己复礼的好学生模样, 一眼看去就是被程朱理学量产出来的君子。

当然,是君子还是伪君子,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只有真正面对诱惑时才能见分晓。

郑行远读了二十年的书,哪怕后来在户部观政,也是端茶倒水,被上司呼来喝去的营生, 他被压制了这么多年,一到御史任上,冷不丁被捧上了天,飘飘然的昏了头脑,也是很合理的。

都指挥使司衙门中门大开,一名指挥同知率几名六七品的文官从里面迎出来, 带着热烈的笑意:“原来是郑按院,怎不提前打声招呼,吾等备好酒席, 备好车轿, 去馆驿接您。”

“按院”是对巡按御史的敬称。

年轻的郑巡按一派眼高于顶的凛然:“不着急吃饭, 先办正事。”

“呵呵, ”王同知干笑两声, 奉承道, “按院真是实心任事, 废寝忘食啊。”

郑巡按果然受用, 一边走一边唱起了高调:“圣上皇恩浩荡, 破格超擢我为巡按御史,自走马上任的那天起,无一日不临渊履薄, 宴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朝廷的差事却是一刻也不能等啊。”

偏偏他说这些话时信念感极强,王同知只得强忍着腻歪夸赞他觉悟高,不愧是“简在帝心”的人,心里格外鄙夷——也没见你少吃一顿席。

郑行远带着书吏径直进入都司衙门的二堂,对王同知道:“烦请经历司相关官吏参审。”

……

月上中天,都司衙门的花厅内摆好的几桌席面已经全冷了,一众被郑行远召集而来的文武官员被晾在席上。

杨忠听说郑行远好排场、喜逢迎,走到哪里都需要要高接远迎,在下面的府、州、县衙耀武扬威,但实则是个草包,账也看不懂,案子也审不明白,早就被晋州官场耻笑为跳梁小丑了。

这样的人反而好打发,他喜欢排场,那就把他点名的官员士绅都找来作陪,他喜欢听奉承话,就让他听个够,喜欢唱高调,就让他唱个够,把他舒舒服服地陪了,恭恭敬敬地送走,没准还能在述职时向朝廷美言几句。

谁知人已到齐,郑行远迟迟不肯露面,点了几个经历司管账的书吏,把自己关在经历司的架格库里查账。

杨忠越等越觉得不对,郑行远眼高于顶不假,可也不至于耍人玩吧,他毕竟只是个任期一年的七品官,敢这样欺辱同僚,任期一到还想不想混了?

王同知也说,如果说前任巡按王文焕是鬼难缠,郑行远这种二愣子就是癞蛤蟆——不咬人恶心人。

“账面上能看出问题吗?”杨忠问王同知。

“看不出来,除非是一顶一的高手。”王同知道:“您看他像吗?”

此时席上众人已等得颇为不耐,尤其是魏家的四老爷,昌平侯魏良的亲四叔,他原就懒得出席这种宴席,毕竟是朝廷派下来的御史,兄长派他来探听一下虚实。

杨忠见状,令人再去经历司催一催。

……

国朝对于御史刷卷的规定繁多,譬如巡按只能带一个书吏,譬如参与者中途不能离场,不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等。

虽说大雍立国近百年,大部分官员不会墨守成规地做事,但郑行远却是个“一根筋”,条条款款不折不扣地执行。

经历司的司吏们将这一年里军饷、屯田、马匹、军械、抚夷等各项开销,分门别类摆放在格架中央的空地上。待到几箱账册都汇总完毕,郑行远的书吏取过算盘,哗啦一声清零,指尖在算盘上拨弄几下,便响起骤雨般地噼啪声。

众人看着那双拨算盘拨出残影的手,登时目瞪口呆,而那书吏时不时发出的问询更令人后背生寒……这不是普通书吏,是个中高手!

司吏们登时慌了神,说好的糊涂草包呢?

“得赶紧通知杨大人。”司吏甲低声说。

司吏乙瞥一眼搬了把椅子堵在房门前的郑行远,用齿缝说到:“出不去啊……”

“我就不信他不去茅厕。”司吏丙道。

郑行远横在大门口,慢条斯理地翻阅账册,啜一口上好的明前茶,刘经历告诉他,杨指挥使特意嘱咐,这茶还剩半斤,余下的全给他包起来了。

郑行远心想,难怪入仕后守不住本心的人居多,这么好的雀舌,他可真想带二两回去,感谢一下背后支持他的人。

因为他今天带来的书吏不是别人,是陈家糖坊京城分坊的大股东李茂——当初去陈家找林月白商议代理白糖的商人。

他家中世代经商,三岁就开始拨算盘了,等闲账本从他手下一过,哪怕是极微小的破绽,也能被他察觉。

陈琰找到他,问他是否愿意帮忙,朝廷有重赏。

听说有高难度假账可以查,李老板很兴奋,愿意自费到晋州挑战。

陈琰倒不至于让他自费,将他举荐到都察院,一切开销都可以走公账。

李老板便在一种锦衣卫的保护之下上路了——至于为什么要用锦衣卫“押送”他,他始终也没想明白……

来到晋州后,先见了巡抚顾宪,又被郑巡按带到了都司衙门,他这辈子加起来见过的大官,也没有今天一天见得多。

但李茂对账册更感兴趣,埋头查账,废寝忘食。

三个司吏却是连口水都不敢喝,憋得腿都发抖了,才见郑行远慢吞吞起身,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把铜锁,将门从内部反锁起来,然后四处梭巡,目光锁定在条案上的大掸瓶上,满意地笑笑,将鸡毛掸子抽出来扔在一边,拎着掸瓶走进没人的内室。

三个司吏:???

有辱斯文!!

等郑行远从回来,整个人松快多了,看上去是真舒服。

三个司吏终于忍不住,也各自找了趁手的容器,依次进入内室解决个人问题。

冬日夜长,李茂从晨光熹微算到了天色擦黑,虽然还没算完,但郑行远估么着人该到齐了,宴客厅的下人又催请了三次,才将账房大门打开,将汇算的结果随身一揣,带着李茂去前面吃席。

花厅之中,已经等成木雕的官员士绅纷纷起身迎他,腿都坐麻了。

郑行远一边告罪,一边继续唱高调:“本院代天巡狩,身上的责任不可谓不大,为了大雍,为了晋州百姓,让各位久等了,本院自罚三杯。”

花厅里坐了两桌身披甲胄的武官,随便一个站出来都能把他捏死,他端杯子的手有些微抖,清澈的酒泛起波澜,但他强做镇定,满饮三盅。

寒冬腊月,桌上的饭食都快结冰了,杨忠速速令人更换几席热菜。

宾主欢愉,谀词如潮,吃到兴头上,郑行远让武官们依次报上姓名、官职、所在卫所和去岁大战中的主要功绩,他这个人,最敬重武将,尤其是他们这些驻守边关的将领,晋州苦寒,守边辛苦,他要将诸位的功绩上报兵部,为大家请功。

言罢,又现场作了一首“边塞诗”。

不知内情的武官们上了头,没想到赴个宴还有这等福利,纷纷站起身来,一边做自我介绍,一边汇报自己在每场战役中的功劳,郑行远怕自己忘记,邀请了王同知帮他记录。

王同知不明就里,但这都是小节,把郑行远伺候走才是正办,也便依言照办。

很快,漠北大军的进攻路线被复原的一清二楚。

杨忠此时收到了经历司递过来的条子,神色骤变——郑行远扮猪吃虎!

他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郑按院,各卫所的行军路线涉及军事机密,你越权了。”

郑行远一脸认真:“把杨大人这句也记上。”

杨忠:“………”

“杨大人不要介意,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读书人改不了的毛病。”郑行远又从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份劄子:“您看这个——朝廷在一年内收到的战报,如果本院不抄录下来,怕是很难发现军报与实际军情有出入呢。”

杨忠面色更加难看:“郑按院不懂兵事,我等将兵在外,不是大事小请都要上报朝廷的。”

“唔,杨大人所言极是。”郑行远道:“这句也记上,本院听不懂,陛下久经沙场,应该会懂。”

“………”

恰在这时,门外一阵骚乱,杨忠揣着火气大喝一声:“何人在外喧哗!”

一名下属开门进来,对杨忠禀告道:“大人,有一队锦衣卫闯进衙中,拿下了四位佥事和十几名官员,诸位大人带来的亲兵也都被拿下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一众文武官员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有魏四爷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其实也是心虚的,只是他的个头跟武人们混在一起,站着坐着也没什么区别。

杨忠怒道:“郑行远,冲击都司衙门,你想谋反吗?”

郑行远道:“大人真是气糊涂了,下官怎么调得动锦衣卫呢?那必是有上谕啊。”

杨忠如坠入冰窖,瞬间就想明白了,皇帝要大规模审问卫所军官及其亲兵,直接去军营拿人容易引起哗变,什么刷卷查账都是幌子,郑行远将所有人诓到此处,就是为了方便锦衣卫“包饺子”。

大门“砰”地一声打开,陆续走进三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六爷,七爷,十三爷?”

十三太保来了三个,杨忠强自镇定:“什么风把您三位吹来了?”

六太保道:“来向你讨个说法。”

杨忠脸色一白。

六太保朗声笑道:“你在此处大摆宴席,竟不邀请我们兄弟,当自罚三杯!”

杨忠额角的汗沿着鬓角流下:“我……”

“哎,你们站着作甚?”六太保招呼大伙:“坐下吃啊。”

三位太保大喇喇地坐到了郑行远身边最近的位置:“郑按院,你也坐,人是铁饭是钢,赶紧趁热吃,有的是脏活累活等着咱们干呢。”

第132章 第 132 章 精力过人啊。……

待三个锦衣卫酒足饭饱, 六太保将筷子一拍,对众人道:“这里暂由咱们的人接管,杨大人和各位大人得跟咱们走一趟。”

杨忠的声音冷下来:“下官可以跟六爷去, 但各卫所武官必须回去,主将虚悬,若是敌人趁虚而入……”

“嚯。”六太保道:“原来您也知道‘趁虚而入’。”

杨忠有些心虚,莫非朝廷都知道了?

但不见上谕, 不见驾帖,杨忠自然不会听之任之,他就不相信,一队锦衣卫才多少人,他这都司衙门有数百名亲兵,怎可能都被控制?

“六爷, 这里是九边要塞的军衙,便是兵罗大人亲自来了也不能随意干涉军务。”

六太保笑道:“如果我偏要干涉呢?”

“那下官可就要送客了。”他喝一声:“来人!”

花厅大门再次打开,门前轩敞的庭院里黑压压站满了兵卒, 举着火在台阶下候命。

看衣着不是锦衣卫, 更不是都司衙门的亲兵——是宣州卫的一支骑兵, 一名指挥佥事身拾阶而上。

“末将林锐, 大人有何吩咐?”

这话不是问杨忠, 而是问郑行远。

郑行远离京时, 平安将一个锦囊交给他, 让他务必抵达晋州再拆, 于是他到任第一步就是迫不及待的拆开锦囊, 里面写了一个条子:“新人设:讲排场,喜逢迎,好大喜功, 蠢笨如猪。”

结合语境,郑行远很快理解了“人设”的含义,平安让他当草包,他就不折不扣地当草包,平安那么聪明,一定还有后招!

于是他一个人唱了三个月的大戏,此时终于卸下伪装,却不自觉开始发抖,强自镇定道:“将诸位大人请至巡抚衙门回话。”

“是!”

晋州省城衙门林立,都司衙门与巡抚衙门相隔不远。

夜晚寂静的街头行人稀少,零星几家摊子锅灶已经冷了,摊主正在收摊,便见一群锦衣卫带着二三十个官员从都司衙门出来,身后跟着一支骑兵,压着十几箱账册浩浩荡荡往巡抚衙门方向开进。

路边,一个年轻些的摊主一边吃瓜一边唏嘘:“乖乖,好大阵仗。”

“低头,不该看的别看。”年老的摊主提醒他。

“这是把都司衙门抄了啊……”年轻摊主道。

老摊主险些把他脑袋按进锅里。

……

巡抚衙门戒备森严,守卫是平时的几倍之多,一行人从正门鱼贯而入,大队骑兵便守在仪门之外,只有林锐随之进入大堂。

院中满是手执火把的亲兵,堂前摆好了香案,顾宪一脸肃容,负着手站在檐下,胸前的獬豸张牙舞爪,身旁站着个五品服色的官员,正与佐贰官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台阶上坐着个七品官袍的小少年,正全神贯注地吃瓜。

见众人进来,少年绕到回廊,朝那器宇轩昂的宣州卫指挥佥事跑去:“舅舅!”

“平安?”林锐颇感意外,一把将少年拎起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您啊,惊不惊喜,高不高兴?”平安道。

“高兴。”林锐冷峻的脸上浮现笑意,将他放回到地上:“舅舅的盔甲太冷,回头抱你。”

“我早就不要人抱了。”平安道。

“真乖啊。”林锐掐掐他的脸,由衷地夸赞道。

陈琰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酸溜溜地说了句:“在家时吵着要来侍奉我,这会儿又说来看舅舅,舅兄不要信他的鬼话,就是四个字——不想上学。”

林锐笑意更加显然:“天天都是上学,该闷坏了,偶尔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平安非常赞成地点头。

陈琰无奈叹气,这些人啊,真是太惯孩子了……

见众人到齐,顾宪从台阶上下来,对众人道:“诸位,这么晚请大家过来,是有上谕传达,烦请体谅则个。”

其实大部分武官是问心无愧的,否则也不会在酒宴上争相介绍自己的功劳,因此顾宪还算客气,对陈琰道:“先传陛下旨意吧。”

于是众人按文武尊卑列班站好,向北而跪,齐呼万岁。

陈琰从随从手中拿出封着火漆的圣旨,当着众人的面拆封打开,朗声念道:“兵部武选司郎中陈琰,奉旨向晋州四品及以上文武官员问话。”

众人齐声道:“臣等恭请圣安。”

“圣躬安。”陈琰道:“朕去岁惊闻漠北军攻破石门山一带,长驱直入三百里,烧杀掳掠、生灵涂炭!朕想请问诸位,石门山卫所守军五千余,漠北军八千余,何故半日之内冲破防线?我大雍军户父死子继,何故兵部备案的世袭武职数额与军报阵亡人数大相径庭?边陲缓冲之地被漠北军蚕食侵占,养马放牧,何故军报未有一字体现……朕令陈琰分别问话,尔等须据实回答,倘有半句虚言,以欺君论处。”

……

一场数日的大雪,将晋州的天空洗刷得清明了许多。

八扇大门紧闭数名锦衣卫把守在堂屋门外,一众官员排成两列,先文后武,依次进入堂中问话。

堂内居中坐着一脸肃容的顾宪,左手边是陈琰和郑行远,右手边是林锐和三位太保。

陛下钦点督办的军机大案,仆从自然不好进入,只有顾宪最信任的书吏在做笔录,平安一个人担起了端茶倒水的活儿。

审问三十名文武官员,不但费口舌,费体力,还废笔墨,平安一壶一壶地烧水,一池一池地研磨,出了好一顿牛马力。

审完了案子,顾宪还夸他:“小小年纪,能陪大人熬夜办差,精力过人啊。”

陈琰一脸认同:“自幼如此。”

审问完毕之后,晋州的文武官员暂时被扣押在巡抚衙门二堂,传令各卫,由佐贰暂代职权,顾宪和陈琰、郑行远迅速整理笔录,誊写案卷,令人拿到二堂给他们画押捺印。

这时魏家派人来,想接魏四老爷回家的。

顾宪微哂:“他还想回去?”

便毫不客气的将来人打发走了。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魏家来了重磅人物,昌平侯魏良和他的大伯——魏家如今的族长。

魏大老爷是闻名乡里的贤达,一脸的慈眉善目、谦逊有礼,昌平侯在他身边倒成了个没有主见的陪衬。

这就是他不愿意回老家的原因,族里这几年发展得太快,面上对他恭恭敬敬,实则他根本没有话语权,只是每年送上一大比孝敬,供侯府在京城的花销,具体事由一概不报。

魏良是个貔貅性子,来者不拒,既无心也无力去关心族人的状况,横竖长姐是皇后,姐夫重情义,对他们魏家恩宠备至,他压根没想到家里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哦。”顾宪听到随从奏报,面色平静地道:“那就请他们一并去二堂坐坐吧。”

被兵丁不太客气地请进二堂大厅,与一群酒气熏天的文武官员关在一起,他读书不多,此时只能想起一句“刑不上大夫”,他是国舅,怎能受这般折辱。

他叫嚣着:“叫你们巡抚大人出来,我乃皇亲国戚,他怎敢私刑拘禁?我定要参他一本!”

属官被他吵得头疼,请示顾宪:“抚台,这些人该怎么办?”

顾宪看向陈琰。

陈琰身为兵部武选司官员,有掌管军队人事任命之责,这次出差,就是实地考察晋州武官的任职情况,这两年朝廷兴办武学,各地培养了大批武学举人,明年又是武举之年,九边需要注入新的血液了。

“先扣着,咱们回去补个觉,然后重新复核一遍案卷,把陪绑的放回任上,涉案人员带回京城。”陈琰提议道。

忙了一夜,除了精力旺盛的某个小孩儿,大人们腿都开始打飘了。

“昌平侯一直在喊。”那属官道。

“让他喊,喊累了给他送点水,别渴死。”陈琰道。

平安嗤嗤地笑,连顾宪都忍俊不禁,同意了陈琰的提议,令人将朝食送至客房,叮嘱他们早点吃完休息。

郑行远对平安是钦佩之至,连带对陈琰都是一脸崇拜的目光:“亏得有平安的锦囊妙计。”

“什么锦囊妙计?”陈琰好奇地问。

平安目光打飘,跑向不远处的舅舅,挨着人高马大的舅舅很有安全感!

哪有什么锦囊妙计,他压根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纯粹为了让小郑先生苟命才教他这么做的。

要是没有那份匿名手札,没有陛下的旨意,没有陈琰的办法,郑行远怕是要装完整个任期,养得白白胖胖打道回京复命。

然后落个声名狼藉……

陈琰当着林锐和颜悦色的,待林锐出去安置自己的兵,他立刻显露真面目,将平安拎回住处,对着他念了一大通紧箍咒,什么“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什么“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对郑先生这样的人来说,失去名声比失去性命更严重。

平安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名声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而且您怎么知道他没有收获?说不定早把地方官的劣迹记在小本本上了。”

陈琰:“……”

怎么那么多歪理?

陈琰在林锐的保护下,沿着边境线,在各个卫所走了一圈,访查边关民情,考察武官品行,谓之“观风”。

时局动荡,军心不稳,陈琰和林锐都不许平安跟着,把他留给了顾师叔。

平安起先不干,顾宪以找人教他火铳为交换条件,换陈琰离开省城。

靠山太多的副作用就是走到哪里都要把他们放在心上,且不能厚此薄彼,等陈琰回来的时候,陈?端水大师?平安不但学会了开火铳,还采购了整整三大箱特产,连皇帝大叔和宫里的几位娘娘都有份。

到了腊月底,陈琰带着平安,在锦衣卫和宣州卫骑兵的护送下,押解着数箱账册、案卷、土特产,押解着数辆囚车——其中不但有杨忠及其属下、还有三名卫所指挥、六名千户,一位不太随遇而安的侯爷,两位侯爷家的话事人——浩浩荡荡地往京城出发。

第133章 第 133 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

进城的官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人们质疑着探讨着,这么多囚车,得是多大的案子?

“至少是谋逆。”路人甲道。

“我有个亲戚在兵部当差, 说是贪墨渎职。”路人乙道。

“这么严重,要用囚车押运?”

毕竟在百姓们看来,没有几个官老爷是清正廉洁的,真要较真抓贪墨, 这世上的囚车哪里够用。

“放进上万敌军,害死了很多百姓。”另一人道。

“啊?!”群众很直观地愤慨起来。

昌平侯颓废地缩在囚车一角,他这些年养尊处优,陈琰也怕一个不甚把他弄死了不好交代,因此允许魏家爷仨坐在囚车里,即便如此, 一路凛冽的寒风也生生要了三人半条命。

魏良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长姐非让他回晋州查族人,结果什么都没查明白, 就被顾宪和陈琰装进囚车给送回来了……明明来的时候乘坐的是家里最宽敞舒适的马车来着。

接近城门口时, 他扶着囚车又开始叫骂:“陈琰, 凭你一个芥子小官也敢这样对我, 待我见到陛下, 非参你一个大不敬, 让你丢官罢职。”

话音刚落, 什么臭鸡蛋、烂菜叶, 雨点般从天上掉下来, 落在囚车上,打了他们满头满脑,押囚车的士兵也跟着遭了殃。

怕围观百姓暴乱, 一队士兵赶来维持秩序,搬着条凳将百姓与队伍隔开,皆被挤得东倒西歪。

陈琰下令加快速度,迅速进入城门。

……

陈琰还有一番冗杂的手续要交接,需要跑好几个官衙,令人先将平安送回家去,洗洗干净赶紧休息——边关的风沙把孩子白细的皮肤都吹糙了不少,回头让他娘看见该数落人了。

林月白果然把平安数落了一顿,出去一趟脸都皲了。

平安撒腿就跑,又被拽回去洗澡,然后被亲娘抹了一脸香喷喷的润肤膏,听说还是皇后娘娘赏的。

洗了澡吃过饭,第一件事就是分派特产,除了宫里的,都让小厮直接送上门去,郑家的那份他亲自去送,替小郑先生给四老报个平安。

陈琰果然忙到傍晚,平安终于累得睡着了。

看着儿子的睡颜,陈琰道:“我儿甚是乖巧。”

“睡着了当然乖巧。”林月白道。

陈琰道:“如今长大了,醒着也尚可。”

林月白嗤嗤地笑了几声,不是你撵着他要揍的时候。

陈琰大言不惭:“偶一小过,无伤大雅。”

平安听到动静,拧着眉头翻了个身,林月白将食指竖在唇边,帮他吹熄了灯。

……

平安今年的对联用得是方方正正的馆阁体,官员们纷纷带着家里的叛逆子侄来陈家投拜年贴,以表明“小状元体”的创作者已经投诚归顺,让他们放弃无谓的抵抗。

叛逆子侄:不信谣不传谣,如此平凡乏趣之文字,一定是枪手所写!

“………”

要不是大过年的不便打孩子,他们非在胡同里动起手来不可。

陈家门口门庭若市,陈琰没想到当年为了躲避麻烦的小招数,如今居然惨遭反噬,果真是“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这个年终究过得不太平,贪腐案的最大特点就是牵连广,就连已经卸任的前任晋州巡抚也一并下了都察院大牢,兵部、户部两名侍郎引咎辞职,科道言官无一人进新年贺表,弹劾的奏疏却像雪花一样飞入内阁。

新年伊始,甫一复衙,头一件大事就是处理这个特大案件。

前任巡抚孟岐、都指挥使杨忠及两名同知、石门山卫所指挥使处以死罪,兄弟子侄发配充军,其余涉案文武或贬或黜或流放,一气处置了数十人。

昌平侯府及魏家老宅被重重包围,魏家孙男娣女尽被限制约束,房产、庄田、商铺查抄入册,魏良及魏家的两位长辈被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平安去公主府送礼时经过昌平侯府,气派的朱漆大门贴着封条,褪了色的旧春联还未换下,写有“魏”字的灯笼被扔了一地。

想到原剧情中陈家的下场,平安心里多少有些不适,魏寅虽然又蠢又讨厌,但被牵连到这般境地,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回家后对小叔公说起这种感受,他觉得一人犯罪株连全家的行为有些残忍,就连魏良本人都没有参与过老家的勾当。

陈敬时告诉他,天道平衡,祸福相依,不义而富且贵,一旦享用,就有可能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他接受了族人的“供奉”,就担起了族人的靠山,知不知情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陛下会杀昌平侯吗?”平安问。

“不好妄测君心。”陈敬时道。

“您分明是怕猜错了没面子!”

“你小子!”

平安惹完小叔公就跑,陈敬时碍于他有个骁勇善战的舅舅住在家里,没有发足撵他。

这让平安信心大振,一气儿跑回自己的房间量身高,用小刀在墙上划一条线,跟两个月前相比,果然长高了寸许!

……

兵部官员忙得头脚倒悬,以武选司为最甚,晋州各卫出现大量空缺亟待填补,陈琰整日忙着武官的选拔、任命、升调和袭替,选用更可靠的武官充盈晋州。

朝廷论功行赏,升宣州卫指挥佥事林锐为石门山卫指挥使,连升两级,皇帝亲自召见了他,委以重任,希望他能收复缓冲地带的失地,将北虏撵出去,要钱要人,尽管向朝廷开口。

林锐口称“微臣惶恐”,然后既要钱又要人,还要粮草弓箭火铳甲胄马匹千里镜……

皇帝:“………”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林月白在家中备好酒席庆祝兄长高升,平安散学后特意去兵部通知老爹,陈琰这才在百忙之中赶回家去为舅兄践行。

年节期间,林锐一半时间在军营,一半时间住在妹妹家中,平安招猫逗狗横着走,没想到舅舅这么早就要走啦!心里发虚,直喊着让舅舅把他一起带走,惹得全家人笑话。

……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一边批阅奏疏,一边听罗纶汇报——那位“满脸刀疤的虬髯大汉”在宣州一带人赃并获,一口咬定是魏家四老爷指使他去买账本,为的是打探王文焕已经掌握的证据,只是这些供词与王文焕被杀的事实有矛盾之处。

既是为了打探证据,那么在证据还未到手之前又为何要杀人?

罗纶道:“再结合举报到巡抚衙门的那份匿名手札,臣斗胆猜测,盗取账本和刺杀王文焕的幕后主事,应该是两拨人。”

皇帝皱起眉头:“动刑了没有?”

“施以重刑审问,前后供词一致。”罗纶道:“他似乎就是这么认为的,臣揣测是有人打着魏家的旗号雇佣了他,所以再用刑也撬不出什么有利证据了。”

证据链就此断了。

“眼见即将败露,将一份手札送到顾宪手里,把朝廷的目光集中到昌平侯魏家……好一招祸水东引。”皇帝道。

魏家那些烂账,皇帝已经心里有数,此番下决心大力整饬晋州官场,丢失的文卷和账册也没了隐患,他此刻很想知道,另一股势力到底是谁,为什么试图拿捏边防官员的把柄,他更想知道,璐王到底有没有关联?

罗纶说:“锦衣卫审问了魏家上下百余口,没有供词指出与璐王有任何关联。”

言下之意,另外一股势力不得而知。

“继续查吧。”皇帝道:“璐王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罗纶又道:“昌平侯想见陛下娘娘一面。”

皇帝令吴用去后宫征询皇后。片刻,吴公公回来复旨:“娘娘不见。”

皇帝喟叹一声:“朕也不见了。”

他明白皇后已经失望透顶,无力再为魏良求情——早就提醒他速回老家处理,此人选了一辆最舒服的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磨磨蹭蹭到了晋州,吃喝应酬又耽搁几天,还跑去巡抚衙门招惹顾宪,直接被装进囚车押回京城。

但凡长了颗脑子,带着扈从一路疾驰,拿出侯爷的架势迅速掌握话语权,一边主动退田,一边捆几个说了算的到京城负荆请罪,皇后想保他一命也有话说。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

元宵节后,平安回到博兼堂,小伙伴们许久未见,热情备至,争相向他询问晋州的风土人情。

“真羡慕你爹可以经常出外差。”这是大家说得最多的话。

珉王何尝不羡慕,他也想逃出樊笼,多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

平安发放了很多特产,午休时拿着珉王写的条子,特意跑了一趟太医院,也给清儿妹妹送一份,不巧清儿进宫陪皇后去了,平安在沈太医的值房外探头探脑。

“平安?”沈太医正看到了他:“有事吗?”

平安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像点炮仗引线似的探着身子将礼物搁在他的案头,“嗖”地一声转身就跑。

沈太医道:“跑什么?别摔了。”

平安已经跳出门槛,不见了踪影。

……

回到博兼堂,就听说了昌平侯魏良及魏家大老爷被判斩监侯的消息,四老爷及家中的其他男丁,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家产尽数抄没,皇后向陛下求情,才留下几顷祭田安置女眷和孤老。

六年前跟着皇帝皇后一起进京的魏家人,除了魏良夫妇和子女外,还有皇后的姑姑、妹妹,两个姑父和两个妹夫都在京中的几个衙门任职,姻戚身份一向使他们如鱼得水,如今也变成了一撸到底的罪责。

四人皆被查出贪墨事宜,流放边地,但皇帝留了一所京郊别业安置皇后的姑姑和妹妹们。

皇帝对负责此事的三法司官员道:“不这样做,只怕皇后性命难以保全。”

三位官员表示理解,毕竟是血脉至亲,只要皇后还在,她们纵然不复往昔富贵,安稳一生总是可以的,为了她们,皇后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到了次日,皇帝又召内阁大臣、六部堂官,两位皇子,为此案做一个了结。

“李泊言,你来拟旨。”皇帝道。

当值的冯春立刻取来纸笔。

“是。”珉王这二年长进不小,他已经学会拟旨了。

皇帝道:“朕登基七载,边防积弊未除,又添新患,以至北虏入侵、生灵涂炭、边民困顿、士卒伤亡,朕躬身自省,乃宠溺外戚、姑息贪墨、昏聩失察所致,此皆朕之过也,古语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中夜思惟,幡然醒悟,希图改之,遂令有司严加审讯,涉案之人无分贵贱文武,皆以国法论处,朕亦将请罪于太庙。此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听到最后一句话,在场官员具是一惊,呼啦啦跪了一地:“臣等失职,令君父忧心,请陛下降罪。”

珉王心里也是一惊,罪己诏?父皇竟然要下诏罪己?

第134章 第 134 章 你怎么能在内阁贴符呢……

罪己诏, 在本朝不算什么稀罕事,天生异象,地震灾荒, 皇帝为了平息舆论都有可能下诏罪己,但承认自己的过失毕竟是需要勇气的。

他从先帝手里接过一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无论京城还是地方都在拨乱反正,他革除弊病、整顿吏治、修治黄河、治理土司, 在这个过程中遭遇无数阻碍,也做过不少妥协,不知不觉竟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他知道晋州军政有问题,也知道昌平侯魏氏骄横不法,可他瞻前顾后,迟迟难以下决心彻底整饬, 是平安和珉王的谏言给他敲响了警钟。

将烂摊子留给后世之君,他与先皇有什么区别?有了谬误一味遮掩不做纠正,倘使后世之君都来仿效, 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一查不要紧, 漠北入侵的根源居然是魏家私调军队修妓院。

太离谱, 也太荒谬, 皇帝虽有受蒙蔽的成分, 但倘若及早察觉、防微杜渐, 或许可以使边军百姓免遭战火, 王文焕更不会为此殉职。

“令翰林院会同礼部议定王文焕的追谥、哀荣和封荫。”皇帝道。

“遵旨。”郭恒道。

钦天监选定时日, 皇帝带着两位皇子, 亲自去太庙祭祀。

珉王切切实实被上了一课,天子身上的一粒灰,就是百姓肩头的一座山, 君王的一个喜好,一个纵容,一个疏失,都会化成万千生灵的血泪,然后变做品类各异的墨汁,变做东南西北的奏报,那些诽谤、攻讦、夸功、规谏……源源不断地汇入运河,涌向帝阙,那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也是重逾千钧的责任。

回到乾清宫,再次召来阁臣六部,令人拟旨。

“珉王李泊言,心怀社稷黎庶,不避逆鳞之险,陈说得失于朕前,赤诚之心当不吝褒扬,特赐完长春宫金二十两,锦缎百匹,期其不负朕望,修身进德,造福万民。”

珉王到底不敢当着这么多人问,为什么他冒着被打死的风险进谏,要把赏赐给他娘……退一万步说,分他一半也好啊!

皇帝看向璐王,想从他的目光中看出点端倪,但璐王仅是一脸欣慰之色地看着幼弟。

皇帝又道:“文林郎陈平安,外傅之年,尚在学中,敢于直言陈奏,规谏阙失,实乃天下诸生之楷模,匪嘉渥典,曷劝将来?擢其为正六品承直郎,赐穿忠静服,赐金二十两,银百两。锡之敕命何求?唯愿内外臣工以之为典范,勿惮勿隐,匡正得失,安国利民。”

这回换成珉王一脸欣慰了,好兄弟又又又升官了!

皇帝瞧他那样子登时又有些无语,朕褒奖你,你一脸苦大仇深,听见平安升官反倒高兴起来,分得清西瓜和芝麻的大小吗?

嫌弃地瞥了小儿子一眼,又道:“将博兼堂划归詹事府管辖,今后若有地方举荐神童,朕亲试之,优异者入堂读书,月给食米,内阁稽考课业,俟有成效者奏请擢用,愿科举出身者,由地方学政考核,选送乡试。”

珉王闻言更欣慰了,忙不迭替大伙儿谢恩。

众人面面相觑,神情各异,这哪是要选什么神童,分明是给博兼堂的伴读们铺路啊。

许是上次联名上书的缘故,皇帝对几个孩子颇具好感,仿效国初对神童的“课业廪给制”,让他们有机会直接做官,也可以科举入仕,而且免于县、府、院三试,直接通过科试取得乡试资格,这铁打金铸的前程,也算给皇子皇孙做伴读的福利了。

说不羡慕是假的,谁家摊上这样的好事不得带孩子去祖坟上烧柱香?

偏偏神童爹娘们头都快炸了,心里都在埋怨,这种旨意悄悄下给他们即可,何必令人去博兼堂传旨?

孩子们读经书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早点取得功名摆脱经书,眼下听说只要随便读几年书就可以直接做官,个个都不打算科举了,散了学就呼朋引伴招猫惹狗,别说去祖坟烧香了,不去祖坟上放烟花都是谢天谢地。

平安接到圣旨后也很嚣张,甚至敢跑去跟二师祖示威:“我是楷模,二师祖,我是百官楷模。”

郭恒抬眼一瞥:“怎样?”

“没事,就说说……”

“去练字。”

“哦。”

……

皇帝一道圣旨撩起来的火,还要靠师长们一点点扑灭下去。

不科举是不可能的,从前怎么学,如今还怎么学,他们的考课归内阁管,王阁老不点头,谁也别想过关。

王实甫请长假回老家祭祖,他的堂伯王文焕谥号文恭,追赠都察院副都御使衔,另有对父母妻儿的封荫和赏赐,他作为家里的长子,要代父亲回乡传达这一消息,去坟前祭告,以慰其在天之灵。

这次不但平安升官了,连李茂李老板都获得了一身七品冠带,虽然一样是挂名的,但对于世代商贾的李老板来说足够光宗耀祖了。

陈琰替钱部堂去内阁办事,平安也在,正跟王阁老凑头讨论着什么。

平安喊了一声“爹爹”,陈琰应一声,问王时来道:“平安又给阁老添麻烦了?”

“没有,我给平安添麻烦呢。”王时来道。

陈琰:??

只见平安拿着几副镜片,一副一副地在王阁老眼前比量,远处墙上还挂着一堆东倒西歪的“山”字,上层大,下层小。

陈琰拧着眉头眯着眼看了片刻:“你怎么能在内阁贴符呢?”

此话一出,几个正在值房中忙碌的中书舍人忍不住嗤嗤笑了,四位阁老自持身份,堪堪忍住。

“……”平安道:“这叫验光。”

出于对师长的爱戴,他打算为王师傅重配一副叆叇。

每个人短视程度不同,镜片的弧度也是不一样的,从前的叆叇店都是粗略分成几个等级,也不管两眼度数是否一致,也不量瞳距,所以量身定制的叆叇,肯定比之前的要清晰。

而且只收五十两。

陈琰:?!

五十两,卖人家两片玻璃,怎么不去抢?

王阁老居然还挺满意,这时代叆叇是稀罕物,他之前那副不甚清晰的叆叇,花了一百多两。

陈琰皮笑肉不笑地附和:“嗯,划算。”

平安记下几个编号,收了摊,转而又找徐阁老推销。王时来心情好,处理完陈琰的事,笑吟吟地朝他道喜。

陈琰第一反应是陈平安又给他弄了什么差事,王时来却说是陛下擢升他为詹事府少詹事、翰林学士、掌院事,仍领武选司的差事,内阁的批红已经送达通政司了。

“要向你提前道喜了,青袍换红袍,位列九卿指日可待。”王时来道。

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辅助掌管东宫事物,不过那是早些年的事了,如今的詹事府官员已经成了转迁之阶,为日后升任高级官员做准备。

陈琰脸上不见什么喜色,他被郭恒“升得快,跌得惨”的思想洗脑得很彻底,平静地向王时来道谢。

话音刚落,郭恒敲两下门,径直进来,逮着首辅吕畴就喷:“四品官员经廷推方能应补,你们怎么批得红?”

吕畴早被他喷习惯了,解释道:“有简拔的上谕。”

郭恒愣了愣。

王时来道:“我瞧彦章越发沉稳了,部堂也不必过于忧虑。巡按御史破格超擢的先例比比皆是,直接升巡抚也不稀奇,何况他屡立大功于朝廷,也是实至名归,谁敢说半句闲话?”

郭恒朝吕畴抱一抱拳表达歉意——喷错人了,下次重喷。

陈琰叮嘱平安好好上课,听师傅话,便和郭恒一起离开了内阁,回到兵部继续忙碌。

左侍郎吴珩文被贬为通政司通政使,令本就繁忙的兵部雪上加霜。

人一旦忙起来难免烦躁,阿蛮几个月来第一次出了岔子,虽说只是抄错了字,却是将“边民何辜”写成了“边民何幸”,幸而被陈琰一眼扫了出来。

这错犯得低级又离谱,陈琰都不敢想象,这份文移一旦发出去,兵部不知要挨多少弹劾,何况边民是“何辜”还是“何幸”,不知道心思用到了哪里。

陈琰气不过斥了她几句,却见她脸色煞白如纸,正是二月早春,两鬓的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脖颈后毛毛散散的碎发也像被打湿过。

没有下雨,陈琰瞧她一身衣裳还是干的,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阿蛮连连摇头:“没什么,没有什么。”

陈琰以为她只是后怕,毕竟年纪轻些,这些日子跟着他忙,也是累坏了,便不再说她,让她拿去重新誊抄。

老钱恰从外头进来,倒是说了句公道话:“抄抄写写本就不是长随该干的活儿,有点难为人了。”

陈琰远远看着阿蛮:“我是让她拟公文了还是核算军需了?她若只甘心做一个长随,我又何必费这个口舌。”

阿蛮原本已经平复了心情,听到这话,竟吧嗒吧嗒掉下两滴眼泪。

陈琰有些错愕,这孩子今天怎么了,他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阿蛮慌得拿衣袖擦掉,幸而有个主事进来禀事,将焦点转移开来。

……

回到家里,阿蛮向大奶奶回过话,就回到她们居住的耳房,耳房与暖阁通着,便于下人起夜照顾主人家,林月白搁下手里的账本,曹妈妈此时不在,便让九环去看看。

九环带着一脸俏皮的笑,打了帘子从耳房出来,在林月白耳畔说:“阿蛮来月事了,好难过呀。”

林月白一愣:“你叫她来。”

曹妈妈从外头收衣裳回来,便见阿蛮罕见地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夹袄罗裙,大奶奶正将她按坐在妆台前,帮她修理眉毛鬓角。

也不按时下流行的什么蛾眉、柳眉,只是照着她原本的眉形修去杂乱的毛,又将她束在头顶的头发拆开,一边梳头,一边让她挑发饰。

阿蛮哪带过发饰,犹犹豫豫地拿起一支喜鹊登梅的小银簪。

林月白打趣道:“你手指上的茧啊,比平安还要硬些,可看得出下了多少功夫。”

阿蛮的泪再次滚下来,哽咽着说:“又有什么用,我毕竟还是女人。”

不能科举,不能从军,连衙门里的司吏都考不得……她小时候在赵家忍饥挨饿,许是耽误了长身体,月事迟迟不来,今年都十五岁了,她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有所不同,谁知还是来了。

林月白十指翻飞,在阿蛮头上重新盘了个发髻,插上那支简简单单的银簪,含笑看着镜子里的少女,她眼睛不大,皮肤也不算白皙,但生有一双剑眉,鼻梁挺直,衬得整张脸利落清朗。

“那就做女人。”林月白说。

曹妈妈见到这一场景,手里装着衣裳的铜盆“咣当”一声落地,又匆忙捡起来拿出去重新洗晒。

阿蛮不知道阿娘怎么了,只顾着看镜子里的自己,她这段时日在兵部,不但属官小吏们当她是男孩,连大爷都迷迷糊糊的,日子久了,她自己也有些恍惚。

林月白告诉她,世上有妇好、冼夫人、李娘子,也有箪食壶浆的妇人、挑油卖花的女郎,做女人很好,女人可以恃软弱为利器,也可以化坚韧做甲胄,女人可以有千般模样。

第135章 第 135 章 陪老爹坐牢!

平安闯进爹娘屋里时, 乍见一个长相英气的大姐姐,还当是娘亲在待客,转个弯儿避了出去, 却听两人在身后嗤嗤地笑,才发现那是阿蛮。

“呀!!”

平安惊叫一声,林月白朝他背上拍一下,吓她一跳。

“像话本儿里的女将军, ”平安围着她转了一圈儿,“铁马踏破千重隘,解甲对镜点春妆。”

林月白赞许地看着儿子。

“但是咱们约了清儿去大师祖家种竹子,得快走了!”平安道。

陈老爷在后院种了一丛竹子,平安看上了,想移两棵到大师祖家去。

阿蛮蓦地想起还有这件事, 道:“我去换衣裳。”

“穿着吧,衣裳赠你。”林月白道:“别沾冷水,别吃生冷。”

“为什么?”平安问。

“因为阿蛮是大孩子了。”林月白道。

“我也是大孩子了。”平安道。

“那你也不要吃。”

“……”平安道:“我还小呢!”

言罢, 两个孩子叫上小福芦, 消失在院子里。

……

次日, 曹妈妈称老家有人捎来口信, 阿蛮的外祖父不太好, 小福芦要上学, 想告假带阿蛮回老家看看。

陈琰和林月白自然不好阻拦, 陈琰也只得带着尤七去上衙。

没去成兵部的阿蛮跑回耳房, 曹妈妈果然在收拾包裹, 桌上还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

阿蛮坐下来,端着汤碗慢慢喝。

“阿娘,是谁传来的口信?”

“老家的一个亲戚。”曹妈妈道。

“姓什么, 叫什么?”

“曹二狗。”

“二狗叔,我有印象,他怎么来京城啦?”

“跟着几个盐商去北边送粮,帮着算账。”

“朝廷为了回收宝钞,从前年开始纳钞中盐,已经很久不募商人输粮换取盐引了。”阿蛮道。

曹妈妈改口道:“娘记错了,是贩茶。”

阿蛮静静地看着曹妈妈:“阿娘在顾虑什么?”

“……”

曹妈妈确实在顾虑,阿蛮月俸三两,实在太高了,大奶奶还给她衣裳,帮她梳头,让她做女人……

顿了顿,犹豫着开口:“阿蛮,做人得讲良心,咱不能做对不起大奶奶的事。”

“你说过不嫁人,娘帮你想不嫁人的法子,可你不能,你不能……把自己给毁了。”

“………”

阿蛮聪明、敏锐、读过书,她不是不懂得瓜田李下的道理,但她很清楚地知道大爷足够坦荡,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得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足够像个小子,就能避免这些龌龊的想法,但她从没想过,这样的误会,首先发自自己的亲娘。

“阿娘,你多心了。”阿蛮道:“我连嫁人都不愿,何况给人家做小?您在陈家比阿蛮更久,大爷与大奶奶的感情,何曾插得进第三个人?

“几月俸三两,是因为我有可用之处,能把事情做好,理应得到酬劳;大爷信任我,是看得起我,愿意栽培我;我钻了牛角尖,大奶奶帮我梳妆,对我说了那番话,是在开导我。要是弟弟遇到非亲非故的良师、伯乐,娘只会为他高兴吧?为什么到了阿蛮,就变得顾虑重重?

“退一万步说,大爷刚升了少詹事,下一步就是位列九卿,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何必做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阿蛮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冷静,条理分明,思路清晰,把曹妈妈说得耳根通红,转而去找大太太认错销假。

……

陈琰一整天没有阿蛮协助,像少带了条胳膊似的,回家发现曹妈妈母女还没动身,便让妻子帮他去说说,从前院找个稳当的小厮陪曹妈妈回去,把阿蛮给他留下来。

林月白实在憋不住话,起身去关上屋门,对他说了这件事。

陈琰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阿蛮给他做小?

人怎么可以被误会成这样?

林月白掏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他。

陈琰擦了擦前襟,一边问,“然后呢?”

“被阿蛮辩驳了一顿,找我认错来了。”

陈琰笑中带着点骄傲:“好小子。”

“好姑娘。”林月白纠正道。

“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林月白道:“你如今倒拿她当学生了,可想过哪里是她的出路?”

本事越大,无处施展,只会更加痛苦。

陈琰思索片刻:“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次日一早,阿蛮又一身小厮打扮,就着昏暗的天光攀上马车,坐在尤七身边。

“我还当你知难而退了呢。”尤七笑道。

“尤叔,你都会用成语啦。”阿蛮道。

尤七得意的挺胸:“略知一二。”

马车碌碌拐出胡同,驶向宽阔的长安街。

……

朝中大量空缺亟待填补,一人分担数职的情况极其普遍,今年又值春闱之年,受晋州贪腐案的影响,朝廷将抡材大典的时间由二月初推迟到三月初。

这天吃晚饭时讨论起这件事,陈敬时对平安说,会试同考官条件极为严苛,多为翰林出身的官员,学养扎实,奉公廉洁,且担任过地方学官或乡试考官,重要的是要年富力强,能胜任繁重的阅卷工作。

平安听说今年“塌房”的官员太多,礼部凑齐这十八房考官都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掰着手指细数这些条件:“这不正是我爹吗?”

陈琰夹了一筷子牛肉给他。

平安嚼嚼嚼,然后幽幽一叹:“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陈琰道:“你不要说话。”

但是已经晚了,次日散衙之前,陈琰便接到了担任会试同考的任命。

他只是简单交代一下手头差事,便要回家收拾行装,因为同考官一旦接到任命,就要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在规定的时间之前到达考场,断绝一切与外界的往来直到考试结束,这一举措称为“锁院”,为的是防止泄题与舞弊,保证考试的公正性。

幸好阿蛮熟悉武选司的各项事务,协助慌手慌脚的钱部堂顺利分派好工作。

下面的员外郎人也机警,陈琰做过会试同考官后,声望和地位会有很大的提升,估计不久就要高升了,腾出来的郎中位置轮也该轮到他了,便也表现的极为认真负责,希望给钱部堂留个好印象。

陈琰则径直回家,谢绝见客,斋戒沐浴、打点行李和办公用品。

傍晚时,内监官上门告知可以带一名子侄随身侍奉,但要提前报备姓名。

早年间也有这样的惯例,后来为防止舞弊被废除,新皇登基后又重新延续起来,毕竟把考官们关在狭小的房间里阅卷十几天,别说没人照顾了,单是没人说话也是活受罪。

陈琰看一眼正在摘香椿的天真儿子:“陈平安。”

平安:??!

他摘香椿摘得太投入了,都没发现老爹回到了内宅,颠颠跑过去,被告知明天不用上学了,跟他去贡院见见世面。

平安难以置信:“真的吗?!”

“真的。”

“但我事先答应了赵祭酒去送考。”平安道。

去年上任的赵祭酒不知从哪里听说,让陈平安送考是国子监的惯例,能助长升学率,便打发监丞上门,请平安出山。平安也没辟谣,因为又可以请假去贡院看热闹了。

陈琰道:“那你要好好想想,送考只能请一天假,跟爹进考场,可以请十几天。且这是头等要紧的事,不会有人埋怨你。”

平安一听,十几天,发财了!

“我跟您去。”平安笑嘻嘻地应了,上不上学不打紧,主要是他这个人比较孝顺。

……

二月底,考官入闱。

先经历一番严格的搜查,禁止携带书籍、资料和一切可能用于舞弊的东西。

平安身上夹带的华容道、九连环、双陆、跳棋珠子就是在这里被收缴干净的……好在礼部的官员比较讲礼貌,不至于把他倒过来抖一抖。

然后才能进入贡院,听主考官宣布考场纪律,又是祭祀天地先师,又是宣誓,完成一番繁文缛节之后,便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开始熟悉考场、分派职责。

三日后到了三月初一,考生陆续进入贡院,主同考官们又是一番祭祀活动,各就各位,做阅卷前的准备。

平安虽不至于左顾右盼,但看什么都带着新鲜劲儿,十八房考官一个比一个出身高,状元就有两位,听他们一起侃天说地也很长见识,平安又是几个考官子侄中年纪最小的,最有名气的,嘴最甜的,总有人嘻嘻哈哈的逗他,所以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直到被关进考房的一刻,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自己是来陪老爹坐牢的!

贡院除了那一排排比危房还要破旧的考棚,还设有十八间考房,同考官们分房阅卷,在卷面上做出标记,然后将“荐卷”递出去给主考官,称为“出房”。因此从现在开始到会试放榜,房考官们就要在这方寸之地完成繁重的阅卷工作。

好在考房虽小,但桌椅床铺功能俱全,也能简单的烧水洗漱,只是不能开门窗,除了递荐卷之外,不准与外界接触。

平安托着下巴,巴望着紧闭的门窗:“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

陈琰:“………”

横竖也是出不去了,考试的前三天又单纯闲着,平安在纸上画出跳棋格子,用染色的纸团做棋子,跟老爹下棋打发时间。

陈琰也很佩服他随遇而安的心态。

在平安用纸笔发明的各种简易小游戏的消遣之下,三天时间过得很快,第一场考试结束,龙门打开,窗外人声嘈杂,平安扒开一条门缝朝外看。

陈琰道:“考生的卷子还要经过外帘官糊名誊录,才会送到这边。”

“哦。”平安将一条襻膊系在身后,收起满地简陋的“玩具”,然后烧水泡茶,归置好笔墨纸砚,只等主考官发卷了。

第136章 第 136 章 吃瓜,阅卷。

收卷官签名用印的试卷, 由外帘官弥封、朱笔誊录、审核,那些存在格式问题的、犯忌讳的、有别字或涂抹痕迹的试卷会在此处被剔除出去,然后将原卷保存好, 将誊录的朱卷送往内帘。

两位总裁官,也就是主考官是不直接阅卷的,只对十八房考官的“荐卷”进行最后拍板,如果录取人数不够, 才会从初选落选的试卷中重新挑选,又叫“搜落卷”,所以几乎全部的阅卷任务都落在同考官身上,且必须字斟句酌,不能走马观花。

因为在考试之后,翰林院会同礼部会对取中的考卷重新审阅, 检查试卷的水平、格式,是否有抄袭、雷同的情况,以此来判定考试官员是否公允尽责。

一旦在磨勘中发现问题, 不但考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 考官也会受到严重的处分, 这也很大程度上保证了考试的公平性。

平安拿到他们这一房的试卷后, 拆成数沓, 帮老爹做了简单的规划, 每天取一沓, 如果能提前完成, 就看第二天的。

陈琰开始阅卷, 平安就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边,偶尔茶没了就添茶,墨没了就研墨, 尽量不弄出声响打扰老爹干活。

他本以为阅卷只是单纯的看,后来发现老爹直接在卷面上做标点——这个时代称作“句读”。

“句”表示一个句子结束,“读”表示句子中间语气的停顿,比“句”时间短,类似于逗号或顿号。

因为时下的书籍没有标点,读书人开蒙识字之后就要开始学习如何正确的断句,句读就成了学习经史子集的基础。

可是为什么要在试卷上做句读呢?

陈琰用余光都看得出平安的疑惑,一边继续批阅,一边对他解释:“以前并非如此,是今年的新规,以保证同考官逐字逐句地批阅。”

平安问:“谁想出来的变态主意?”

“你二师祖。”陈琰也觉得有点变态——变态这个词的衍生含义还是平安告诉他的。

“呃……”平安赶紧解释:“真是让考官改变态度的好办法。”

陈琰嗤笑,有人怕师祖怕到背着人都不敢说坏话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