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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陈琰阅卷的速度依旧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大约用这个速度批了七八份,才在一份试卷上停滞下来,反复品读,还在结尾写了很多批语。

平安想,这篇文章大概要出房了。

谁知并没有,数息之后,陈琰将试卷扔在了一堆落卷里。

平安“咦”了一声。

陈琰道:“怎么了?”

“我可以看看吗?”

陈琰一脸为难:“原则上不能。”

“………”

平安忍啊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四下看看,小声说:“我就看一眼,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陈琰忍着笑,故作紧张地看一眼紧闭的大门,低声道:“拿去看吧,出去可不要声张。”

平安贼兮兮地点头:“好!”

便拿起那份试卷来看。

“看完了吗?”陈琰催促道。

平安头也不抬:“快了快了。”

“不合规矩。”

“快看完了。”

陈琰越催促,平安越舍不得放下,用最快的速度阅读那篇文章,看到末尾,又“咦”了一声:“这篇文章很好啊。”

“哪里好?”

平安没有经过专门的八股文训练,只按自己的感受说道:“不偏不倚,有理有据,虽然是应试文章,但让人有读下去的欲望,不会觉得空洞乏味。”

陈琰心头欢喜,但不动声色:“说得不错。”

平安压低了声音问:“这么好的文章,为什么不推荐上去?”

可把他好奇坏了。

陈琰道:“看评语。”

平安看到章末,竟然被老爹用蓝笔批了一首打油诗:

科场本为选贤才,偏有蠹虫窃卷来;

字句照搬充己作,丑行败露众人骇;

胸无点墨贪荣禄,笔无自主惹笑咍;

下科请得陆清远,本官选他上鸾台。

平安惊得张大嘴巴,大瓜,大瓜呀!

老爹在讽刺此人抄袭,让他下次将原作者陆清远带来,直接选原作者去金殿面圣。

而清远是陆阁老的号,陆阁老不但是大学士,还是本场主考。

居然抄袭主考的文章……这人脑子进水了吧。

“这样的人难道不抓吗?”平安问。

“他是背下来的,不是怀挟夹带,不算舞弊。”

陈琰告诉他,这种人没有多少学问,凭着背了一肚子高头讲章考上秀才甚至举人,但因背得太多,一旦对不上号,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样的人其实很多,如果运气好,一路遇到的考官都没看过他抄袭的文章,或许可以考个秀才,极其幸运的能考到举人,到了会试还来这一手,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会试的主同考官都是什么出身?二十人里七八个三鼎甲,有丰富的阅卷经验,又多是清贵翰林,闲着的时候尽琢磨这些了。

“爹是怎么看出来的?”平安问。

陈琰道:“无论乡试还是会试、殿试,前五名的试卷都会被公布出去,作为程文范墨,各大书店皆有贩售,备考的考生都会买来看。”

当然,像他这样时隔多年还有印象,甚至能对号入座的,还是少数。

其实平安也有这种本事,但他目前没打算如此用功——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把功夫都用在读范文上,要耽误多少玩的时间?

“万一看不出来呢?”平安又问。

“送到主考官手里,最多是被嘲笑,要是取中了,被磨勘的官员看出来,轻则降职罚俸,重则罢官回家。”

平安惊道:“这么严重?”

“当然。”陈琰说完,继续埋头阅卷了。

平安坐在他身旁,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可他越是这样,陈琰脸上的表情越是丰富,时而唏嘘,时而咋舌,时而喟叹……

平安抻着脑袋看,陈琰就往另一侧倾斜身子,弄得平安满心好奇,好像凳子上长钉子,又不敢轻易出声打扰。

陈琰这时抬起头:“还想看?”

平安点点头。

陈琰勉勉强强将手里批完的卷子递给他。

平安兴奋地直哈气,捧着难得要来的卷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就这样一份挨一份,凡是准备出房的“荐卷”,陈琰都会拿给平安先看,平安品评一番,才递出去给两位主考。

从黄昏看到内监官进来掌灯,陈琰怕伤眼睛,彻底不让他看了,收卷准备洗漱。

直到上床睡觉,平安按捺不住兴奋劲儿,还在跟老爹讨论试卷里的内容。

陈琰心中暗笑,他可太了解陈平安了,最爱打听是非,这个法子从开蒙用到现在,屡试不爽。

这样日复一日的阅卷,转眼到了三月中旬,平安不知不觉地装了一肚子应试佳作,让他上手去写,没准都能凑出一篇看得过去的文章来。

截止到放榜的前三天,陈琰提前完成了本房的阅卷,将试卷收起来,继续陪平安下跳棋。

跳棋掉在地上,平安趴下去捡,无意间看到自己坐着的那把官帽椅是歪的,椅腿上楔着一枚插销,他好奇地拔出来,椅子吱扭一声,险些散架。

原来是考场人员清理考场时,发现这破椅子晃动得太厉害,临时楔上去的。

“不要拆考场。”陈琰提醒道。

平安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爹,您看这个东西是不是很眼熟?”

陈琰皱眉看了片刻,才想起是自己当年会试时考箱里的东西,考箱下层装有户籍文书,小抽屉用插销插着,不易打开,谁料竟被人塞进了小抄,这根插销也不见了。

平安之所以一眼就认出来,是因为小时候总偷他爹的“准考证”来着……

“这个箱子每一个零件都是娘亲特别定制的,咱们把它拿回去,如果严丝合缝地插回去了,就是咱家的东西。”平安道。

那就要好好查一查,是谁从哪里捡到了这个插销。贡院常年锁门不开,留守和打扫的只有几个老吏而已,并不难查。

陈琰回忆起当年的场景,锦衣卫严格搜查了现场,没找到这个东西,如果它藏在栽赃之人身上,搜检官钱淇贞和整组兵卒一起被抓进诏狱,早被搜过身了,怎会出现在考房中?

“那说明钱淇贞只是个替罪羊,栽赃您的人根本没有被抓。”平安道。

陈琰觉得很有些道理,将插销藏进靴子里,以免出考场时受阻。

………

翼日一早,两位主考官选出了四百份考卷,下面就是排名。

按照惯例,同考官也要参与,因此他们被放出笼……呸,考房,来到两位主考所在的衡鉴堂。

平安的八卦之心终于达到巅峰,他小声地问老爹:“爹,打个赌,咱们这一房可以收割多少贡士?”

陈琰皱皱眉,怎么什么话到他嘴里都变味儿呢?什么叫收割?人家是韭菜吗?

当然,平安说的也是实话,大家都希望自己这一房可以多出几位贡士,而且名次越高越好。

毕竟“收割”一些门生,在后辈之中建立人脉和声望,是这份累死累活的差事里唯一可以得到的好处了。

“三十到三十五人。”陈琰道。

“那我赌三十五到四十人。”平安道:“输了的请吃烤羊腿。”

得亏两人声音小,要是被主考官听见,拿如此要紧的事打赌,赌注居然是烤羊腿,非吐血不可。

果然,到了排名次的阶段,就容易产生意见分歧。

平安看得津津有味:打起来打起来!

众人各执己见,在激烈的辩论中裁定了四百份试卷的名次。

陆昉道:“去致公堂拆卷吧。”

所有的内帘官,便跟随两位主考一起来到外帘的致公堂,拆号填榜。

陈琰这一房选出贡士三十七人,其中名次最高的是一名齐州贡士,名叫纪莘,考到了第十七名,他的试卷平安有印象,前面的七道八股文不是最出彩的,最后的五道实物策令人拍案叫绝,能看出是个有见地的人。

可惜排名时以第一场八股文为主,要是单论第三场,至少位列前三名。

“烤羊腿。”平安十分嘚瑟的看向老爹。

陈琰笑道:“下次休沐。”

平安又问:“我有师兄了,对吧?”

陈琰“嗯”了一声,莫名有点担心这位素未谋面的门生。

离开贡院时,平安没忘记去门房一样一样找回自己的玩具,收回小包袱里,叮铃咣啷塞了一包。

龙门当值的礼部官员皱眉咋舌:“玩这么多玩具,什么时候读书啊?”

平安煞有介事地解释:“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平安。”陈琰在门外催促他。

“来了!”平安轻快地跳过门槛,跟着老爹离开了贡院。

他的身后,两个官员絮絮议论:

“原来是陈状元的儿子,那就不奇怪了。”官员甲道。

“人家十一岁就能随侍父亲进考场阅卷了。”官员乙想到了自己家不争气的儿子。

“你怎么不学陈学士二十出头考状元,三十不到掌管翰林院呢?”官员甲说了句公道话。

官员乙觉得有些道理,叹一句:“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第137章 第 137 章 爹,以后有这种差事还……

爷俩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 家里正在备饭,林月白早早巡了铺子回来,准备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饭后, 平安急急地拽着爹娘去书房,关起门来,把老爹的考箱从桌底拖出来,将考箱下层抽屉打开, 里面还有一层内抽,之前是盛放要紧文书的,插着插销,如今只剩个两个插销鼻儿。

平安将插销插入其中,严丝合缝:“果然!”

“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了,现在还能找到线索?”林月白问。

“可不是么, ”陈琰不想在家里制造紧张沉重的话题,便打趣道,“多亏了小陈大人明察秋毫。”

平安喜滋滋的点头, 又缠着娘亲讲了贡院里的新鲜事——虽然规定不许考官以外的人看卷子, 但他偷偷看了很多, 还提了不少意见, 四百人的录取名额, 他们这房就出了三十七个, 把其他同考官都比下去了。

叽叽呱呱, 叽叽呱呱, 缠着娘亲把这十几天在科场碰到的新鲜事都说了一遍。

“但不要对外人说哦, 这是不合规矩的。”平安眼睛里闪着贼亮亮的光。

“………”林月白有些没听明白,带他去不就是帮忙阅卷顺便长长见识的吗?为什么要偷着看?

再看丈夫一脸不厚道的笑意,登时就明白了。

“诶呀, 这算不算舞弊?”她一脸紧张地问。

平安看向陈琰。

“算不上,”陈琰道,“只要不对外声张即可。”

“哦。”林月白故作松一口气,夸道:“娘还担心你跟着去会影响爹爹阅卷,没想到平安这次帮了大忙。”

陈琰:“嗯。”

“难怪那些官眷们看到我就夸平安乖巧聪明,说我有福气,这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还没看出来,越长大越懂事,你我真是有大福气!”

陈琰:“是。”

“上次平安看上的那把小弓,休沐时就去买回来,当做奖励。”

陈琰:“买。”

平安最近有长个子的迹象,八岁时买的小弓已经小了,骑射课上不称手,本来也是要给他买的。

“谢谢娘!”平安被捧得有些迷失自我:“爹,以后有这种差事还找我昂!”

“那是自然。”陈琰笑道。

……

翌日会试张榜,贡院门外的八字墙下挤满了焦急等待地举子。

齐州举子们扎成一堆,相互查看名次。

“纪兄,快看!”有人拍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你在第十七名!”

那举子名叫纪莘,虽然年纪小,却是齐州的解元,读书人先论成绩后论年齿,所以即便是生着胡须的大龄考生也要称他“贤兄”,很多人觉得叫不出口,怎奈这家伙太年轻,连个表字都没有,人家堂堂一省解元,总不能直呼其名,所以硬着头皮也要这么叫。

纪莘身量还没长全,齐州人又以高大著称,因此比周围人矮上一节,浆洗地有些发白的直裰朴素整洁,看到自己的成绩,总算没有辜负十年寒窗,长舒一口气,由衷地笑了。

会试放榜之后,为了表达对座师、房师知遇之恩的感激,同乡、同科们一般都会三三两两相约一起去家中拜见。

可巧这日休沐,陈琰陪着妻子儿子去状元楼吃炙羊腿,吃完又去街上,买回平安新看中的那把小弓,三人逛够了才回家,来得早的几个新科贡士已经在陈家等了半晌,陈琰才堪堪露面。

“诸位,久等了。”陈琰带着平易近人的笑,请他们到前厅喝茶。

贡士们来的时候心思各异,这时所有人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好年轻啊。

平安跟着老爹见了几波人,众人听说他小小年纪也进考场参与了阅卷工作,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考生只需要在考场呆满九天六夜,考官阅卷至少要十几天,单是这份定力也不是寻常孩子可比,因此半客气半玩笑地叫他“小师兄”。

“言重啦言重啦。”平安一脸和蔼地看着他们:“各位师弟好,以后相互关照。”

众人:“………”

是哪个先带头瞎客套的?!

陈琰并没有责怪儿子的意思,只是含笑看着他们,——这点道行就学人家逗孩子,被整顿了吧?

接待完一波一波的门生,始终没见到是成绩最好的纪莘。

“果然,这种时候上司不会记得谁来了,只会记得谁没来。”平安道。

“乱说什么实话。”陈琰道。

当然,他并非计较虚礼,只是很想见见这位十七岁的贡士而已。

“可能年纪尚小,不懂为人处事吧。”平安道。

陈琰意味深长地斜他一眼,为人处事跟年龄大小似乎也不怎么成正比。

其实平安也很好奇,十七岁通过会试,应当是个早慧的人,而且居然不迎合官场风气,不拜房师,真有个性!

“殿试过后,恩荣宴上,总会见到的。”陈琰道。

陈琰就知道,恩荣宴这种人热闹,平安是一定会去凑的。

珉王原本没兴趣,但为了带兄弟,便应了礼部的邀请。

平安跟着珉王蹭酒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礼部官员熟门熟路的地珉王旁边加了个座。

博兼堂距礼部不远,他们到场早,看着罗袍戴巾的新科进士们在礼部大堂泱泱聚齐,在太监们的指引下按序就坐,璐王殿下在跟徐阁老他们闲聊,时不常地有人过去拜见攀谈。

三鼎甲还要去吏部衙门的奎星堂上香,因此来得迟一些。

陈琰作为上上届的老状元,要跟历科鼎甲一起去礼部衙门的大门口恭迎新贵,这是老传统了,为了表示朝廷求贤若渴的态度,以及前辈对后背的提携、勉励、关爱。

然后新老进士相携进入堂中就坐,礼乐声起,恩荣宴开始了。

众人恭迎圣驾,然后是吕阁老带领百官敬酒,新科状元带领众进士敬酒,皇帝满饮几杯,令众人不要拘束。

这一届的进士的平均年龄比往届年轻得多,最小纪莘才十七岁,最大的也只有三十三岁,三鼎甲也都未及而立,皇帝令他们不要拘束,他们就真的不拘束了,吟诗作赋传宫花,耍作一团,倒把往届的三鼎甲看得瞠目结舌。

因此皇帝本打算坐一会儿就走的,这下也不走了,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风华正茂的新科进士饮酒作耍——贤能辐辏,俊彦云集,哪个帝王不愿意看到?

珉王只吃了三分饱,嫌弃地看着眼前的丝瓜汤,丝瓜炖丝瓜,连一丝儿蛋花都没有:“晚上回去加餐算了。”

“这种宴席就是看个热闹,谁还想着吃饱。”平安道:“你看那个最年轻的,他叫纪莘,是我爹的门生。”

珉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纪莘正在给座师陆阁老敬酒,座师之后是房师,陈琰座次离陆昉很远,但许是出于对后辈的喜爱,陆昉竟起身来到了陈琰身边。

陈琰也站起身,纪莘则回头对恩师作揖。

“你可有台甫?”陆昉道。

纪莘道:“学生未及弱冠,还没有表字。”

这年头,平辈同僚之间互称表字,哪怕是上司,只要不是在骂人,也很少直呼下属的名字,更不会叫什么小王小李,没表字还是极不方便的。

陆昉道:“纪莘,我赐你表字怀勉,愿你勤心勉力,稳扎稳打,成就一番功业。”

纪莘一揖到底:“谢恩师赐字,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陆昉回到自己的座位,纪莘继续给陈琰敬酒,还对他解释道:“会试放榜那日,学生被家事缠身,未能去府上拜见,望乞恕罪。”

陈琰喝了杯中的酒,笑道:“都是虚礼,无关紧要。”

就着羊角宫灯下黄澄澄的灯光,陈琰看到他左边下颚处一片淤青,纪莘在他的目光中略略侧头一躲,他便不再细问缘由,只说:“年轻人初涉官场,有什么困难只管向师长开口。”

纪莘再次向他道谢:“谢恩师照拂,学生日后怕少不得麻烦恩师提携关照。”

陈琰见他举止有度,谦逊有礼,赞许地点点头。所谓世事人情,一通百通,世人总猜想读书好的孩子是书呆子,其实当他们完成学业,也多是人情练达之辈。

平安倒觉得有点没意思,他还以为是个整顿官场的小刺头呢,这下没热闹可看了,只得跟珉王一起吐槽眼前的丝瓜汤。

皇帝摆手叫他们过去,将面前一动未动的锦绣神虾饭赐给他们分食,才离席而去。

徐谟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微微一叹,大庭广众之下,将御膳赐给幼子,却忽视璐王,此举容易令手足生隙,实在不妥。

又想到前几日请求立储的奏疏又被留中了,他是真心看不懂皇帝的做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从法理上讲,璐王殿下就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何况璐王贤德仁厚,为什么陛下迟迟不肯迈出这一步?

璐王看出了徐师傅的不满,笑着开解道:“泊言还在长身体,陛下怜惜幼子也是人之常情,徐师傅也不要多心。”

徐谟压低声音道:“殿下纯孝友悌,实乃天下之楷模,但是殿下也要多为社稷万民考虑,不要太过温驯冲和。”

陛下为什么对珉王殿下越来越亲近?还不是因为这孩子带着点放纵不羁的叛逆——太医让皇帝静养,他敢以烧奏疏威胁;黄河水患,他敢亲自去豫州巡河,大力支持一个地方小官的谏言;皇帝优柔寡断险些贻误边事,他敢带头联名上书,现身说法……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朝臣百官仍以为璐王是法理上的储君,只有他们这些天子近臣知道,其实在陛下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

第138章 第 138 章 你为什么把圣人像带在……

百官以为珉王还是那个游手好闲、胆大妄为、四六不着调的皇子, 以为皇帝动辄对他吆五喝六是,是嫌他不争气,目无规矩体统, 怕他就藩后犯上作乱。

其实徐谟早就看出来了,如果只是培养一个好藩王,找几个饱学宿儒每日给他灌输忠君体国的思想,浸淫日久自然懂得安分守己。

可皇帝每日监督小儿子的功课, 几位近臣都是亲眼见过的,那真是拿命在教……所以只有一个解释,皇帝避免让珉王只听文官的教导,是为了培养他乾纲独断的能力。

这是看重之意。

璐王笑道:“一盘御膳而已,孤难道也要跟亲弟弟争吗?”

“殿下,这不是一盘膳食的问题……”

话音未落, 便听身后想起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徐阁老,您的叆叇做好了,现银还是汇票?”

徐谟一回头, 竟是陈平安。

徐谟偏想逗他一逗, 顾左右而言他道:“平安, 见到璐王殿下怎么也不行礼?”

平安道:“我今天不方便。”

徐谟见他腿脚灵便得很, 奇怪地问:“哪里不方便?”

“我带着孔子像呢。”平安打开身上的大荷包——人家的荷包是悬在腰上的, 他的太大挂不住, 用一根绦带斜挎在肩上——从中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卷轴展开, 睿智谦恭的孔夫子在金光闪闪的祥云中叉手笑看世人。

虽然很违和, 徐谟还是起身, 恭恭敬敬地对着画像行了一礼。

璐王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把圣人像带在身上?”

平安将卷轴小心收好,放回包里:“回殿下,快到端午了, 带着它诛邪避害。”

徐谟半口气差点没上来,耐心解释:“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老人家不管这个。”

“他老人家虽然不能应对外邪,但能消解心邪。”平安道。

“心邪?”

平安话未说完,珉王过来找他:“聊什么呢?”

“聊心邪。”平安继续对徐谟道:“带着圣人的画像,可以常常自省: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别乎了菜都凉了。”珉王将平安拉开,朝着三哥行了个礼,又朝徐谟微微颔首,拉着他回去吃饭了。

对着两个半大的背影,璐王和徐谟沉默良久,总觉得这家伙意有所指,又没有证据……

……

“怎么跟他们搭上话了?”珉王有点担心地问。

他也不是傻的,早看出三哥和他的讲官们开始忌惮他了,可以理解,毕竟皇位只有一个。他本人倒没什么非争不可的执念,整天看着父皇日理万机地处理国事,原本强健的体魄日益衰减,实在觉得当皇帝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如让他长大就藩,做好藩王的分内之事,反正三哥在意名声,只要自己不闹事,应该不会做出戕害手足的事。

但他也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立储的事一天不定下来,他就一天还是人家的“眼中钉”,他自己倒无所谓,谁敢拿皇子怎样,更担心的还是他的师傅和伴读们,尤其是心直口快的平安。

“没什么,”平安道,“刚刚看他俩的表情像在蛐蛐你,这下心里畅快多了。”

珉王:“………”

……

觥筹渐寂,宴席来到尾声。

圣驾和几位大佬早已退场,只余女官和太监引领其他官员和新科进士有序离开。

平安回到家里时辰已经不早了,功课还没做,陈琰将他拎到小叔公的院子里,还分给他们几个沿路买回来的热腾腾的粘豆包当宵夜。

陈敬时只好将书房里唯一的桌子让给他,自己在一旁看闲书。

平安不知想到了什么,放下书本,小小声道:“小叔公,小叔公?”

“嗯。”陈敬时哗地翻一页书。

平安道:“我那天给徐阁老验光的时候,他劝我跟皇长孙多亲近,说什么‘尊卑有等,长幼有序’之类的怪话。”

陈敬时愣了愣:“你怎么说?”

平安道:“我问他在家行几?他说行二,我就问他:‘您身边的朋友都是您大侄子挑剩下的?’”

陈敬时笑问:“他气坏了吧?”

“倒不显得生气,但是我向他讨要叆叇钱,他总是转移话题,故意戏弄我。”平安道:“好在成本不高。”

陈敬时往素对徐谟没什么看法,这次倒在心里将他鄙夷了一通,跟一个孩子赖账……

平安又问:“为什么大家都支持璐王?我觉得珉王殿下也不错。”

陈敬时道:“因为立场不同。”

百姓想要的是什么皇帝?自然是不折腾、少扰民、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的仁君。

百官想要什么样的君主?自然是端拱无为、任用贤能、起到道德典范的圣君。

皇帝想要什么样的储君?自然有主见、有远见、纬武经文、开疆拓土的明君。

说白了,储君有多少才能,徐谟不在乎,大部分文官也不在乎,宽和仁厚就行,他们认为皇帝将权利下放给有才能的臣子,才能避免一言堂,开辟太平盛世。

平安心想,如果老天保佑,人才辈出,皇帝亲贤臣、远小人,国家又很少发生战争或自然灾害,那么即便君主无为,开辟盛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可璐王真的像大家说得那样贤德吗?如果是的话,二师祖和老爹为什么要将他赶出京城?他们怎么不赶别人?

人是装不了一辈子的,如果真能装一辈子,那不是真君子也是真君子了,平安相信,总有一天可以撕开璐王的面具。

……

入秋以后,礼部侍郎上书奏请朝廷修缮贡院——经过近百年风雨洗礼,一排排考棚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贡院本就是阴气极大的地方,万一某场考试遇到极端天气,垮塌了砸到人,又要重演国初时的悲剧。

内阁将预算报到户部,户部挪出一笔预算,批红后经过工科科抄,将任务和经费下放到工部。

工部非常重视,令营缮所所正陈敬堂亲自落实此事。

陈老爷也很重视,隔日亲自带着书吏、工头去了贡院。

所正是七品职位,陈老爷穿得却是五品蓝袍,负手偌大在贡院里四处溜达,两个留守贡院的老吏只能跟在他身后陪着,老吏年纪大了,有些微喘,心说这位老爷看上去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怎么腿脚如此灵便?

陈老爷幽幽地发出一声感叹:“这还是本官头一次进贡院呢。”

两个老吏险些栽倒,敢情到这儿参观来了——真是人各有命,有人整天守着贡院,只是个坐穿冷板凳的青衫小吏,有人连贡院什么样都不知道,居然穿着五品服色。

谁让人家有个好儿子?

逛到申时末刻,外头跑进穿白色直裰的小少年,显然是刚散学的样子,到处找他祖父。

“乖孙,你是怎么进来的?”陈老爷惊讶道。

“门房大爷认识我。”陈平安走到哪里都有熟人。

他不顾跑得一头汗,接过书吏手中的纸张,主动帮忙记录贡院各处设施的损坏情况。他被二师祖练出来了,先不说字写得好不好,速度是有了,跟在祖父身后刷刷刷地详细记录,恨不能一字不落的写下来。

两个老吏面面相觑,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所正大人写什么传习语录……

一直转到十八间考房,找到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一推三晃,马上就要散架了。

老吏“咦”了一声:“我插在榫眼儿里那根铁销呢?”

平安从袖子里拿出来:“是不是这根?”

“好像是。”老吏道。

“被我拔出来了。”平安道:“您还记得在哪里捡到这个东西的吗?”

老吏不假思索道:“在龙门旁边的配房。”

“呀,您老记性真好。”平安笑道。

“好什么呀。”老吏摆手笑道:“小人一直住在那个配房,这根铁销是今年刚找到的,床睡塌了,小人修床,就在床板夹缝里,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随手拿来修椅子了。”

“这配房平时只有您一个人住吗?”平安问。

“是啊。”老吏道:“但考试期间除外,要腾地方给龙门官休息,我们都是搬到后面的吏廨去……有什么打紧吗?”

“不打紧,”平安道:“这是家父多年前丢失的一件小东西,阴差阳错地找到了,幸好您没有随手丢掉。”

老吏笑道:“打小家里苦,习惯了,什么都舍不得扔。”

小小的插曲过后,大伙继续盘点,平安继续记录。

因为平安记录太过详细,他们一直忙到天色擦黑,老吏们被祖孙俩溜得腿都细了,才堪堪算盘点完毕。

临走前,陈老爷令老吏在每张记录上签字画押,就算手续齐全,可以开始动工了。

老吏在心里松了口气,接过阿祥递上的笔墨,一页一页地开始签字。

他本就老眼昏花,又疲惫不堪,起先还囫囵吞枣地扫一遍,签到后来索性看也不看,须臾间签完了一沓——总算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陈老爷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壁上,喝着路边买来的酸梅汤:“乖孙,你今天这是哪一出啊?”

平安从那沓清单里抽出一页,就着防火灯笼微黄的光,在陈老爷眼前晃晃——是口供,老吏的口供。

“哟。”陈老爷道:“你找到当年诬陷你爹的凶手了?”

“当然……没有了。”平安一个大喘气,笑道:“但我可以给锦衣卫提供一点线索。”

“哦——”陈老爷有些担心地说:“那两个老吏签了这份口供,会不会遭到报复?”

平安觉得很有道理……得想办法给他们换个安全些的衙门。

……

霭霭停云拥着一轮圆月,不知不觉,八月近半。

还有三天才是中秋,京城已经笼罩在一片节日的欢庆气氛中,学堂里又开始人心浮动,平安也不例外,陈琰每天拿朝中八卦吊着平安的胃口,他才能按时按量把功课做完。

今天的八卦是一则好消息,晋州巡按郑行远任期已满,这几日就要回京述职了!

自他们去年年底离开晋州,小郑先生协助巡抚顾宪对晋州各地文官也进行了全面考察,单是弹劾的奏章就写了七八十份。

眼下有两个空缺待补,一是户部清吏司员外郎,二是齐州按察司佥事,留在京中是从五品,外放就是正五品,无论怎样选择,都可以说是超擢了,不过对于郑行远提着脑袋立下的功劳,这样的提拔也不为过。

平安还挺好奇小郑先生会怎么选,所以中秋当天带着小伙伴们去码头接人。

甜水胡同学堂的孩子们再次聚齐,簇拥着小郑先生叽里呱啦聊了一路。

结果小郑先生回京第一件事不是选官职,也不是拜上司,而是趁着自己仍是御史身份,先参了徐阁老一本。

叆叇乃是依照个人目力精心磨制,既已订契为凭,当循商贾之道,银货两讫,怎能拖欠不付,负匠人晨昏之功?人无信则不立,官无信则失本,他希望徐阁老信守承诺,及时支付陈平安白银五十两!

这道奏本一上,从通政司到六科,再送到内阁,最后到了皇帝手中,满朝文武都惊呆了——你竟然是这样的徐阁老?!

皇帝虽不至于人前下他的面子,还是在次日垂询之后点了一句:“徐卿家中可有困难?”

徐谟蹭一下额头的汗道:“虽非丰裕,三餐无忧。”

皇帝只是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徐谟转头就将五十两汇票交给平安,平安将叆叇给了他,钱货两讫。

徐谟又对他解释:“老夫本想跟你开个玩笑,你这孩子怎么还认真上了……”

“阁老,虽然师长们经常逗我,我也没较过真,但开玩笑总要两个人都觉得好笑才行。”平安叹一口气,垫着脚拍拍他的肩膀,故作深沉道:“很多事,您有朝一日会明白的。”

言罢转身,朝着大门口迈了几个四方步,撒腿就跑。

第139章 第 139 章 这孩子平素就喜欢开玩……

王时来身为博兼堂的老师, 自然不会坐视平安没大没小地拍当朝次辅的肩膀,刚站起身走过来,孩子已经跑没了影。

为了不把关系弄得太僵, 他还很好心的宽慰徐谟:“这孩子平素就喜欢开玩笑,阁老别跟他一般计较。”

“……”

本来没往心里去的徐谟,听到这话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

继首辅吕畴“吕棉花”的绰号之后,徐谟喜提“赖账阁老”绰号, 一把年纪的当朝次辅拖欠小儿纹银五十两,成为百官茶余饭后的笑谈。

偏偏徐谟还得故作不在意,维持忠厚长者的气度,对平安假以辞色,以免别人说他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

对平安来说, 徐谟暂时只是一个普通讨厌的长辈,还能凑合着过。

谁料树欲静而风不止。

徐谟做官至今,门生故旧也不是吃素的, 尤其是都察院的门生, 直接掌管郑行远整个履职期间的考核工作。

由于巡按御史职权极大, 为了防止其滥用职权, 恶意滋扰对方, 也做出了非常严格的规定, 譬如衣食住行从简, 不得接受私人馈赠、宴请, 只能带一名书吏, 和一到两名国子监的历事监生,不能有其他随从人员,除非朝廷另派, 不能乘坐轿子等,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因为巡按御史差事繁重,朝廷慢慢放松了要求,守规矩的御史也越来越少,王文焕就是其中之一。

自从王文焕死于非命,被其他御史引为“前车之鉴”,能坚持原则的就更少了。

所以官场上的事,成规是成规,惯例是惯例,不拿上台面微不足道,一旦被拿到台面上,那就大有文章可做。

负责审查的官员拿着郑行远的“满日造报册”,一项一项地查过去,总能查出一些违规之处,何况郑行远为防止兵乱扮猪吃老虎,“吃拿卡要”样样俱全,有些赃证被保留了下来,但总有模糊不清来界定的,想找到“污点”简直易如反掌。

之后就被扣在了都察院,等候副都御使约谈。

平安听说小郑先生又又又被关起来了,险些炸毛,不过他这次没有越级上奏,而是赶紧去都察院找大师祖。

这次的情况要好得多,都察院暂时约束官员的地方条件尚可,桌椅床榻被褥齐全,还有书籍可以打发时间,吃得也是都察院里寻常的工作餐,不是诏狱可比的。

“大师祖,我可以做证人,是我给小郑先生出得主意,他没有贪污受贿。”平安道。

沈廷鹤对他说:“御史出巡期间直接对陛下负责,不受任何官员干涉,何况是你一个孩子呢,所以你掺和进来也于事无补,好好读书,等候结果吧。”

平安听到这话,想到大师祖在都察院呆了半辈子,向来秉公无私,只看证据说话,心都凉了半截。没有彻底凉透,是因为做好了去乾清宫痛哭流涕为小郑先生求情的准备。

谁料第二天,向来讷言敏行的沈廷鹤头一次在金殿上开喷,弹劾徐谟以权谋私,授意门生戕害同僚;弹劾都察院部分官员行事固守教条,不知变通。郑行远身处危局,自当审时度势,权益行事,其卓著功绩朝野共见,若吹毛求疵加罪于他,会让天下敢于任事的官员心寒齿冷,以后满朝都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榆木,谁还肯为朝廷办事?这是自毁长城的表现,绝非盛世之兆。

谁也没料到五十两银子引发了一场激烈的阁潮,三名御使被下诏狱待勘。

最无语的当属徐谟,因为他压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皇帝为了晋州军政贪腐案下了罪己诏,郑行远有大功于朝廷,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这时去挑他的不是,不是自找麻烦吗?

他很轻易便联想到有人假借他的名义给郑行远罗织罪名,目的在于将他赶出朝廷。

论动机,不是吕畴,就是王时来,甚至极有可能联手。

他按照惯例,一边上书自辩,一边停职在家,一边请罪称自己没约束好门生,还得一边分出精力捞他的倒霉门生……

果然到了月底廷议,王时来提出要整改兵部并举行廷推,选用合适的官员出任兵部左侍郎。

左侍郎位置空缺以来一直被徐谟盯着,他在内阁中分管兵部,要想干涉部务,要么在部内挂名,要么安插‘自己人’,否则就要公事公办,通过廷议提出自己的意见,再由陛下颁旨,许多事务经过这样一拖,黄花菜都凉了。

这是内阁官员常有的操作,所以遇到这类情况,在没有私怨和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官员在廷推投票时会尽量偏向一些,投上自己宝贵的一票。

但这一次,徐谟一身的官司,忙得分身乏术,也顾不上这个兵部侍郎的位置了。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对于内阁之争并不表态,他等着璐王来给徐谟求情,但璐王这次仿佛转了性,并不打算偏帮他的老师。

又问李泊言,这件事换做他会怎么处理。

珉王想了想:“如今内阁之中,能与吕阁老资历相当的只有徐阁老了,王阁老和陆阁老都有些年轻。”

言下之意,王陆二人根基浅薄,不足以与吕畴抗衡。

皇帝惊喜万分,好儿子,开窍了!懂得制衡之术了!

“不计较私怨?”皇帝又问。

他指的私怨,是徐谟等人有事没事就上书请立璐王为太子。

“哪有什么私怨啊,有仇当场就报了……”珉王见父皇脸色一沉,忙改口道:“臣这人宽容大度,从不与人结怨。”

“朕说的不是银子。”

珉王一愣:“那还有什么?”

天大地大,银子最大,平安的小生意可都有他的干股啊!

“………”

皇帝抄起一只橘子打算朝他砸过去,一抬手便觉得肩膀一阵撕裂的疼痛,胳膊滞在半空,先将珉王轰了出去。

珉王见父皇要揍人,赶紧告退开溜。

皇帝缓缓将手臂放下,叫来吴用:“跟罗纶打个招呼,那三位御史,不许用刑,不许苛待。”

“是。”吴用道。

又皇帝捂着肩膀,豆大的汗珠滚落。

“陛下……”吴公公见他又有旧疾复发的迹象,连忙打发人去传太医。

“多少年了,太医也没什么好办法。”皇帝说着,又拿起一份奏疏:“传郭恒、吕畴过来。”

明日的廷推,他不打算亲自参与,但要先定个调子。

郭恒和吕畴一如既往地见面就吵,活像两只刺猬扔进一个笼子里,吵得皇帝血气上涌,当场发起高烧来,直到太医进殿给皇帝诊脉,两人才消停了片刻。

安静的大殿,吕畴突然小声道:“‘常格不破,人才难得’,不是你郭尚书的八字箴言吗?”

“那是破格不是出格,我朝建国近百年,你听说过二十九岁的侍郎吗?”郭恒道。

“左侍郎不行还有右侍郎嘛,给钱部堂挪挪位置,陈琰的能力足够胜任了。”吕畴道。

“左右都不合适。”郭恒道。

沈太医黑着脸:“二位,请安静一些。”

两人迭声应着,终于闭了嘴。

皇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沈太医:“你那闺女还在太医院供职吗?”

沈太医道:“小女朴拙之质,只在太医学读些医书。”

“传她过来,看看有什么好的办法。”皇帝道。

吴用领旨而去。

沈太医不禁有些担心,但沈清儿这两年举止越发稳重,进殿先给皇帝请脉,皱着眉头说:“陛下受伤之时未能得到妥善清理,病灶已深入腠理,只能靠行针缓解痛苦,但臣学识浅薄,要想彻底康复,还要另寻办法。”

皇帝命她行针,她就真的去洗手准备。

沈太医刚想说,医学生不得对宫中贵人们行针,眼睁睁看着女儿拿出银针淬火,二话不说就往皇帝身上的各处穴位扎。

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安静的大殿中,吕畴突然接着刚刚的话题说:“我看挺合适。”

沈太医两腿一抖,捏着拳头恨不得打死他。

郭恒道:“臣举荐光禄寺卿严括,此人在出任宣州巡按期间,曾单枪匹马阻止过军队哗变,出任滇州巡按期间,又平定过土民暴乱。”

“如此显著的功绩,为什么会在光禄寺?”皇帝问。

“先帝在位时,他弹劾过前任次辅姚元锡,因而遭到贬斥,姚元锡致仕后才得以回到京城,只是仕途一直不顺,被放到光禄寺去掌管膳事。”郭恒道:“臣也是最近翻看官员履历,才了解到此人。”

皇帝似乎明白了什么,因发热而浑浊的双眼都有了几分光:“此人不错,吕爱卿去知会一声。”

“遵旨。”吕畴道。

沈清儿终于拔出了最后一根银针,皇帝也确实感到松快不少,疼痛也有所减轻,他问沈太医:“你闺女的手艺是家传?”

沈太医道:“回陛下,内子出身行医世家,小女的手艺是内子家中的独门技艺,传女不传男,专为生产时的妇人……疏经镇痛。”

沈清儿回到父亲身边,很认真地给皇帝提建议:“陛下宜卧床静养,饮食清淡,忌辛辣,忌嗔怒,忌劳累,旧伤暂时不要沾水,就如妇人坐月子一般……”

沈太医捂住了女儿的嘴。

皇帝显然并不在意,而是赞许地说:“后生可畏。”

吕畴听到这四个字,瞬息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陛下所言极是,对有才华又敢于任事的官员,应当尽早提拔,因此臣举荐陈琰任兵部右侍郎。”

郭恒双目圆睁,人怎么可以谄媚到这种地步?

得知自己又要挪位置,钱祭酒对着檐下百灵低声吟唱:“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平安散学来到兵部,娘亲派他来接老爹,祖母说想吃淮扬菜,全家人正好一起聚聚,就见老钱同志哼着小调,闲庭信步。

“老钱,你真的要走?”平安问。

“是啊。”老钱笑呵呵道:“少小离家,乡音都不记得了,也该回去了。”

做官最重要的不是“进”,而是“退”,德不称位,才不堪任,过犹不及,就该审时度势,择机而退,给有才能的人腾位置。

遂赶在廷推之前上书乞骸骨,虽然年不到七十,身体也很硬朗,但他兄长过世,长嫂也已年迈,家里有九十高龄的老母亲需要奉养。

平安心情有些复杂,他已经把老钱当成了忘年交,他明白人长大都会慢慢失去朋友,却不想自己才十一岁就已经开始失去了。

唯有陈老爷一脸羡慕:“人家老母亲可以活到九十岁!”

旁人都以为他羡慕人家父母在堂可以尽孝,只有家里人知道,他羡慕人家有理由提前跑路。

第140章 第 140 章 殿下怎么总跟陛下一起……

到了八月底廷推, 陈琰被列入兵部右侍郎的候选名单。

郭恒眼睁睁看着陈琰获得半数以上投票,二十九岁尚未蓄须,就跻身部堂高官之列了。

有一位乾纲独断的君主固然可以高效决策, 但一旦认准的决断也很难被人左右,当然,朝廷也实在乏人。

其实无论是翰林官员开坊之后,还是巡按御史立功之后, 都有超擢的机会,陈琰的资历倒也不差什么,只是同僚向他道贺时纷纷劝他蓄须,显得成熟稳重一些,也好在下属面前保持威仪。

平安写完作业,搬个小板凳听老爹和小叔公讲朝中八卦。

这次阁潮来得莫名其妙, 三个因迫害小郑先生被关进诏狱的御史全都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放了出来,小郑先生也没有受到惩罚, 而且丝毫不影响升迁, 徐阁老请辞的奏疏被皇帝驳回, 三辞三让之后又回到了内阁继续当差, 姚元锡当年打压过的、徐谟上位后继续打压的严括当上了兵部左侍郎, 简在帝心的老爹当上了兵部右侍郎。

除了皇帝生病这一点不太受控,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说来荒唐, 这一切的源头, 都是因为徐阁老欠他那五十两银子——五十两, 让老爹当上了兵部右侍郎。

平安对着天上的弦月:人生怎么可以翻车得如此毫不费力……

“不对,”平安摇头道,“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陈敬时问。

“徐阁老这人虽然没多大心胸, 但他也不傻,既然对兵部侍郎势在必得,怎么可能在廷推之前报复刚刚立功的小郑先生,明明以后多得是机会。”平安道。

陈敬时和陈琰面面相觑,这孩子居然提出了跟他们如出一辙的疑问。

平安又问:“如果是吕阁老和王师傅陷害他,为什么没将他彻底赶出京城,也没安排‘自己人’去兵部?”

前任次辅姚元锡和现任次辅徐谟都是璐王的讲官,前者掌管兵部,后者循例继续接手,皇帝却安排了与二者都不对付的严括做了兵部左侍郎,让自己一手提拔的陈琰做了右侍郎,这二者一旦联手,兵部几乎成了铁板一块,徐谟分管兵事不假,可他有再多建议,兵部不买账,那也是插不上手的,只能按流程请旨意下达兵部。

平安眸光一闪。

真相只有一个!是皇帝大叔在背后操纵一切,设局将璐王与兵部剥离开来,让吕阁老和王师傅做了背锅侠——如果不带着上帝视角仔细分析,还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内阁争权呢。

直到今天,平安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皇帝大叔或许并不知道璐王的真实面目,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是臆想居多,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好在皇帝够聪明,也够敏感,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并防患于未然,提前剪除了璐王的羽翼。

自此,立储就变成了圣心独裁的事,不需要有太多顾虑了。

对平安来说,晋州军脱胎换骨,璐王又失去了兵部的掌控权,再想造反可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能说。

……

皇帝每次发病都来得突然,但因这次徐谟自身难保,门生故旧人人自危,并没有太多请立太子的奏疏,让他生了一场清净病。

璐王及时进宫请安,皇帝待他也很和气,撑着病痛的身体还在关心四个皇孙、六个皇孙女的近况,令璐王觉得父皇的疑心似乎也没那么重了。

不过临近宫门落钥,皇帝依然令珉王来乾清宫侍疾,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璐王在身边时,他一阖眼就想到“卧榻之侧”的典故,那还怎么休息?

为了不让璐王多心,还给他安排了个特别任务,让他带着璐王府的属官、讲官去大高玄殿为自己和皇后祈福。

本以为这下彻底清净了,结果小儿子听说他病了,浩浩荡荡地来了。

珉王听说太医学新来一年多的医学生帮父皇缓解了病痛,特意向吴公公打听沈清儿有没有交代医嘱,吴公公天生记性好,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珉王。

他去向母妃打听人是怎样坐月子的,淑妃告诉他:该吃吃,该喝喝,万事别往心里搁,什么生冷荤腥忌口,保暖卧床,不存在的,谁也别想束缚住她。

说起这件事,长春宫里的女官个个苦着脸,往事不堪回首,照顾淑妃这样不听话的产妇,实在是职业生涯的巨大挑战。

珉王:“……”

彪悍的人生果然不需要太多注意事项。

他又回博兼堂问平安。

平安想了想:“我只在小姑姑坐月子时去探望过,那时我还小,记不太清,只记得头要用抹额包着,掖好被子,紧闭门窗,免得头疼,还不让下床,免得脚踝疼,不能用冷水漱口,牙齿会松掉……”

珉王:《记不太清》……

当晚命人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搬进乾清宫侍疾。

皇帝病得昏昏沉沉,处理过几分要紧的票拟,吃过太医开的安神药,径直见了周公。睡了许久,感觉有人扶起他的身体,多年从军的敏感使他猛地睁眼,见是李泊言在帮他擦脸,便又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寅时初刻,生物钟促使他缓缓睁开眼,不知怎得捂出一身汗,门窗都紧闭着,湖绸的中单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不及细思,珉王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禀告,几位阁臣正在殿外侯旨,询问今日是否视朝。

皇帝摆手让他们进来,今日辍朝,只商议几件要紧的政务。

四位大学士一进来就愣了,好在他们都有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稳稳当当地恭请圣安。

皇帝惺忪之意渐退,才察觉不对,往头顶一摸,薅下一条鼠灰色的抹额,上头绣着祥瑞福贵的凤穿牡丹纹……

皇帝瞪向珉王,口中发出“啧”地一声。

珉王惊呼一声:“父皇不要见风,快带回去!”

皇帝抡着抹额朝他抽过去。

“不带就不带,但不能下床。”珉王抄起脚踏上的革履就外跑。

阁老们同时向后撤了一步,眼看着皇帝赤足下地,抓着珉王的脖领子拎了回来。

……

珉王今天又告假了。

平安跑去问胡师傅,胡萦说是着了风寒。

平安就奇怪了:“殿下怎么总跟陛下一起生病?”

胡师傅让他慎言,不可以公然议论皇帝的病情,这是大不敬。

平安遂伏在他耳边,小声问:“殿下怎么总跟陛下一起生病?”

胡萦:“………”

平安并没有得到答案,好在刘厦拿着一份图纸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图纸上是一套蒸馏酒精的玻璃装置。

他并不是不关心皇帝大叔的身体,旧伤反复感染的首选当然是青霉素,他曾盯着发霉的橘子整整七天,最终还是放弃了,听说这东西杂质浓度稍高一点,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虽然能得到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但他并不想靠刺王杀驾青史留名。

陈敬时还笑他,是想学早年间的一位圣贤,人家“格竹”他“格橘”,琢磨出什么圣人之理没有?

“做人要有格局。”平安道。

他决定退而求其次,尝试一种做法更简单的抗生素——大蒜素。

但在提取大蒜素之前,要先点亮蒸馏酒技术,其实时下已经有了蒸馏酒的雏形,他在书中看到过“用浓酒和糟入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的记载,所以他们巡访了几家大的酿酒作坊,绘制出一套蒸馏器皿。

平安散学之后,就将这些奇怪的异形容器图纸拿到玻璃局下单。

次日,珉王殿下终于回到了学堂,只是气色不太好。

“哪里不舒服吗,殿下?”因为《奸臣录》的记载,平安还是很关心他的身体的。

“还活着……”

平安又问:“陛下的圣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平安松一口气。

珉王突然抓住他的两只手臂,晃晃晃,像能抖出什么好主意似的。

平安被他摇得七荤八素,好险没把早饭摇出来。

“你上次说的大蒜素,能救我的命……呸,能治我父皇的病吗?”珉王问。

因为八字还没有一撇,平安只说想做一种非常赚钱的补品,珉王当时也只对银子感兴趣,这会儿可以联想到救治皇帝,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他一个人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我也不知道。”平安一本正经地瞎编道:“我也是几年前在一本古籍上翻到的方法,用烈酒和捣碎的大蒜制作大蒜素,可以治腹泻、治风寒、缓解肝风肝阳,还可以滋补身体,可惜那时不会写字,没有抄录下来,后来再没见过那本书。”

反正他说什么珉王都会相信……

不过这次珉王学会质疑了:“为什么不直接吃蒜?”

“大蒜里没有大蒜素,要捣碎或者切碎才能产生,而且含量很少,除非吃一整筐……也吃不下啊。”

“有道理……”珉王的目光又坚定了几分:“一定要尽快做出大蒜素。”

珉王午膳吃得很快,饭后小伙伴们去研究所各忙各的,珉王则破天荒地独自回到博兼堂。

等平安回来的时候,只见他蹲在地上鼓捣什么东西,满室都是大蒜的刺鼻气味,墙根下数个蒜臼排成一排,原来他在捣大蒜。

平安捏着鼻子,“殿下,你这‘尽快’也太快了吧?”

珉王鼻子上系一根绦带,瓮声瓮气地说:“生死攸关,当然要快了。”

“不是说陛下好多了吗?”平安惊道。

“是我比较生死攸关。”珉王发现,父皇已经基本掌握了揍他一顿就能使病情好转的规律,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埋头继续捣大蒜,捣完的蒜末平铺在小碟子里,静置半个时辰,然后准备封在酒罐子里。

平安欲言又止。

珉王以为他所说的烈酒,就是市面上味道酷烈的酒,命人去酒肆买了六七坛,挨个做实验。

但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也不好太打击好兄弟的积极性。

有些人对大蒜味道格外敏感,胡学士进来上课的时,险些被熏吐了:“谁在学堂随地便溺?!”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