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 141 章 拒绝加班!
胡萦绕场一周, 发现墙根下摆着一排蒜蓉,旁边还有几个酒坛子,不知道泡着什么东西, 发出难闻的刺鼻气味。
他捏着鼻子退后几步,好好好,为了逃课,已经开始使用毒气了!转头去皇帝面前告了一状。
有了前两次前车之鉴, 珉王终于学聪明了,如果说打算用大蒜给父皇治病,难免挨揍,于是他灵机一动,借口道:“父皇有所不知,据臣观察, 这博兼堂里时常阴风阵阵,令人后背生寒,想必是有邪祟作祟, 臣是在用大蒜镇邪, 熏死那个脏东西。”
还在心中暗暗得意, 跟平安相处日久, 他可真是越来越会察言观色了!
险些被熏死的胡学士脸都绿了。
平安起先还怕以为珉王会把他供出来, 这时又觉得还不如把他供出来……
事已至此, 也不能为好兄弟做什么, 只好后退一步, 为他默哀。
……
城西, 大高玄殿。
璐王率领几个官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为圣躬祈福。
大殿中的烛火摇曳跳动, 映得他面孔晦明晦暗,高泰轻手轻脚地进殿,璐王有些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平日里极少让高泰在属官和师傅们面前晃悠。
高泰伏在他耳边:“殿下,来了一队锦衣卫,带着刑科驾帖,让周侍读去一趟。”
璐王浑身血液倒流,愣了半晌。
“殿下?”
璐王低声道:“去通禀侯爷。”
高泰道:“锦衣卫将这里围起来了,小人出不去。”
璐王颓然地跪坐下去,高泰便带着周沂出去了,往后的时间好似供案上燃着的灯油,在煎熬中慢慢消磨。
……
当晚,太监们将珉王腌好的蒜坛子挪到一间空置的配殿,将博兼堂上上下下洒扫擦洗一番,又敞门开窗通风了一整夜,才让胡师傅不至于一进门就作呕。
翌日散学,平安离开博兼堂,伙伴们都从更近的东华门出宫了,他绕道去午门,打算找沈清儿讨论一下大蒜素的事,碰到了很久不见的四凤叔。
他现在长大了,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踩着特务头子的脑袋蹦迪了,所以在人前只叫罗大人,没人的时候才会叫“四凤叔”。
反正罗纶也懒得纠正。
“我正要进宫面圣,既然碰见了,一起过来吧。”罗纶道。
平安看一眼西斜的日头:“不去不去,已经申时末了。”
他虽然是官身,但散衙时间已经到了,哪有人十一岁就加班的?
拒绝加班,从兴化四零后做起!
平安话音刚落,双脚就离开了地面。
“哎?哎!我还有正事要办呢。”
罗纶人高马大,拎起平安往胳膊底下一夹,大步流星朝乾清门方向走去,沿途太监纷纷退避,面向高高的宫墙,后颈还直冒凉气。
不愧是可以把皇帝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人——平安想,皇帝大叔已经很大只了,一般人还真背不动。
“但我觉得咱俩这样有点儿失仪。”平安提议道。
罗纶只是嫌他走得太慢,人还啰唆,闻言也觉得有失身份,将他放回了地上。
平安一沾地,撒腿便往宫外跑,他就不信,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会在宫禁之中追他一个孩子。
“你父亲被诬陷的案子有眉目了。”罗纶道。
平安一个急转弯又跑了回来:“咱们快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
珉王也在东暖阁,一脸苦大仇深地做功课,身后还坐着个苦大仇深的皇帝爹,平安今天才发现,这爷俩的神情相貌简直如出一辙。
珉王看到平安两眼冒光:“你怎么来了?”
平安偷偷在罗纶背后指指戳戳。
皇帝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见到平安,也有了几分笑意:“你怎么把他给抓来了?”
“正是平安发现的线索,臣拿他来御前对证。”罗纶道。
皇帝略一颔首,娴熟地将珉王撵出去。
珉王也不问为什么平安能听,他却不能听,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毫不犹豫地开溜了。
罗纶奉上一份案卷,娓娓道来。
景熙二年恩科会试,周沂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担任龙门官,开考之前,会试总裁官郭恒授意他到栅门外,给怀挟夹带的贡生一个机会。
贡生在报名时就已被分成了十人一组以便搜捡,每进一组,周沂都会让贡生们脸贴紧墙壁不许相互偷看,数十个数,怀挟夹带的考生只要在这时将小抄扔在地上,朝廷概不追究。
十个数之后再让他们进入搜检房。这时墙根下偶尔会出现夹带,周沂便将它们统一收集起来,拿去销毁。
周沂此举倍受广大贡生赞许,殊不知就在这的数息之间,他将提前准备好的小抄塞进了陈琰的考箱里,但因时间紧迫,没有来得及插回插削,便藏进了自己的靴子里。
其实在陈琰去见主考郭恒的时候,缉拿搜捡组的锦衣卫早已发现考箱缺少零件,为了不影响考试秩序,在第一场考试结束之后,便重新搜查了龙门和仪门的所有官吏兵丁,周沂将插削塞进床板夹缝中,躲过了搜查。
不料时隔数年,床塌了,插削掉出来,被老吏拿去修椅子,又恰好在陈琰分配的考房中。
皇帝问:“周沂招供了?”
“拒不招供。”罗纶道:“但臣诓他,说研究所研制出一种显现指纹的药水,在上面找到了他的指纹,磨了几日,总算招供了。”
“你也变狡诈了。”皇帝笑骂一句,又问:“先时在诏狱中自尽的那个搜检官呢?是屈打成招?”
“那位姓钱的搜检,应当是替罪之人,臣这几暗访了他的家人,此人老家通州,上有年迈父母,中间一对不成器的弟弟,下面有个没娘的孩子,头几年没什么变化,近两年家境突然好了不少,起了新房,两兄弟也娶上了媳妇。
“收人钱财了?”皇帝问。
“街坊都传是卖了祖上传下来的一尊玉雕发了笔横财,但钱家祖上三代都是瓦匠,何来的玉雕。”罗纶道:“其实幕后之人处理地还算干净,头几年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陛下一直挂心这个案子。”
皇帝又问:“周沂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他说……因为他的座师郭恒总是打压他,久而久之便起了报复之心,他手里又有陈琰进京时拜访郭恒的证据,便企图利用陈琰诬陷郭恒舞弊,并收买钱其浈为自己顶罪。”
“你信吗?”皇帝道。
“臣不信。”罗纶道:“但为免重蹈覆辙,臣暂时没有动刑。”
“璐王府的投名状罢了。”皇帝口吻平淡,像在讨论一顿寻常的午膳:“看来璐王还是买账的,朕还记得他向朕讨要周沂时的场景。”
平安却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向来爱打听八卦的他,破天荒地举手打断了两人:“那个……臣也先回避一下。”
“无妨,想必你也不敢往外说。”皇帝道。
平安只好捂住耳朵,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璐王为什么要陷害郭恒?只是因为郭恒不肯依附于他?”皇帝问。
“臣……”这话连罗纶都不好接了。
“在北镇抚司腾个地方,将周沂的家人接过去。”皇帝道:“周沂暂时关押在诏狱,看好他,别动刑。”
平安举手:“还有贡院的两个老吏。”
说完,再次捂住耳朵。
皇帝颔首。
罗纶道:“调到北镇抚司做些杂活吧。”
“平安。”皇帝道。
“哎。”平安松开耳朵。
“回家之后,知道该怎么说吗?”皇帝问。
平安察言观色,终于明白这二人把他抓到这里的目的了,眸光一转,回答道:“臣就说,陛下自有圣断,让大师祖、二师祖、小叔公和我爹都不要再插手此事。”
“还有你祖父。”罗纶道。
“这您放心,我祖父从不多管闲事。”平安道。
罗纶点点头,这孩子还真挺上道。
……
离开乾清宫,平安惦记着清儿在等他,直奔太医院。
太医学果然只剩清儿一个人,正坐在那里鼓捣着什么,走近一看,不知从哪里买了一嘟噜葡萄,正在用细薄如柳叶的手术刀切开葡萄的外皮,再缝合起来。
沈清儿一边操作,一边给他讲了许多外科常识,平安这才有了一些基本概念。
大庸的医学发展正处在高峰时期,时下已经有了手术刀,也有缝合技术,可以把痈疽切开引流,甚至能使截肢的病人存活下来。
“麻醉呢?”
“什么麻醉?”
“就是暂时让手术部位失去知觉的药。”平安道。
毕竟镇痛的目的除了减轻痛苦,还有避免因疼痛而产生的应激反应,保证手术顺利进行。
皇帝就算是关羽转世,有强大的意志力可以一动不动地完成手术,身体的应激反应也会使肌肉紧张,影响手术效果,更不要提对心理和生理造成的创伤。
“山茄子花、火麻子花研末服下,或者喝药酒,都可以缓解痛苦。”
平安:“………”
“想全然失去知觉是不可能的。”清儿道。
“好吧……”
平安暂时放下麻醉的问题,将自己正在制作大蒜素,并想尝试通过大蒜素治疗皇帝的疾病的计划告诉了她。
“我听珉王殿下说,淑妃娘娘的老家,把一切疮毒称作‘癀’,其实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细菌引起的。”
“细菌?”
“对,我只知道它是一种……很小的活物,可以导致食物发霉,也可以导致人生病。”平安道:“可惜现在的显微镜倍数太低,还看不见……我做大蒜素,就是希望杀灭导致陛下发病的细菌。”
时人虽然没有细菌的具体概念,但根据食物变质、发霉等现象,已经有了一些关于“微生物”的猜测,所以清儿并未显得惊讶。
她沉默片刻,给平安讲了一个病例。
前朝太宗本打算收复燕云一带,在一次大战中大腿被射中两箭,仓皇逃窜,回宫之后每年都会发作,与病魔抗争十几年,最终被病魔战胜,因箭疮复发而驾鹤西去。
清儿道:“我揣摩陛下的痼疾,应当与前朝太宗相同,箭簇拔出之后没有妥善清理,仍有残留,其实太医们人人都是这个想法,只是不敢说罢了。
“所以,不论是你说的大蒜素,还是其他方法,不祛除病灶,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唯一的办法是把伤口切开,重新清理病灶,把残留取出、腐肉切除。”
平安听得头皮发麻,这疼痛程度跟“刮骨疗毒”也有得一拼了。
“不过你放心,在确定大蒜素对陛下的病症有效之前,我不会乱说话的。”沈清儿道。
第142章 第 142 章 你有信心做一个好皇帝……
平安做了一宿的梦, 一会儿是前世看过的杂书和那些有用无用的知识,一会儿又梦见一个身穿衮龙袍,头戴兜帽的人, 站在丹陛之上俯瞰众生,无数孱弱的生灵在他耳畔叫喊,叫声凄惨,那人却像听不见似的, 无动于衷。
平安质问他:“你为什么不管你的子民?!”
那人渐渐转头,兜帽之下竟是个无脸人。
平安被吓醒了,冷汗湿透了中单,滚来滚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点灯练字,还差点把早起上朝的老爹感动哭了。
回到博兼堂上课时, 还在回忆昨晚的梦境,师傅提问他都险些没听见。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珉王问。
平安缓了口气,小小声道:“殿下, 假如……我是说万一, 你有信心做一个好皇帝吗?”
“干嘛说这个, 我三哥活得好好的, 怎么也轮不到我呀。”珉王道。
“我是说万一。”平安道。
“没信心。”珉王很干脆地说:“我父皇已经算是勤政明察了, 依然有百姓吃不饱饭, 有盗贼横行不法, 这世上哪有好皇帝呜呜……”
平安慌慌张张地捂他的嘴:“也不用这么犀利。”
珉王挣扎开来, 对平安道:“我还是希望我父皇多活些岁数, 他这辈子挺苦的,像头驴一样没个停歇呜呜……”
平安再次捂他的嘴:“不要说话了。”
珉王点点头,平安才放开手。
“你这么问, 不会是知道什么内情吧?”珉王道:“我三哥干啥坏事了?”
平安:“………”
这家伙虽然不着调,但挺聪明。
“我可提醒你啊,坏事也要分多坏的事,只要我三哥勇于承认,父皇是极有可能原谅他的,我父皇这人,不怕儿子有心机,就怕儿子太忠厚,你别看他平时人五人六呜呜呜……”
平安:“别再说了!”
他还想多活几年。
……
珉王版大蒜素到底失败了,不但失败了,还完全腐烂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酒和蒜,我本来想,就算做不成大蒜素,做成药酒给父皇补补身子也行啊。”珉王一脸沮丧。
平安:“………”
平安告诉他是酒的度数太低,要想制成大蒜素,要先蒸馏酒精,要想得到酒精,就要等他的玻璃蒸馏器,可惜他的订单量小难度大,玻璃局忙着给军队烧镜片,又要给宫里烧祭器,民间商贾的订单具有盈利性,优先级也在他之前,把他的订单排到了爪哇国,问就是还要开会讨论生产方案。
“怎么如此麻烦……”珉王道。
“好事多磨嘛。”
其实平安没告诉他,即便有了大蒜素,也要经过复杂的实验,还要解锁输液技能,要找到更有效的麻醉药物,他这个“废柴”穿越者,得常常靠做梦回忆“冷知识”。
……
璐王完成了祈福工作,已经进入九月了。
九月初一,宫里要办家宴、吃花糕。
璐王来不及接触任何人,就被皇帝派去的人径直接到了宫里。
家宴上和乐融融,安阳小公主被打扮地一派喜庆,脖子上挂着三哥送她的赤金宝石福禄璎珞圈儿,举着四哥哥送的风车跑来跑去。
璐王家的几个姑娘小子也正是好玩的时候,小的跟着大的跑,宫女太监跟着护着,难免撞倒家什。
“放他们跑,小孩子就是要多跑,少约束。”太后道。
儿孙绕膝,太后半倚在榻上,容光熠熠,鬓边的白发都成了亮银色。
庄妃和淑妃在陪皇后娘娘下跳棋,庄妃说起勋戚中几个不成器的子弟时常出入欢场,前儿为了宴月楼的花魁争风吃醋差点闹出人命,顺天府抓了三个……
本想说些坊间艳闻讨皇后一笑的,却见皇后神色一滞。
淑妃便知道她又想起了昌平侯一家子,便替皇后反唇相讥:“你那兄弟也抓进去了?”
“姐姐这叫什么话,我弟弟早于那些人断干净了,自打昌……”
她正想说昌平侯家出了事后,父亲将弟弟从妓院抓回家中打了个半死,都在家躺了小半年了。碍于皇后在场,又改口道:“横竖已经改邪归正了。”
“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淑妃道。
庄妃一派毒妇面孔,正打算恶语相向,安阳公主挥舞着小手跌跌撞撞扑向娘亲。
庄妃瞬间变了脸色,笑靥甜甜:“阿娘的小娇娇,吃饱饱了没有?”
“咦~~”淑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皇帝及时插手,将这两个聒噪的家伙支到太后身边,换长公主、宁安公主和驸马来陪皇后。
太后令人将冰镇的葡萄端到近前:“一串葡萄拥挤地长在一起,可以存放数日,单颗葡萄却腐坏的很快,这是为什么呢?”
她本想借物喻人,告诉她们身为皇家人要团结友善,为天下万家做表率。
谁知珉王说:“那是因为葡萄果肉的暴露在空气中,容易滋生细菌,加速腐烂。”
众人面面相觑:什么军?
珉王还在跟大家掰扯什么是细菌,继而扩展到“洗手七步法”等预防细菌疾病的小常识。
淑妃先摸了摸这孩子有没有发烧,皇帝听他并不像胡言乱语,于是对吴公公说:“都记下来了吗?”
吴公公看一眼负责内起居注的太监:“记下来了。”
“送到太医院,让他们修改一番,制成《洁身正要》颁行各省。”
“是。”
珉王不干了!颁行天下啊,怎么也得给他一笔丰厚的润笔费吧!
“润笔费是吗?”皇帝反问:“要多少?”
珉王伸出一根手指:“至少这个数。”
“给他取一文钱。”皇帝对吴公公道。
珉王:??
哪有一国之君赏人钱财以“文”为单位的,他说得明明是一千两!
众人哄堂大笑,吴公公果真拿来一枚铜钱交给了珉王殿下。
珉王叹了口气,一脸“真抠啊,不像我”的嫌弃溢于言表,钱眼对着光看看,正打算收好谢恩,忽然发现铜钱背后有个祥云纹路,他“咦”了一声,反复地看。
这是一枚移范的铜钱,就是在铸造时出现差错,钱范移动,导致铜钱上出现了异常的纹路。
皇帝有酒了,醉眼看着他笑,吴公公解释道:“殿下,这是前日宝泉局送来的,铜钱背面出现了祥云图案,吕阁老说,这是陛下敬天法祖的回报,是大雍国泰民安的具象,乃上上大吉之兆。”
太后笑道:“大吉利是,让你母妃穿一根红绳给你带上。”
珉王将铜钱交给淑妃,笑呵呵地谢恩。
气氛一片欢愉。
皇帝不动声色道:“泊亭,陪朕出去走走。”
璐王道一声“遵旨”,起身默默跟在了后面。
此时刚至午后,秋日天高,皇帝说:“九月天,最宜登高望远。”
便带他去了皇城内最高的五凤楼,俯瞰京城盛景,爬到城楼顶上,璐王有些微喘,皇帝刚刚大病一场,反倒面不改色。
“平日里除了读书,也要多出去走一走,对身体有好处。”皇帝道。
“是,父皇。”
楼上风大,吴公公将一件披风披在皇帝身上,展目四望,长空一碧如洗,锦绣河山、巍巍宫城尽收眼底。
“看到了什么?”皇帝问。
“宫殿,街道,官衙。”璐王道。
“还有人。”皇帝道:“熙熙攘攘的行人,巡查城防的兵丁,形形色色的贩夫走卒,威风凛凛的达官贵人,他们各揣心事,各有盘算,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都是一样的汲汲营营,忙忙碌碌。”
璐王额角开始流汗。
皇帝微哂:“别紧张,咱们这样的人家,为了得到权力做些不可告人的事,不稀奇。”
璐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帝道:“你从七岁那年被送进宫里读书,远离父母,每天活得战战兢兢,直到父皇登基,父皇心里一直觉得有愧,所以你拉拢文官也好,积累名声也好,朕从未干预,毕竟朕不希望国朝未来的新君走朕的老路,初登大宝,没有内外班底,独自面对满朝强势的旧臣。
“但你亲近的都是些什么人?!你非但志大才疏,没有识人之明,还不懂得基本的用人之道——有些人像水,要顺应其势,因势利导;有些人像油,要热络亲近,但要加以约束;有些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你以君子待之,他以竭诚还你。
“这些道理,父皇不是没有教过你,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去构陷郭恒?他手里捏着你什么把柄?”
璐王伏在地上,摇头啜泣。
“你是君,他是臣,他若有冒犯之处,你但可光明正大地弹劾他,可你不惜害人性命毁人前程,用这等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对付一个臣子,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你是谁?!”
皇帝的声音在猎猎风中震耳欲聋,他在逼璐王道出实情,也是在给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谁知他等了良久,只听见璐王瑟瑟缩缩地说:“郭尚书手中没有臣的把柄,是当年恩科会试之前,郭尚书有可能被选为主考,臣受人之托,举荐了几个官员子弟去拜访——臣知道他见过几个年轻后生,但臣举荐上门的人,郭尚书一概不见。这件事被郭尚书的门生周沂看在眼里,此人不甘寂寞,不想在翰林院继续熬资历,便自作主张构陷郭尚书,想开坊到臣府上做侍读……”
“他不甘寂寞?”皇帝沉声问。
“是。”璐王道。
“他自作主张?”
“是。”
“你一点问题也没有?”
“臣有罪!周沂此举虽非臣直接授意,但臣事后未能纠举,反而暗怀感激之心,将他召入王府做讲官,臣有私心……”
皇帝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之色,一个字也不想再说,命他卸朝思过,无旨意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璐王直接被带离宫城,皇帝回到殿内,家宴已近尾声。
太后问起来,皇帝勉强换上一脸笑容,推说有个棘手的差事让泊亭去做。
太后一脸埋怨:“怎么都不让孩子把饭吃完?”
皇后察言观色,替皇帝圆场:“泊亭都年过而立了,早就不是孩子了。”
太后笑道:“在哀家眼里,你们哪个不是孩子。”
……
宴席过后,珉王便又回博兼堂读书去了。
宫里赐百官食糕,博兼堂也人人有份,吴公公亲自送来时,学堂里热热闹闹地,除了陈师傅没有一个人在看书。
孩子们正围着一个奇怪的椅子说笑。
吴公公围着椅子转了三圈:“这椅子怎么带轱辘呢?”
顾金生得意地说:“这是替长孙殿下给他舅公安德侯量身打造的轮椅。”
“呦!”吴公公情绪饱满地说:“如此精巧的轮椅,竟是你们亲手做的?!”
“那倒不是,我们只是画了图纸,送到木匠店打的,改了好几版呢。”平安实话实说道。
吴公公又是一顿猛夸:“那也够厉害的!还是小脑袋瓜好使啊,居然想到在椅子上装轱辘,安德侯坐上去又可以行动自如了。”
孩子们更加兴奋,纷纷邀请吴公公坐上去体验。
吴公公也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对珉王和王子们拱拱手,笑着坐在上头。
“您坐稳了。”
力气最大的方禧将轮椅推得飞快,撞翻了桌椅,撞歪了书架,书本散落一地,孔子的圣像被震掉在地上,吴公公吓得花枝乱颤,险些被惯性弹射出去。
平安摸着下巴思考片刻:“看来还要加个安全带。”
孩子们便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安全带,平安将吴公公按回去,珉王抽出玉带将他捆在了椅子上。
被玩坏了的吴公公对陈敬时道:“陈师傅啊,您不管管吗?”
陈敬时戏谑道:“无妨,您再多夸两句,这房顶也可以掀了。”
吴公公摆手道:“可再不敢再夸了。”
陈敬时一脸从容地收起书本,将圣人像恭恭敬敬地请回原位,道一句:“各归各位,上课。”
第143章 第 143 章 作业换八卦就像开盲盒……
九月初九, 时人除了赏菊、食糕、插茱萸之外,还要吃迎霜麻辣兔。这是京城人的吃法,陈家人吃不惯茱萸椒麻, 因此只是摆在食桌上应个景,陈琰爱吃虎眼窝丝细糖,其他人更爱吃蟹。
每逢这一天,一家人嬉嬉笑笑, 攒坐吃蟹,挑出白嫩的蟹肉,蘸姜蒜醋,大人们还要佐以黄酒。
平安晚饭吃了七八分饱,才开始开螃蟹,小叔公在一旁絮絮叨叨, 教他如何剔蟹才能吃得斯文,还能在吃完之后得到一只完整的蟹壳。
平安不太感兴趣,一门心思吃蟹肉, 不但吃自己的, 还吃祖父祖母喂进嘴里的, 一次吃三只!
“今天小纪师兄又没来拜老师。”平安道。
重阳有隆师的习俗, 老爹这一房的新科进士经过朝考筛选, 留在京城的仅有七位, 他们进不去兵部衙门, 刚散衙就结伴上门拜访, 也不接受留饭, 说几句话就离开,眼下晚饭都快吃完了,一家人嗑螃蟹侃大天打发时间呢, 也没见纪莘的身影。
平安觉得很稀奇,这家伙通过了翰林院馆选,选为庶吉士,老爹不但是他的房师,还是庶常馆的班主任。
而庶吉士不过是待在翰林院读书而已,明明那么清闲,也不常来家里走动。
他原以为纪莘跟他的座师陆阁老更亲近一些,还特意问过陆阁老一句,结果陆昉告诉他,他也极少见到纪莘,不知道这孩子在忙些什么。
“他在京城举目无亲,过节不冷清吗?”平安又问。
陈琰道:“你小纪师兄进京赶考之前,家里卖了老家一间房,爹娘也一并进了京,一家人在炒米胡同赁了个小院住。”
陪读陪考的事放在后世稀松平常,在当下可不常见,时人乡土观念强,不是做官、经商、逃荒等必要原因,是很难离开故土的,如果小纪长期在京城做官,纪父纪母来京城投奔也很正常,但考都没考,就卖房子进京陪考的情况,平安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
“大抵是年纪小,不放心。”赵氏道。
平安一想也对,十六七岁年纪,放在后世还是个高中生,怎么可能放心让他独自一人长途跋涉进京赶考?
“他爹娘对他真好,愿意陪他留在京城。”平安道。
陈老爷幽怨地看了一眼陈琰,此人都蓄上胡子了还把爹娘捆在京城陪他,哦不,下个月运河上冻之前,老婆子也要回老家盘账了,只有他还要每日点卯上衙……
陈敬时听兄长提到上衙,一肚子话要说。某日陈老爷晚起了一会儿,晃到工部时人家都散衙往外走了,同僚问他干什么来,他说点卯,自此官场上多了个“陈所正点申”的笑话。
一家人正在说笑,九环进来禀告说纪莘来了。
陈琰拿他当孩子看,令人请他来内宅,并叫人收了桌上的残羹剩饭,端上两盘未动的螃蟹,并上了几盘时令瓜果、家里现做的点心果子。
纪莘带着父母备好的礼物走进堂屋时,正听见恩师家的小朋友在跟老爹掰扯蓄须这件事。
时下以长髯为美,许多大臣们即使不喜欢,也会选择蓄须以彰显自己的身份,陈琰蓄了半个月,平安就看不下去了,直言不好看、显老,至少要四十岁以上再蓄。
纪莘瞠目结舌,怎么有孩子敢不避外人对自己的父亲品头论足呢?更令他惊讶地是,全家人都只是在笑:“儿子长大了,管起老子来了。”老师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一口答应了他的要求。
这可真是,真是……骇人听闻。
纪莘收起一脸惊讶,拜见老师和堂上长辈,陈琰让他不要拘束,他却总盯着脚尖。
陈老爷怪道:“这孩子模样挺好,怎么总低着头,玉官儿你吓唬他啦?”
陈琰一脸无奈,两位祖宗当着他的门生,一个称呼他的乳名,一个品评他的胡子……
纪莘却道:“回师祖,堂上尽是女眷,莘乃外男,不便造次。”
却是赵氏和林月白先笑了:“你才多大,我家也没有姑娘,只管坐下说话吧,这蟹也是专门为你留的。”
纪莘举止得体,言语谦和,既不显得失礼,也不显得过分拘束。
陈琰递给他一只螃蟹,他便双手接过来,在九环端来的苏叶水中洗了手,慢条斯理地剥开蟹壳。
赵氏和林月白交口称赞:“真是芝兰玉树,生于庭阶,什么人家能养出这么斯文有礼的孩子?”
正举着四分之一螃蟹乱啃的平安闻言一愣,总觉得有人在点他。
陈琰问他这段时间在庶常馆的课业,纪莘对答如流,又问起家里,也说父母都安好。
陈琰又令人给他添酒,上好的花雕,温得热热乎乎的,可解螃蟹寒性。
纪莘却连道不敢,家中立下了规矩,十八岁之前不能饮酒。
这种年少登科的孩子,家里大多管得很严,林月白劝丈夫不要坏人家里的规矩,让九环拿苏叶茶来,一样可以解表散寒。
平安笑道:“跟我小孩儿一个待遇。”
林月白让两人序了齿,纪莘只比平安大了不到六岁。
“小师兄的身量不像齐州人,倒像江南人。”平安道。
“我是北人南相,”纪莘向陈琰告罪一声,笑道:“好比恩师的身量也不像江南人,像北方人。”
“那倒是。”平安道。
爹娘都是很高挑的,这也是平安不担心自己长不高的原因。
略说了两刻钟的话,纪莘便要告辞,陈琰亲自送他出门,还问起他在恩荣宴时脸上的伤——他也有好奇之心啊。
纪莘道:“恩师见笑,学生会试时的文章没有按照家父的要求去写,立论过于奇崛,发生了一些争执……”
陈琰一皱眉,他还没听说过谁通过了会试回家还要被打的,且如果纪父是个进士,只能说是严格,可他记得此人仅仅是个秀才,乡试屡试不第,这样的人管到会试答题上去,他有这个能力吗?
“令尊的确有些严苛了。”他说:“莫说会试,你的殿试文章我也看过,理辞气俱佳。会试、殿试的考官与童试不同,只要不犯忌讳,立论独到一些反而更得青眼。”
言下之意,夏虫不可语冰尔。
“学生也是这样想的,故而没有遵从家父的话。”纪莘道。
陈琰看着他,十六七岁的少年,能有这份主见,远比精湛的学问更加难得。
“你有鸿鹄之志,志在长空万里,不要被眼前的荆棘羁绊。”陈琰道。
纪莘深深一揖:“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疏不间亲,子不言父过,关于纪父的为人,陈琰不能说太多,纪莘也不能说太多。
陈琰只是说:“京城各衙人手匮乏,都在向我要人,让我遣庶吉士去观政见习,无非就是端茶倒水,草拟公文,你有想法吗?”
纪莘喜出望外:“学生愿意去,开拓视野,增长见闻,总比在庶常馆中闭门造车要好。”
他说完,又觉得十分不妥:“呃,学生的意思是,庶常馆固然好,但……”
陈琰笑道:“有想去的地方,尽可以跟我说,我酌情安排。”
纪莘也不跟他客气:“学生想先去吏部,吏部为六部之首,总揽百官黜陟,可以洞悉整个朝廷的官吏体系如何运作;然后再去户部,学习钱粮民生诸事;再去兵部,学习戎机调遣,边官防务;最后是刑部、工部、礼部。”
陈琰:好家伙……
纪莘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太多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学生孟浪了,都听老师安排。”
陈琰笑道:“无妨,这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回到堂屋,平安像个猴子似的蹲在榻上,陈敬时正教他作诗,林月白和赵氏拨着算盘对账,计算京城糖坊一整年的盈收,陈老爷差点就帮上忙了。
平安见老爹回来,一脸亢奋地凑过去:“爹,问了没有,他脸上的伤是跟谁打架了?”
陈琰无奈道:“怎么这么爱打听是非?”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平安道:“您告诉我,我晚上多临一篇字。”
陈琰道:“真的?”
“一言为定!”
陈琰戳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样子险些急坏了平安。
“放榜当天太激动,脚底打滑摔到门槛上去了。”
“………”
平安咂咂嘴,索然无味。
作业换八卦就像开盲盒,风险大大的。
……
璐王府。
十个孩子围着舅公安德侯叽叽喳喳地说笑。
安德侯虞惇四十余岁,五官轮廓分明,鼻若悬胆,目似朗星,若非鬓角有一抹斑白,说他三十岁上下也不为过,恰因那抹斑白,如寒梅点雪,显出一种别样的韵味来。
一如坊间传闻,虞侯爷“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可惜世上没有无瑕的宝物,这么好看的人竟然是个瘫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好看的人不区男女,大人小孩儿天然愿意接近。
何况璐王七岁时被送回京城读书,只有虞侯一家陪着他一起进京,虽不能经常见面,但毕竟舅甥亲,连带着一窝孩子也很亲。
虞侯为孩子们准备了礼物,都是他亲手捏制的面人儿,插在草靶子上,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他酷爱面食,还爱看风中起伏的麦田,京郊有个庄园只种小麦,闲来无事就让人抬他去麦田里呆着,麦子熟了磨成面粉,除了吃就是捏面人,一年有多半年待在庄子上跟小麦白面作伴,是个外戚中的另类。
李宪推出他们最新改良的轮椅,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向他介绍轮椅的功能。
四个男孩子将他抬到轮椅上,推着他在殿内走来走去。
这时太监宣一声,璐王殿下到了。
孩子们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迅速地熄灭热情,安静站在一旁。
虞侯爷抱着小老四没撒手,与颓然不振的璐王四目相对,殿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您怎么进来的?”璐王坐下来:“我这里不能见客。”
“陛下遣我来劝劝你。”虞侯爷语气温和。
璐王抬手打发孩子们出去,又屏退所有宫人太监,满脸焦虑地问:“陛下到底知道了多少。”
虞侯爷悠闲地啜一口茶,评价道:“你像一只惊弓之鸟。”
“舅舅!”
“殿下,稍安勿躁。”虞侯道:“陛下的脾气,若是知道什么,还会这样高举轻放吗?”
“可他对我的态度,分明已经失望透顶了。”璐王道。
“那要问殿下啊,为什么自作主张,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招惹郭恒,把臣的计划全部打乱?”虞侯问。
“我又是为了谁?郭恒已经查到了丁虎,下一步就是你。”璐王道。
“我敢把丁虎抛出去,自然有信心不被牵连,挑起文官和东厂之争,陛下就会授意郭恒大刀阔斧的搞京察,继而把他赶出京城去。”虞侯道:“你倒好,瞒着我对郭恒下手,不能一击致命,反倒养出个陈琰来,陛下为什么突然重用吕畴,转移了科道的视线,让郭恒逃过一劫,你想过吗?”
璐王沉默了。
第144章 第 144 章 可以制作一种蒙汗药。……
“陈琰有个独子, 叫陈平安,你可知道?”虞侯问。
“知道,一个半大孩子, 说话怪有趣,很讨父皇喜欢,给过不少赏赐,还赐了官身。”璐王道。
“非亲非故, 陛下为什么会喜欢他?”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偶尔吃一口野菜也会觉得新鲜。”璐王道。
“真想不通你这几年在忙些什么。”虞侯爷道:“陛下驻守边境多年,远离朝堂争斗,也未曾参与过夺储,初登大宝时政令都很直接,与旧臣斗得乌烟瘴气, 时常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自从认识了这个孩子,不但做事变得圆融迂回, 还时常让人捉摸不透。”
璐王道:“这孩子是有几分灵气, 听说读书也不错, 可那年他才七八岁, 能做什么呢?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是个妖孽, 真能想出那些办法, 父皇也不可能任由一个孩子左右朝廷用人, 舅舅, 你想得多了。”
“这世上有句话,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虞侯道:“成人的想法往往遵循法则、囿于常规,孩童不一样, 他们心无桎梏,目无成见,会有很多新奇的想法,陛下从中取得灵感也未可知。”
璐王有些不以为然,但他没有再为此事争执下去,就算陈平安误打误撞,那也是偶一为之,不可能次次都能打乱他们的计划,郭恒才是他们最大的麻烦,当然,眼下又多了陈琰、严括、郑行远……一堆地大麻烦。
“你还真是当局者迷。”虞侯道:“臣拿到晋州军方的把柄,以备日后不时之需,谁承想陛下发狠把晋州一锅端了,不但让臣的计划作废,还险些让我们暴露,若非臣及时将一份手札送到顾宪手中,将祸水引向昌平侯,如今身首异处的又岂止是魏良?你仔细想想,陛下的这个决定又是谁促成的?”
“还有谁,不正是……”璐王愣住了。
还是陈平安牵得头啊!
连他那三个好儿子都在劝谏的奏疏上联名了,闹得沸沸扬扬,正是为了劝陛下将晋州的军政士绅连根拔起,一场贪腐大案,牵连无数官员,朝廷到现在还在阵痛。
妖孽,迟早要除掉这个妖孽!
璐王消化这些信息用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又问:“舅舅,你与晋州毫无瓜葛,为什么要拿他们的把柄?”
“你找份舆图看看,你的封地秦州在哪里。”虞侯道。
这倒不用看,璐王道:“在晋州的西北边。”
见他总算听明白了,虞侯疲惫地叹了口气,啜一口茶水润润喉。
“所以呢,秦州与晋州何干?”璐王问。
虞侯呛了水,杯碟乱响,滚热的茶水弄湿了衣襟。
璐王掏出一块手帕给他。
“你……你母亲怎就……”虞侯拼上半世修为,才把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
他自诩是个聪明人,身负屠龙之技,却困于残缺的身躯,一腔谋略无处施展。
成为本朝第一谋士是他自小的梦想,可惜他并未生逢乱世,没有机会搅弄风云,不过没关系,顶尖的谋士从不抱怨环境,没有乱世就制造乱世,把李泊亭这种人拱上皇位,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而谋士,要含而不露,点到为止,才显得有格调,可惜他的好外甥永远跟不上节奏,每次见面都要他长篇大论、耳提面命,还未必都能吸收。
他真的很讨厌见面。
“他日你若去了秦州就藩,要想攻破晋州这样的边防重镇几乎是不可能的,你捏着守军将领的把柄,再辅以利诱,让晋州城为你大开中门,自然事半功倍。”
璐王恍然大悟。
“但是,谁说我要去就藩?”他问。
虞侯阴着脸道:“你如今的处境,离就藩也不远了。”
他都不好意思说,摊上这种外甥是他没得选,如果他是皇帝,但凡有第二选择,都不会考虑璐王,因此他让璐王效法古代贤王,礼贤下士、谦逊仁厚、乐善好施——没有精明的头脑,就用德行去弥补。
结果人越缺少什么,就越想证明什么。经过璐王的不懈努力,真金白银捐出去了,亲爹被他得罪了,弟弟成了气候,还给自己养出一堆劲敌来……
辅佐这种养蛊高手,他焉能不做两手准备?
璐王闻言,又开始焦虑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要做,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李泊言非嫡非长,原就逊你一筹,文官不是最讲长幼有序么?只要陛下不拿出真凭实据,他们不会轻易放你就藩。”虞侯道:“只要留在京城,一切都还来得及。”
璐王点点头,又问:“如果父皇拿出证据呢?”
虞侯一口气差点梗住:“陛下丢不起这个人。”
璐王:“……”
虞侯索性再说得更明白一点:“如果陛下近期召见,你把这件事担下来,就说郭恒不把你放在眼里,你怀恨在心,推波助澜,想借周沂之手除掉他。”
“我疯了吗?”璐王惊道。
“不要忘了,诏狱只有审讯之权,审完还要送交三法司定罪。”虞侯道:“周沂在诏狱里生扛着是为了什么?不正是等着你拉他一把?你一推三六五,把他逼上绝路乱攀乱咬,把真金白银捐出来的名声败干净,被人弹劾到封地去,可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我担下来,就不败名声了?”璐王问。
“陛下心里已经认定的事,你早该承认了,只要你诚心悔过,为了皇家颜面,他不会把你怎样,还会授意法司酌情轻判。”虞侯道:“周沂最多判个杖刑充军,待风头一过,找人处理掉便是。”
虞侯推着两侧巨大的轮子向前滑行,生疏地拐了两个弯,像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新奇。
“这个物件好,无须人抬也可以独自行进。”虞侯道:“替我谢谢宪儿他们。”
璐王心神不宁地应下。
………
这天休沐,平安一觉睡到辰时,起来发现老爹真的剃掉了胡子,他满意地点点头,小伙子真精神!
起床后去玻璃局取回定制的蒸馏器,也没时间研究,一股脑扔在马车里,打算明天一起带去研究所,直接丢给刘厦他们,下午去二师祖家练字,黄昏去大师祖家交功课,忙得晕头转向。
第二天听说一个不得了的消息,王实甫拜了个善于炼丹的道长做师父,要告假上山炼丹。
他爹王侍读差点疯了,苦劝无果后选择了“告老师”——王实甫是三代单传,请三位师傅务必帮忙阻拦。
胡师傅拿着一本《孝经》质问他:“王实甫,你明知自己是独子,焉能修道出家,弃祖宗高堂于不顾?”
王实甫说:“学生加入的是正一派,还不耽误成亲、吃荤,哦对了,以后别称呼学生姓名了,学生给自己取了个道号,叫神龟居士。”
胡师傅错愕道:“什……神龟?”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万事万物皆有始终,正应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王实甫道。
胡师傅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王师傅接力。
“炼丹是很危险的,那些硫磺、水银都有剧毒,火候控制不好,还易发生爆炸。”
“所以我拜的是给先帝炼丹的守阳道长,他八岁开始炼丹,从没发生过爆炸。”
王时来惊讶道:“你是如何拜得守阳道长为师的?”
这位守阳道长不但为先帝炼丹,还被授礼部尚书衔,赐冠带致仕,领全俸,也就是说,二品以下官员见到他,都要给他行礼,自称“下官”。
王实甫道:“是守阳道长放话说要收一名关门弟子,共有百来人报名呢,学生我披荆斩棘杀出重围,最后只剩十人,他分给我们每人一片药田,让我们铲除杂草,想考验我们对草药的认识,可我又不学医,哪分得清杂草和草药啊。”
“那你怎么……”
“我灵机一动,把看着像药的全拔了,气得他老人家白胡子乱颤,果真不让我走了,非要留我在山上干活抵他的草药钱。”
“………”
王师傅掐着人中阔步离开博兼堂,换了陈师傅顶上。
陈师傅只有一个要求:“不许吃丹药。”
王实甫总算说了实话:“您放心,我又不是真的学炼丹。”
“那是为什么?”陈敬时问。
“还不是因为这家伙。”王实甫指指平安:“从小看那么多杂书,又‘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害得我们跑断腿、翻烂书,到处寻找解决办法。”
平安随口蹦出“溶解、蒸馏、冷凝、过滤”之类的词,还有一些奇怪物质相互作用后产生的变化,听得他们云里雾里,问他具体怎么做,又常常说不清楚,王实甫想来想去,恐怕只有炼丹之人懂得这些了。
“容易么我。”王实甫道。
平安不好意思地笑笑,前世看书的时候囫囵吞枣打发时间,谁也没想到会穿越啊。
陈敬时又找到实甫爹商议,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反正这小子精力足,上山一个月可以,毕竟守阳道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用顾虑安全问题,但不能把功课落下,带着功课保质保量地完成,但凡少一个字,停掉他在研究所的所有活动。
王父倒挺担心守阳道长的安全问题,忧心忡忡地答应下来。
王实甫高高兴兴收拾书箱跑掉了,只剩刘厦和顾金生两个,继续埋头研究蒸馏法提取酒精。
……
王实甫上山时还是深秋,等他回到博兼堂时,窗外已经飘雪了。
他一个月炸了三口坩埚,打破了守阳道长一生零事故的记录……三次。
好在山上的师兄极富经验,指导他通过干馏绿矾得到一种叫做“矾油”的强酸性物质,并进行了初步提纯,因为平安说,有了矾油和酒精,就可以制作一种蒙汗药。
蒙汗药!武侠小说中的蒙汗药!
平安这才知道王实甫是冲着乙酉迷去的,他说得明明是吸入麻醉,被王实甫生生理解成了蒙汗药,不惜去山上拜师炼丹,寻找材料——平安心里一阵后怕,矾油可是硫酸啊,一个不小心,轻则灼伤皮肤,重则有生命危险。
而且平安只知道隔水缓慢加热产生气体,再将气体进行冷凝,就可以得到这种药物,具体怎样操作,平安也不太清楚。
虽然兄弟有点坑,但王实甫并不气馁,无非是将蒸馏酒精的器具稍作改动,多实验几次就是了。
第145章 第 145 章 你小子给我画的饼够吃……
平安准备了一批防护装备, 护目的玻璃镜、纱布口罩、羊肠手套等,还定做了一批窄袖过膝的白色实验服。
白纸黑字立了等人高的规矩,贴在研究所最醒目的墙上——圣人像旁边。要求所有人进入研究所时必须换下宽袖衣裳, 在中单之外要穿好实验服,带上手套、护目镜。房屋要每天通风,并检查环境安全,拿取腐蚀性物品时需要格外小心, 加热操作时要注意安全距离,防止液体飞溅烫伤等等等等。
王实甫嫌弃地说:“小小年纪,比我师傅还啰嗦。”
但平安威胁他,有任何一个人敢不守规矩,就立刻奏请陛下关停研究所。
他做这些事,长远看可以造福人类不假, 但这些药品由诞生到量产,由权贵到百姓,起码有几十上百年的路要走, 他一时还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甚至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眼下他所做的, 归根结底是希望治好皇帝大叔的病, 世上没有完美的人, 就像珉王所说的, 世上不存在真正的好皇帝, 可是毋庸置疑, 皇帝大叔已经胜过了世上九成以上的皇帝;于私, 他们私交那么好,他也希望皇帝大叔能多活些日子,也希望好兄弟不要像前世那样, 小小年纪就失去父亲,还落得一身残疾。
但为了救皇帝的命,牺牲任何人,他都不能接受,一点也不能接受。
王实甫还是头一次见平安这么严肃地说话,便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认真地答应下来。
……
到了年尾,皇帝召见璐王,不知道父子二人说了些什么,最后以周沂被判杖刑五十,发配充军,遇赦不赦告终。
璐王继续在府中闭门思过。
平安看着邸报有些失望,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他没指望可以用陷害大臣未遂的罪名扳倒一个皇子,而且璐王陷害二师祖,一定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上元节过后,小叔公陈敬时升任詹事府左春坊左赞善,从六品,仍掌记注、纂修,算是小开坊,只待下一次京察后外放某地知府,或充任乡试考官、某省提学等——翰林官员越级升迁是家常便饭。
与此同时,位于城东的珉王府修建完毕,与璐王府、长公主府和宁安公主府相距不远,皇帝决定年后就让珉王开府,并设王府长史司,令礼部配齐一应官员侍从,负责各项事务,还要办一个非常隆重的开府仪式,庆祝珉王殿下长大成人分府别居。
珉王已经实地考察过了,打算在他居住的存心殿旁边腾出一间配殿,以后宫里不方便倒腾的实验,统统搬到王府去,都搬去。
皇帝无可无不可,以后自有属官对他负责,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珉王又问:“能不能带走我娘?”
皇帝一脸无语地看着他,长大了就快滚,还想拐走你娘?
谁知珉王惊喜万分:“滚走了就不用再上学了对吧?!”
皇帝瞥他一眼:“上学的时候滚回来,做完功课滚出去。”
“……”
珉王小声道:“开了个寂寞。”
“你再说一遍?”皇帝直起身来。
珉王一溜烟跑没了影。
……
新年伊始,璐王仍在禁足,小老四却入学了。
小家伙年纪最小,虎头虎脑大眼睛,十分招人喜欢,到哪里都跟着他们一班大孩子跑,生怕把他给落下。
到了二月,三年一度的外察如火如荼地展开。
顾名思义,就是对地方官吏进行考察,四品以上官员上书自陈,由皇帝和内阁学士商议决定去留,四品以下官员由各省巡抚、巡按及按察司考核,然后填写考语揭帖送达吏部。
这是一项合理有效的考核措施,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外察的风刚刚吹到各省,朝中已经有了各自为营、相互攻讦的苗头。
徐谟在上一次的廷推中已经丧失了兵部的控制权,为了斗倒奸佞小人吕畴,这次摩拳擦掌,要收拾吕畴举荐在各地担任要职的官员,吕畴也不是吃素的,起先还只是见招拆招,见皇帝没有要插手的意思,磨刀霍霍,奋起反击。
对于四品以下官员,两方都在给郭恒施压,皇帝下明旨让郭恒“安心供职,勿为他人左右”,两人才收敛了不少。
皇帝的意思十分明显,内阁再怎样明争暗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不能影响到吏部,脱离他的掌控。
平安小小地揣测了一下帝王心术,大臣之间的争斗对皇帝来说还是很有必要的,要形成相互制衡的形势,统治才能更加稳固,不过这种争斗一旦形成控制,就会变成“党争”,党争的恶果自不必说,不但不能稳固政权,还会使政令不畅,危及政权的稳定。
当皇帝还真是一项技术活,平安看着老爹松一口气,幸亏咱家没皇位啊。
陈琰一脸戒备地看着他,眼下吏部和都察院又忙起来了,这孩子最近有点闲啊,闲得他心里直发毛……
于是到了休沐日,打发他去吏部给郭老师送饭菜。
郭恒在吏部住了多日,这次不需要平安和郭琦守门,因为远不到老妻的生辰,他根本没打算回家,每日忙到深夜,就是为了避免受人利用,使外察变成党同伐异的工具。
平安拎着一个大食盒,在大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特殊时期,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平安两眼瞪得溜圆,对着新来的看门小吏说:“我不是闲杂人等,我叫陈平安。”
“陈平安?!”小吏一脸惊讶。
“正是。”
“不认识。”
“………”
平安又道:“我爹是郭尚书的学生,郭尚书是我二师祖。”
小吏一听,果然是来套关系的,禁止入内!
“………”
“平安?”大门内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朝他走过来。
“小师兄!”平安用力朝纪莘招手。
纪莘请门口的小吏放行,帮平安拎着食盒往里走,一路对他解释说:“部堂怕官员们上门骚扰,从架格库调了个特别耿直的书吏看门房。”
“果然特别耿直啊。”平安道。
他们在尚书院门口堵住了正要去馔堂的郭恒。
“你怎么来了?”郭恒问。
平安拉着他的胳膊往回走,一边喋喋不休地说:“我家新换了一个北方厨子,我爹说很合您的口味,让我给您送来。”
“你爹是怕你闲着生事,把你打发来练字的吧?”郭恒道。
平安一愣,愤怒道:“人心险恶!”
郭恒笑笑,叫着纪莘一起去堂屋吃饭。
纪莘倒有些惊讶,郭尚书居然会笑。
平安来之前就听说小师兄在吏部观政,很受大领导器重。
纪莘起先同其他观政进士一样,只是端茶倒水、抄抄写写,日子久了,郭恒看他一笔行楷隽秀有力,人也举止得体、品行端正,便叫他来自己的尚书院帮忙。
饭后,平安跟纪莘聊得正欢,小吏又送来一沓文移,郭恒便带着两人回到签押房,吏部尚书的签押房是内外两个套间,内间为郭恒办公之用,外间是过厅,一众长随书吏在此处理往来文移,此时刚刚过午,众人就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平安照旧去墙上钉纸练字,纪莘在门口宽大的桌案上将文书分类整理,准备下午的部议。
平安好奇心强,围着桌子转了几圈,转完了圈,又开始问长问短。
原来他们在处理各地官员的政绩考核结果,纪莘告诉他,四品以下官员由文选司举荐,然后由尚书及两位侍郎,并文选司郎中裁定。
大雍十三个布政使司,一百多个府,一千五百余个州县,四品以下官员的任免升调全在这一间屋子里做出决定,工作量可想而知。
平安唏嘘道:“我以后不来吏部做官。”
一来权力大,免不了有人请托、行贿,家里又不缺钱,何必沾惹这些麻烦;二来工作量大,工作餐还不好吃。
郭恒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问小纪:“怀勉,官场上那句话这么说的?”
“吏部贵、工部贱、户部富、礼部穷、刑部威、兵部武。”纪莘道:“旁人都是削尖了脑袋要来吏部任职的。”
“那我就更不能凑热闹了,”平安想了想,“我去光禄寺吧,光禄寺虽然膳食做得不好吃,但食材都是一等一的,别人家买不到的我都能买到,价格还便宜,到时候拿来孝敬师祖和师祖母,什么虫草松茸、鸡枞牛肝,顿顿管够。”
郭恒只是白他一眼:“你小子给我画的饼够吃到下辈子了。”
平安嗤嗤地笑,被撵回墙边练字。
纪莘再次惊讶,原来郭尚书还会开玩笑啊。
郭恒将刚送来的官员考核大致浏览一遍,一边看,一边口述公文内容,让纪莘帮他起草。
吏部向外发出的文移主要分为四类:向陛下汇报事务的题本,向平级沟通政务的咨文,向下级发布命令的札付,在内部沟通信息的便函。纪莘来到吏部不久就已全部掌握,完全跟得上郭恒的节奏。
“小师兄好厉害呀。”平安由衷夸赞。
郭恒没抬眼,只是说:“你爹举荐的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看起来对纪莘十分满意。
有了纪莘的协助,郭恒很快将下午的工作处理完毕,正提笔蘸墨,打算往平安的功课上打黑圈呢,书吏进来禀报:“璐王府派人来送考语揭帖,想见大人。”
郭恒笔尖一滞。
虽说王府官员也在这次外察之列,但紧要时期,郭恒不愿接触璐王府的人,便派纪莘去,推说自己要事缠身,打发他们离开。
纪莘去了盏茶功夫,郭恒有事叫他,才发现他还没回来。
几句话的事,如何去了那么久?
平安自告奋勇:“我出去看看!”
他穿过过厅跑出去,只见纪莘正扶着门前一棵大槐树,弯着腰干呕。平安疑惑地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纪莘猛地一个激灵,倒把平安吓了一跳。
“小师兄,你脸怎么这么白,还出了这么多汗?”平安问。
“我刚刚……看到一个人……”纪莘说,“觉得很不舒服。”
“谁?”平安问。
“璐王府长史……”
“那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叫陈敬茂。”平安道:“我也不喜欢他。”
“身后的侍卫。”纪莘道。
“……”
平安问:“是不是四十多岁,高高的,大驴脸,额头两条鲶鱼须。”
“正是。”纪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