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突然耳际嗡鸣,心脏在胸膛狂跳,头疼得像要裂开,胃里也翻江倒海,一直强撑着,坚持到把人送走,扶着大树就开始呕吐。
“他叫高泰,是璐王殿下的侍卫头领。”平安道。
第146章 第 146 章 你是谁的人,有什么目……
“高泰。”纪莘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
“小师兄, 你是被他丑吐的吗?”平安道。
纪莘苦着脸直摇手,君子不以貌取人,再说此人只是脸长, 远没有到丑吐的地步。
平安又想到刚刚的饭菜里有一道河鲜,担心他食物过敏,扶着他的胳膊:“我送你去医馆吧?”
“不妨事。”纪莘掏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我好多了,咱们回去吧。”
郭恒很忙, 又是个严肃的领导,看到纪莘脸色不好也没有主动关心,只是部议的时候让他在一边旁听,换了另一个观政进士做记录。
郭恒在签押房忙到深夜,纪莘就陪着加班到深夜。
郭恒略舒展一下身体,对仍在灯下阅看官员资料的纪莘说:“我老头子觉少, 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用每天陪我熬到这么晚。”
纪莘此时已经恢复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笑道:“不是学生愿意熬, 是有不少人听说部堂赏识学生, 拐着弯儿地上门向学生打探消息。”
“不见就是了。”郭恒告诉他, 做人要敢于拒绝, 做官尤甚。
纪莘也很实在:“学生还未授官, 有太多关系不敢得罪, 不如在这里躲躲清净, 深夜再回家, 省却很多麻烦。
“再者, 学生将这些官员履历、政绩及考语写成节略,您和两位部堂再看,也可事半功倍。”
所谓节略, 就是对文牍的摘要,去其繁冗存其精要,可供上司迅速了解一位官员的履职表现。
郭恒知道纪莘有上进心,叮嘱他不要熬得太晚,便去歇了。
夜阑人静,整间签押房只点了一盏油灯,炭火渐渐地熄了,早春夜晚寒凉,纪莘的手指渐渐变得冰冷,但没有去添炭。
记得六岁那年刚刚开始练字,直喊冷,娘亲在他手中塞了个汤婆子,隔一会儿就添些热水,被父亲看见了,把他两只小手打得肿透,还骂他矫情——武人尚且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点苦都吃不得,他日如何金榜题名?
在寒夜里写字也是从小习惯了的,他有今日的成就,也是被父亲拿着戒尺一点点逼出来的。
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一两天是干不完的,纪莘揉揉酸胀的眉心,稍事休息,扯过一张草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线条简单的虎头。
这是他记忆深处的画面,一个胸膛带虎头纹身的人,将他夹在胳膊下快步地走。
他从记事起就在找胸口有纹身的人,不是父亲,不是任何男性族亲或邻里,所有人都告诉他是做噩梦魇着了,娘亲还找了个道士,上门做了一场法事。
门外有巡夜的小吏经过,他急忙打开灯罩付之一炬,待到窗外没了声息,他提起油灯去了三堂的架格库。
徜徉在巨大的格架之间,纪莘找到了齐州官员的花名册,按照时间翻出一本,对着光线查看上面的名字,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焦躁而充满希望的心也慢慢冷却下去。
“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来自身后无垠的黑暗。
纪莘毕竟未经世事,手一抖,油灯险些落地。
“拿稳,架阁库最怕水火。”是陈琰的声音。
他回头,郭恒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陈琰和陈平安,平安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跨过门槛,眸子发出乌亮的光,直勾勾地把他看着。
“小师兄。”
“部堂,恩师。”纪莘强作镇定,向他们作揖。
“已经深夜了,在找什么?”这句是陈琰问的。
纪莘道:“在找一位叫做林晏的官员,学生发现他的履历与地方报上来的不相符。”
“哪里不符?”郭恒问。
“他在齐州任过职,齐州官吏的花名册上却没有他的名字。”纪莘道。
郭恒反问:“你确定是叫林晏?”
“是叫林……”纪莘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郭恒靠近他,脚步碾过满是尘土的地面,发出滞涩的嚓嚓声,仿佛踩在纪莘心头。
“你从会试放榜之后,就一直在引起彦章的注意,不去拜师、迟到、脸上的伤、严厉的父母……你成功了,他不但注意到你,还同情你、赏识你,愿意给你来吏部观政的机会。”
郭恒回到远处,找了一条干净的凳子,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对着萦夜之中的一点光亮道:“说吧,你是谁的人,有什么目的?”
郭恒直截了当地问出来,纪莘反倒没那么害怕了,他对着另一点光亮道:“我不是谁的人,处心积虑来到吏部,是为了调查自己的身世。
“我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爹叫林晏,我娘叫许幼娘,我家住在齐州某地,父亲是齐州某某使。”
可惜他当时年纪太小,那个声音太模糊,压根记不完全。
而所谓的“林晏”、“许幼娘”,仅凭两个不知道写作什么的名字,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他金榜题名,成功进入吏部,并取得了上司的信任,又恰赶上外察期间,为了进出方便,郭恒给他写了一张条子,可以随意调阅地方官员的档案。
既然是齐州某某使,他便从齐州官员的花名册开始查起,可他刚刚已经将他出生到五岁这五年之间的地方官员全过了一遍,压根没有姓林或叫“晏”的同音字官员。
说完这些话,纪莘一撩袍襟跪在地上,对陈琰道:“学生脸上的伤,是向家父询问自己的身世时引发的争执,并非关于学业和考试,学生欺骗了老师……”
陈琰面色平和,对平安说:“扶你师兄起来。”
平安赶紧上前,将纪莘扶起来。
微微地惊讶过后,郭恒又问了一遍:“是林晏,还是凌砚?”
纪莘摇头道:“我不确定。”
“我有一同科叫凌砚,二十二年前的探花。”郭恒道。
纪莘错愕地在原地。
陈琰忍不住提醒他:“去查兴化三十四年的进士名册。”
纪莘回过神来,迅速去格架间寻找,须臾间找到一本名录,找到了凌砚的名字——兴化三十四年一甲第三,初授翰林院编修。
“再查兴化三十五年和四十一年的京察档案。”陈琰道。
纪莘转身再去,平安也赶紧去帮忙。
“凌砚,兴化四十一年升任右春芳右中允,兼齐州道巡盐御史。”平安激动地念出声来。
正好是十五年前。
“再查兴化四十一年的敕命名录。”陈琰又道。
两人再去,果然找到了巡盐御史凌砚之妻——平扬府许氏,贞顺以宜家,载考国常,兹特敕安人。
妻子姓许。
郭恒道:“巡盐御史隶属于都察院,多为临时派遣,不是地方官员。”
因此齐州的地方官员名册是查不到的。
“难怪。”纪莘颤抖着声音问:“他现在在哪儿?”
“在……芩州卫龙襄驿。”郭恒的声音很沉。
纪莘震惊地无以复加:“为什么?”
“兴化四十三年,他以日食为由上书,痛陈时弊,直言内阁相公皆竖子,六部部堂皆庸奴,被先帝下诏狱发配充军,具今已有十三年了。”郭恒道:“陛下登基之处,平反了一批因言获罪的官员,但因凌砚在奏疏中直言先帝的过错,无人敢为其平反。”
纪莘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十三年前,他四岁,发生了什么,让这位前程似锦的探花郎做出这样失去理智的事?
平安拉住纪莘的胳膊,发现他浑身都在颤抖,低声提醒道:“小师兄,你可以去看他。”
纪莘回过神来,努力压制颤抖地声音:“老师,学生想按例游学,告假去岑州探望这位……探花郎。”
他极其痛苦地念出最后三个字,整个人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旗杆子,摇摇欲坠。
庶吉士、观政进士,及第一年后都可以告假去游学,开拓眼界,体察民情,为以后的从政做准备,朝廷还可以开具凭证,可以免费住驿馆,领取地方的馈赠,其实在平安看来,跟后世的毕业旅行差不多,还是公费的。
两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赞许的,一个遭此变故的少年,没有哭喊失态,还能想到以游学的名义离京,去寻找生身父母,这份理智也非常人可比。
旁观者显然比他更理智,陈琰道:“你此时去岑州,一来一回将近一年,而且你就算见到了,也要按期回来,不能长久地尽孝。”
即便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平安依然能看见纪莘通红的眼眶。
“请老师教我。”他说。
“我若是你,第一,查到平扬府母家的住址——吏部应该都有备案,托人捎信,询问凌家是否有走失的孩童;第二,倘若凌砚真的是你的生身父亲,你又当如何?”
“自然是为他平反。”纪莘毫不犹豫地说。
“为他平反。”陈琰道:“无非几种途径:第一,依律逐级上告,为你父亲辨明冤枉,请都察院重审,但你父亲的案子清晰明了,无法证明原判有误,很难推翻;第二,叩阍,击登闻鼓、邀车驾,直接向陛下陈情,但是依照国律,越诉者笞五十,若申诉不实,则以诬告罪论处,轻则杖刑流放,重责死罪。”
郭恒意味深长地瞥一眼身边的小孩儿,平安想到两年前因为越级上诉被二师祖揍的事,缩起脑袋,假装自己是只鹌鹑。
纪莘渐渐恢复了理智:“我想先去调阅凌大人当年奏疏。”
郭恒道:“我可以为你开牌票,去通政司调阅。”
“但……”纪莘道,“正是外察期间,这样会被认为是部堂的意思。”
郭恒道:“这就是彦章要说的第三个办法,由清廉正直的官员代陈诉状,但作为交换条件,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些事。”
平安在心里叹一口气:又来了又来了,好大一个忠臣干吏,别总说这种有歧义的话好吗?!
第147章 第 147 章 只要我够快,麻烦就追……
外察期间起复官员并不是稀罕事。
郭恒命人去通政司调取的凌砚弹章的消息不胫而走, 朝中百官联想不到纪莘与凌砚的关系,只当是郭恒要为同科平反。
关于生身父母的东西,纪莘自然不会带回家被养父母看到, 也不宜在吏部拆看,因此陈琰将他带回陈家,在前院腾出一间客房让他暂住。
可把平安激动坏了,一散学就跑去找小师兄说话。
纪莘的心很乱, 那份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背都背下来了,依然在等许家的消息。
从春寒料峭等到草长莺飞,和煦的暖风捎来了平扬府许家的书信。
纪莘两手颤抖,忐忑不安地拆开信件,一边满屋徘徊, 一边读完了书信中的内容。
许家主母亲自给他来信。
信中说,女婿凌砚历任翰林院编修、修撰、都察院齐州巡盐御史,但因巡盐御史任期不定, 有时长达数年, 凌砚便带着妻儿一起上任。
凌砚夫妇郎才女貌, 生儿乳名“索儿”, 聪明健壮, 本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却在抵达齐州的第二年, 年仅三岁的索儿遭人绑架, 地方官府寻找数月, 只找到一件血衣,凌砚愤而上书,痛陈时弊, 和妻子一起被锦衣卫抓获并带回京城,她的外孙自此再无下落。
许家过几日就会派出长子——索儿的舅舅启程进京,与纪莘一晤,信件的最后,还请纪莘查看右肩后方,是否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褐色胎记。
平安散学回家后,纪莘将信件内容拿给他看。
平安看完后久久难以平静,问纪莘:“小师兄,你有那样的胎记吗?”
纪莘将衣带解开,露出右肩,只见一块铜钱大小的圆形疤痕。
他说:“我爹娘说是幼时乱跑乱撞,被滚热的烧火棍戳到烫伤,但我实在记不清了。”
“欲盖弥彰。”平安道。
纪莘点点头。
平安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小师兄,你想哭就哭一会儿,我去守着门不让人进来。”
纪莘摇头道:“还不是时候。”
平安是越来越佩服他了,想哭还得分时候。
……
到了三月中旬,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纪莘的父亲,亦或说养父找上门来。
陈琰和林月白“无暇”接待,打发爱吃瓜的平安去应付,平安颠颠地去了。
纪父是个秀才,像一根挑着一件半旧直裰的高瘦竹竿,在平安面前百般客气,只是说话嘴角总向下撇,不苟言笑,在纪莘面前努力维持着他自所谓的父道尊严。
其实大部分孩子,跟父亲在一起时长得像父亲,跟母亲在一起时又长得像母亲,平安打眼就看出来了,老纪生不出小纪这样的孩子,两人从相貌到仪态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平安问他:“听说您卖了老家一间屋,陪着小师兄上京考试?”
说到此处,纪父露出欣慰地笑,一来纪莘年纪小,独自出远门家里不放心,二来京城居大不易,只能卖一间房供应全家人开销。
话里话外都是祖宗庇佑、父母教养、亲族关照,成就了今天的纪莘,纪莘当心怀感恩,回报家族云云。
时人重孝道,纪莘或许觉得很有道理,平安心里早已嗤之以鼻,努力决定下限,天赋决定上限,小师兄能够年少登科,大一部分原因是人家亲爹是探花好吗?
你家里全力培养你,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是个秀才?
平安毕竟是个小孩子,眼看有点坐不住了,纪父只好不再多说,借口纪母身子不适,让纪莘尽快回去侍奉。
国朝重孝道,纪莘如今是有功名的人,官声很重要,还真就不得不回去。可他毕竟不再那么容易掌控,平安随意编了一份吏部的假手函,就把纪莘骗出来了。
他知道纪莘身上钱不多,从荷包里掏啊掏,索性一股脑倒出来,将一把碎银塞进他的手里:“许家舅舅来京城了,出了胡同口左拐有家如意楼,他在那里等你,快去。”
道谢的话显得苍白,纪莘拍拍平安的肩膀,快步消失在胡同口。
……
平安散学后,听说小师兄已经回来了,丢下书箱去了前院。
纪莘今日见过舅舅,确定了自己的身世,确定了生身父母的近况,回到陈家,再次拿出父亲的奏疏反复地看。
平安敲门时,纪莘还在对着奏疏发呆。
他已经数日难以入眠,即便睡着了,也会做一些阴森恐怖的梦,他仿佛置身在一个黑暗污浊的井底,四周都是孩子的哭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他想逃跑,两腿却像灌了铅似的,他想呼救,却空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师兄,你还好吧?”平安道。
纪莘将奏疏递给他看。
又道:“这篇奏疏,言辞犀利不假,但不像一个探花应有的水平。”
说罢,他指着奏疏第一段:
齐州道巡盐御史臣凌砚谨奏:臣观朝纲废弛,如人衰病已极,脏腑百骸,莫不受患,臣窃痛之,顾披肝沥胆,冒死以闻。
“到这里,都还是正常的,但你看第二段,上一句是齐州大旱,下一句是黄河决堤,痛斥朝廷赈灾不利,话说一半,又去纠举兵部贻误军情,一会儿是三月倭寇登陆,一会儿是十月沥县民变,毫无章法,前言不搭后语。”纪莘道。
“可能是在情绪激动之下写出来的?”平安问。
纪莘摇头:“一个探花,学养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就是再激动,写出来的文章也不可能像我养父一样吧?”
平安又将奏疏看过一遍,心里想,难怪老纪考不上举人,评价一篇文章要从“理、辞、气”三方面入手,逻辑架构是立文之根基,逻辑不通,考官只扫一眼就会黜落。
小师兄说得有道理,一个学养扎实的人是很难写出这种东西的,除非他真得疯了。文章首尾段显然逻辑正常,内容虽然毫无条理,但每一句话单拎出来都是真实可信的,没有半点捏造污蔑的成分,足见此人尚存理智。
洋洋洒洒六千余字,冗长拖沓,没完没了,这要是探花的水平,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可以考状元了。
……
翌日回到博兼堂上课,早读时王师傅还没来,刘厦、邓驰几个人凑在一起玩砌诗塔。
平安灵机一动,默写出二三百字节选,让大家集思广益,看看这位语无伦次的探花郎到底想表达什么。
一群神童便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我觉得,这是一篇藏头文。”邓驰道。
“只听说过藏头诗,还没听过藏头文。”平安道。
“真的,你把它断句之后,只取第一个字,连起来读。”
“岁额三十万引。”平安问:“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邓驰道:“再把它的句尾连起来试试。”
“实发不足半数。”平安咕哝道:“什么跟什么……”
“王师傅来了!”有人小声喊道。
平安迅速将文章撕成很小的碎片,丢进纸篓里。
到了傍晚,他将新发现告诉了小师兄。
纪莘如醍醐灌顶,再次拿出那份奏疏,一字一句地拼凑,用蝇头小楷写在空白的稿纸上,他还发现,有些字句不通顺之处,多为数字的谐音字,如将“久”、“纠”做“九”,“夷”、“以”改做“一”,便又通顺了。
两人熬了一夜,终于从六千多字的超长奏疏中,找出了藏在字缝里的秘密。
“岁额三十万引,实发不足半数,万通桑海分号,兴化四十二年。”
“九一,登,十条四百料,利两万,日本。”
“九廿一,石,七条四百料,利一万四,日本。”
“十五,登,十条五百料,利两万四,吕宋。”
……
“小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平安问,
纪莘道:“我查过齐州的地方志,齐州沿海有数十个港口,‘登、石’等字都能对应港口的名字,‘料’是衡量船只大小之用,一料相当于一斛,折合粮米一石,所以这些文字,应该是万通号桑洲府分号泄露出来的交易流水,兴化二十四年船只出海的数量和承载量、收款金额,以及货物流向。”
平安道:“可是,朝廷禁海已经很多年了,寸板不许下海呀。”
他话音未落,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满脑子只有两个字——走私。
原来这份指天骂地的奏疏,是揭露齐州沿海官商勾结贩卖私盐出海的账目,虽然只有三个月,但这冰山一角的背后,是一个走私官盐的巨大利益网,只要官府拿着这份账目去万通号调查,很容易就能抓出这些巨款的幕后收款人。
“我生父当年一定是意外得到了这份账目,当地帮派势力便将我绑走作为威胁,要他同流合污,但他并未屈从,找寻数月只找到一件血衣,便知道对方不打算放过我们全家了,毕竟看过这份账目的人,很容易就能记下来,要想销毁证据只有灭口。我生父便写下这份奏疏,将账目的秘密藏匿其中,锦衣卫去齐州带走了他们,反倒因此保全了性命。”
平安暗自唏嘘,奏疏原本任何人都不能销毁,这是祖制。凌大人用发配充军的代价,保住自己和妻子的性命,并将一份加密诉状永远钉在了通政司档案之中,只待有朝一日,君王贤德,吏治清明,这份罪证得以重见天日。
“这是一个大麻烦。”纪莘将账目卷成一个小卷,用竹筒装好,火漆封边,对平安说:“这份奏疏被我借出来调阅,一定已经被人盯上了,我们能发现其中的秘密,别人也不傻。”
“那怎么办?”平安问。
“叩阍。只要我够快,麻烦就追不上我。”纪莘道。
所谓叩阍,就是陈琰所说的第二个方法,用特殊途径直接向陛下面陈诉状,但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越诉者笞五十,对于纪莘这样的小身板,也实在有些重了。
“没必要吧,我可以帮你……”平安道。
“不行。”纪莘道:“我得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事儿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得谁也遮盖不住。越快,我父母就越安全。”
平安满目惊讶地看着他。
“听话,回去收拾一下,该去上学了。”纪莘道。
……
博兼堂,陈敬时正在为他们讲《春秋》,忽听承天门的方向传来阵阵急促而沉闷的鼓声,一声紧似一声,惊飞了门庭的鸟雀,整个宫城为之震动。
孩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什么声音?”
“是登闻鼓,有人敲登闻鼓!”
平安站起来,对陈敬时说:“师傅,我想去解手。”
陈敬时道:“去吧。”
平安跑出门去。
珉王也站起来:“我也要去。”
“……”陈敬时道:“他要解手您也要解手?”
“是啊,这种感觉会传染。”
陈敬时:“……”
珉王只当他默许了,跟在平安身后跑出去了。
丁公公带着几个太监追上他们:“殿下,殿下,您二位这是去哪儿啊。”
“登闻鼓院。”
第148章 第 148 章 且慢!
登闻鼓制度古来有之, 被大雍朝完美地继承下来。
太*祖建国之初,为了广开言路,让军民百姓有伸冤的途径, 在午门之外设立了登闻鼓,鼓皮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声震霄汉,一鼓响而全城知, 想瞒也瞒不住。
起先敲登闻鼓并不限制事由,只要敢敲,都能得到处理,直到有对夫妻闹离婚把太*祖他老人家从寝宫敲了出来……
后继之君没有太*祖那样的旺盛的精力,便在登闻鼓外设登闻鼓院,由都察院派御史轮流值守, 专门在此处受理诉状,并要求当事人要依次向州县、府、地方法司申诉,穷尽手段依然未能解决, 才可进京挝登闻鼓。登闻鼓院受理诉状后, 会送达御前, 由皇帝亲览, 皇帝有时也会亲自召见申诉人。
但如果当事人甘愿受刑、执意击鼓, 官员和锦衣卫却是不能阻拦的。
纪莘将鼓锤撂回鼓架上, 不高但笔挺的身躯直面满院的锦衣卫校尉:“学生翰林院庶吉士纪莘, 有冤情直奏今上, 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锦衣卫力士们纷纷愣住, 哪来的愣头青,敢这样跟他们说话?
负责登闻鼓院的赵御史排众而出,对纪莘道:“纪庶常, 你有冤情,要先去大兴县、顺天府陈诉,县衙府衙之上还有三法司,你可有他们驳回诉状的回执?”
“没有。”纪莘坦然道。
“没有,就算越诉,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知道,如能面见陛下,学生坦然受之。”
那名御史点点头:“来人,将这位纪庶常拿下。”
纪莘面不改色,束手就缚。
忽然不远处听到一个声音:“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赤色团龙盘领常服的少年,身后还跟着个七品官服的少年。
“珉王殿下。”众人纷纷行礼。
丁公公扯扯平安的袖子:“祖宗,别在这里胡闹了,快回去吧!”
“我没有胡闹。”平安朗声道:“按照国律,‘老少废疾,凡年七十以上,十六以下,犯流罪以下可折银收赎’,平时只论虚岁,其实我师兄距十六岁还差两天,可以纳银赎罪!”
那锦衣卫有点懵,在宫里当差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敲了登闻鼓还能交银子抵罪的。
赵御史也怔了怔,但他毕竟是风宪官,熟知国律,且他见过平安,知道他是顶头上司沈副宪的徒孙,便对校尉首领道:“他说得不错,笞刑共分六等,笞五十折银……”
“笞刑五等,赎例三贯钞。”平安脱口而出。
赵御史微微汗颜,这记性也太好了……
平安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钞交塞到赵御史手里。
“平安。”纪莘蹙眉看着他,欲言又止。
平安这才想起,小师兄就是来把事闹大的,要是毫发未伤,效果会大打折扣。
可笞刑五等是极重的刑罚,想打残一个人一点也不难,小师兄还这么年轻,万一落下后遗症可怎么好?
平安权衡利弊,想到一个折中的好办法,从赵御史手中抢回纸钞,点出六百文收好,余下的交还回去:“折银两贯四百文的话,还剩多少?”
赵御史道:“十杖。”
“那就十杖。”平安道。
赵御史在科道混久了,一眼就看出平安想为纪莘营造悲壮气势的目的,拉他到一边小声说:“十杖不痛不痒,太鸡肋了,怎么也得二十起步。且国朝笞刑不杖满,天饶一,地饶一,君饶一,实际才打十七下。”
平安想了想,就算有人故意使坏,十七杖想把人打残也说不过去。
“成交!”平安摊开手:“找钱找钱。”
纪莘一脸迷惑地看着平安与赵御史讨价还价,两人商量出一个数字,然后朝众人招呼一声:“打吧,打完还要去面圣,别让陛下等急了。”
“………”
纪莘未及反应,就被人按在了刑凳上。
笞者,击也。为五刑之中最轻的一等,古时用竹,今时则用楚,楚就是荆条,因不易伤筋动骨而起到“惩戒小愆,教化子民”的作用。
即便如此,当平安看到那三根荆条捆成一束的沉重刑具,还是惊恐不已。
珉王倒是一脸很见过世面的淡定,眼睁睁看着那浸水的荆条往纪莘的臀腿上抽去。
“嗬……”纪莘发出一声隐忍的哀唤,一手攥住刑凳,一手塞进嘴里。
……
不论登闻鼓院设置怎样的阻碍,一旦有人挝鼓,皇帝就必须承接诉状,这也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到了乾清宫外,平安被人拦住去路,无旨意不得进殿。
珉王给他一个“别急,我吃完瓜讲给你听”的眼神,亲自扶着纪莘进去,然后,同样被请了出来……
算了,回去上课。
皇帝见到纪莘时,只见他一步一拐,额上鼻尖上都是涔涔的冷汗,强忍着疼痛伏身叩拜:“吾皇万岁,万万岁。”
因为他是今科进士中年龄最小的,本就有些印象,少年人的狼狈又带着点稚气可怜,是以皇帝已然动了恻隐之心:“小纪卿,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到底有何冤屈?”
“请陛下赐臣一把剪刀。”纪莘道。
皇帝皱眉道:“你当朕是昏聩不明的昏君,还要以死相谏不成?”
“……”纪莘被板子震得脑袋发懵,一时有点接不上话,顿了顿才赶紧解释道:“臣不敢,是有一件东西,为了躲避搜查,缝在衣裳里。”
皇帝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遂让吴用取来一柄裁纸的小刀,剖开纪莘的里衣夹层,取出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
皇帝略一颔首,吴用便打开竹筒,将里面的纸张抽出来,呈上去。
皇帝看着那一条条没头没脑的账目,沉声问:“这是什么?”
纪莘用沙哑的嗓音道:“这是从前齐州巡盐御史凌砚的奏疏中侦破出的,兴化四十二年齐州某银号过账的走私海外官盐账目,伏乞陛下御览。”
殿内针落可闻,皇帝沉默地看着那份简短的账目。
短短三个月时间,便有百万两白银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入大雍,盐、铁等物为朝廷专售,居然有人敢大规模走私,还敢走私海外。
皇帝的沉默让纪莘心生忐忑。
只有侍奉帝侧的吴用知道,陛下发火的时候多半不严重,骂完也就过去了,只有真正震怒时,才会异常冷静。
“凌砚身为御史,有风闻言事之权,甚至可以银章密奏,直达天听,为何不直接上奏朝廷,要选择这样奇怪的方式?”皇帝道。
纪莘捧出奏疏原本,对皇帝道:“大雍祖制,奏疏原本不得损毁,臣猜想凌御史一定身处危局,通信受限,只能以死谏的方式记下蠹贼罪证,希望有朝一日这些账目可以重见天日。”
“说来说去,都是你的猜想,纪莘,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可知诬告的后果?”皇帝道。
纪莘伏身道:“诬告反坐,臣知道。如果臣所言不实,愿意以死谢罪!”
皇帝听罢,立刻从翰林院召来几位官员,拿着奏疏原本逐条核对。
大殿中只能听见纸页沙沙声,纪莘只在一旁静静等候,冷汗沿着鬓角由下巴滴落。
不知多久,一位翰林待诏上前叩拜:“回陛下,如果按纪庶常的说法,是分毫不差的,只是这套的解法是否有些牵强?”
“牵强与否,查户部齐州清吏司当年收取的盐引数目是否为三十万引,便可一校。”纪莘道。
皇帝再次陷入沉默,良久才问:“这份奏疏是谁让你调阅的?”
“回陛下,是郭尚书。”
皇帝又问:“谁在内阁当值?”
“传。”
郭恒和吕畴进殿时,纪莘已将自己的身世之谜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帝。
“臣被贼人掳走时年仅三岁,不知因何得以苟全。家父家母的性命想必也受到了威胁,只能以这种方式保留证据,并非沽名钓誉、讪君卖直、陷先帝于不义,请陛下明察。”
稚气未脱的少年,比珉王李泊言也大不了几岁,正该是受父母庇护的年纪,却为了父母双亲,宁愿受刑也要叩阍直诉于御前,皇帝看着焉能不动容,更加恼恨那些伤天害理的走私势力。
皇帝见到郭恒,便令人将那份账目拿给他看。
郭恒直感到触目惊心,强自镇定,看着纪莘一脸责备道:“本官向你保证过,一定会陈奏陛下的,你这孩子如何这般性急?”
纪莘微微惊讶,昨晚才查出的账目,并未跟郭部堂商量过啊……
但他只愣了一瞬,便知道郭恒是打算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的,念及此,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部堂恕罪,学生如今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可我那生身父母还在岑州军中受苦,一想到此处便肝肠寸断,便是宁死也不愿再耽误了。”
他哭的凄惨悲切,皇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责问郭恒:“此事你事先知道?”
“臣知道。”郭恒道。
皇帝原本还觉得纪莘的说法有些离奇,郭恒这三个字,打消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存疑。
“为什么不上报?”皇帝面露不悦。
“陛下,此案牵扯甚广,朝廷刚刚审结了晋州贪腐,再兴大案,必使朝野震动,还需从长计议。”郭恒又道。
“还要从长计议,这些蠹虫快把大雍的江山掏空了!”皇帝怒道。
郭恒两袖交并:“陛下明鉴,此事涉及盐政、海禁,皆乃国之命脉,兹事体大,不能仅凭凌砚一面之词,臣本打算行文户部,重新核算兴化四十二年齐州的产盐总量,所收盐引、实发盐量与收入的数额,若有虚报,再行禀明陛下。”
皇帝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或者说晋州贪腐案在先,令他有些矫枉过正,闻言面带愧色,道:“卿所言有理,传口谕到户部,令齐州清吏司主事以上的官员,带上账册算盘到乾清宫来,就在此处算。”
……
算盘声如雨点般噼啪作响,斜攀在飞檐上的日头渐渐挂到正顶。
做平的账目往往经不起细查,一查之下,结果触目惊心,的确如凌砚所说,兴华四十二年年底,齐州上报盐产量三十万引,而各地盐场实际上交的盐引相加却不足半数,剩下的官盐去了哪里?
皇帝震怒,责令户科监督户部各清吏司立刻组织查账,尽快上本汇报结果。
郭恒又道:“陛下明鉴,臣隐瞒此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凌砚正在龙襄卫充军,臣顾虑他的安危。”
“这也值得顾虑?”皇帝冷声道:“令锦衣卫速派一支校尉去龙襄,将夫妇二人带回京城,若有任何差池,让罗纶提头来见。”
“陛下,以什么名义?”吴用问。
先皇将其发配充军,正是因为他不但斥骂满朝文武,还痛陈先帝过失,陛下要将人召回京城,总要有个名头,不好直接打先帝的脸。
一直保持沉默的吕畴开口道:“陛下,先帝当年擢升凌砚,委以巡盐重任,凌砚到任之后写出那份目无君父的奏疏,陛下也并未杀他,足见对他的认可和赏识,所谓充军,不过是觉得他性格冒进,为了让他多加历练以成大任。而今十三年过去,想来也磨砺得差不多了,陛下何不重新起用他,以全先皇的苦心呢?”
郭恒一脸错愕地看着吕畴。
“怎么,郭尚书不同意本官的看法?”吕畴问。
“……”郭恒躬身道:“臣附议。”
皇帝道:“就按吕阁老的意思,速去拟旨吧。”
“遵旨。”
“小纪卿,好了,别哭了。”皇帝宽慰道:“朕会为你做主的。”
纪莘伏地啜泣:“陛下德配天地,泽被万民,微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圣恩。”
皇帝令人将他扶起来,又担心他小小年纪经此一事,以后走偏了路,事急从权是一个人的魄力,可若事事都想走捷径,那就把路走窄了。
念及此,便对他说:“你年少登科,智勇有余,但也要多向前辈学学,什么叫稳扎稳打、老成持重。”
“是。”纪莘道。
皇帝吩咐身边的太监:“带他去偏殿稍事歇息,待消了汗,再送他出宫。”
第149章 第 149 章 陈大人,注意官仪。
纪莘被人从乾清门送出, 就看见平安正在等他。
“小师兄,疼不疼?”平安从太监手中接过纪莘,搀扶着往宫外走。
纪莘惨白的脸色说明一切, 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用虚弱的声音问道:“可是,既然都纳银收赎了,为什么不一次赎清, 还给我留了十七杖?”
平安愣住:“你叫了我一声,欲言又止的,不是担心不够有气势吗?”
纪莘欲哭无泪:“我是怕连累你。”
“……”
“诶呀,”平安讪笑道,“会错意了,没苦硬吃了。”
纪莘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 苦肉计虽然苦,但确实管用。”
平安虽然急于吃瓜,但还是更担心小师兄的身体, 忙说:“你先别说话了, 咱们先回家, 我向学堂告了假, 我娘请了郎中在家里等着。”
纪莘心中感动, 一时也弄不清哪里才是他的家, 整个人昏昏沉沉, 被平安扶上陈家的马车径直往甜水胡同去了。
郎中果然已经候在家里, 林月白不便进屋, 只在前院的石凳上坐着,等郎中出来。
小师兄伤得不轻,好在没有伤及筋骨, 平安进进出出忙前忙后,付过诊金送郎中出门时,转身却见娘亲对着空气发呆。
平安伸手在娘亲面前晃晃:“娘,怎么啦?”
林月白微微叹气,看起来很心碎的样子:“儿啊,给娘抱一下。”
当娘的,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受苦,连带看自己的孩子都格外招人疼。
可平安今年都十二岁了,早就不爱跟爹娘贴贴了,极其敷衍地给娘亲抱了抱,立刻跑没了影。
……
陈琰在兵部听说了纪莘的事,迅速处理好公事,提早散衙回家,纪莘已经上过药睡熟了。
小福芦手里端着个托盘从客房出来,是纪莘吃过的午饭。
平安对他说:“只动了几根青菜,几口米饭。”
“他身上不舒服,想必没什么胃口,吩咐厨房单做些清淡的粥食给他。”陈琰道:“还有,他夜里或许会发烧,安排个妥帖稳重的小厮在他房里守夜。”
“好嘞。”平安转身往厨房走。
陈琰看着儿子的身影,不知不觉间稚气渐褪,已有几分少年模样了。
“平安。”陈琰叫住了他。
平安又颠颠地回来:“怎么了?”
陈琰忽然张开手臂:“给爹抱一下。”
平安跳开两步远:“陈大人,注意官仪。”
“……”
陈琰心里升起的那点怜子之心被浇的透透的,白他一眼去了内宅,见到妻子就开始告状:“怪道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人还没老就已经要相依为命了。小时候恨不得挂在身上,这才几年啊,抱一下都不愿意了。”
林月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此时九环拿着一封书信进门,交给陈琰。
陈琰看了眼信封,是致仕回齐州的老上司钱大人的来信,便使下人出去,拆开来看。
“什么事?”林月白问。
“我托老上司帮忙调查纪家的事。”陈琰道。
“信上怎么说?”林月白问。
“寻常耕读之家,此二人婚后十年无所出,受尽冷眼嘲笑,便打听着想买个孩子,然后就有了纪莘。”陈琰道。
“买孩子,犯国法吧?”林月白道。
“都是邻里传闻,并无实证。”陈琰叹道:“纪莘既然能够参加科举,说明他的户籍做得十分完美,将来想要认祖归宗,想必还有一番争执。”
“纪家还敢跟凌家争孩子不成?”林月白道。
“纪莘从小表现得异常聪明,养父便放弃了自己的举业,一门心思只盯着他读书,期盼他光耀门楣。辛勤耕耘十几年,到了收获的时候,怎么会轻易放手呢?”陈琰道:“出仕之人最怕被人指责不孝,所以凌家未必敢强行带回纪莘。当然,这是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月白轻轻一叹:“这么小就考中进士不知吃了多少苦。你看他单薄的,一阵风都能撂倒似的,日后他爹娘见了该有多心疼。”
……
纪莘的身子骨确实单薄,当天下午就发起了高烧。吃了退热安神的汤药,一边犯迷糊,一边对平安道:“炒米胡同,纪家,我养父母那边……”
除去他这件事,纪家的确是清白人家,三代无犯法之人。养父虽然严厉、有私心、揠苗助长,但毕竟教养他一场,更不用说养母无微不至地照顾他长大,养猫养狗都有感情,何况是人呢?
平安握住他的手道:“小师兄,你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我亲自去审,保准把你的身份证明统统拿回来!”
纪莘扯住他的衣角:“啊,不是,不……”
平安目光坚决:“我知道他们不好对付,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开口!”
平安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了屋门外,还险些将纪莘拽下床去。
牵扯到身后的伤口,纪莘痛苦地拧着眉头,负责照顾他的小厮赶过来,扶他趴好,还一脸崇拜的表情劝他:“您就安心养伤,我们少爷主意可多了。”
“………”
“我只是……做下这么大的事……担心有人对我养父母不利。”纪莘摆烂地摊在枕头上:“现在不用担心了。”
……
平安从家里出来,便去了北镇抚司,一圈一圈转得罗纶头晕。
罗纶放下手头的繁忙的公务:“你到底想怎样?”
“借我几个人吧。”平安道。
“干什么?”
“不好说,看对方配合程度,轻则吓唬两句,重则抄家抓人什么的。”平安道。
“别做梦了。”罗纶道。
没有上谕,没有刑科驾帖,怎么能随便抄家抓人呢?从前的北镇抚司名声是不太好,可自打他上任以后,锦衣卫执法已经变得文明……多了。
平安索性绕到罗纶身后帮他捏肩捶背:“您就答应吧,我一向很有分寸,不会闯祸的,四凤叔,四凤叔,四,凤,叔!”
吵得罗纶头都快炸了:“你说破大天去,我也不会由着你胡闹的!”
……
去岁殿试的捷报送到炒米胡同时,邻里们都感到与有荣焉。
听说最东头的纪家是外乡人,赁了房子来京城赶考,不但一举考中进士,还通过朝考留在了翰林院庶常馆,这可是新科进士中最有前途的一等!
这段时间总有人向纪家嫂子打听,问纪秀才是否愿意设馆,久而久之,纪秀才也起心动念,想在家里开个小私塾,闲来无事,教几个蒙童念书。
虽然他只是个秀才,可他教出了纪莘这样出类拔萃的儿子,怎么不算一种本事?
所以进京这一年,是纪秀才人生中最得意的一年,虽然纪莘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但只要他还在做官,“孝道”这座大山就会永远压着他,逃也逃不掉。
天阴欲雨,纪秀才正在屋里读书喝茶,忽听院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纪秀才提着衣襟从屋里出来,一边用干瘪地声音喊道:“何人胆敢擅闯民宅,若是惊动了女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六个身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闯进了院子,分成两列将他包围起来。
一个穿着绿袍官服的少年跨过门槛,大步走进院子里。
纪秀才吓得两腿打软,好在他是见过陈平安的,赶紧上前,声音发抖:“小陈公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平安一瞪眼,凶巴巴地说:“怎么回事,还要问你呢?你生的好儿子,击登闻鼓告御状,诬告朝廷命官,眼下已经被抓进诏狱了!”
“啊?!”纪秀才一脸震惊。
他晌午便听说有人击登闻鼓鸣冤,城里许多人都听到了。
京城里多数人活了半辈子也没听见过登闻鼓响,也都稀奇得很,纷纷议论到底有什么惊世冤情需要告御状。
“那登闻鼓,真是我儿敲响的?!”纪秀才问。
“这还有假,你这爹当得也太不称职了!”平安气呼呼得说:“他一个人下诏狱不打紧,可他这段时间常住我家,把我爹给连累了,陛下怀疑我爹是幕后主使,要一并下都察院大牢。我跟陛下说,既然老师都要跟着吃挂落,那亲爹亲娘也要一并抓起来才公平。”
纪秀才已经吓得面如金纸,目光涣散,嘴唇颤抖:“孽障……孽障啊……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平安察言观色,这秀才居然这么经吓,这样都不说实话,他只好更凶一点,对身边的校尉头领说下令道:“给我搜!”
校尉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如一阵风,砰的一声踹开屋门,摔盆砸碗叮铃咣啷一阵乱响,风卷残云一般,就将这座小院儿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好一个文明执法。”平安唏嘘道:“比我家阿吉的破坏力还大……”
守在院子里的校尉还以为他另有吩咐,躬下身:“您说什么?”
平安笑道:“我是说,术业有专攻。”
那校尉得意道:“那是,抄家我们还是在很在行的。”
纪母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扯着丈夫的衣袖瑟缩,纪秀又能好到哪里去,在院子里踉跄徘徊,捶胸顿足:“十几年心血养出个索命的冤家,闯下这等灭门大祸,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片刻,桌椅茶几衣柜杌子犄角旮旯都被翻了个遍,现银不多,但一名校尉抱着一捆户籍文书扔到屋檐下。
平安目光一亮,这些东西他熟!
便在台阶上坐下来,一样一样地仔细看,越看越感叹,小师兄可真优秀啊!
从参加童生试开始历次的考试凭证,府试、院试案首的书面捷报、红案,一省解元的金花帖,会试取中的题名录,每次考试的考牌存根俱全。
再翻看黄册,姓名、生辰、体貌特征俱全,且没有特殊附注,比如“养子”、“义男”等字样。
想必是当年抱养之时,买通当地官府,在户籍上下足了功夫,这年头又没有什么出生证明,以后想认祖归宗,还真有一些麻烦。
“我就说吧,纪莘还想跟你们撇清关系,谎称自己是养子,这等欺君大罪,诛九族也不冤。”平安道:“来人,拿下!”
“且慢!”纪秀才吓得筛糠一般:“纪莘是养子,他就是养子!”
言罢,他走到院墙边,撬开一块墙砖,从里头拿出一张契书:“我们夫妇二人,成婚十几年无所出,便想着过继一个孩子,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从族中过继,就想到了……抱养一个,这是当年从私牙张老六手中抱孩子时立下的字据。”
“空口无凭,你写一份口供,画押捺印,我要带回去。”平安道。
第150章 第 150 章 你还给钱了?!……
“等等!”
一直缩在角落里无声落泪的纪母此时走了过来, 虽然胆怯,但还是拦住打算提笔立字据的丈夫,对一众校尉道:“军爷, 我想跟我家老爷说几句话,烦请通融一下。”
校尉看一眼平安,平安点点头,皱着眉头将那张古旧泛黄的契书叠起来装进袖子里。
纪母道:“老爷, 您不觉得奇怪吗?户籍黄册白纸黑字都在,锦衣卫要抓人,只管按着名单抓便是了,为什么要追根究底,查我们是不是生身父母?还要录口供?”
纪秀才想了想,道:“那锦衣卫办得都是御案, 固然要严谨一些。”
“可我听说官员被抄家,在定罪之前,会先将家小圈禁在家里, 不会直接下狱的。”纪母用低声对他说:“莘儿击登闻鼓、进诏狱, 全凭他们一面之词, 万一是假扮的……”
“诶呀, 你真是吓糊涂了, ”纪秀才道, “假冒公差是多大的罪?何况小陈公子我是见过的, 如假包换。”
言罢, 还对平安说:“妇道人家不懂事, 请多包涵。”
平安暗道不好,这个阿姨好像有脑子。
顺从了半辈子的纪母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将丈夫推到身后, 纪秀才倒也不经推,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纪母问平安道:“我们可有机会去看我儿一眼?他早上穿得单薄,至少让我们送些衣物。”
纪秀才上来拉她:“诏狱是你想去就去的地方吗?!”
纪母红着眼眶,再次将丈夫甩开,对平安道:“小陈公子,我儿如今是什么情形?可有受刑?”
“受了。”平安道。
纪母脸色惨白,传闻中进过诏狱的犯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即便侥幸获得开释,也都是遍体鳞伤、不成人形,要不了几天就会一命呜呼。
她有些站不住,扶着石凳坐下来,缓了几口气,才说:“小……小陈公子,我儿他想必是无心牵连令尊的,事已至此,不如咱们两家一起想想办法,他诬陷了哪位大人?可有转圜的余地?可有打点托情的门路?银子的事不必担心,家里还有一些现银足以应急!
“一份口供不在话下,只要能保我儿的命,只要能让你父亲脱责,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可这份口供的作用是什么呢?”
听了这话,纪父也从莫大的惊恐之中回过神来,呕心沥血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哪能不试试就放弃?于是也跟着附和道:“内子说得极是,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救人。”
平安:“……”
他总算明白,摊上这么个糊涂养父,为什么小师兄还能长成一个正常人了,原来是这位养母的缘故。
校尉们面面相觑,人还抓不抓?口供还签不签?要不索性抓起来签?
一片乌云笼罩在上空,平安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他坐在石凳上,低声啜泣起来。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婶婶有所不知,我小师兄正是不想牵连两位,才托我来演这一出戏的。”平安哽咽道:“他得罪的是当朝首辅吕阁老,吕阁老你们是知道的,颇得圣宠、一手遮天。如今陛下震怒,别说你们了,就连我爹都保不住他。适才问他有何遗愿,他只交代了一件事——务必要保全二老!
“你们就成全他吧!”
平安哭得伤心,六位锦衣卫整齐划一地抹起了眼泪,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纪秀才涕泗横流,仰天长叹:“吾儿仁孝啊!”
……
说回这日清晨。
从卓成门出城,沿着官道西行,有一座五百多亩的庄园,从外表看低调朴拙、其貌不扬,走进其中,却可见数座华丽的屋舍,簇拥着一座宏峻的楼宇,重轩复道,画栋飞甍,如神话中美轮美奂的蟾宫。
这座楼宇就叫“蟾宫”。
只是楼宇外围,并非昂贵的奇花异草,而是一片广袤的麦田,与建筑的奢靡格格不入。
庄园的主人安德侯虞惇,此刻正坐蟾宫顶楼,膝上盖着上好的毛毡毯,一边捏面人,一边透过雕花的窗棂俯视楼下。
响晴薄日,田里的麦苗已经蹿地很高,佃农们戴着斗笠,穿着粗布短衣弯腰劳作,在一片绿浪中时隐时现,恰似几粒干瘪的豆子撒在翡翠盘里。
侍从垂手立在他的身后,絮絮地交代今年预计的盈收,动辄以百万为单位的数字,显然不是在讨论农庄的收成。
待是从汇报完毕,一个娇俏可怜的少女形象在虞侯纤细的指尖诞生,少女还梳着双童髻,朱唇微张,像含着半曲未唱完的童谣。
虞侯举着竹签,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新作,挑起一个小指盖大小的名牌挂在她的身上,复用镊子捏起一条细长的面泥,盖住了她的眼睛。
对一名侍女说:“拿去。”
侍女小心翼翼地接过面人,告退出去。
“派去岑州的人,得手了没有?”虞侯一边洗手,一边问另一名手下。
“昨日收到传书,凌砚勾结邪教教徒窃取军报,已经人赃并获,夫妇俩一起关进龙襄卫大牢,拟判秋后问斩。”
虞侯冷笑一声:“倒要看郭恒还怎么为他平反。”
“禀侯爷,高泰来了。”
轮椅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虞侯接过手书,打眼一扫,信手丢入炭盆——他体弱畏寒,又不喜穿厚衣裳,一年有大半年燃着昂贵的银丝炭,侍从们进入他的房间,无不是热汗淋漓。
“侯爷,殿下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高泰道:“凌砚的奏疏中暗藏玄机,疑似是齐州盐政走私的账目。”
虞侯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欣慰:“咱们殿下总算聪明了一回。”
“您早就知道了?”高泰微惊。
虞侯道:“一个月前就知道了,都已安排妥了,龙襄卫的奏报不日即到,凌砚活不过秋后。”
郭恒令人调取原本的时候,他安插在通政司的人就为他送来了抄本,当晚就被虞侯看出了端倪,提前设局,给凌砚安排了个勾结邪教的罪名,已被办成了铁案,只等秋审勾诀,就可以人头落地了。
“侯爷真是算无遗策。”高泰由衷道。
虞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问道:“殿下是如何发现的?”
高泰道:“是跟着世子的小太监,从陈平安的废纸篓中捡出一些碎纸片拼出来的,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还是被殿下猜出了大概。”
虞侯猛地睁开眼:“陈平安知道了?!”
高泰道:“是啊,就在昨天。”
虞侯沉声道:“那还等什么?速去通知乔爷,赶在朝廷钦差到达之前销毁一切账目流水。至于凌砚夫妇,一不做二不休。”
“是。”高泰心里打鼓,要在数日之内毁灭所有痕迹,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
“这话我不问,你竟不打算说了,我反复说过多少次,你们仍旧不把陈平安放在眼里。”虞侯满目失望之色,看着高泰:“让你跟在璐王殿下身边,不仅是让你保护他,也是指望你凡事替他参详一二,你倒好,愈发的返璞归真起来。”
说到激动处,虞侯本就煞白的脸上血色全无。
侍女将案上的青瓷兽炉打开,往其中添了一勺香粉,端到虞侯近前,熏了盏茶功夫,才缓过一口气来。
虞侯摆手让高泰速去交办。
厚底靴子在木质的地板上踩出急促的橐橐声,另一名手下匆匆进屋:“侯爷,宫里的消息……”
虞侯微惊,纪莘是凌砚的儿子?凌砚怎会有个儿子?还考中了进士?
手下道:“这家伙是个愣头青,居然直接敲登闻鼓,现在全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陛下震怒,下旨要亲自为凌砚平反。”
虞侯道:“把高泰叫回来!”
高泰匆匆赶回,他显然已经听说了纪莘击鼓鸣冤的事,脸色比虞侯好不到哪去。
他对虞侯解释道:“当年乔爷命我将凌砚的儿子掳走,关在慈儿井中,后来又说上头改主意了,决定撕票,我那日忙着踩盘子,打发手下一个崽子去处理干净,现在想来,定是此人贪财,偷着把孩子给卖了。”
虞侯气得两手发麻颤抖,剧烈地咳嗽起来。
侍女再次点燃熏香,为他抚胸拍背,缓过一口气来。
虞候咬牙道:“你们黑虎会是草台班子吗?!”
高泰:“……”
他一时竟不知道这话是在骂黑虎会还是在骂草台班子。
“我与你们乔爷满打满算认识不到十年,你告诉他,十三年前的官司要我来给他擦屁股,不合适。”虞候道。
“侯爷。”高泰一脸为难道:“您跟乔爷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啊。”
虞侯边喘边道:“那就告诉乔爷,关停齐州所有海贸生意,抚恤好涉事堂口的家小,拿出足够的诚意给官府上供吧。”
“可……这条线占利润的大头。”高泰道:“而且交不出货,是要支付罚金的,这是一笔巨款。”
“那就抱着银子等船翻。”虞侯道。
“那不能。”高泰道。
“这不能那不能,你们当我是撒豆成兵的神仙?”虞侯道:“事已至此,只有壮士断腕,丢卒保车,别无他法!”
……
平安带着小纪师兄的全部户籍资料、养父母的口供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这对夫妇一个真心,一个假意,两头使劲,远比一条心的更难对付,他应尽浑身解数才拿到纪秀才的口供。
纪秀才也说了实话,哪里是“抱养”,纪莘是他花了五两银子从私牙手里买回来的。
所谓私牙,就是未经官府认证的“黑中介”,私牙手里的孩子,通常已经倒过几手,并要求买家不问出处、钱货两讫的。所以即便找到当年的私牙“张老六”,也很难找到第一个掳走纪莘的人。
不过他已将此事上报顺天府,顺天府会行文当地官府,能抓几个算几个。
陈琰夫妇听说儿子从北镇抚司借人,大闹炒米胡同,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想好好教育一番,都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
“平安,低头看看你这身官袍,你是文官,怎么能带着厂卫去抄家呢?”陈琰道。
“这好像不是重点。”林月白小声道。
“……”
“平安,你爹官越做越大,倚仗身份去欺负良善百姓是红线,绝不许碰……”林月白又自言自语道:“虽然买孩子的也不算什么良善。”
“……”
陈状元重新组织语言:“但你胆子也太大了,上次二师祖教导你的话全都忘了,大雍立国近百年,权势最大的首辅也不敢随意调遣锦衣卫啊。”
平安目光直打飘,小声解释:“不是调遣,是借用,我给了出场费的。”
“你……你还给钱了?!”陈琰差点破音。
“佣徒鬻卖之道,论其功以偿其值。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平安小声咕哝。
“大点声!”
见老爹都发火了,平安低赶紧认怂:“我错了。”
陈琰冷笑:“你错了,你下次还敢。”
“不敢了。”平安道。
陈琰叹一口:“这几年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去把《中庸》第二章带注抄十遍,再来告诉我什么叫君子守中。”
“哦……”平安像只被掐住脖颈的小冻猫子,怂哒哒的转身要走。
“老师。”纪莘就住在前院,隔着书房几步远,听到声音,撑着虚弱的身体敲门进来。
陈琰将那沓文书藏进抽屉里。
林月白道:“还发着烧呢,怎么起来了?”
“老师,是我让平安去纪家的,您不要怪他。”纪莘道。
陈琰啜一口茶压了压火气:“我不是为这一件事骂他。”
平安小声对纪莘道:“我爹跟我翻旧账呢。”
陈琰瞪眼抬手,平安撒腿就跑。
“你再另写一篇《悔过书》,不少于八百字,写不完不许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