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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小陈大人,注意官仪。……

夜已经深了, 平安还在书房里声情并茂地念他的检讨书。

“盖闻圣人有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然余之过也,非一时之失, 乃积弊已久,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错综复杂, 千头万绪,难以厘清。余夙夜覃思,扪心自问,究其根源,探其本质,寻其因果, 察其始终,终觉吾之过也,实乃吾之过也。"

陈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平安突然提高了声音:“嗟夫!”

把陈琰吓了一跳。

平安赶紧把音量调小一点:“嗟夫!吾之过也, 非但害己且亦害人, 非但害人且亦害群, 非但害群且亦害国。余思之愈深, 愧之愈甚, 悔之愈烈, 痛之愈切, 悔过之心亦数倍于常人, 此乃余之所长, 理应褒扬。

“何以改之?唯有洗心革面,夙夜自省,如有再犯, 甘受重罚,谨此悔过,伏乞宽宥。景熙八年三月十六日,不孝儿陈平安顿首。”

陈琰皱眉:“写了些什么东西?”

絮絮叨叨,啰啰嗦嗦,空洞无物,冗长繁复,就这样凑满了千余字——倒是多写了二百。

平安:??

不够深刻吗?

“敢不敢拿给你大师祖看?”陈琰问。

平安摇头:“那不敢。”

陈琰白了他一眼:“先去睡,明天再重写一份。”

“哦——”平安耷拉着脑袋准备出去。

“平安。”陈琰叫住了他,从抽屉里取出纪秀才的一沓口供,翻出一页:“怎么会有一份‘绝义书’?”

虽然律法上不支持父母子女断绝关系,但凡事总有例外,譬如儿子犯了死罪,父亲可以写下“绝义书”,公开表态划清界限,然后让家族削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连坐,当然,能否避免,也要看官府如何判断。而父母“不慈”,随意断绝与子女的关系,也会受到舆论的批判,损害家族声誉,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主动写这种东西。

平安这是把纪家所有争夺养子的路都堵死了。

平安解释道:“是纪秀才自己写的,我没逼他。”

“你也没骗他?”

“嘿嘿。”平安心虚地笑笑。

“先不要让你小师兄看到。”陈琰道。

“为什么?”

“养父母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

平安不敢苟同:“我还是希望小师兄能认清现实,纪秀才只是想买个男孩儿,可能是小师兄,也可能是其他被拐卖的孩子。如果是过继族亲的孩子,或是打听到谁家养不起的孩子,那也就罢了,可偏偏要去找私牙买。

“依照国律,买卖良人为奴婢、妻妾、子孙者,均视为犯罪,主犯重判,买主也要杖九十、徒三年。为什么要这样立法?因为买卖互为因果,想要孩子、妻妾就都去买,何愁人贩子不猖獗?

“我本来还想把他送到顺天府呢,看在他们养大小师兄的面子上,才只是吓唬吓唬。”

陈琰怔了一怔,好像不久前还是个只会捣蛋的小豆丁,不知不觉就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哦,其实小豆丁的时候也不缺主见。

“你说得不无道理。”陈琰道:“爹的意思是,你小师兄已经够苦了,眼下也只是找到了舅舅,生身父母还没有音信,这般轻易地就被养父母抛弃,让他如何承受?”

平安想了想:“也对,我先不告诉他,等凌大人官复原职,回京来接他的时候再说。”

“正是这个道理。”陈琰道。

“爹,小师兄的生父母没有音信,是什么意思?”平安问。

“其实从纪莘在吏部调查他父母身份的第二天,你二师祖陆续发出了三封书信,用最快最稳妥的驿路递送到芩州。”陈琰道。

平安皱眉:“都没有回信吗?”

陈琰点头道:“石沉大海。”

平安有点慌。

“这件事也先不要告诉小纪,他若不是身上带伤怕延误行程,可能已经在去岑州的路上了。”陈琰道:“听说锦衣卫已经派出了三太保和六太保,希望事情还有转机。”

平安点点头:“好。”

……

齐州走私案事关重大,刑部、户部、都察院、锦衣卫上午领了圣谕,下午便派员去齐州调查。

与此同时,罗纶派出一队锦衣卫,带着起复凌砚的圣旨,一路快马加鞭地奔往岑州,这份尘封已久的奏疏被纪莘借阅出来已有一个多月了,凌砚夫妇随时会有生命之危。

纪莘在陈家养伤三日,退烧之后便照常去吏部销假点卯了。端茶倒水,草拟公文,看上去像没事儿人似的,起先还有不少人旁敲侧击打听他的身世,但毕竟在外察期间,大家忙得头脚倒悬,过过嘴瘾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郭恒见到他还有些惊讶,当着一众衙署也不好问他的伤情,只是用厚重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间在日升月落间悄然滑过,整整半个月,没有喜讯,没有噩耗,只有望不到尽头的忐忑不安。

平安时不时就要去北镇抚司打探一下,但都没有结果,直到四月的一天,罗纶怕他再来纠缠,派人给他透露了一条内部消息,并允许他转告纪莘。

依照国律,大部分充军之人不改变户籍性质,只需一人去指定卫所服役,凌砚的妻子许佑娘却撕毁了“放妻书”,坚持随丈夫迁往戍地,只因国朝实行军屯制,携带家眷者可以分到土地,在卫所附近的村落居住,也叫营外居住。

总比关在军营里好过一些。

夫妇二人每日种田砍柴、生火做饭,凌砚还常年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许多人劝他们再生个一男半女,可丧子之痛的巨大打击、颠沛流离的生活,已经严重损伤了许佑娘的身体,兼之前路茫茫,未来无着,两人便摒弃了这个想法。

日子虽然清苦,但两个成年人怎么也过得下去。

谁知今年二月,一群兵丁闯进他们的家里,翻出一份捣毁邪教窝点的行军计划,还翻出一份邪教教徒寄给凌砚的书信,当场将夫妻二人抓获,投入卫所大牢。

凌砚便知道,有人发现了奏疏的秘密,但是很不幸,此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他平反,而是灭口。

他看向头顶的湛湛青天,心中百感交集。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失去了鲜活可爱的儿子,赌上身家性命,将齐州官商帮派勾结走私的罪证封存在通政司中,只盼明君继位、贤臣满朝,借着为他平反的事由将这份罪证大白于天下。

可惜他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交代给妻子最后一句话:“与其他女犯同食同饮,切不可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两人便被分开关押在男女囚房之中。

既然要费尽心思地诬陷他,说明背后之人还有忌惮,没有穷凶极恶到直接杀人的地步,而在大雍,能决定人生死的只有一个人。一旦犯了死刑,无论军民匠灶,都要经过刑部的秋审,将名单送达御前,再由皇帝亲自勾决。

所以他们至少可以活到秋后。

到了三月底,牢头忽然送上一份精美的饭菜,说是断头饭,吃饱好上路。

凌砚根本不信,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被常常欺压凌辱其他囚犯的狱霸抢去,吃完当夜突然腹痛难忍,口鼻流血,凌晨时分便毙了命。

凌砚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是担忧地望着女牢方向,睁眼熬到了天亮。

翌日,晨光透过高墙上巴掌大的窄窗斜斜地刺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牢里的犯人不分昼夜地睡觉,锁链叮咣作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手腕上沉重的镣铐发出一声闷响,隐约看到七八个锦衣卫站在栅门外。

他没头没脑地咕哝一句:“又是你们。”

为首的三太保哂笑道:“咱们认识?”

凌砚摇头:“不认识。”

“凌大人受苦了。”六太保一摆手:“开门,请大人出来。”

凌砚略略抬眼:“说吧,朝廷这次给我定得是什么罪?”

“不是定罪,是喜事。”六太保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您先出来。”

凌砚却靠着斑驳的墙壁,闭目养起神来:“我不出去,要死就要死在狱中,免得你们说我不慎跌倒摔死,或者拒捕被立毙当场。”

六太保简直无语:“我的凌大人,我们害你干嘛?要不是哥儿几个跑死了三匹马,您都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凌砚目光空洞:“如能用我的命,铸一柄斩杀奸邪的利剑,用我的血,点醒江河日下的世风,也算死而无憾了。”

六太保看向三太保:“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三太保叹一口气,点点自己的脑袋。

他在北镇抚司分管诏狱,一眼就看出凌砚因长时间缺乏营养和睡眠,加之频繁受到刺激,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了。

“那怎么办?”六太保道:“缇帅说,此人出了任何差池提头来见。脑子坏了算不算差池?”

“当然算了,他脑子里的账目牵扯到成百上千条命。”三太保道。

“嚯。”六太保发出一声感叹。

“先弄出去再说吧。”三太保对着凌砚道:“凌大人,十四年前您有个儿子,还记得吧?令郎小凌啊,去年考上了进士,我们能在此处聆听您老的教诲,都是拜他所赐。”

谁知凌砚一脸欣慰地笑道:“我儿在那边长大了,考城隍去了。”

“什……阴差啊!”六太保瞠目结舌。

“不是阴差,令郎考得是阳间的进士,在京城巴望着一家三口团聚呢。”三太保道。

凌砚错愕地抬起头:“谁?!”

“索儿。”三太保有些不确定道:“是叫索儿吧?”

听到这个名字,凌砚眼前蓦地亮了,滕然起身握住栅门:“索儿还活着?!”

平安说到此处,没有细讲凌砚那些失态的反应,纪莘一直默然无声的落泪。

“凌伯伯是原官起复,暂时还不能回京,他记了满脑子的账目,记了十四年,要先去齐州配合调查私盐案,他给你写了信,会比锦衣卫的消息慢几天。”平安道:“预计下个月,就会回京跟你团聚了。”

……

这个时代车马慢,音书迟,最不稀奇的就是等待,也正因如此,人们把别离和相聚看得尤为重要。

五月初夏,平安换上一身簇新的细葛布衫,跟着爹娘,陪小师兄一起去官船码头迎接凌大人。

码头上扎起了彩楼,铺上了红地毯,锣鼓唢呐喧天,平安四下一看,好家伙,不但有都察院的同僚和上司、凌砚昔日的同科同乡,还有很多士绅儒生自发前来,迎接官复原职的凌砚回京。

陈琰不爱凑热闹,又有女眷在,一家三口便远远等在外围。

巨大的官船缓缓靠岸,船夫抛出缆绳,将船只固定稳妥,便有一个身穿獬豸补子官袍的中年男子,扶着一位端庄娴雅的女子,沿舷梯下船登岸。

码头上挤满了迎接的官员。凌砚仪容肃整,眉间虬结着十四年未散的郁色,许佑娘攥紧衣袖,骨节发白,目光在人群中迫切搜寻。

一个身穿半旧儒衫的少年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衣冠磊落,神色从容,眉宇间依稀能看到儿时的模样。

少年在他们面前站定,一撩衣襟,推金山、倒玉柱般的拜倒:“儿子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

平安在码头之外,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吃瓜。

看到凌家三口终于团聚,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拥而泣,平安心中百感交集,一手抱住娘亲的手臂,一手去拉老爹的。

陈琰嫌弃地甩甩胳膊:“小陈大人,注意官仪。”

平安朝他扮了个鬼脸,只抱娘亲去了。

第152章 第 152 章 两手托腮露出了欣慰的……

凌砚官复原职, 那些昔日同僚难免要作宴为其接风,由佥都御史牵头,请了两位副宪赏光, 在西长安街的春秋楼包下一层,半拖半拽着将凌砚掳走。

林月白及几个翰林、御史的官眷将许儒人请上马车,她们也要办接风宴,就设在的陈家内宅。

平安帮忙安排好前院的接待工作, 回到内宅时,发现平日里轩敞的院子变得拥挤了很多,前来为许孺人贺喜的女宾几乎塞满了一间堂屋,带来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跑跳,几个仆妇不错眼的盯着,生怕磕碰着。

平安手动阖上惊讶的下巴, 凌伯伯怕是要高升啊。

平安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头疼五六七八岁的小孩儿了,现在的孩子咋咋呼呼像一群二踢脚, 不像他, 从小都是那么的恬静斯文。

远远绕过熊孩子, 进入内宅。小师兄正在内宅应对满屋热情的女眷们, 众人怕引得许佑娘伤心, 并不细问他的身世, 只问学业文章, 某年某月某场考试中考了第几。因在场大多是翰林官眷, 纪莘一路走来, 几乎所有的宗师、座师、房师,都是大家熟知的,单这一群女眷里头, 就有纪莘四五位“师母”。

纪莘年纪大了,堂上女眷尚且知道收敛,见到平安进来可就是另一种画风了。

平安前脚躲开了“二踢脚”,后脚就掉进了“盘丝洞”,被人传递着捏来捏去,还声称这种不大不小的小孩儿最好摆弄,过了皮得上房的年纪,又尚存孩童的质感。当然,直接上手也是有代价的,不消多时,他日渐消瘦的大荷包又变得鼓鼓囊囊了。

闹闹哄哄大半天,直到午后才散席,拥挤的四合院才重新变得敞亮起来,下人们洒扫满地狼藉,堂屋里只剩林月白、许佑娘并沈太医的夫人白氏和女儿沈清儿一起留下喝茶。

林月白听说许佑娘身子不好,特意留下白氏帮她号个脉。看得出来,凌砚这些年尽可能避免妻子太过操劳,许佑娘看上去并不显老,只是清瘦。白氏往她腕子上一搭,诊出了脾虚肾亏心弱肝火肺热一堆的毛病,既然已经回了京城,那就好好调理调理。

小师兄被春秋楼那边叫去敬酒,娘亲们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平安和清儿在葡萄架下说小话。

“这就是你说的大蒜素?”清儿眼睛亮晶晶的,从平安手里接过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大蒜气息直冲印堂,熏得她睁不开眼,又把塞子塞了回去。

“别小瞧这大蒜素,这么一点,可是用几百斤大蒜炼成的。”

沈清儿唏嘘一声,又问:“这个是内服还是外用?”

“可以内服,但不能用于红伤。”平安道。

其实内服的效果微乎其微,要想配合外科手术,起到杀菌消炎的作用,还是要靠输液。

平安正不知道如何解释,就听清儿说:“我明白了,因为太刺激,不利于伤口愈合,甚至会灼伤伤口,巨大的气味也会掩盖伤情,导致误判。”

平安点点头,就爱跟聪明人说话,都会抢答的。

清儿道:“帮我包起来,我要拿回去给老鼠试服。”

“好嘞!”

两人一直玩到陈琰带着凌大人回来,沈太医也散值来接清儿母女了。

几人打眼一看,院子里一片狼藉,那些长势正好的芭蕉、葡萄、兰花、萱草……被整片整片连根挖起,用敞口的木箱一箱箱装着,平安和清儿拿着小花锄正在花圃里“辛勤劳作”。

“爹,清儿家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草药,我跟她换一些来。”平安指着余下完好的花草,对纪莘道:“剩下的一半给小师兄留着,等凌家的房子修好了,再移过去。”

凌、沈二人齐刷刷看向陈琰,竟不知该先道谢呢,还是先表示同情。

陈琰:“……”

要不是当着众人的面,他真想把臭小子薅过来问问,好看的花草都移到别人家了,我堂堂三品大员的宅邸就该秃着是吧?

“腾出来的地方,爹陪娘去逛逛花市,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平安道。

陈琰一瞪眼:“谁陪?”

平安笑道:“陈大人陪。”

陈琰就知道这小子是在报复他,给他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请客人进了堂屋。

平安悄悄打量凌砚,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凌伯伯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如常,须发整齐,衣冠楚楚,依稀看得出昔日探花郎的风采。

凌砚对陈琰再三道谢:“若非陈部堂鼎力相助,我们一家三口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陈琰道:“前辈言重了,怀勉天资聪慧,志向高远,连陆阁老、郭部堂都很器重他,我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从陈家出来,凌砚又带纪莘去答谢昔日的同科郭恒。

凌家家境尚算优渥,当年在京城做官,也置下了一处房产,在钱庄的户头上薄有一些存银。这十四年双亲陆续离世,悲痛之余也分得了大量的家产,还没来得及回老家去做交割。

宅子空置了十四年,几乎已经荒废了,需要好生修葺,纪莘提前在隔壁胡同租赁了一座小院,供他们一家三口暂住。

家里人手不足,如今又找回了儿子,许佑娘也乐得多为爷俩做几顿饭。

纪莘很爱吃母亲亲手做的酥油火烧,配上一碗红菇鸡汤,鲜香美味。平安散学后受邀去蹭过几次饭,看着小师兄散衙后可以跟父亲谈论公事,可以跟娘亲谈论诗词,一家人和乐融融,平安两手托腮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虽然凌家爹娘错过了小师兄的整个童年,但只要与家人在一起,最幸福时刻的永远是当下。

纪莘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父母相认的事,次日就传遍了街头巷尾,纪秀才很快便知道自己上当了。

纪家三十年才出了纪莘一个进士,对此万分重视,几个族亲长辈一同进京给纪秀才施压,坚决不肯放纪莘改姓归宗。

纪秀才心里发苦,他二十岁取中秀才,门前宾客如云,族人见他前途无量,争相提议过继一个孩子给他,他与妻子那时尚且年轻,又一心举业,果断拒绝了,后来数次应举不第,族人又觉得他前途渺茫,再考虑子嗣问题的时候已经没人愿意过继了。

世间万物俱增价,老去文章不值钱。族里不肯施以援手,当地又是齐州数一数二的富县,除非荒年,极少有穷苦人家卖儿卖女,纪秀才这才想到从私牙手里买。

如今纪莘有出息了,倒冒出来横插一手了。

偏偏义子欲归宗,需要收养宗族承认其身份,主动去官府备案削谱。

纪家族里根本不肯承认纪莘是义子,户籍上是亲子就是亲子。

当然也有第二种办法,一纸诉状将纪秀才告上公堂,有平安事先取得的契书口供,杖刑坐牢是跑不了的,纪莘也可以直接判归本宗。

纪家人赌得就是纪莘对养父母尚存感恩之情。

凌砚托人与纪家交涉过数次,希望在不必惊动官府、不损害两家的名声的前提下,把这件事处理妥当,纪家长辈依旧不肯松口。

艳阳高照的一日,炒米胡同锣鼓喧天,邻里们探头探脑,开门围观,凌砚带着纪莘,带着一块覆盖红绸的匾额登门,身后跟着一群要好的同僚同乡,以及曾在中间帮两家说和的士绅儒生。

红绸掀开,匾额上龙飞凤舞写了八个大字:“大善之家,恩同再造”。

纪家人心里一沉,暗道不好。

在场众人纷纷向他们道贺:孩子知恩图报,不忘养恩,说明纪家真的是孝义感天的大善之家,纪家辈分最高的长辈何在?速速出来接匾啊!

纪家人算是被人架起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众吹捧声中硬着头皮接下了那块匾,承认了“恩同再造”四字,就是变相承认了纪莘养子的身份。

众人诚挚的贺词皆围绕一个核心主题:尽管你们失去了一个进士,但得到了一块匾啊!

陈琰又委托致仕的老上司,利用钱家在当地的关系,督促纪家尽快去官府备案,将纪莘放归本宗。

让平安大跌眼镜的是,为了给纪莘改名,堂堂探花郎竟去找算命先生批了一卦:“索”字像一条搓好的绳索,又有“求索”、“寻找”之义,以此命名,暗示索居离群,孤单孑孓,切不可再用!

凌砚又花费十二两纹银,居然给纪莘选了个“瑞”字,瑞字补金,正合纪莘的八字,又蕴含吉祥、珍贵之意,乃上上大吉。表字是陆阁老所赐,仍叫怀勉。

凌瑞:“………”

他本人当年也只被卖了五两……

平安听说此事,心中暗叹,果然才学的尽头是玄学。

“瑞”字好不好,全凭算命先生一张嘴啊。

回到家把这事儿一说,老陈大人来了劲头,对赵氏说:“看看,探花郎也花了十二两银子,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市价。”

众人:“……”

过了几日,纪家人陆续离京,纪秀才和妻子也开始打包行李。

凌瑞等在后院的角门外,偷偷见了纪母一面,将生母让他拿来的钱,并自己一年攒下的俸银都给了她,让她收做体己,留着傍身。

纪母对他态度冷淡,翻翻那一小沓见票即兑的汇票,一脸嫌少的不快,与从前慈爱善良的形象判若两人。

凌瑞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只说日后家里有任何事,都可以给他来信。

纪母将汇票塞回凌瑞手中:“你中举时,族人争着投献土地,你父亲得了不少好处——比这多,他教出个‘进士老爷’,还愁没人给他过继儿子?我们以后只管依靠继子,不靠你这个外姓人。”

纪母说完这话,一脸厌烦地催促他快走,便头也不回的进了门。

凌瑞心口像堵了一块石头,杵在原地缓了很久,撩起衣襟,朝那道角门磕了个头,他知道养母就在门后,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银票对折塞在门缝里,迤逦朝胡同口走去。

……

外察之后,凌砚被升为正六品光禄寺丞,还未正式上任,又被升为太常寺少卿。

平安惊呼:“连升六级呀。”

他知道平反起复的官员升迁快,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想来也是朝廷有意补偿,十四年颠沛流离,骨肉分离,双亲相继离世,再怎样补偿,终究换不回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探花郎了。

陈琰对陈敬时道:“照这个升迁速度,下一步怕是要外放巡抚了,且很有可能去齐州做巡抚。”

私盐案只是齐州官商帮派勾结的冰山一角,皇帝必然要派一个有能力的,最好是跟齐州地方势力相对立的人去做巡抚。

还有什么人比凌砚更适合?

陈敬时深以为然,笑道:“若当真如此,最该庆幸的应该是纪家,没有做出彻底撕破脸的蠢事,以后家里挂着那道匾额,也算跟巡抚沾亲带故,乡里人等闲不敢招惹。”

破家的知县,灭门的刺史,真要得罪了巡抚,哪怕凌砚本人宽宏大度不计较,也难保下面的官员不会为了阿谀奉承做出极端的事,即便只是穿小鞋使绊子,纪家在乡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陈敬时趁机教育平安:“君子守中,小人求极;君子尚和,小人务尽。为人处世要留有余地,不到万不得已,别把他人往绝路上逼。”

平安表示自己记住了,并表示以后背不完书,做不完功课,小叔公都不可以打人骂人,按照两人目前的升官速度,说不准以后谁先做到巡抚,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可惜陈敬时向来不以君子自居,也没有陈琰那样的好脾气,当即用实际行动,让他明白了什么叫血脉压制。

第153章 第 153 章 原来他是一只猹,还是……

观政进士是块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

吏部的外察告一段落,小师兄就被调到刑部帮忙去了。

因为夏日和秋后,是刑部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每年小满后十日, 至立秋前一日,为防止暑热引发时疫造成囚犯大量瘐毙,会对在押囚犯进行集中快速审理,轻罪犯人减等处理, 以达到疏通监狱的目的,谓之热审;而霜降之后集中复核死刑案卷,勾决死刑犯,在冬至之前执行完毕,谓之秋审。

到了六月底,平安跟着小师兄打卡了刑部的工作餐。

素闻秋官煞气重, 刑部的伙食竟然比戾气很重的兵部还好吃一点,清瘦的小师兄来到这里没多久,都肉眼可见的胖了, 平安在心里重排了以后的就业方向, 兵部降下去, 刑部提上来。

凌小师兄啼笑皆非, 一边吃饭, 一边透露给他一则消息。

齐州送上一份名单, 都是牵涉私盐案的帮派人员。

官兵连夜查抄了万通号十三家分号, 查封了齐州沿海七个港口, 拘捕了九个盐场提举, 严加审问,顺藤摸瓜,捣毁了黑虎会十余个堂口, 抓捕了二百三十多名帮众,几乎将为害齐州近百年的黑虎会一举扫除。

为什么说是几乎,因为虽然侥幸绞杀了几名匪首,使他们损失惨重,但漏网之鱼大有人在,譬如做赌博借贷和人口生意的堂口就没能找到,黑虎堂在齐州地界经营多年,直接、间接经营的非法产业遍布全省甚至全国,势力根深蒂固,一旦松懈,这些余孽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而且追赃的情况很不理想,账目和实际缴获的银两相差巨大,大量脏银混入漕运流向两京和各省,各有洗白的办法,追查难度极大,仍需加大缉捕力度,深挖背后的金银流向和关系网,才能彻底根除这一祸患。

由私盐案牵出了齐州布政使、按察使、盐运使等前任、现任官员共十七人,如今都在各地任职,三法司核准之后,皇帝下令解拿进京,锦衣卫便拿着刑科的驾帖去往各地,押运囚车解送京城。

“又是黑虎会?!”平安一脸惊讶。

“你知道?”

平安点点头:“我有个堂哥,当年差点被黑虎会掳走,说要送到什么香菇馆,但我只听说过香菇酱。我去向大人们打听,他们都不告诉我,问多了还要揍我。”

“咳。”凌瑞咳嗽一声,他可不敢跟未成年的小师弟解释什么叫象姑馆,赶紧转移话题:“后来呢?”

平安拍拍胸脯得意地说:“我把他给救了。”

“你?”

“对啊,我用一个很大的功劳换锦衣卫出手,把他救回来了,还捣毁了一个窝点。”平安道。

凌瑞震惊于平安能在北镇抚司呼风唤雨,不过自从认识平安以后,震惊的事太多了,已经有点麻了。

平安却在想黑虎会的事,二百三十人之多,那不得杀得血流成河?

可惜这种树大根深的帮派很难一次拔除,甚至揪出的十七个保护伞也未必全面,这些钦差说得没错,这是一项刻不容缓的持久战,不知道朝廷下一步会怎么做。

……

未出三日,果然有圣旨下达,太常寺少卿凌砚,政绩卓著,转迁左佥都御史,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齐州;左春芳左庶子陈敬时外放齐州宁海府知府。

皇帝在乾清宫分别召见两人,凌砚进入东暖阁面圣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陈平安也在,起先还有些担心,这孩子整天大大咧咧的,别是犯了什么忌讳吧?定定神,却见平安一脸悠闲地坐在御榻上一边吃葡萄,一边下一种没见过的棋,见他进殿才站起来,笑嘻嘻地站在一边。

凌砚俯身行礼:“臣凌砚,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道:“给凌卿家赐座。”

吴用搬来一个锦墩。

“臣不敢。”凌砚道。

“让你坐就坐。”皇帝道:“朕今日叫来平安,是想原原本本地听听你的事迹……这些年,你不容易。”

平安心想,原来他是一只猹,还是御猹。

“臣……”凌砚听了这话,不自觉地哽住。

“朕听说你想用血肉之躯,铸一把斩杀奸佞的利剑?”

凌砚心里一紧,汗颜道:“臣……臣当日神思恍惚,出言无状,并非臣的本心。”

皇帝却道:“有时候,神思恍惚反而更能体现本心。”

凌砚闻言不安地站起身,心中暗道,怪不得大家都恨锦衣卫,明明救了他两次,一点感激之情都生不出来。

却见皇帝招手让他坐下,对身边侍立的少年道:“平安。”

“在呢。”

“朕考你一篇功课。南宫适以言行谨慎、处事智慧著称,孔子是如何评价他的?”

平安不假思索道:“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是说南宫适德才兼备且懂得机制变通,可以在政治清明时施展才能,也能在黑暗乱世明哲保身。”

“说得好,”皇帝道,“卿之德才堪比南容,却未能明哲保身,并非卿不够机变,而是朝廷辜负了卿。”

此言一出,凌砚眼眶微红,这话戳到他心窝子上了,十四年的颠沛流离历历在目,思念爱子的痛苦更是不堪回首。

见他如此,皇帝也有些动容,长长一叹道:“只是不知在你眼里,朕算不算有道明君。”

凌砚起身正色道:“陛下圣明烛照,天威振作,修水利、振文教、兴武学,令奸臣伏法,贤才见用,若陛下不算明君,臣仍在岑州充军,又怎会站在此处觐见陛下?

“臣不是趋利避害之人,苟利国家,死生以之,朝廷没有辜负臣,这条路,是臣自己的选择。”

平安听了这话,再次配合着点头。

“卿志向高洁,才能显著,此前明珠投沙,是朝廷的损失。”皇帝道:“朕赐你王命旗牌,代天子行权,可节制辖区文武,督抚调遣各部军队,逆伦重犯四品以下可先斩后奏。朕将齐州的军民百姓托付于你,愿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凌砚下拜叩首道:“臣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这样大的嘱托,自然少不了封妻荫子,皇帝当即封其妻子许佑娘为三品淑人,其子凌瑞不必再经过庶常馆考选,直接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凌砚却拒绝了对儿子的封荫,说凌瑞年纪尚轻,眼下在各部观政,学习实务,希望陛下再给他一年时间。

这倒令皇帝颇感意外:“那就给他一年时间,平安,你记性好,到时记得提醒朕。”

陈?备忘录?平安恭声应下。

凌砚出去,皇帝又令人去博兼堂宣陈敬时。

平安一听小叔公要来,灰溜溜地就要告退。

“你跑什么?”皇帝问。

平安道:“您跟他商量什么都行,别让臣听见,回头又怀疑是臣进了什么‘谗言’。”

皇帝道:“他过几日就外放了,怕他作甚?”

“这不还有几日嘛。”平安嘴上说着,脚下不停,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到了殿外。

吴公公无奈摇头,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敢不经允许从皇帝眼前直接跑掉的吗?

皇帝却只是笑骂一声:“这点出息。”

陈敬时不常面圣,但给皇帝留下的印象不浅——陈家最大的逆子嘛。

皇帝也给他赐了座,上来便问:“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

陈敬时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道:“宁海府,是黑虎会危害百姓的重灾区,前一任知府已经被撤职查办,现在正在解送进京的路上。”

陈敬时微微躬身,静候下文。

“这个黑虎会,朕登基之初就有所耳闻,在全国都有分堂,朕多次派御史督促清剿,收效甚微。他们与当地的巨室豪族、士绅大户相互勾结,最善将地方官员拖下水,与之同流合污。”皇帝道:“包括这一次,抛开地方官员夸功的成分,朕觉得仅仅是重创,远算不上清剿,远的不说,在京的阁老部堂们每年所收的冰敬炭敬,有多少来自他们的‘上供’?这些是官场陋习,由来已久,暂且不提,但直觉告诉朕,这些犯官背后还有一只更大的手,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陈敬时道:“陛下,地方帮派的确是国之大患,他们盘踞地方近百年,地方官的任期却是有限的,臣听说很多官员与帮派勾结,每年贡献一些名额抓捕上报,以完成朝廷的考绩,更有甚者拿无辜的良民充数。如此一来,反倒使帮派势力更加猖獗。”

皇帝颔首道:“朕想听听你的态度。”

“陛下的态度,就是臣的态度。”陈敬时道:“打击黑虎会刻不容缓,剿的动要剿,剿不动也要剿。”

皇帝欣慰地笑道:“卿虽年近不惑,却常怀少年之心,怪道能写出这本《三侠平妖传》。”

陈敬时错愕抬头,这才发现皇帝桌上躺着他的小说,这本小说从他被革去功名开始,连载到会试之前完成,足有十二册之多。

他感觉天都塌了!

大雍刊印业发达,创作环境开放,大部分小说话本儿里多多少少夹杂对官场腐败的描写,甚至对时政的讽刺,这东西被皇帝看到不要紧,当面拆穿身份可就太尴尬了。

“这是从珉王那里收上来的,他和安宁公主都喜欢,朕十分好奇,便让锦衣卫去查,这才知道是你写的,于是连夜看了几册。”皇帝道。

陈敬时额头见汗:几册……

有这时间补个觉不好吗?

“看完后当即决定,这个宁海知府非你莫属。”皇帝道。

陈敬时:“………”

不觉得太草率了吗?

“朕不觉得草率。”皇帝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眼下朝廷需要的官员,要有剜疮割肉的气魄,气魄,比才具更加难得,何况卿的才能虽然还未施展,朕已经可以预见了。

“陈敬时听旨。”

“臣在。”陈敬时跪地听旨。

“特简尔为齐州宁海知府,赐银章密奏之权、下辖五品以下官员任免处置之权,协助凌砚全力清剿辖区内的帮派欲孽。”

“臣遵旨。”

皇帝让他平身,啜了口茶,又道:“还有一件事,尚未着手准备,朕同你打个招呼,你做到心里有数即可,不必对外人道。”

陈敬时道:“臣洗耳恭听。”

“朕欲重开海禁,宁海港是其中之一。”皇帝道。

陈敬时错愕抬头,对上皇帝平静的目光,又低下头去。

皇帝对他说:“你尽管放手去干,朕保你身家性命,声誉前程。”

第154章 第 154 章 有人被老师留下谈话了……

平安气喘吁吁地回到博兼堂, 他为了躲开小叔公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珉王探过一个脑袋:“你被狗撵啦?”

平安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刚刚听完皇帝和凌伯伯的奏对,感受更加直观, 这家伙跟他恩威并施的父皇相比,确实差了那么一点儿。

想到清儿的外科手术、研究所的酒精、□□、大蒜素……心里还真有点压力,珉王殿下年纪还小,一定要想到办法让皇帝大叔多活几年啊。

“我小叔公要外放了, 陛下找他一定有要事交代,我得避避风头,免得背锅。”平安道。

“哦……”珉王道:“你也别担心,没什么大事,我父皇想开海。”

平安错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也是从《奸臣传》只言片语的记载当中得知,在明年和后年, 朝廷会因是否取消海禁、重开市舶司爆发剧烈争议,海商集团、漕政集团、保守派官员、皇室利益等各个派系相互博弈之后,最终仅开了三个港口。

珉王嘿嘿笑道:“我猜的。”

“这也猜得出来?”

珉王点点头:“那日你不在学堂, 陈师傅告诉我, 齐州私盐案只是冰山一角, 全国所有的沿海港口都存在走私现象, 老百姓靠海吃海, 海禁堵了他们的活路, 把普通百姓逼成盗匪, 不惜铤而走险参与走私, 甚至勾结倭寇变成海盗。

“我想着, 大概只有开海,给沿海百姓合法贸易的机会,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都能想到的事, 我父皇不会想不到。”

“有道理。”平安道:“不过重开海禁会触及到很多人的利益,反对之声会高过支持的声音。”

珉王点点头:“所以,我父皇只能私下和几个官员通通气,真正要开海,还得从长计议。”

陈敬时回来时,已经到了午膳时间,他将毛笔挂好,放孩子们去下房用膳。

“珉王殿下。”陈敬时忽然叫住了珉王:“臣有几句话想跟殿下单谈。”

珉王看向伙伴们,以平安为首,众人满目担忧地看着他,然后一窝蜂跑出了门——有人被老师留下谈话了,还不快跑啊!!!

珉王:“……”

陈敬时微哂道:“咱们出去走走?”

“好。”

两人遂来到曾经挖笋的那片僻静的小竹林,恍然间,已经过去三年了。

珉王先开了口:“陈师傅要外放了?”

“是,殿下。”

珉王叹了口气:“我不想让您走,真心的。”

陈敬时笑道:“不是跟殿下说过吗?臣的志向不在京城,等到殿下开了府,臣就要外放了。”

“可是您走了,博兼堂怎么办?”珉王问。

其他师傅都不看好博兼堂的存在,认为皇家教育不该与这些奇技淫巧沾边,动辄在父皇面前上眼药,哪天被撤掉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是还有殿下吗?”陈敬时话里有话道:“殿下长大了,要学着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了。”

珉王怔了怔。

陈敬时又道:“臣知道殿下从未想过那件事,可是眼下这个形势,最好还是想一想吧。”

珉王目光游移:“师傅,我三哥比我大了近二十岁,无嫡立长是祖训,我不能有非分之想的。”

陈敬时道:“那殿下身为皇嗣可有些失职了,以前是不能想,但那位被禁足府中已经有些时日了,这时不想,什么时候想?”

“只是禁足而已,又不是就藩。”珉王笑道:“而且我很愚钝,做不了那个位置。”

“真正愚钝的人大抵有两种,一是彻头彻尾的木头,二是自作聪明的二百五。”陈敬时道:“像殿下这样时而迸发出一些灵光的,只有另一种解释。”

“什么?”

“演技不太好。”

“……”

珉王笑容一僵:“陈师傅,您对我有误解。”

“臣洗耳恭听。”

“我没有故意藏拙,真不是那块料。”珉王道:“否则,父皇也不会整日骂我。”

“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自然会严格一些。”陈敬时道。

珉王摇头道:“我很清楚父皇拿我当备选,就像当年皇祖父扶植我二伯父、三伯父那样。但他们三个斗了一辈子,个个都走在了皇祖父前面,让我父皇白捡了个皇位。”

陈敬时道:“陛下和先皇不一样,他督促殿下的学业,不是为了牵制璐王。”

“可我三哥和大伯父也不一样。”珉王涩声道。

陈敬时察言观色:“殿下,一直很害怕璐王?”

珉王点点头,不吐不快道:“我三哥从小在京城长大,而我生在北境,直到父皇登基之前我们才第一次见面。那年我刚记事,夜里要为皇祖父守灵,麻布齐衰不暖和,三哥抱着我一抱就是半宿,手臂都僵了。父皇母后和祖母都夸赞他孝悌友爱,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被他抱着,他身上有一种很细微的甜味,腻得我浑身不舒服,但是母妃让我多与兄长亲近交好,我便生生忍了半宿。”

“我小时候模样比现在好看,脑子灵光,又是幼子,还挺受宠的,父皇在一次家宴上喝多了,让我‘快快长大,以后肩扛重任’,大家当酒后戏言并未往心里去。可是从那以后,我和母妃总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譬如那年先蚕礼上,皇后带领妃嫔和命妇们采桑喂蚕,典礼后收获的蚕茧需要织成丝绸供宫中祭祀,离奇的是,那年典礼上的蚕集体拒食桑叶,被引为不祥之兆,遭到百官弹劾,而那些桑叶,是我母妃亲手准备的。”

“后来呢?”陈敬时问。

珉王道:“皇后娘娘下令彻查,查出桑叶沾附了香料,那种香料是我母妃家乡独有的,也是她日常惯用的,因此坐实是我母妃采桑时出了纰漏,将她关进北三所思过一个月。其实我母妃采桑之前很谨慎地沐浴更衣,身上没有一点味道,怎么会污染桑叶呢?

“我那时还小,离不开娘,哭得撕心裂肺,求父皇把娘还我,我父皇久经沙场刀口舔血,最厌烦男孩子哭哭啼啼,让太监强行把我抱回了长春宫。后来又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一次比一次严重,我母妃见招拆招,才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只是常被人笑话做事不牢靠,四六不着调。

“我母妃在冷宫七进七出,我屡次在父皇面前哭闹,他本来就忙,也不怎么待见我了,别说,自打他不待见我以后,我们的日子好过多了!直到八岁那年,不知怎么的,那股神秘力量卷土重来,先是庄妃仗着怀孕激怒我,我母妃打了她一拳,后是我的金宝丢失不见了,我母妃只能用萝卜雕一个应对过年的贺表。”

陈敬时皱眉道:“这么离奇的事,陛下不查吗?”

“查了,庄妃承认因为嫉妒我母妃分管的皇庄皇店,所以挑起事端,她又怀了孕,又挨了打,最后不了了之了。”

陈敬时暗暗腹诽,陛下作为丈夫和父亲确实不太尽责啊。

他又问:“皇后明知淑妃娘娘做事‘不牢靠’,为什么还要将皇庄皇店交给她管?”

“因为皇后娘娘身体不好,一年有大半年躺在病榻上,剩下的时间都在佛堂度过。”珉王道。

陈敬时心中犯疑,皇后身边多得是得力的女官,要想放权也该是分派给手下,为什么要交给一个明知不着调的妃嫔?

但那毕竟是一国之母中宫皇后,他有疑问也不敢多提。

珉王接着道:“我确实怀疑过三哥,但根本找不到证据,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害,师傅,你明白那种感受吗?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时不时就窜出来折磨你一顿,能不怕吗?所以我只能让自己看起来顽劣一点,傻一点,不让人觉得我有威胁。

“谁成想,这样一来,父皇倒觉得我对国家有威胁了,整天吹胡子瞪眼非要把我掰正了不可。好处是有了父皇的关注,我和母妃的日子好过了一些。”珉王道。

陈敬时想起那年赵学士捧杀他的事,放任他在课堂上睡觉,“恰好”皇帝经过博兼堂,看到他表现极其不佳的一幕。

这一切的目的,都是想让皇帝厌弃这对母子,谁有这个动机,不言自明。可惜皇帝不按常理出牌,几次三番之后,反而对珉王格外重视。

“这些事你对平安说过吗?”陈敬时问。

珉王摇头:“没有,您也不要告诉他,他与我交好已经很危险了,他那个狗脾气,一定会想办法替我出头的。我到底是个皇子,没人敢把我怎样,他要是为此涉险,出了什么事,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陈敬时叹一口气,珉王待朋友倒是没得说。

“殿下,趋吉避害乃人之本能,但人就活一辈子,殿下这样,不觉得委屈吗?”陈敬时问。

珉王道:“有点委屈的,但母妃告诉我,只需要忍到十几岁就可以跑路了,我也算有个奔头。”

陈敬时扶额,真想告诉他,你八成是跑不了了……

“殿下在京城没有在意的人了?”陈敬时问:“真的敢把这里的一切留给璐王殿下,一走了之?”

珉王闻言,对着竹林开始发呆。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还小,不能有非分之想,可陈师傅说得不无道理,如果三哥真如他猜测的那样,他该如何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呢?

带不走母妃该怎么办,谁给她颐养天年?父皇要是再发病,揍不着他死过去可怎么办?平安一直想做光禄寺卿,那么高远的志向,受人打压排挤可怎么办?还有博兼堂的伴读们,早被打上他的烙印了,以后在官场上不会得意的。

一夜雷雨,竹林里的夏笋拔了丈许高,珉王摩挲着一株比他还高的竹笋,青褐色的笋衣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下部已经能看出明显的竹节儿。他以前看三哥,就像刚刚破土的新笋仰望修竹,却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竹笋也是会长高的。

“师傅,我该做些什么?”

他想明白了,也是真心求教。

大哥的本事,他学不来;三哥邀结人心的戏码,他更学不来,而且事实证明一点用也没有。

“做好自己,不用学任何人。”陈敬时道:“既不用揣摩陛下的喜好,也不用奉迎拉拢大臣,也无须刻意藏拙。陛下知道殿下的长处,有良知、有善心,赤诚、孝顺,做事也很果决,你只要把书读好,把陛下交给你的事办好,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两人说完这番话,珉王心里敞亮多了,眼里也有了点光亮。

“师傅此去齐州,也有一场硬仗要打,一定要当心。”珉王道。

陈敬时道:“陛下从京卫抽调了二十名扈从给我,都是年轻力壮的精锐,这可是二品大员的待遇。”

珉王略略放心一些。

……

距走马上任还有段日子,陈敬时除了交接好翰林院的差事,给学生们上好最后几堂课外,白天泡在典籍厅查阅齐州沿海一带的相关资料,散衙后约上几个有过齐州任职经历的同僚交换信息。

凌砚与陈敬时差不多,除了与继任交接工作,就是在为赴任齐州做准备。

平安每天从文渊阁借阅书籍给小叔公看,散学后偶尔也跟着老爹和小叔公出门应酬,大家按部就班地忙碌着,凌小师兄的心态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第155章 第 155 章 这孩子八成要坏。……

凌砚在前院接待为他践行的关系要好的同僚, 平安跟着老爹也来了,大人们正在讨论齐州的情况,只有他一个人一边吃东西, 一边竖着耳朵听八卦。

他今天下午有骑射课,身上还穿着青金色的窄袖曳撒,头发用网巾束起,觉得自己特别英姿飒爽, 结果进门就被一众长辈们数落了一顿,小孩子讲究“天然去雕饰”,哪有这么早束发的?

“是是是是……”平安干巴巴地答应着。

说话间,堂屋门被人推开,老仆在后头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凌瑞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小师兄。”平安赶紧过去掺他, 一身酒气熏得他皱起眉头,小声问他:“怎么喝成这样?”

凌瑞甩袖拂开他的手,笑道:“微醺微醺。”

“小师兄, 别闹了!”平安看一眼堂上瞠目结舌的官员们, 有兵部的、吏部的、三法司的, 还有他在庶常馆的班主任……简直替他捏一把汗。

凌砚沉着脸:“瑞儿, 没看到客人在吗?快来拜见诸位大人。”

凌瑞这时才堪堪站稳, 茫然四顾, 然后如梦初醒一般上前作揖行礼:“严部堂、赵部堂、周部堂、王少卿……老师。”

陈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这种严父最见不得小孩子没规矩, 这也就是学生, 要是儿子,腿都打折两条了……得亏是平安乖巧懂事。

凌砚道:“平安,扶小师兄去后面洗把脸吧。”

平安常出入凌家的内宅, 闻言便扶着小师兄下去,将他交给了他娘。

许佑娘正忧心忡忡地等在二院,满目担忧地看着凌瑞:“儿啊,怎么又喝这么多,还闯到前面去胡闹?”

凌瑞只是笑笑:“高,兴。”

许佑娘又问:“你这天天在外头喝酒,哪来的钱啊?”

凌瑞将食指竖在唇边,晃晃悠悠道:“别提钱……俗。”

“小师兄!”平安瞪他一眼,怎么可以这么跟娘亲说话。

许佑娘叹了口气,令丫鬟先将大爷扶到东厢房休息。

平安问:“伯母,小师兄这是怎么了?”

许佑娘一脸郁色:“太常寺的官员子弟,还有几个齐州籍的官员子弟,还有什么绅商家的,听说你凌伯伯即将出任巡抚,天天围着他,捧着他,一散衙就混在一起——大多是些读不进书的纨绔,能混出什么好来,不就剩搅在一起吃酒听戏了。”

平安皱皱眉头,按说十六七岁年纪,爹又这么能干,偶尔出去休闲娱乐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这事儿放在小师兄身上怎么那么违和呢?

许佑娘轻拍他的脑袋:“平安乖啊,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切不可学你小师兄。”

平安点头应着,回到前院。

宾客们都散了,只有老爹还在等他,凌伯伯明日要启程,以茶代酒敬了老爹一杯。

“愚兄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厚颜向贤弟提出来。”凌砚道:“我们欠这个孩子的,这辈子也弥补不了,且一晃眼已经这么大了,管也管不住,打骂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天天出去胡混。

“照理说来日方长,该潜移默化,慢慢教导,可是时间不等人,他娘如今说一句他就跑,愚兄又要巡抚齐州,没个两三年回不来。齐州凶险,不敢再带着他母子上任了,可是少年人心性未定,万一走了歪路,这孩子就废了。

“所以,还想拜托贤弟替愚兄管束他几年,为人父母,不图他位极人臣,但求不要自甘堕落。”

陈琰不过撞见凌瑞醉一次酒,有些失礼而已,不明白怎么就到自甘堕落的地步了。

反劝他说:“听说他养父从小对他严加管束,连酒都没碰过一滴,乍一回到父母身边,跟朋友出去松快松快也是人之常情。”

凌瑞便将儿子这段时日的表现对陈琰讲述一番,结交狐朋狗友啦,出入价格昂贵的酒楼戏馆啦,经常散衙不着家深夜方归啦……

陈琰听着也有些惊讶,这还是从前的门生吗?

陈琰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凌兄放心上任,就算你不开口,我也会一直看顾着他的。”

凌砚总算放心了一些。

聊完这件事,陈琰便带着平安离开了,回家里的路上,平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想什么?”陈琰问。

“我在想,您都做到兵部侍郎了,怎么没人巴结我,请我去喝酒听戏?”平安问。

陈琰一阵头疼,还以为他在思考小师兄的变化,居然在琢磨这个。

朝他脑袋上拍一下笑骂:“半大点孩子,还喝酒听戏。瞧瞧你平时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等闲纨绔恶少敢接靠近你吗?”

平安揉着脑袋笑笑:“也有道理。”

唯一一个敢靠近他的纨绔恶少,现在已经流放到滇州了……

陈琰认真跟他说:“长大了,要用银子向家里要,来路不正的钱不许碰。”

“知道啦!”平安道。

……

他们回家时,陈敬时也在收拾行李,满院子的箱笼,单是书籍、文移之类的就装了一整箱。

知府上任,家眷、幕僚、仆役零零总总至少数十人,陈敬时没有家眷,老钱大人替他在当地物色了有名的师爷直接去了任上,从家里带了几个得力的小厮长随,再就是卫所抽调的二十名兵卒,单这套班底就要征调一艘可容纳三十人的官船。

巡抚则更不必说,凌砚此次上任,配置了一艘主船,两艘僚属船,一艘物资船,还有一艘护卫船。

翌日,平安去码头送行,看到遮天蔽日的旗帜和船帆,真是安全感十足,小叔公跟着巡抚一起上任,至少不用担心路上的安危。

前来送行的各个衙门的官员不消提,还有代表天子前来送行的珉王殿下,一般来说只有蕃国使节出使才有这样的待遇,皇帝做此姿态,也是表达对齐州的重视,和打击帮派行动的决心。

一众朝廷大员众星捧月搬簇拥着珉王和凌巡抚,使凌砚再没什么机会对凌瑞多交代一些话,而后者远远坠在后面,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砚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临行前儿子醒了酒,忍不住多说了他几句,就这样没精打采地走了一路,与两个月前在码头迎接他们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甚至都有些自我怀疑,自己难道真不如他的养父?

平安故意落后几步,推了推小师兄,让他主动上前跟父亲告个别,小师兄却只朝他笑笑,无动于衷。

旁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在心里暗哂,“微寒乍贵”,“少年登科”,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孩子八成要坏。

众人各自登船,河面上巨大的船只渐次起锚,人们作揖挥手相送,尤七索性将平安扛在肩头举了起来,让他的视野更加广阔。

平安也朝小叔公挥手作别,目送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宽阔的运河上。

……

次日回到博兼堂,珉王趁着午后空闲,在研究所找了个空置的角落,将新王府的平面图铺在地上,规划空置的宫殿和屋舍。

他没有妻妾子嗣,整个王府除了长史司签押之所,和他燕居的宫殿外全是空地,足够研究所使用。

“不过这件事,还是要跟陛下报备一下才可以。”平安道。

“有道理。”珉王道:“哪天趁父皇心情好,我去说。”

“我父皇的病,沈姑娘有新章程了吗?”珉王又问。

“清儿的意思是,把旧伤位置切开看看,剔除腐肉和异物,用盐水冲洗,然后再缝合起来。”平安道:“这个手术过程她完全可以胜任,只是目前卡在麻醉和术后的用药上。”

珉王“啧”地一声:“我说什么来着,还得靠刮骨疗毒。”

平安笑道:“理论上都是清创,但不能五花大绑直接下刀子,术前术后的准备一定要做足。”

珉王概念不足,只是瞎答应,又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十几枚令牌,与王府官员纹路一样,刻有“珉王邸”三个字,但背面没有官职,只刻了名字,凭借令牌可以随意出入王府。

珉王从中挑出两枚:“这是你和沈姑娘的,许多事在太医院不方便,我给她腾出一间制药房,配了几个机灵的太监宫女做帮手,有时间帮我送过去。”

平安应着,将令牌收进荷包里。

“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璐王家的小老四李寅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

“不要乱冲乱撞!”珉王凶了他一句。

小老四站定,瘪嘴想哭。

平安上前牵着他的手慢慢走进来:“以后进这间屋子不可以跑跳,这些瓶瓶罐罐很危险。”

“知道了。”小老四还是很乖的。

珉王继续规划他的王府。

李寅打眼一看:“这不是我家吗?”

珉王道:“亲王府规制相同,格局几乎一致,所以这不是你家,是我家。”

小老四仔细看看,果然不是他家,指着最西北边西三所的一处院落道:“这是我和我娘住的地方,但比你家要大。”

“能有多大?”珉王不以为意。

小老四道:“比博兼堂还要大。”

珉王更觉好笑:“吹牛。”

李寅是璐王侧妃所生,他们居住的屋子比博兼堂大?

“我没吹牛!”

珉王趁他三个哥哥不在,故意逗他,惹得小孩儿又气又恼原地直蹦。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平安默默拿出一张纸,将自己家的主院画下来,对李寅道:“我们在玩画图游戏。”

珉王将图纸拿来看:“你去过我家,我还没去过你家。”

“哪有皇子往大臣家跑的。”平安道。

“也是。”珉王道。

连三哥都不敢随意去臣子家里,生怕有人说他结党营私、干涉朝政。

“平安哥哥,我家比你家也大。”李寅道。

“那是自然啊,”平安笑道:”你家是王府嘛。”

“小老四,没凭没据就是吹牛。”珉王又道。

“我!没!吹!牛!”李寅站在椅子上,平视着小叔叔吵架。

平安道:“小王子平时不是爱吹牛的孩子。”

“就是。”李寅委屈巴巴的。

“小叔叔不信,你画给他看。”平安道。

“画就画!”李寅在桌面上铺了一张很大的宣纸,用稚嫩的笔触框出一个院子。

正房五开间,是她和娘亲的住所,正中为明间,东次间和稍间是小老四的地盘,西次间和暖阁是侧妃的卧室。

“画得真不错啊。”平安点评道。

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画出家里的大致格局,记得每个房间的功能,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已经不容易了。

“可是大在哪里?”珉王继续挑衅。

小老四鼓着腮帮子,在西暖阁开了一个小洞,往西边扩展出一个狭长的通道,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框。

“这是什么?”珉王问。

小老四昂着脑袋,一脸骄傲:“这是我家用来探险的地方!”

第156章 第 156 章 学到了,学到了。……

“谁在家里探险?”珉王不屑地笑道。

“我啊, ”小老四指着那条通道:“从这个地方下去,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宫殿,里面特别黑。”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人抱出来了。”小老四道。

珉王和平安错愕地对视, 璐王府里竟然有密室!

当然,这年头普通大户人家尚且要挖几条密道暗渠以备不时之需,相传皇宫里暗道密室更是不知凡几,随着时代变迁, 有些已经不为人知了,偌大的一间王府,有几间密室也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这间密室有博兼堂那么大……那还是密室吗?那叫地宫。

珉王拽过侄子:“小老四,你家可以探险的事,还告诉过谁?”

小老四道:“我娘说这件事情要保密, 所以我只告诉了大哥、二哥和母妃,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啊。”

平安:“……”

珉王:“……”

防火防盗防孩子,果然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时丁公公进来提醒:“殿下, 该上课了。”

几人放下手头的东西, 去了博兼堂。

半堂课, 平安都在发呆。

恰好胡学士在讲萧何强买民田、自污保身的典故, 珉王听得津津有味, 侧头见平安目光空洞, 用胳膊肘撞他:“想什么呢?”

“我在想璐王殿下为什么要放出密室的消息?”平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