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出?”珉王道。
“不然呢?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发现密室?”
“你是说他安排小老四故意骗咱们?”珉王道:“不会吧, 他才几岁?”
“也许小王子说得是实话, 璐王殿下有意引他进去, 就是为了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平安道。
珉王皱皱眉头:“他图什么呢?”
“珉王殿下,”胡学士突然点名道,“您来说一下。”
珉王一脸错愕地起身, 说什么啊?
平安还没来得及给他对口型,便听胡学士道:“出去站着。”
珉王无奈地走出课堂。
“陈平安。”胡学士再次点名。
平安其实听到了胡学士的问题,但他一脸茫然地站起身,摇摇头。
“你也出去!”
平安如愿溜走,还听到胡学士在背后严厉地说:“不要觉得自己是天潢贵胄就不需要读书了,百姓无知,祸及本家,尔等无知,贻害万民……”
好在廊下不太热,珉王惊奇地问:“你怎么也出来了?”
以平安的记忆力,即便在画画,在折纸,在传纸条,也没有答不上师傅问题的时候。
“话说一半憋得慌。”平安接着道:“今天这件事,无非有两种可能:第一,密室是真的,小王子无意撞见也是真的,但既然被撞见了,这个密室一定会被封起来;第二,璐王殿下在放烟雾弹,至于目的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珉王若有所思。
“所以这件事,暂且不要跟陛下提,免得中了他们的计,倒成了咱们诬告。”平安又道。
“你说得有道理。”结合陈师傅临行前让他什么也不要做的叮嘱,珉王决定按兵不动。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两人正讨论得很开心,只见郭尚书从远处经过,应该是去内阁办事。
珉王不及反应,只见平安转向墙壁开始念咒语:“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郭恒朝他们走过来,给珉王行礼:“珉王殿下。”
珉王笑道:“郭部堂早哇。”
平安转身,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二师祖。”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郭恒问。
“久坐伤身,师傅让我俩出来歇歇。”珉王话接得可快了。
平安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让他把小嘴巴闭起来。
“……”
“后天去我家练字。”这话是对平安说的。
平安点头如捣蒜,目送二师祖去了内阁。
……
滇州“改土归流”的施行并非一帆风顺,依照陈琰奏疏中的提议,先将滇州几个大土司的辖地分封给多个子弟继承,然后设立土知府,在土知府下设汉官同知,土司绝嗣可以由兄弟向朝廷请袭,没有兄弟由妻继承,母系部族按照“夷俗”,由女儿继承,没有继承人,则改派流官充任知府,借机推进改土归流的政策。
现任滇州巡抚虽然一直落实的不错,但威慑有余怀柔不足,不慎逼反了滇州实力最强的土司,朝廷不得不再次派大军南下镇压。
到了七月底,叛乱基本平定,滇州也只剩几个势力稍弱的土司,其中之一就是淑妃娘娘的娘家。
军事威慑之后,照旧要施行“改土归流”,朝廷将现任巡抚调离滇州后,需要派遣新的巡抚接手这个烂摊子。
为此临时举行廷推,最终,严括以一票的优势胜出,以兵部左侍郎巡抚滇州。
差遣不夺本职,左侍郎差遣至地方,右侍郎就要接管其事务,只有重大军务才会通过公文沟通决策。
严括一走,陈琰更忙了,一边听属下汇报,手上还在批复公文,忙得分身乏术。
阿蛮敲门进来,说刑部的王侍郎有事要见他。
陈琰令她将王侍郎请进来,在最后一本公文上批了一个削金断玉的“准”字,才起身相迎。
王侍郎是个率性人,两人私交尚可,见到他直截了当地说道:“知道你忙,我也忙,我来告个状就走。”
陈琰一脸习以为常:“陈平安把你们刑部怎么了?”
“平安?”王侍郎道:“不是平安。是你那好学生凌瑞,整天浑浑噩噩,屡次三番地出差错,你要是不管,我就给他个劣等的评语送回翰林院了。”
陈琰闻言眉头微皱,亲自从窗边的小茶炉上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表示自己一定会约束,让他多担待。
王侍郎叹了口气:“也就是看在你和凌前辈的份儿上。”
如今凡是出身督察院的官员,科举在凌砚之后的,都尊他一声前辈。
到了下晌,平安散了学,来兵部蹭老爹的马车回家。
陈琰忙着处理公务,让他先去刑部知会凌瑞一声,明日休沐,去家里吃饭。
“怎么了?”平安问。
阿蛮小声对他说:“王部堂刚刚过来告状了,凌庶常最近总犯错。”
平安一脸要吃大瓜的紧张感:“爹,小师兄是不是要学坏了?”
“坏不了,爹会跟他好好谈谈。”陈琰道。
回到家,平安听爹娘说起此事,老爹还信誓旦旦地跟娘亲说:“凌瑞这个年纪,越是疾言厉色,越容易适得其反,还是要多加疏导。”
他连平安都能教好,区区一个凌瑞,担保把他教育得痛哭流涕,痛改前非。
结果到了次日,师生二人刚进书房没多久,就传出陈琰声色俱厉的斥骂声,骂他如今酒色财气无一不沾,自甘堕落,自毁前程。
平安还没见过老爹发这么大脾气呢。
陈琰本打算这次休沐去衙门里加班的,为了在家等凌瑞,公务都暂且搁下了,谁料凌瑞才思敏捷,抬起杠来一套接着一套,态度还毕恭毕敬,活活把陈琰气得破防了。
平安:学到了,学到了。
待到凌瑞从家里离开,陈琰整个人撒发着戾气,平安对娘亲道:“我那文弱的爹终于有几分少司马的气质了。”
少司马是兵部侍郎的雅称。
林月白哑然失笑:“你就别再气他了。”
平安瞧他爹随时都会引爆自己的样子,赶紧跑路,去二师祖家蹭午饭去。
……
陈琰后来又将凌瑞叫到兵部去谈了几次,皆是不欢而散。
师生二人生隙的事须臾间传遍了整个官场,舆论一边倒,都说凌瑞“贫寒乍贵”膨胀了,被人捧到云端,且看他何时跌下来。
自珉王搬出皇宫之后,比从前自由多了,尽管走到哪里都要带上一大班侍卫。
这天散学,平安突然说要请客,带他来到长安街上的春秋楼,这里的老板伙计都认识平安——当年误当成敌国细作把他们抓起来过。
今日官员休沐,生意火爆,但老板还是给他们留了最好的雅间,请他们直上三楼。
“你请我来这儿干什么?”珉王奇怪道:“他家的菜很好吃吗?”
“城东这一带,除了宴月楼,当属这里视野最好。”平安道。
他们坐在窗边俯瞰街面,对过是一坐气派的琉璃牌楼,匾额上书“宴月无双”,两侧立着缠枝牡丹纹青石柱,由两只鎏金狻猊像托着。往牌楼内部看,三座建筑以连廊相通,主楼宴月楼飞檐斗拱,碧瓦雕甍,檐角悬挂铜铃,风过如环佩相击,叮当作响。
平安又指着隔壁的十王府街:“那是璐王府,那是宴月楼。”
“咦?”珉王惊奇道:“竟然是背靠在一起的。”
宴月楼这个地方,珉王听说过,集餐饮、娱乐、住宿于一体的销金窟,听说内部极为雅致,丝竹绕耳,来自大江南北的各色菜肴,色艺双绝的歌妓舞妓,令文人骚客趋之若鹜,流连忘返。
平安拿出珉王府的平面图为例,圈出西三所小老四和他母妃的院落,再圈出“密室”的位置。
如果小王子不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座密室应当是与宴月楼的地下相重合。
谁家好人会把密室暗道挖到青楼底下去?
“要是能进去一探究竟就好了。”珉王咕哝道。
平安赶紧说:“那我就不奉陪了。”
年纪轻轻的,何必自己找死。
菜肴上齐,两人提起筷子,平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咦”了一声,掏出千里镜往外看,正看见几个少年纨绔勾肩搭背往宴月楼里走。
当中那个锦袍玉冠、谈笑风生的俊俏公子,正是他的小师兄!
“怎么了?”
“没……没怎么。”平安收起千里镜,“吃菜吃菜。”
第157章 第 157 章 小二进来上菜,平安向……
小二进来上菜, 平安向他打听宴月楼的事。
小二看着窗外,一脸心驰神往:“这宴月楼,可不是咱平头百姓消费得起的, 一席最普通席面也不低于十两,单加一道名菜二三两,一壶好酒七八两,歌舞陪宴十几两, 您算算,我们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啊,更不要说里头的名妓了,那是又风雅又高贵,有钱也未必得见,还得有身份、有才名、有好诗词。”
宴月楼里名妓云集, 在整个京城首屈一指。
这时代的名妓虽然出身卑微,但经过悉心调*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不仅貌美, 还人情练达, 是士绅富商争相追捧的对象, 是文人雅集的焦点, 是士大夫的座上客, 自命不凡的上层人士不惜一掷千金, 也要博她们一笑。
“宴月楼如此厉害, 背后的东家身份不简单吧?”平安问。
“这还真不清楚。”店小二笑道:“京城嘛, 达官显贵遍地走,您抬手扔块儿砖头,没准都能砸着个皇亲国戚。”
平安看一眼对坐的珉王:“也对。”
珉王朝他翻了个白眼。
从春秋楼回到家, 平安说已经在外面吃饱了,林月白便让他自己回房做功课了。
见到小师兄的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夜里,平安想着白天的事,久久不能入睡。
小师兄这段时日一天比一天荒唐,先是跟不学无术的纨绔交好,然后去大酒楼吃酒听戏,而后是赌场、欢场,如今是宴月楼这种一掷千金的销金窟。
他一直记着二师祖的那句话,二师祖帮小师兄去通政司调取奏疏,但作为交换,小师兄要替他做事,莫非小师兄的一切反常行为,都是二师祖授意的?
二师祖下血本了啊……
过了几日,陈琰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凌瑞的荒唐事,在签押房里训斥他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不但败坏自己的名声,还败坏凌家的门风。
凌瑞却煞有介事地说,他知道普通□□会败坏门风,所以他只跟名妓往来,那不叫□□,叫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
险些把陈琰气梗过去。
……
一场雷雨驱散了暑热,街道被洗刷一新,高低错落的楼阁在雨幕里逐渐清晰。
宴月楼三楼,海棠轩。
侍女次第点亮屋内的灯光,精致的菜肴、陈年好酒摆上食桌,一笼碧纱后,弹奏琵琶的乐娘若隐若现。
难得今日做东的不是凌公子,而是一身锦衣华服的宁远侯——庄妃娘娘的弟弟。
他被亲爹打得几个月下不了床,如今腿长好了,又开始呼朋引伴,流连欢场。
他本是不屑与凌瑞这种酸溜溜的进士有来往的,但是没办法,听说清芷姑娘作为“自由艺人”回到宴月楼挂牌献艺,机会难得,他极想见见这位红遍大江南北的前任头牌名妓。
名妓嘛,规矩大,每晚只与一位宾客同桌共食,只饮一杯酒,要想成为当晚的幸运儿,就要为她填词一首,与名贴一起,放进侍女手捧的高足莲花碗中。
宁远侯作不出诗,细数京城里所有的纨绔膏粱,也就这位凌公子勉强能达到清芷姑娘的水准。
为什么不能提前找枪手作好背下来?因为每晚的词牌名不一样,当晚揭晓,当场填词,这也是规则之一。
当然,填词只是入场资格,高额的“缠头金”还需另付。
可叹这些慕名而来的文人骚客,嫌弃科举规矩多,却从不觉得清芷姑娘的规矩有什么问题,为了一堵芳颜,每晚都有不少人挖空心思,填词投帖。
席间一片莺声燕语,或清丽、或妖娆的姑娘们热情备至地为他们添酒布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清芷姑娘的词牌名终于揭晓——《卜算子》。
“怀勉兄弟,怎么样,有把握吗?”宁远侯问。
怀勉兄弟再次微醺了,面颊浮起两片红晕,笑道:“尽力而为。”
他用侍女递上的纸笔挥毫泼墨,须臾间用潇洒不羁的狂草填好一篇《卜算子》,潇洒收笔,四下鼓掌叫好。
“好什么呀……”宁远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的分明是……
“好狗不挡道?”
“是‘好独观云起,幽林自往还’。”凌瑞道。
众人又是一片叫好声。
宁远侯看着满纸飞扬的字,字是漂亮字,可惜看不懂啊。
“怀勉兄这笔字已经远超大半宾客了。”众纨绔道。
宁远侯一想也是,便将自己的请帖并词作一起放进了莲花碗中。
一刻钟后,侍女传来落选的消息,堂倌殷勤地跑上来,对着宁远侯点头哈腰地表示歉意,请他再选“鲜果”单独服侍。
宁远侯大感败兴,但他请凌瑞来不是为了交恶的,也不敢有怪他的意思,只是对着的堂倌手里的清单一脸不悦。
凌瑞往那清单上一扫,原来是体态气质各异的女子,以生鲜瓜果命名,谓之“鲜果”。
见宁远侯兴致阑珊,堂倌又掏出另一份清单,上头的字每一个都认识,可惜连在一起就看不懂。
宁远侯更加烦躁:“讽刺我呢?”
堂倌点头哈腰:“就算借我三个胆子,也不敢讽刺您啊。”
“那你告诉我,这‘寂琴’为何物?”宁远侯道。
“‘欲将心事付瑶琴’,寂琴娘子虽目不能视,却心香玲珑、望而生怜,所谓月满则亏,几位娘子都是玉肌胜雪的尤物,少一双明眸反倒更惹人疼惜。”堂倌说得头头是道。
“盲女啊?”宁远侯皱皱眉:“没兴趣。”
堂倌又向他介绍其他类型的女子,像个兜售产品的摊贩。
话音未落,一名侍女入内,朝众人施礼:“清芷娘子请这位公子去房中一叙。”
四下哗然。
侍女指着的公子正是凌瑞,可惜这厮不胜酒力,趴在桌上醉成了一滩烂泥。
“扶凌公子起来。”侍女道。
便有一名侍女上前将凌瑞架了起来,凌瑞心头一紧,这人看似瘦弱,臂力却不小,像是练家子。
凌瑞被扶进一间套房,屋内陈设清雅,两面瑶窗洞开,素纱被雨水浸湿,临窗一张黑漆小几上摆放青瓷瓶,斜插着几枝荷叶荷苞,角落里一张半旧的焦尾琴,在素纱灯下泛着乌沉的光泽。
一名女子从内室走出,面无骄矜之色,通身清冷之气,鸭绿色的短领上衣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约三十岁上下,如一株清雅的竹花,绽开最后的绚烂,却美的令人错不开眼。
凌瑞怔怔看了她半晌,缓缓吐出两个字:“真美。”
“奴家清芷,见过凌公子。”清芷屈膝,盈盈一礼。
凌瑞笑得像朵花,含含糊糊道:“姑娘说笑了,见我无须请旨。”
清芷姑娘又道:“公子,奴家名叫清芷。”
“你更无须鸣叫着请旨,那太失礼了。”凌瑞摆手道。
“……”
见他真得喝多了,清芷也不恼,笑着将他扶到食桌前坐好,面前是一桌新的席面,清芷斟了两杯酒,却不急着喝,将一盏铜炉搁在凌瑞面前,挖一勺褐色粉末倒进香炉,点燃,升起几缕青烟。
凌瑞醉眼迷离,只用鼻子找寻那道气味:“什么味道,有些甘甜?”
“奴家弹曲,必会焚香助兴,此物名为芙蓉香,提神解酒,可令通身欣快。”清芷道。
“也好,我喜欢听曲。”凌瑞含含糊糊,靠在椅背上。
窗外暴雨如注,清芷姑娘清冷的琴音如泣如诉,凌瑞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因脚下虚浮又坐了下去,揭起面前錾花枝锡胎香炉的盖子,轻轻敲打,微启薄唇开口唱道:“月暗重楼,月暗重楼,独抱冰弦泪暗流。眼似秋星旧,心比莲心皱。 ”
清芷姑娘定定地看着他,从未见过有人逛窑子不作淫词艳曲,却感怀琴女悲苦的。
便听凌瑞接着唱道:“嗏!命薄怎个秋?风欺烛瘦,风欺灯瘦,且把《霓裳》唱透,唱不尽人间恨与愁……”
一曲终了,清芷竟停在那里,垂首叹息,眼前蒙着一层薄雾。
凌瑞也呆呆坐着,耷拉着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何故选我?”凌瑞先开口问道。
“公子何出此言?”清芷反问。
“我那篇词,填得就是‘好狗不挡道’啊。”凌瑞言罢,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
清芷唇角微微勾起,陪了一杯:“奴家从未见过公子这样的人。”
……
清芷姑娘的房间从不留人过夜,喝酒也只喝一杯,凌瑞跌跌撞撞,被人搀扶着回到包厢,席上的同伴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见到他难免酸上几句,正合那句市井俗话:“不怕自己跌跟头,唯恐兄弟带乌纱”。
凌瑞走后,衣橱门被推开,原来内里别有洞天,是一个狭长的暗道。
一个面长无须的瘦高男人走进来,用带着黑手套的手摆弄着案台上的瓶瓶罐罐。
“清芷姑娘琴技了得,都把我听哭了。”男人笑道。
“请转告嘲风公子,此人与寻常的嫖客不一样,你们要当心。”清芷冷声道。
“呵,只唱了一曲就不一样了,姑娘游走欢场十数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啊。”男人道。
“正是见得多了,才比你们男人多知道些。不要以己度人,觉得所有男人都是流连花丛的色胚子,何况我已是半老徐娘,想靠我控制他,注定是败局。”
男人看着那张冰肌玉容的脸,嗤笑道:“我的姑娘啊,你到底是妄自菲薄,还是不情愿,找托词敷衍公子?”
“我丈夫在你手里,自然不会有别的想法,只是好心提醒一句罢了。”清芷将双手拢进衣袖,重新坐回凳子上。
“放心,你的亲亲丈夫好得很,绝没有人为难他。”男人打开白瓷瓶,放在鼻下嗅嗅:“公子自有更稳妥的办法——这个东西,初服者三五日就会神疲骨软,隔日不吸就会涕泪交加、百蚁噬心,断之两日发狂,七日暴毙。”
清芷闭目深吸一口气,他们正是用此物操控了她,不怕她给凌瑞的熏香掺假,因为她自己也要吸。
男人狞笑道:“染上这个东西,凌瑞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予取予夺的可怜虫,他爹就这么一个儿子,失而复得,金贵的像眼珠子,有了凌瑞在手,还怕凌砚不俯首帖耳吗?”
……
凌砚才上任才两个多月,凌瑞整个人便堕落成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人们都以此为例教育自家的子弟:“足见进取是一场违逆人性的苦修,堕落才是顺遂欲望的捷径。做人啊,想要向上走,就要咬紧牙关攀登一辈子,想沉沦却只需松松手,顷刻间就能一坠千里。”
如此过去两三日,不但陈琰骂人,连陆阁老也忍不住出面劝诫,他们难以想象,再过两三年,凌砚回来看到这样的儿子,该是何等的痛心疾首。
平安去内阁的值房交功课,恰听见陆阁老的签押房里传出老爹的声音。
他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王阁老还训他“好察迩言,乐闻闲事”,不是君子所为。
平安却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读书也要常闻外事嘛。”
王阁老瞪他一眼:“跟谁学得这般贫嘴饶舌。”
却听吱呀一声,陆阁老的房门打开,凌瑞黑着脸从里面走出来,脚底虚浮,险些踩空台阶摔下来。
平安好心跑过去扶他:“小师兄,出什么事了?”
凌瑞振臂一甩,将平安推得一个踉跄,见他跌坐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阁老从值房出来,忙将他扶起问:“摔着哪里没有?”
平安一脸呆滞地摇头,迅速将凌瑞塞给他的纸包拢进袖子。
第158章 第 158 章 外事发突然,平安握着……
外事发突然, 平安握着手里的纸包,以最快速度跑出宫门,来到吏部找二师祖。
好巧不巧, 二师祖进宫去了。
他又火速跑去太医院找清儿。
清儿正在太医学一个空置的厢房,给一只伤口反复感染的野狗做清创手术,用生理盐水冲洗、缝合。
“什么事?跑得这么急?”清儿一边问,手下不停。
平安将门窗关紧, 低声在她耳边将他所知道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然后拿出纸包。
清儿缝完最后一针,脱下羊皮手套,洗净双手,用干净的帕子擦干脸上的汗,打开纸包, 里面竟是一撮浅褐色粉末,还有一张叠成拇指大小的纸片,纸片上画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 背面画得是一套宅院景物, 十分隐晦。
清儿拿起来嗅嗅, 是一股浓烈的苦香, 如一碗烧焦的糖, 甜中带着微微的臭味, 她基本有了判断, 又用指尖蘸取一点在舌尖轻触。
平安尖叫一声:“快吐出来, 吐出来!”
清儿拿水漱口, 宽慰他说:“放心。”
平安吓得两手哆嗦。
清儿道:“国初一本医书上记载,海外诸国并西域产有一药,名叫‘合浦融’, 可以兴助阳事,壮精,益元气。但有毒,连吸三到五日成瘾,一旦停止吸食,就会如百蚁钻心,痛不欲生。后来朝廷严禁此药制作贩卖,加之海禁,市面上几乎是销声匿迹了。”
平安问:“既然已经绝迹了,你怎会知道它的味道?”
“是药三分毒,只要用法得当,合浦融是可以治病的,太医院的药田里还有少量种植,李院判带我们去看过。”沈清儿道。
合浦融,也可以读作阿芙蓉,是希腊语的音译。平安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十分熟悉的词——鸦*片,原来鸦片早在这时就已经传入中国了。
在后世,除非复吸、吸食过量、引发并发症等情况,毒*品是很难把人直接毒死的,可怕之处也在于此,它会慢慢摧残人的身体,蚕食人的意志,甚至毁灭一个国家。虽然吸食者可以戒断,但那是以科学的医疗手段为前提的,在这个发烧感冒都有可能致残致死的年代,染上鸦片的后果一定更加严重。
因此他问:“会死吗?!”
清儿道:“要看怎么对待。如果没人医治,任其自生自灭,可能会诱发其他病征或是自尽。但只要不是过量吸食量,又有人约束照顾,辅以药物缓解,还是很有可能康复的。我祖母年轻时就帮助过吸食合浦融的病人戒瘾,虽然过程极为痛苦,但还是成功了。”
平安闭了闭眼,根本不敢想象那么优秀的小师兄变成瘾君子的模样,实在太残忍了。
……
清儿将剩下的药粉用小刷子仔细扫进瓷瓶中封好,两人带着药品去吏部等郭恒。
郭恒恰好出宫,在吏部衙门门口看到两个小少年。平安把前因后果一说,郭恒立刻带他们去了大理寺,找有经验的小吏重新验证。
但见小吏找出一片银箔,取一小撮粉末点燃,冒出蓝紫色的烟,有香甜味,灰烬黑色蓬松;又取来一些山楂,捣碎榨汁、兑水、过筛,将粉末倒进液体中,须臾间变成了红色。
“这姑娘说得没错,是合浦融。”小吏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大理寺卿是郭恒的老下属,闻言问两个孩子道:“这是禁药,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平安望向二师祖,事到如今,他也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郭恒令众人回避,与大理寺卿许阔单独谈话。
平安和清儿就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平安浑身发抖,平生头一次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恐惧,他努力压制着情绪和声音:“我小师兄真的很好,又孝顺,又聪明,勇敢果断,志向远大,日后做到首辅我都不觉得奇怪。
“可这世上,为什么总有恶人逍遥法外,好人饱受折磨?为什么不打雷劈死这些畜生!”
沈清儿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总觉得平安虽然看起来开朗洒脱,心里却藏了很多事,凌庶常这件事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可她没办法安慰,只能学大人一样拍拍他的背:“平安哥哥别担心,等到这件事一结束,就把凌庶常送到我家,我们爹娘一定能把他治好。”
平安点点头,情绪缓和了一些,蓦地想起那张画像,掏出来看,除了正面的字画,背面还简笔勾勒出一座宅院,台阶生苔,大门虚掩,门前罗雀,零散的马车辙印,萧瑟冷落。
“咱们走。”平安道。
“去哪儿?”
“北镇抚司。”
……
“你让我发动所有线人,帮你找这个人?”罗纶举着那张小说插画似的画像,一脸无语:“来,你告诉我他的面部特征。”
“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平安编不下去了,这画得也太抽象了。但他肯定地说:“远处这座塔是大兴县独有,此人应该没出大兴县,这幅画画得是‘门庭冷落鞍马稀’,下一句是‘老大嫁作商人妇’,此人应该是个娶了艺妓的茶商。”
罗纶:“……”
“四凤叔,我都帮您想好了。”平安道:“这京城里茶商虽多,但能让妓女从良并娶做妻子的人一定很好打听,发动整个大兴县的明线暗线寻找线索,定会有所收获。另外再派几个人去沈太医家守着,我小师兄可能会戒断合浦融,得保障他和沈家人的安全。”
“你帮我想好了?”罗纶冷声道。
平安分别出现在他的前后左右:“四凤叔,四凤叔,四~凤~叔~”
罗纶烦不胜烦,阴沉着脸:“陈平安,今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要妄想让我再陪你胡闹。”
……
凌瑞来到宴月楼的第四日,那些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士绅富豪快要醋海翻波了。
清芷姑娘已经连续四日选择了的凌瑞的填词,日日与他在听风阁中弹琴唱曲,把酒言欢。
听闻这清芷姑娘早已从良,与丈夫低调生活了两三年,如今竟再次动了真情,还是与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由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想到她悲惨的丈夫,大家心里平衡了很多。
听风阁内,一男一女对着这一桌雅致的席面,清芷姑娘再次起身点燃熏香,弹奏琵琶。
凌瑞明显感觉到今日的熏香与前三日不同,味道虽然相似,但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欣快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燥热冲动,与他之前接触过的合欢香感受类似,只是寻常助兴的“春方”。
凌瑞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找一个避开清芷视线的角度将扇坠投进酒里,没有变色。
这条扇坠呈浅绿色,远看像一枚小小的水头不足的翡翠扣子,实则是郭部堂借给他的番邦进贡的奇异宝石,遇毒会变成蓝绿色,像青金石,九成以上掺进水里毒物都能被它检测出来。
郭部堂反复交代他,使扇坠变色的饮食,一定不能食用。
熏香换了,酒里也没有投毒,凌瑞反倒开始焦虑,这女子太善变了!
以平安的机灵程度,这会儿应该已经发现了香粉的问题,相信不出两日就会有大理寺的官差赶来搜查,如果搜不到任何违禁之物,宴月楼背后的股东势必要向郭部堂发难,他所做的一切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凌瑞将自己比作被丈夫背弃的女子,打着拍子吟唱道:“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清芷姑娘接道:“士之耽兮,由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凌瑞笑笑,又唱:“苟利苍生,生死以之,泰山鸿毛,心自有知。”
清芷轻声感叹:“疯子。”
二人又在打哑谜,从昨日开始,他们就以这样的方式摊牌了。清芷想救出自己的丈夫,想活下去,凌瑞想拿到宴月楼的罪证,清芷愿意与官府合作,前提是要他帮忙寻找自己的丈夫。可惜幕后之人一次给出的药量太少,凌瑞接连收集了三天才得到一小包。
打完哑谜,清芷姑娘微微一叹,刚站起身,门外便传来带着惊恐的喧哗声,房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大理寺搜查禁药,所有人抱头蹲下!”
凌瑞抱头蹲下,清芷姑娘却犯了瘾,快步走到桌前,想抢先一步去端桌上的酒盅。
一柄利刃横在她的颈间,寒光刺眼,清芷脸色惨白,微微颤抖。
官差在屋内翻找一圈,将可疑的香料、熏香、脂粉和饮食全部收集起来。
片刻,大理寺的林少卿亲自前来,将凌瑞扶起,道一声:“受苦了。”
凌瑞摇摇头,指着桌上的酒盅道:“在她的酒里。”
林少卿闻一闻酒盅,确实有些异味,皱眉道:“她为什么要下在自己的酒水里下毒?”
凌砚脚步有些虚晃,强打精神道:“因为她染上了药瘾,幕后之人每日只给一包,除了与我独处之时,一直有侍女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我已经连吸三日,她不想让我沾染成瘾,又不得不自己吸食,便在香炉里换上了气味相似的‘合欢香’,然后将粉末倒进自己的酒杯服下。”
林少卿不禁好奇地问清芷:“这才几日,都生出情愫来了?”
“大人请自重,奴家有丈夫。”清芷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做不到拿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家人,何况凌公子说得对,与虎谋皮,即使成功了,也未必有命活着,横竖都是一死,与朝廷合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少卿看向凌瑞的目光都变得钦佩起来。
“凌公子,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清芷道。
为首的官差迅速将酒盅里的酒收集起来,连清芷一起带了出去。
“林少卿。”凌砚快步追上去:“她是个可怜人,受人胁迫才会做这样的事,而且沾染了合浦融,两日不食就会发狂,能否通融一下,让我带她先去医治?”
林少卿转身看着他:“她如今是最重要的人证,你能保障她的安危吗?”
凌瑞颓然摇头,他连自己的安危都保证不了。
林少卿不再与他说话,走出听风阁,令人着重搜查地室——平安告诉他们,宴月楼里有一间地下密室。
又过了两刻多钟,手下上楼复命:“大人,实在找不到密室入口啊。”
林少卿亲自下楼寻找,一无所获,遂看向此间老鸨,老鸨赔笑道:“大人,宴月楼开门做生意,没有见不得光的事,何来的地下密室?”
林少卿冷声道:“那就请荷娘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众官差将可疑的人证物证,并账房里抄出一大箱账册文书带回大理寺,凌瑞跟在后面,迈出“宴月无双”的巨大牌楼,只见对过的街市边上坐着两个小少年,正跟路边卖炒肝的大娘聊得火热。
平安见到小师兄,激动地上前拉住他,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凌瑞被风一吹,酒劲儿反而上来了,晃晃悠悠地说:“离我远点,我身上什么味道都有。”
平安拉着身边清秀的少年,毫不掩饰地跳开几步远,直接请他上马车,阿蛮驾车,平安和清儿则挤坐在车厢外,一路往白氏医馆驶去。
沈太医听说要接收重要病人,提前交班回家,见到家里的场景,心都梗了一下。
整个前院灯火通明,数名锦衣卫把守在各个角落,连茅厕和厨房都不放过,家里的伙计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已有两个时辰不敢去茅厕了。
第159章 第 159 章 这么好的吃瓜机会
沈太医站在院子里茫然四顾。
一贯冷静的白氏都难掩慌张地跑进院子里, 问丈夫在宫里犯了多大的罪过。
沈太医握住妻子的手,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可有圣谕或刑科驾帖?”
“我们没有抓捕任务, 无需上谕或驾贴。”为首的校尉拿出一份公文:“这是北镇抚司的牌票,我等奉命保护沈太医及白氏医馆上下。”
“多谢,但不必了,回去告诉你们大人, 沈某从不过问朝政,行端坐正,不惧宵小暗算。”沈太医道。
校尉一脸为难:“您不怕,小陈大人怕啊。”
“………”
沈太医一脸困惑:“陈平安在你们锦衣卫挂职了?”
“不是。”校尉道。
沈太医哼一声。
“胜似。”
沈太医:???
什么奇怪的说法?
沈太医又道:“我们这是医馆,开门做生意的,再把客人吓出个好歹。”
校尉挠挠头:“我吩咐他们待人和气一点……”
正说着话, 悬挂“陈”字灯笼的马车来到大门前,平安掀开车帘,小师兄闭着眼倒在了车厢里。
他们吓了一跳, 清儿赶紧去测他的脉息。
“没什么, 睡着了。”清儿道。
三人合力将凌瑞拖出车厢, 一名校尉赶来将他背了起来, 背进医馆去。
白氏已经腾出两间客房, 许佑娘也提前赶到, 见到儿子昏睡的模样,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将小师兄安置妥当, 沈太医洗净双手为他把脉, 一番望闻问切,吩咐伙计:“熬一碗葛花解酲汤来。”
“是。”
沈太医叹一口气:“我们这么说话,他都不醒, 最近没少喝啊。”
平安的心本来提到了嗓子眼儿,闻言松了一口气——沈伯伯真爱大喘气啊。
“清儿,你来试一下。”沈太医道。
沈清儿坐在床边为凌瑞把脉:“脉象沉、细、迟、弱。”
沈太医颔首道:“气血不足,心跳缓慢,脉象深伏而无力,面色苍白,瞳孔缩小,呼吸缓慢,昏沉嗜睡,乃是毒邪抑制气血津液运行导致的气滞、血瘀、痰凝。这都是典型的服用合浦融初期的症候。”
平安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沈伯伯,那该怎么办?”
沈太医一脸气定神闲:“好办,我开一副活血解毒的方子,前三日会有一些不适,熬过去就好了,然后辅以汤药调养,不出半月就会恢复如初的。”
众人一阵兴奋的低呼,有沈太医这句话,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白氏对许佑娘道:“你们母子安心在这儿住下,不出半月,担保让凌庶常恢复如初。”
夜色渐浓,平安和阿蛮也要回家了,刚刚走出大门,就见另一辆马车拐进胡同,定睛看去,灯笼上写着“大理寺”三个字。
两名官差跳下车,从车里背出一个捆着手脚的女子,沈太医闻讯赶出来,官差低声解释道:“此人是宴月楼案的重要人证,不知害了什么病,浑身抽搐,以头撞墙,狱卒报到上面,让我们将她送到您这里看押。这是大理寺的公文,这是郭部堂的手书。”
平安心想,这不就是保外就医吗?
“将她抬进去吧。”沈太医对着皎洁的月光做一个深呼吸,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姑娘,姑娘!”白氏试图唤醒女子的意识,又问官差:“她叫什么名字?”
官差道:“清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清芷姑娘出道十几年,连蝉联续数年京城花魁大赛冠军,在京城是老少皆知的存在,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成这副模样?
医馆前院没有那么多客房,白氏便令几个伙计挤挤去睡,将清芷姑娘暂时安置在伙计的通铺上。
“将锋利的物件全部收走,四周围上软垫。”白氏道。
“是。”
众人便各自忙碌起来。
白氏坐下来,静心为她把脉,面色有些凝重:“这姑娘脉快而无力,毒邪入心,心气受损,应当是已经吸食过一段时间了。”
“那怎么办?”平安问。
“辅以药物戒断,熬过十五日才算初步摆脱,后续还要继续调养,”她叹道:“只是有得罪受,要绑缚起来避免自伤。”
白氏见清芷流着眼泪打了个哈欠,便知道她又要发作,赶紧将屋内众人遣散,帮她保留一点体面。
清芷一下子抓住白氏的手:“我丈夫,应该就在宴月楼附近,我昨日向他们撂挑子,要求见我丈夫一面,大约一刻钟就见到了。救救……救救他……”
平安问:“姐姐,你丈夫是茶商?”
“是……”清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丈夫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一一道出。
“姐姐安心戒毒,我帮你想办法。”平安道。
清芷视线模糊,听力却还在,分明是个清亮的童音,迟疑地问:“你帮我?”
“姑娘,你可以信他,这一院子的锦衣卫都是他弄来的。”沈太医斜乜着平安咬牙道。
清芷脸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痛苦地点点头,脑袋不慎磕在床沿上,也不觉得疼,反而再次用力磕了好几下,发出“咚咚”地响声。
“去找些结实的布条!”
众人七手八脚忙作一团。
白氏抓住清芷的肩膀往后一扭,只留了一个力气较大的丫鬟,将其他人撵了出去。
几人来到院子里,房门里传来清芷撕心裂肺地叫喊和床单撕碎的裂帛声,声声令人揪心。
沈太医还借机教育小辈:“看到吸食合浦融的后果了吗?所以常对你们说,酒色财气不要沾,声色场地更不能踏足。”
白氏的大弟子打趣道:“师父放心,我从来不去。”
“废话,你是女的。”
弟子和伙计们笑成一片,又被清芷的叫嚷声打断,众人听得一阵心悸,低下头各自去忙了。
平安环视四下,锦衣卫和大理寺的官差站了一院子,真是安全感十足。
沈太医可不这么认为,拧着他的脑袋将他转了半个圈,直接拎出门去——院子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清儿和阿蛮一路小跑跟在后头。
“沈伯伯,我明天散学后再来帮忙。”平安道。
沈太医:“大可不必。”
“您别跟我客气,是我小师兄给您和伯母添麻烦了。”平安道。
沈太医心想:十个凌瑞也不如你麻烦。
平安扒着车厢窗户:“沈伯伯明天见,清儿妹妹再见,帮我跟伯母说我先回家啦,帮我跟小师兄说明天再来看他……”
马车碾过一地月光,消失在胡同口处。
……
次日早朝之后,乾清宫中,皇帝听着锦衣卫的奏报,眉头紧锁。
璐王府地下有地宫?
“这消息是如何获得的?”皇帝问。
“是璐王府的小王子无意间发现的,已经告诉了不下七八个人。”罗纶道。
皇帝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个小老四经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倒也未必可信。”皇帝道:“去搜一搜吧。”
罗纶道:“……是。”
罗纶只感到遭遇了上任以来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不会蠢到在这种事情上向陛下讨圣旨。
除非璐王犯下大罪,且公然昭示于天下,否则即便是亲爹,也没有无缘无故下旨抄查亲王宅邸的道理。
但锦衣卫监察百官勋贵,自然也包括亲王,临时受派遣调查亲王动向的事情时有发生。
可线报的位置是西三所,璐王的后宫所在,住得是侧妃、郡主、年纪尚小的王子,该如何进去搜查?
即便是本朝权势最大的锦衣卫,飞扬跋扈,逍遥法外,也不敢不经旨意搜查王府。
尽管璐王已经失宠多时了,依然有不少卫道士坚持着无嫡立长的原则,他要是敢这么做,弹劾的奏章非把他埋起来不可。
他离开乾清宫,正打算回北镇抚司,在午门碰到了正要上学陈平安。
“罗大人,正打算谢谢您,我小师兄现在安全了。”平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草纸:“昨天让您帮忙找的人……”
“清晨接到线报,已经有消息了。”罗纶道。
“真的?!”平安惊讶道。
锦衣卫分布在京城各处的线人,那些车、船、店、脚、牙,倡优皂吏、乞丐帮闲,集体出动转悠了一夜,凌晨时分就把人找到了,果然是个姓赵的茶商。
“不信,随我去看。”罗纶道。
平安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吃瓜机会,当即点头:“好啊!”
罗纶支使手下去博兼堂帮平安告个假,直接带他上了北镇抚司的马车。
马车停在一个杂乱破败的小四合院,一脚踢开大门,数名校尉将里外把守起来。
两个衣衫破烂的孩子本在挑水,见到有官兵闯入,吓得水桶翻倒,瑟缩着躲到了水瓮后面。
官兵们四处抓人,拎到院子里蹲着,发现只有几个小乞丐蜗居其中,还自称自己是丐帮弟子。
须臾间,一个三十岁上下蓬头垢面的青年人被找到。
“赵明远,大兴县人,妻子是宴月楼的从良名妓清芷姑娘?”锦衣卫校尉问。
“是!是!”赵明远激动道:“各位官爷,我妻子何在?”
“她已经获救了,正在医馆就医呢。”
赵明远听闻这个消息,原地蹲下抹起了眼泪,从低声啜泣到呜咽大哭。
绣春刀出鞘,架在那年纪最大的小乞丐的脖子上:“说,谁支使你们绑架?”
小乞丐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谁的钱财?”
“看不清,天太黑了,只塞给我们一锭银子和一个住处,让我们把这家的男人抓了。”小乞丐又道。
校尉们正在审小乞丐,罗纶一直惦记着皇帝交代的任务,看到平安在找各个角度吃瓜,便叫了他一声。
小少年颠颠儿地跑过来。
罗纶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拖到无人的角落:“帮我出个主意。”
他将前因后果对平安一说。
平安惊讶反问:“你们也知道璐王府有密室?”
“你都知道的事,我们会不知道?”
“璐王殿下是认真的吗?一个密室修得人尽皆知。”平安道。
罗纶道:“陛下如今让我搜查王府,既无旨意又无驾贴,我以什么理由派人进入王府?”
平安立刻明白了,四凤叔把他带来吃瓜,是想向他讨主意的。
于是不假思索道:“这还不容易,找个人潜进璐王府,在西三所放一把小火,留神别伤到人,陛下势必会派人调查起火原因,会派谁去?自然是我那集智慧与力量于一身的四凤叔啦!”
罗纶:“………”
平安接着道:“密室被小王子发现,此刻肯定已经被堵上了,你们进去之后什么也别说,找到入口的位置直接砸墙,如果敲出新砖,就拆了那堵墙,璐王殿下追究起来,就说听见墙内有声音,为了殿下及家眷的安全,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查清何人胆敢在王府纵火。”
第160章 第 160 章 十王府街方向浓烟滚滚……
成年人的想法, 总比孩子更复杂些,何况这个成年人是北镇抚司指挥使。
此前璐王明里暗里地拉拢过他,他一直持暧昧态度, 若果真烧璐王府的屋,拆璐王府的墙,就等于与璐王彻底结怨。
念及此,罗纶压低了声音道:“你小子, 八百个心眼儿。”
平安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其实他对这个人尽皆知的密室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既然皇帝命四凤叔查,他索性做个顺水人情,能让锦衣卫与璐王交恶,也算一大成就。
其实对罗纶来说, 他也不再是那个将皇帝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的大头兵,他如今是锦衣卫首领,位高权重, 有妻有子, 难免要为自己的身后事考虑, 他心里十分清楚, 自己这种特务头子只能风光一朝, 但凡活到新君即位, 几乎是不得善终的, 可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
皇帝曾委婉地指点过他, 为官要“三思”——思危、思变、思退, 要走一步看十步,要为将来做打算。
往远了说,皇帝将博兼堂划归到翰林院, 正是有为国储才之意,往近了说,平安的父亲和小叔公,以及近几年提拔的各部侍郎、小九卿,都是皇帝留给后继之君的人才,日后果真有那一日,也可有人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庇护他的家眷和背后的族人。
罗纶的身份不能与天子近臣过从甚密,陈平安却可以,他们注定是两代人甚至是三代人,没人会觉得一个四十岁的指挥使会与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来往是有什么不正当的筹谋。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领神会。
……
平安散学后打算再去清儿家,被娘亲阻止了,娘亲告诉他,别人在病中,看望一次是礼数,总去看望就是打扰,大部分人是不愿意以病容示人的。
“那就等他好些再去。”平安道。
过了几日,估么着小师兄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去了沈家。
娘亲让他带了一筐宫里刚赐下的葡萄,阿蛮和小福芦帮他抬下马车。
白氏医馆门外站着两名锦衣卫校尉,逢人便要登记姓名住址,以防有人浑水摸鱼。
天地良心,上司让他们和气待人,他们始终笑容满面,这几天笑得腮帮子都僵了,比抄家抓人还辛苦。
可惜这两位络腮胡子大哥笑比哭还难看,又穿了一身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病患见状仿佛白日撞鬼,一脸惊悚地离开——去医馆看病被锦衣卫招待,这恐怖的经历只怕能吹一辈子。
也有那真有急症来不及去他处就医的,或者来此复诊的老病人,赶紧留下姓名住址,快步往里走。
两位锦衣卫也不知跟谁学的,总要喊一声“客官里边儿请!”
吓得患者缩着脖子往里跑,有个断腿拄拐的病人,修养半年不见起色,被锦衣卫一吓唬,拐杖都丢了,小跑着进去的。
一连几天,上门看病的病患越来越少。
白氏忙着照顾凌瑞和清芷姑娘,只有几个弟子挂牌坐诊,支着脑袋打哈欠——好就没这么清闲过了。
四邻纷纷关门闭户,谢绝与沈家的一切往来,烧毁了去白氏医馆看病的药方,没过几日,什么谣言都出来了,譬如沈太医和宫里的娘娘怎么怎么了……
平安一看,这样不行,于是他先让阿蛮和小福芦进去送葡萄,自己留在大门外,给两位校尉大哥做一下礼仪培训。
“你们像我这样,脚这样放,手这样放,挺胸抬头。”平安道。
两个络腮胡子大汉闻言照做,两手叠放在小腹前,双脚呈丁字步站立。
“微笑。”平安道:“露出十六颗牙齿。”
两人龇牙。
“跟我说‘这位客官,可有身体不适?请先留下姓名、年齿、住址,方便后续跟进。’”
两人跟着念了一遍。
“声音要小一点,夹着点,别这么粗犷,再来一遍。”平安道。
两人又来一遍。
平安很满意:“这下好多了。”
然后大摇大摆地进门去了。
小师兄这段时间总是嗜睡,这两天才稍有了点精神,只是食欲不佳,一顿饭只吃半碗粥——倒是吃了一小碗平安剥好的葡萄。
沈太医说并无大碍,也无关合浦融的事,是这段时间跟着一帮公子哥儿胡吃海塞酗酒伤了脾胃,调养一番就会见效,只是以后不能再这样祸害身体。
凌瑞自己还纳闷呢,明明都是酗酒,只有自己倒下了,那些纨绔恶少怎么没事?
沈太医告诉他,纨绔恶少又是天天喝酒,也斗鸡走狗掷色子,没事还发生点肢体冲突,不是他这种从小困在书斋里读书的乖孩子可比的。
凌瑞的身体渐渐好转,清芷姑娘也已经熬过了最痛苦的几日,被药物折磨的不成人形,白氏依然不许平安去看。
平安在沈家待了一会儿,帮了几个力所能及的“小忙”,便看到二师祖和爹娘一起来了,都是来看小师兄的。
娘亲和许伯母说话,老爹和二师祖坐在小师兄床边,相视而笑。
平安问:“爹,您早就知道小师兄在演戏对吧,还陪着他一起演?”
“知道是知道,生气也是真生气,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陈琰道。
“这次可真是有惊无险。”郭恒道:“告诉你扇坠变色的饮食不要沾,你明知熏香有毒,还瞒着我连吸四天。”
“三天。”凌瑞纠正道。
“都有力气贫嘴了,可见是好多了。”陈琰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凌瑞一味赔笑:“这段时日对老师出言不逊,老师别放在心上。”
陈琰只是哼了一声,保留翻旧账的权力。
平安又问:“小师兄,你是如何发现宴月楼的?”
凌瑞摇头道:“什么也没做,他们引我入局,是想通过我控制我父亲,我索性跟着他们的节奏一步一步‘堕落’,就被带到了宴月楼。”
“简直是白日做梦,”郭恒道,“令尊为此事杀红了眼,将十二个黑虎会小头目的人头砍下来挂在了巡抚衙门外的旗杆上示众。”
凌瑞微吸一口凉气:“会不会对他的官声不利?”
郭恒道:“你连命都豁得出去,令尊还会在意官声?你们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琰宽慰他:“令尊持有王命旗牌,文官掌兵要的就是狠辣果决,杀几个帮派头目算不得多大的事。”
这时守在门口的校尉进来,说清芷姑娘的丈夫又来给她送吃食和衣物,还是想见她一面,郭恒断然拒绝,且不准清芷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
夜色沉沉,大理寺内灯火通明,人影交错。
大理寺卿、少卿、寺丞等官员通宵审理宴月楼的案子。
宴月楼近三年的人口账册悉数核查完毕,所有艺妓皆有乐籍和自愿卖身的契书,没有隐匿收入和漏报人数的情况,每一笔收支都清晰明了,妓女的人头税、市税、酒水饮食税,甚至一些巧立名目的花捐都分文不差,还定期捐助京城的敬老慈幼事业。
且跟据现场客人的口供,宴月楼规矩大,妓女只卖艺不卖身,身份再贵重的客人,进入宴月楼后也要一视同仁,不得逾越姑娘们的规矩。
而宴月楼内所有酒水、香料、熏香皆已经过查验,唯独雅间“听风阁”带回的一杯残酒中验出阿芙蓉。
除此之外,别无异常。
也就是说,从目前掌握的所有账目和口供来看,除了凌瑞和清芷姑娘这件事,宴月楼就是一个遵纪守法、积极纳税、热衷公益、保护员工的行业典范。
而合浦融出现在宴月楼,也被鸨母荷娘子全部推到了清芷姑娘身上——原本请她回来挂牌接客是为了促进楼里的生意,谁料她擅作主张携带禁药荼毒客人,还为宴月楼招来了无妄之灾。
但既然事情发生在宴月楼,作为一个勇于承担责任的青楼,宴月楼愿意为此缴纳罚金,并加强整顿。
值得一提的是,宴月楼的背后股东是几个还算有地位的勋贵子弟,只是青楼毕竟不是多么风光的生意,故而低调谨慎,从不对外声张。
如今的勋贵,都是开国元勋的三代四代,一个也不好得罪。
许阔指尖轻叩桌案,面色阴沉。他们豁出去得罪宴月楼背后的达官显贵,就查出这么个结果,该如何像郭部堂交代?
………
次日,郭恒在自己的签押房中翻看宴月楼的案卷,大理寺少卿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没搜出什么地下室,也没审出可以人员,连合浦融都只有那一小杯,郭恒不怪他们办事不力,他自己都有些无地自容。
屋里静得出奇,忽听外间一阵嘈杂之声,司吏开门呵斥:“尚书院重地,嚷嚷什么?”
几个小吏指着院墙外回头看他:“那边好像起火了。”
……
正午头上,平安在文渊阁楼上看书,远远看见十王府街方向浓烟滚滚。
他将典籍和书铲放回原位,踩着陈年的木梯咚咚咚跑下楼。
几个小吏聚在一起议论,到了下午才知道,是璐王府起火了,烧塌了一间配殿,庆幸地是没有人员伤亡。
皇帝听说此事,午觉都不睡了,急召璐王进宫。
璐王已经卸朝近一年了,除了必要的祭祀、庆典、宴会,几乎都在王府思过,极少被传进宫来。
见到父皇就开始哭诉,有人要害他,有人要杀他,有人企图一把火把他烧死。
看着自己年过而立的儿子惊恐不安、语无伦次的样子,皇帝心里也不好受,不过他算是比较理智的父母,这种难受瞬间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哭什么哭!”
“烧了一座配殿而已,不经事的东西!”
“站起来好好说话!再哭一声就滚回中都老家去!”
璐王像猫尾巴一样把自己竖了起来。
皇帝掐腰叹了口气,才对吴用道:“宣罗纶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