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 161 章 砸开这堵墙。
罗纶奉命调查璐王府起火原因, 将西三所居住的侧妃、四王子及郡主们提前迁至东三所赞住。
校尉们在寻找起火点,罗纶带人进入孟侧妃居住的暖阁之中,按照平安给出的大体位置, 二话不说就开砸。
属下面面相觑,缇帅突然疯了吗?
罗纶在墙壁多处各砸了几榔头,拨开脱落的墙皮,竟真的发现一片新砖, 泥浆还未完全干透就刷上了石灰,日后必然反潮开裂,足见是赶时间砌起来的。
“砸开这堵墙。”罗纶道。
属下抡起榔头砸墙,只用了十余下就将墙面砸出个大洞。
内里竟果然有一条漆黑的密道。
“点灯来。”
跟着如豆的光线,几人沿楼梯往下走,又通过一条狭长的通道, 转了一个弯,是一座上锁的铁门。
属下拔刀将铁链砍断,门吱呀一声开, 内里别有洞天。
罗纶惊讶得睁大双眼, 令人将屋内的灯烛全部点亮。
这是一座装饰十分奢华的地宫, 中间一架长一长, 宽三丈的金丝楠木拔步床, 床内围着金丝帐, 嵌以各色价值连城的宝石。
床上铺着质地上乘的蚕丝被, 灯影摇曳, 罗纶仿佛看到床上之人朝歌夜舞, 醉生梦死。
罗纶令仔细搜查,又从地宫各处暗格之中搜出了大量椿具,缅铃金链、金锁玉连环、温润如脂的玉势、象牙雕制的角先生若干, 盛放在大大小小的春宫匣中,还有一整套的春宫画薄胎瓷餐具。
罗纶震惊之余,明白这是一间专供璐王享乐的地宫,这些东西甚至不敢拿进宫去,生怕污秽了龙目。
属下沿着角落的楼梯往上走,顶端并未留出口,但有一套简单的机关,轻易就能破解。
楼板应声弹开,原来是一块活门板,只能从内往外开,推开门板,他们来到了一间亮堂堂的屋子,屋里几扇门,各自通向名妓和鸨母的住所,还挂着满墙名牌,供人点菜。
这里果然是宴月楼!
一切搜查完毕,罗纶带着几大箱证据回宫复命。
皇帝臆测过璐王的心思、璐王的算计,查出他党同伐异陷害陈琰,甚至怀疑他试图掌握晋州军队的把柄,但这些在他们皇家人眼里并不算惊世骇俗,假使他的儿子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招兵买马谋权篡位的事情,他还真就认了。
可比起叛臣逆子,他更难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娈童狎妓荒淫无度的色胚,把密道修到青楼下面,白日做贤德仁孝的谦谦君子,为衣食不济的灾民流民奔走呼号,夜里在地宫放浪形骸,投壶戏美婢,欢宴不夜天。
他生理性的感到作呕。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畜生!
皇帝气头上,抽出悬挂在墙上的天子剑,几乎要一剑劈死璐王,被罗纶和吴用死死抱住。
两人装模作样地喊着:“陛下息怒!眼看要入秋了,陛下务必要保重龙体,不要动怒!”
璐王死不死不要紧,可若是不拦着皇帝,以后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璐王跪伏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裳。
“朕只道你只有一位王妃两位侧妃,太后、皇后前年要为你选秀女,也被你拒绝了。原来整个宴月楼都是你的后宫,怪道卷宗上说,宴月楼的妓女一律卖艺不卖身,原来都是因为你。”
璐王脸色惨白,张口结舌:“不,不是……”
皇帝冷笑道:“李泊亭,璐王殿下,你不是一向善于窥伺帝侧吗?怎么这次没得到消息,宅子起火还跑到朕面前哭诉,不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它好端端地为什么会起火?”
“父皇,臣就算死一万次,也不敢再做此等大逆不道的事了!”璐王道。
皇帝根本不理会他说的话,只是问他:“你与宴月楼是什么关系?”
“臣……臣只是……不堪美色诱惑,包下了宴月楼的地室,与西三所打通便于出入,并无其他关系!”璐王道。
皇帝冷声道:“地宫被人发现,封起来就没事了?打算风头一过继续荒淫享乐?”
“臣……臣早就不去那地宫了,谁承想寅儿正是贪玩的年纪,在府里乱钻乱跑,一错眼被他发现入口跑了进去,事发突然,臣只得将地宫封起来,企图蒙混过关。”璐王痛哭流涕道:“臣荒唐在前,遮掩在后,这就回去上书,自请离京就藩。”
“想跑?没那么容易。”皇帝冷声道:“罗纶,送璐王殿下回府,严加看管。”
“是。”罗纶躬身道:“殿下请。”
璐王伏地啜泣。
“殿下,请吧。”罗纶又说了一遍。
璐王抬眸看向罗纶,通红眼睛里满是怨毒之色。
罗纶只当看不见,恭恭敬敬地将他请回王府,并加派人手把守在璐王府各门,将西三所及密室查封起来。
……
一大清早,璐王被召进宫时,高泰便来到京郊安德侯庄园报信。
每日都会收到黑虎会求援传书的虞侯,加害凌瑞失败反被端了聚宝盆的虞侯,一脑门子官司无处宣泄的虞侯,此刻正坐在轮椅上搓小麦,吹净麦皮,贪婪地吸一口麦香,缓解焦虑的情绪。
其实他昨日就收到了璐王府失火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他的大外甥竟然任由锦衣卫进入王府搜查,连一句拒绝的说辞都没有。
高泰道:“您还看不出来吗?这把火就是陛下授意的,陛下要查,殿下根本拦不住。”
“看出来了。”虞侯冷笑道:“我还看得出来,你们殿下怕了,怂了,有意放出密室的消息,引锦衣卫进入王府搜查,企图以自污的方式毁掉宴月楼,摆脱我和黑虎会,然后去藩地过逍遥太平的日子。”
“不至于吧。”高泰道:“殿下想不了这么多。”
“你错了,他的想法虽然质量不佳,但数量可观。”虞侯道。
高泰:“………”
虞侯又道:“不过这次,他很有进步。我在外面招惹的一身官司,虽说都是为了他,却又跟他毫无瓜葛,宴月楼是我与他唯一的交集,陛下看到那间地宫,再查到我的头上,就会顺理成章地认为是我拐带着他的皇子荒淫无度不学好,然后以宴月楼所犯罪过从严从重治我的罪,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摆脱我了。
“这自污的法子是他自己想的吗?还是另有高人指点?”
高泰摇摇头,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小王子那日误闯地宫,片刻就被人抱了出来,大人跟他强调一定不要对外声张,结果这小混蛋悄悄地告诉了许多人,还让每个人都帮他保密……
璐王知道小孩靠不住,提前将地宫入口封死,谁能料到罗纶敢砸王府的墙。
他一时间还真有点拿不准璐王殿下的真实想法,难道这一切都是在作戏,是为了断尾求生?
殿下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脑子?
虞侯又道:“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这些年他并不完全信任我,一直在自作主张,试图掌握主动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过河拆桥,换一套干干净净的班底,做一个‘洁白无瑕’的君王。”
高泰难以回答,事实上三姓家奴不好当,夹在璐王、虞侯、黑虎会之间传递消息,他时常挺尴尬的。
“他这样想没有错,换做是我,也会这么想,但他打错了算盘。”虞侯道:“他没想到我把宴月楼经营成了一个既雅致又清白的清馆,里面的每一个艺妓都过上了苦尽甘来、锦衣玉食的生活,不必卖身,不必受累,万人追捧,还有鸨母对她们关怀备至,除了偶尔应付一下你家殿下,他们比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也不差几分。没有人希望宴月楼被毁,因为即便宴月楼倒了,她们也脱不了乐籍,教坊司会将她们充为官婢,或由胥吏私下转卖,那可就是从天堂掉进了泥犁。
“所以啊,宴月楼就是她们的家,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卖自己的家。”
高泰恍然大悟。
虞侯给身边的侍女递了个眼色:“这个,你拿去给他看看,反正顺天府有备案,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
侍女奉上一张契约,白纸黑字约定好,庆平伯幼子曹爽占干股两成。
曹爽,是璐王妃的弟弟,璐王最小的小舅子。
“属下记得他才十一岁啊。”高泰道。
虞侯冷笑道:“年纪小,才有说服力。”
高泰“嘶”了一声,虞侯将两成干股赠予年少无知的曹爽,就是变相赠给了璐王,毕竟没人会相信十一岁的孩子开青楼,也没人相信温良贤淑的璐王妃会与青楼有任何瓜葛,只会认为背后之人是璐王殿下,毕竟他日日躲在暗室中喧淫,总得有嫖资吧。
这样一来,宴月楼就与璐王绑在了一起,他要是敢在皇帝面前供出虞侯,宴月楼真正的面目足以让大家同归于尽。
虞侯一边搓麦子,一边道:“还有一个无法洗脱的证据,就是你。你虽改了军户,又在京营任职过,可毕竟经不起深查,你在黑虎会时做的那些事,不要天真地以为一笔勾销了。
“眼下大家相安无事,没人会注意到区区一个王府护卫,可我若锒铛入狱,你猜我会供出些什么?”
高泰额头见汗。
虞侯笑道:“没办法,小人之谋,非利不附,非害不惧,现在还远不到过河拆桥的时候,你且让他收了这个心思吧。”
高泰垂首应是。
“这会儿璐王府想必已经被锦衣卫包围起来了,不过以你的身手,还是进得去的。”虞侯道。
“嗯,我扮做买菜的厨子混进去!”高泰道。
虞侯:“………”
第162章 第 162 章 蒙汗药起效了!
博兼堂, 正是课间休息时间,两名锦衣卫进来禀报,璐王病急晕倒了, 请璐王世子及三位王子速回璐王府。
李宪仿佛提前知道了什么,没有丝毫惊讶,打发太监帮他们收拾书箱,带着弟弟们离开了。
……
高泰匆匆回到璐王府, 正要向璐王回话,就在正殿外碰到了璐王世子李宪和二王子李宥,李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尽是些奇怪的瓶瓶罐罐。
李宥只顾着低头说话,“砰”地一声撞在高泰身上,一个棕色玻璃瓶倾倒, 半瓶液体洒在高泰的前襟。
“诶呀!”两人大叫一声。
“世子,二王子。”高泰没当回事,拿衣袖擦了两下。
“别擦!”李宪又大叫一声:“这是稀硫酸, 会灼伤皮肤, 不能擦。”
他遂命身后的太监去取剪刀和一罐清水。
“世子, 不妨事。”高泰要走。
“坐下!”李宪不容分说, 将他按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接过太监取来的剪刀, 当场将高泰的前襟剪开, 撕到肩头, 然后用大量清水冲洗。
一边冲洗, 一边观察高泰胸膛上的皮肤。
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胸膛上有几根若隐若现的白色疤痕。
去年凌大人被起复时,从岑州卫所回京, 额头有一块刺青,是充军之人的标记,皇帝特意命锦衣卫寻访民间有特殊技能之人,帮他洗脱刺青。
李宪特意了解过,民间有偏方,只要反复涂抹,就能去除纹身,缺点是会留下浅色的疤痕,难以彻底清除。
“世子,可以了吧?”高泰在大庭广众之下袒胸露背怪不自在。
“可以了。”李宪笑道:“来人。”
太监恭声应着。
“将高侍卫捆起来。”
高泰闻言一惊,便有四个太监不知从哪里变出两条锁链,扑上去打算将他绑缚。
须臾间,铁索如毒蛇般缠住了他的脖颈、腰背、四肢,高泰只是满目惊讶地望着李宪:“卑职做错了何事?世子为何要这样对待卑职?”
李宪道:“高泰,我怀疑你伪造身份,潜伏在殿下身边,意图不轨。”
高泰叹一口气,两手如铁钳般扣住铁索,用力一扯,四个太监瞬间被甩飞出去,摔了一地。
高泰一脸不屑:“凭你们几个阉货。”
他将剪破的衣袖往腰间一颤,露着一边臂膀,往正殿方向走:“殿下传召卑职,已等候多时了,世子请让开。”
李宪偏不让,他说:“殿下病了,吃了安神的汤药刚睡下。”
“你们把殿下怎么了?”高泰问。
李宪挑眉:“你在问谁?”
话音刚落,两个太监抄着哨棒从背后袭来,高泰耳尖微动,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抓,借势一个过肩摔,将两个太监重重砸在青石台阶上,摔出两声闷响。
李宪见状,后退两步,身后两个圆胖太监助跑一段,跳起一扑,直接将高泰砸下台阶。
高泰就地一滚,刚站起身,圆胖太监居然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手臂,高泰如举着两个巨大的石锁,居然把两个大吨位太监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李宪从台阶上飞身一扑,直接扒住了高泰的后背,高泰怕伤到世子,只是歪着身子往下一抖,可他内力惊人,即便这么两下也差点把近来苦练骑射的李宪抖下去。
李宪一手死死勒住他的脖颈,两脚盘在腰间,另一只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了他的口鼻。
高泰呼吸不畅,奋力一甩,将三人一齐甩在了地上,满地呻吟之声,李宥呼喊着“大哥”跑过来。
高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未出三个呼吸,竟直挺挺地倒下去,像一块门板拍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李宥赶紧扶起大哥,兴奋地喊了一声:“大哥,蒙汗药起效了!”
李宪摔了个七荤八素,捂着嗡嗡乱响的脑袋笑道:“明天想办法告诉平安他们。”
李宥笑容一滞:“咱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博兼堂读书了?”
李宪一怔,笑道:“你不是最讨厌早起上学吗?”
李宥叹了口气。
李宪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站起身,拍拍满身尘土,吩咐小太监们:“将高泰捆起来,拆个门板抬着,随我进宫见驾。”
李宥问:“父王那边……”
李宪意味深长地说:“父王病了,让他好好休息,咱们做儿子的,要有担当。”
……
从午门到乾清门的路上,平安一直缠着罗纶,两人像太阳月亮一般,一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个围着前者转啊转。
“四凤叔,地宫里到底有什么啊?”平安兀自揣测道:“兵刃?火药?火铳?合浦融?”
罗纶拧着眉头:“小孩子家家,不该问的别问。”
“都不是……”平安一脸恍然大悟:“那就是椿具了。”
所谓椿具,就是时下的情*趣用品,平安在书里看过。
罗纶瞪他一眼。
平安又道:“而且一头连着西三所,一头连着宴月楼,方便他随时狎妓,我猜得对吧?”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罗纶道。
平安接着道:“璐王殿下好生奇怪,既然想到封死地宫,何不将通向宴月楼的通道一并封死,再将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销毁干净?”
“谁又想到有人敢拆王府的墙?”罗纶瞥他一眼:“你才多大就懂这些,可见平时心思不在读书上。”
“我都十二了,这都不懂,不成傻子了?”平安道。
“我儿子十五岁都不懂。”罗纶道。
“您儿子是装的,我在我爹娘面前也装。”平安不假思索道。
罗纶:“………”
“不信,您晚上回家套套话,咱们赌五两银子。”
正在学堂里用功读书的罗纶长子后脊生寒,重重地打了两个喷嚏。
说话间,二人来到乾清宫。
皇帝听说了宴月楼发现禁药被查封的事,可巧,隔几日又搜到了璐王府的地宫,地宫与宴月楼相连,这就不得不令人生疑了。
可璐王之事毕竟涉及皇家秘辛,暂时没有被外臣知道——即便知道的人,也不敢宣之于口。
凌瑞的口供已经据实上奏,平安昨天特地见了清芷姑娘一面,便将清芷的口供汇报给陛下。
“她说,是有人给她药粉并人指使她这样做的,还抓走了她的丈夫赵明远,诱骗她染上了合浦融作为威胁,为的是废掉我小师兄,让齐州巡抚凌伯伯对他们言听计从。”平安道:“哦对了,她还说,背后之人可能是嘲风公子,因为她拿这个名字试探过对方,对方没有否认。”
皇帝闻言皱眉,龙生九子,嘲风行三——李泊亭?
皇帝觉得自己实在是气糊涂了,听到这个名字,居然首先感到疑惑——此人脑子进了多少水,给自己取这么个诨号,生怕别人听不出来?
“是璐王意图加害凌瑞,挟制凌砚?”皇帝问罗纶。
这一点,璐王倒是有前科的,尽管从没成功过。
“臣倒觉得不像。”罗纶实话实说道:“若臣替背后的主子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旁人猜到了主子的名字,臣一定会反驳遮掩。”
皇帝瞥他一眼,总觉得话里有话……
这时吴用进殿:“陛下,璐王世子求见。”
“他来作甚?”
“他说要揭发璐王府侍卫高泰,伪造身份,意图不轨。”
“高泰?”皇帝对这号人没什么印象:“叫李宪进来。”
“陛下,高泰也来了,一并宣召吗?”
“宣。”
平安只见李宪进殿见驾,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个门板,面长无须的大驴脸高泰直挺挺地躺在上面。
平安惊奇地问:“高侍卫怎么躺下了?”
李宪给平安递一个眼色,对皇帝道:“祖父,此人武艺太过高强,臣只得用蒙汗药将其迷晕。”
平安心头一喜,乙酉迷成功了!
皇帝走上前来,俯视高泰,目光中带着纳罕,这世上真有蒙汗药?
李宪道:“这是从长史司调阅的高泰的军籍文书,他原是齐州某卫所的小旗,后因悍勇善战,立下战功,跟随吴将军进京,编入五军营,后来吴将军调往秦州,并没有带走全部旧部,此人便留在了京城。
“祖父您看,右下角的这个“调”字,像是被改动过。”
皇帝看了一眼,确实有些别扭,但军中小吏文化程度不高,字迹工整已是不易,这种不明显的改动一般不会被关注。
“这又能说明什么?”皇帝问。
李宪看向平安,是平安提醒他高泰的身份不简单,只是父王晕倒之前,他无权从王府长史司调取档案,他是王府世子,一旦父王失去理政能力,璐王府的话语权自然而然罗落到他的头上。
平安见话头抛到他这里,便将小师兄看到高泰时的反应,以及幼年被拐时看到的虎头纹身,梦里出现的孩童啼哭等事情告诉了皇帝。
又道:“臣在兵部的皇册库中查过高泰的档案,与这份王府档案并无出入。但入伏时,陛下体谅京营官兵劳苦,赏京营军士每人一两白银,臣跟随家父去犒军时,走访了一些五军营的兵卒和军官,他们确实认得高泰,但奇怪的是,同一批进京的人,只有高泰在五军营,其他人都编入了五城兵马司。”
“臣又走访了这些人,大部分人不记得高泰这个名字,但有三人十分肯定地说,高泰早在齐州就阵亡了,根本没与他们一同进京。所以臣才提醒世子,提防高泰。”
平安说罢,将几页口供拿出来,递给吴公公。
只是没想到,他让李宪提防高泰,李宪直接将他拿下了。
平安不明白李宪要做什么,只得静观其变。
李宪接着道:“所以孙儿怀疑,这个“調”字,原本是个“故”字,那么此人就有可能是冒名顶替,在五军营待满一年,又选为王府侍卫,留在我父王身边。再看此人胸膛的疤痕,隐约可见与黑虎会成员的纹身大小外形相似,臣怀疑高泰与黑虎会有关,请祖父明察。”
话音刚落,高泰手指动了一下,然后闷哼一声,整个人扭动起来,又因被捆的结实,挣扎不开。
“动了动了!”吴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道:“来人,护驾!”
手持金瓜的大汉将军闯进大殿,茫然四顾。
“……”
“大约半个时辰。”李宪小声对平安道,让平安记住药效时间。
“先送入诏狱,仔细看押。”皇帝道。
“是。”罗纶令人将高泰抬下去。
此时又有太监进殿,对皇帝道:“陛下,璐王妃求见。”
皇帝与璐王妃不常见面,照说儿媳的事也不该说到他面前,因此奇怪地问:“她怎么不去见皇后?”
太监道:“璐王妃……捆着娘家幼弟进得宫,唯恐外男冒犯中宫,便来求见陛下。”
皇帝本以为璐王妃要哭哭啼啼为璐王求情,却听说她将庆平伯幼子绑来,便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皇帝对李宪道:“一个绑侍卫,一个绑弟弟,你们璐王府够热闹啊。”
李宪微低下头。
“宣。”
第163章 第 163 章 听我说谢谢你……
庆平伯幼子承恩在宴月楼持干股的事, 顺天府已经报给了皇帝,如今璐王妃绑幼弟上殿,想也不用想, 必然来请罪的。
刘承恩才十一岁,身为曾经皇储不二人选的璐王殿下的小舅子,他身边围绕着许多不学无术的勋贵纨绔子弟,九岁就在赌场里掷骰子。
刘家原是普通匠户, 女儿选为王子妃,当今皇帝登基后又册封璐王妃,一下子阔起来了。
时人都道多子多孙多福,璐王妃为皇家开枝散叶、相夫教子,在皇帝眼里功劳是大过璐王许多的,因此待儿媳家一直不错, 四郡主出生之际,便将璐王妃的父亲封为庆平伯,兄弟和姐妹们的夫家也都给了虚衔, 逢年过节赏赐不断。
可惜庆平伯是个油盐不进的“搞老庄”, 要论起师门关系, 还是王实甫的师侄, 自打他老人家手头宽裕了, 每日沉迷修道不可自拔, 根本不理家事。别的孩子都已长大, 只有这个妾室所生的幼子承恩年龄尚小, 长在家里富贵之时, 放纵的不像样子。
如今宴月楼出了事,朝廷开始追查背后的股东,好几个勋贵子弟都被大理寺叫去问话, 孩子才开始害怕了,将自己持干股的事告诉了父兄。
庆平伯十天有八*九天在山上,又是外戚,哪有什么人脉可言,除了找女儿别无他法,璐王妃便让他将幼弟交出,绑缚上殿向陛下请罪。
这不是平安头一次见璐王妃,只觉得她今日与从前的大有不同,目光中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他心中不禁浮起一丝念头,这母子二人不会把璐王架空了吧?
璐王妃盈盈下拜,出了这么大的事,满头钗环没有丝毫响声,这倒令皇帝对这个印象中勤俭持家的小家碧玉刮目相看,其实宫里为皇子选妃,虽是从平民小官之家遴选,却也是万里挑一的良配,有时生而为人,并非所有美德都来自父母的言传身教,恶习也是一样。
璐王妃道明来意,并令人抬上璐王府内宅所有账目,便对幼弟说:“你自己向陛下坦明。”
皇帝见刘承恩比平安年纪还小些,瑟缩地跪伏于地,吓得浑身战栗,口不能言,便叫人为他松绑,并宽慰他:“你不用怕,只要据实陈奏,朕会体谅你年少无知,从轻发落。”
刘承恩期期艾艾道:“臣……前年,跟着他们去赌场玩儿,起先只以为赌些小钱,还挂了账,但不知赌场怎么个算法,利滚利滚到了五百两,限我三日之内凑齐,否则就上门向家里讨要。我不敢回家,就跑到一个姓赵的远房表舅家里。表舅是个茶商,很有钱,借了我五百两银子,而且还说每年给我一笔钱,只要在一张契书上画押就好。”
“所以你就画押了?”皇帝问。
刘承恩摇头道:“臣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起先是不同意的,但表舅说,他想给我家的茶庄生意供货,知道我爹不管事儿,嫡母去得早,茶庄由我姨娘代管,便找到了我,我回去同我姨娘说了说,姨娘觉得肥水不留外人田,就同意了。”
“钱呢?两成干股的分红可不少,你一个小孩子去哪里花这么多钱?都拿去赌了?”皇帝问。
“没有没有,从那以后臣再也不敢去赌坊了,钱都存在钱庄里。”刘承恩道。
璐王妃自袖中拿出一沓存据,交给了吴公公。
“嚯。”皇帝打眼一看,就被上面的数额惊住了,一张张翻过去:“你存这么多钱,做什么用?”
“我开了两个户头,一个是帮我姐姐姐夫存的……”
刘承恩话音刚落,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说来说去,璐王府依旧是背后的受益者。
却听刘承恩接着道:“旁人都说我长姐命好,没人知道她拿一份岁禄养两个侧妃十个儿女,还有王府里的各项庶务和人情往来。
“眼下日子紧巴一点不要紧,可我大外甥和大外甥女眼看都要大婚了,婚仪要花大钱,国库紧张时,往往要王府自备三分,臣有四个外甥,六个外甥女,大概要花……好多好多钱!我长姐经常为此事发愁。我爹说过,长姐过得好刘家才能好,我既有了钱,就得为长姐分忧。”
平安捕捉到璐王妃看向弟弟的目光,满眼写着:“听我说谢谢你……”
皇帝沉着脸,似乎在揣度这番话的真实性,见刘承恩停了下来,便道:“接着说。”
“另一个户头是给我自己存的。”
“做什么用?”皇帝问。
“臣也要娶媳妇呀。”刘承恩道。
平安有点佩服地看着他,这孩子比他还能操心,九岁开始替全家攒老婆本……平安探头看看一沓票据,也不由倒吸冷气。
宴月楼果然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啊,他一直觉得自己挺有钱的,而且是凭本事赚的,与这家伙相比,“赢多乐”每年那点分红都弱爆了。
皇帝被刘承恩气得缓了口气才问:“你知不知道宴月楼是做什么的?”
“臣之前不知道,去年知道了。”刘承恩道。
平安看向罗纶:您看,他十岁就知道,您儿子肯定是装的。
罗纶:“………”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到你?让你一个小孩子持股?”皇帝问。
刘承恩不假思索道:“一开始以为是看上我家的茶庄生意,后来想明白了,生意什么的都是幌子,凡是青楼都得有靠山,他们想通过臣靠上姐夫这棵大树。”
“你还真通透……”皇帝无语极了。
大殿内静了片刻,皇帝问璐王妃:“你们两口子,打算如何交代此事?”
璐王妃再次下拜道:“父皇,臣妇幼弟刘承恩罔顾国恩、涉足贱业、败坏风教、累及皇室声誉,现愿将经营所得全数上缴国库,并请褫夺庆平伯爵,将刘承恩发配金齿卫。臣妇为妇不贤、掌家不谨,致贻害满门,乞捐历年脂粉银八千两助边饷,并依《宗藩条例》革去冠服,戴罪诏狱。”
“长姐……”刘承恩吓哭了。
此言一出,不但皇帝有所动容,连平安都在心里暗呼,璐王妃这番话也太有条理了。
先做经济切割,归还经营所得,再丢卒保车,主动请求严惩娘家,最后以助饷的名义捐银,自请处分,聊做补偿。
诚意满满,姿态做足,又以退为进。
刘承恩签下契书之时还不到十岁,加之受人蒙蔽,皇帝不可能将他发配充军,至多是庆平伯被褫夺爵位,总比跟着璐王一条道走到黑要好,至于戴罪诏狱更是无稽之谈。
至于宴月楼所得巨款,那是烫手的山芋,能抛出去说明还有宽恕的机会。
其实璐王身上真正的污点只有三处:一是高泰的身份;二是淫乐于地宫;三是宴月楼的干股。如今这三处全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任凭事态发酵,至少不会再对璐王府产生更坏的影响。
比较乐观的结果是全家一起去封地,哪怕受人监视失去自由,至少还有命在。以后璐王归西,李宪袭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璐王正是因为畏首畏尾,没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才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平安腹诽:璐王何德何能,有这么好的家人不懂得珍惜,非要铤而走险与虎谋皮。
说到与虎谋皮……以璐王的胆略应该做不到与黑虎会直接合作,高泰的背后只怕另有主子,希望锦衣卫十八般武艺,能审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大殿内静得出奇,皇帝四指敲击御案,沉默片刻,道:“所有账目文书留下,送璐王妃、世子回王府,未经传召不得离府半步。刘承恩软禁北镇抚司,庆平伯不是不管孩子吗?朕等他亲自来要人。”
刘承恩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腿一软再次跪在地上。
“还有你那表舅,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皇帝问。
“叫赵明远,家住梁上胡同最西边。”刘承恩瑟缩着说。
平安听到这个名字和地址,耳际嗡鸣,暗叫不好。
却听皇帝对罗纶道:“立刻捉拿归案,下诏狱严加审讯。”
“是。”
平安不知想到了什么:“陛下,臣有急事须离开片刻,事毕即返。”
大雍礼制严明,要求“奏对如临阵”,不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不能在中途离开。
但罗纶与平安想到了一处,这个赵明远正是清芷姑娘的丈夫,他每日都去白氏医馆送衣裳送吃食,在门口徘徊一阵儿,关心妻子的身体状况。
大伙都在说,这真是一位有情有义、体贴入微的丈夫。
这可太危险了!
平安在几名锦衣卫的护送下赶回白氏医馆,马车堵在胡同中间过不去,平安跳下车,只见前方密匝匝都是围观的四邻。
“你们不怕锦衣卫了?”平安问。
“前面杀人了。”吃瓜的邻居说。
平安挤进人群,只见赵明远被锦衣卫按在地上,清芷姑娘倒在血泊中。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白氏带着弟子们匆匆赶来,只见一把发簪插在清芷胸口。
赵明远嘴里不断咒骂着,什么“水性杨花、红杏出墙、人尽可夫”,咒怨她“与凌瑞小白脸另结新欢”云云。
平安当场传口谕,立刻将赵明远下锦衣狱,严加审问。
锦衣卫领命而去,白氏招呼弟子伙计将清芷抬回房中抢救,清芷却费力地张开惨白嘴唇,喊小陈公子。
平安赶紧上前,弯着腰靠近她,一路跟随:“姐姐你说,我听着。”
便听清芷断断续续地说:“惠民胡同最西边有个立了女户的寡妇,叫红菱,是与我一同进宴月楼的姐妹,她手里有一本札记,记录着宴月楼大部分姐妹的来历、挂牌时间等等,都是姐妹们日常闲聊的口述,我悄悄收集起来,希望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陈公子稍等一会儿,信物在我身上,就是这支发簪,本想叫我丈夫替我取这一趟,没想到……我的枕边人,我唯一的家人……他要杀我。”
平安解释道:“赵明远身份不简单,他原本持有宴月楼的干股,娶你为妻本就是处心积虑的。”
清芷显然有些惊讶,但她气力不足,只能抓重点说:“先不提他……小陈公子,宴月楼只是冰山一角,楼里的姐妹多半进过一个叫做慈儿井的地方,但我们大多不是孤儿,也不是家里穷困潦倒自愿卖身,而是被拐卖,他们到处寻觅美人胚子,然后或抢或骗,或设局让家里摊上巨额债务,拿我们抵债——能来宴月楼的都是相貌技艺最出挑的,那些被卖进黑窑子、黑堂子里的女孩男孩,才叫生不如死。”
平安忽然想到了跳车死亡的喜儿。
白氏停下手问清芷:“现在要帮你拔出簪子,还有什么要说的?”
清芷摇摇头,一滴泪顺着眼角流进发际,了无生趣地闭上双眼。
银簪被拔出,白氏一边用干净的棉布止血,一边用银针封住她的几个穴道。
事不宜迟,平安抓起带血的簪子,用清水冲洗一下,带上两个锦衣卫往惠民胡同赶去。
第164章 第 164 章 白氏医馆如今更热闹了……
平安这两日频繁请假, 陈琰让阿蛮和小福芦都跟着他,阿蛮机智,小福芦稳重, 三人遇事也好有个商量。
平安将发簪收好,解开马车上的绳套。
阿蛮道:“文官在城内街道上不能骑马。”
平安哪顾得上这个,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拽缰绳, 打马往胡同口跑去。
两名锦衣卫紧跟其后,阿蛮和小福芦也借到一匹快马,往惠民胡同去了。
此时已将近正午,日头挂在头顶,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比早晚空旷不少,平安策马疾驰, 他的身量已经可以驾驭成年马匹了。
耳畔疾风过耳,夹道鳞次栉比的建筑迅速的向后退去,平安的视线却从未有过的清明。
前世, 老爹和二师祖必然看出了璐王丑恶又怯懦的本质, 看出他与黑恶势力纠缠不清的关系, 唯独缺少证据, 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 可如果任由大雍江山落入这等人手里, 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将璐王驱离朝堂, 他们只得联起手来, 将支持璐王的官员尽数清理出朝堂, 另立一个奶娃娃当皇帝。
他不敢想象,老爹和二师祖这样胸怀坦荡的君子,被逼到了党同伐异、拥立幼主的地步, 内心该承受多大的痛苦。
所以来不及向任何人禀报,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在幕后之人察觉前拿到证据,这一次,他要把这些阴沟里的蛇虫鼠蚁全部揪出来,让他们暴露在天光之下,让他们认罪伏法!
转眼间来到城东的惠民胡同,平安纵身下马,手里的马鞭抛给跟上来的小福芦,在最西边的一户人家敲门。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才这么几个人上门,就引来邻里们探头探脑。
“大娘,此间主人白天在家吗?”平安问一位大娘。
“在家,只是从不给生人开门。”大娘道。
身后的锦衣卫校尉撸起袖子:“小陈大人让一让,卑职把门撞开。”
平安赶紧拦住他,让他们都退后,然后缓慢沉重地叩门环三下。
探头的邻居越来越多,因为重叩三下为“凶信”,不知这菱娘子家里何人临终或已经离世了。
门内果然传来一个女声,问何人何事。
平安道:“红姐姐,清芷姐姐托来拿一件东西。”
院门立刻开了,一个三十岁上下,面容娇艳的妇人站在门内,通身艳丽的玫红,像一朵热情绽放的大牡丹花,唯独表情冷漠:“怎么,清芷死了?”
平安道:“能不能进去说话,姐姐,我将侍卫留在外面,只带一个女孩儿进去。”
红菱扫过门外的人,哪有什么女孩儿。
阿蛮道:“是我。”
红菱听到她开口说话,这才将二人放进门内,一边走,一边说:“看岁数,你得叫我红姨。”
说着,又问了一遍:“清芷死了吗?”
平安告诉她,清芷没死,但被姓赵的捅在胸口要害处,情况很凶险,并在昏迷前叮嘱他凭信物拿放在这里的东西。
红菱冷笑道:“什么信物不信物,那烫手的山芋谁要谁拿走。”
平安:……
红菱将他们请进屋里,转身去了灶房,从一个废弃的灶膛里扒出一堆木柴和一个油纸包,抖抖灰尘交给平安。
平安坐下来,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小簿子,一页一页翻看,可谓字字泣血。
“我早说不要轻信男人,她偏是不听。那姓赵的有什么好,贼眉鼠眼、笑里藏刀,倒不如像我一样嫁个七老八十的,熬死了还能分一点家产。”红菱拨弄着指甲上的丹蔻道。
一低头,平安和阿蛮正呆呆地看着她。
红菱自嘲道:“我也是睡迷糊了,跟你们小孩儿家说这个……小姑娘,别当真啊。”
阿蛮点点头。
“红姨也住过慈儿井吗?”平安问。
“没有。”红菱否认道:“那是养育小孩子的地方,我被卖时都九岁了,直接送到妈妈那里调*教,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拿捏人的本事。”
平安一想,也有道理,拐来的孩子年龄不定,大孩子可以直接调*教或发卖,像他堂兄陈平继那样,而婴幼儿只能安置在一个不易察觉的地方养大,再为他们盈利。
会是什么地方?
红菱又道:“不过我听她们说……‘慈儿井’虽然叫井,但地方很大,住着很多孩子,还有专人照料,待他们渐渐长大,嬷嬷会反复对他们说,他们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是大善人将他们养在此处,给衣给食,所以大善人就是他们的再生爹娘,要听大善人的吩咐。”
“大善人……”平安咕哝一句,又问:“他们是孤儿吗?”
“是个屁,哪来那么多好看的孤儿。”红菱道:“他们有些记事早的,分明记得自己有爹有娘,但为了不被打,只能尽力忘掉。”
平安暗道,清芷姐姐说得果然没错。
“话说回来,你小孩子家,不该管这事儿。”红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他们这些人,关系套着关系,别看宴月楼眼下查封了,赶明儿就得再开起来。这天底下天天都有被拐的孩子,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也要管。”平安起身道:“红姨,你收拾一下跟我们走,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不去。”红菱道:“有什么不安全,谁会想得起我这个人老珠黄的……”
“你不想去看看清芷姐姐吗?”平安道。
红菱嗤之以鼻:“谁要看她,猪油蒙了心,学什么不好,偏学菟丝附蓬麻。”
她嘴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手上却开始收拾换洗衣裳。
回到白氏医馆,想是听说清芷姑娘遇刺,大理寺来人了,北镇抚司也派了个小旗来质询,派了这么多人保护,为何还会发生这等事?
后来得知是清芷姑娘苦苦相求,守卫于心不忍,且将赵明远身上仔细搜查过,没有携带任何利刃,才放他们夫妻见了一面,未料两人才是你侬我侬互道相思,赵明远突然用清芷的发簪刺伤了清芷。
红菱闻言又奚落几句,大步走进医馆,如入自己家中,毫不客气地问伙计:“我住哪间房?”
伙计一时恍惚,还以为自家医馆改客栈了,又急忙腾出一间平时堆积杂物的客房,谁知这位姑奶奶一脸嫌弃地皱眉:“这屋也太小了,这么大的灰,怎么住人啊?”
伙计也不高兴了:“咱们家就这条件,姑奶奶您有钱住客栈去。”
“这话说的,我看清芷的屋子就很好,我就住她那儿了。”红菱道。
“清芷姑娘受了重伤,不能挪动。”伙计道。
红菱道:“那我勉为其难跟她挤挤。”
言罢,拎着衣物细软就进了清芷的房间。
“哎,这……”
平安拍拍伙计的肩膀:“算了,随她吧。”
片刻,红菱端着个铜盆出来,打一盆温水又进去。
平安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红姨在为清芷姐姐擦脸擦手,那细致劲儿,像对待一套珍贵的瓷器,片刻,窗扇被关上,想必是要帮她擦拭身体、换洗衣裳。
平安坐在院子里对着手札发呆,到了申时末刻,清儿散学回来了。
两人一起研究那份手札,逐一分析,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
在沈家吃过晚饭,平安才回到自己家,把自己关在卧房想到半宿,陈琰起夜时见他房里的灯还亮着,就去敲他的房门,问他怎么还不睡。
平安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册子,老爹翻看时,他甚至别过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娘亲随后推门进来,没说话,只是揉揉他的脑袋。
平安知道自己自作主张的东奔西跑会让爹娘担心,所以主动汇报了一整天的行程。
林月白告诉他:“爹娘知道你是好孩子,只要是你认为对的事,就大胆去做,你大了,爹娘做不到事事帮到你,至少不会处处羁绊你。”
平安抱了抱娘亲。
陈琰抖抖袖子,白他一眼。
平安又抱了抱老爹。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陈琰道。
平安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说回正事,陈琰又拿着那份手札问:“怎么不交给大理寺?”
“我不知道该不该交,这只是一份妓女的手札,而且清芷姐姐还在昏迷,根本不能作为证据。”平安道。
林月白道:“你有没有想过,解铃还须系铃人?”
平安低头沉默片刻,眼前又亮起来:“我知道了!”
……
次日休沐,平安起了个大早,不知怎的,阿蛮和小福芦闹别扭了,尤七站在大门口看热闹,说两人一大早打了一架。
“好端端的为什么打架?”平安奇怪地问。
“谁知道呢,姐姐打弟弟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尤七道。
“是吗?”平安没有兄弟姐妹,对此也没有任何概念。
再见到曹妈妈时,只见她眼底发红,问她出了什么事也不肯说。
平安忙叨叨的,也顾不得这些小事,把自己收拾妥帖便出门了。
再次来到白氏医馆,珉王也来了,听说他要整大活儿,赶紧带着府里的侍卫来帮忙。
白氏医馆如今更热闹了,从天潢贵胄,到三教九流,除了没有就诊的病人,啥人都有……
“作证?别开玩笑了。”红菱道:“你当清芷为什么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她不止一次想撺掇大家去报官作证,结果怎么着,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姓赵的,三言两语就把她赎身从良了。楼里的姑娘们如今都是安于现状的,毕竟没有宴月楼,还有香月楼、抱月楼,有什么区别?”
“那是因为大家看不到希望,如果给她们希望呢?”平安道。
“你能帮她们摆脱乐籍?”红菱问。
“我能。”
平安问过顺天府和大理寺,如能证明是拐卖而非自愿卖身,是可以脱籍的。
“哈哈。”红菱干笑两声,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起身道:“我去帮清芷梳洗一下。”
平安朝珉王一摊手,他也不知道红姨在忙些什么,早晚都要帮昏迷不醒的清芷姐姐擦身、更换干净的衣裳,早上上一点淡淡的脂粉,入夜再卸妆、护肤,让她美美地躺在那里……
平安问珉王:“殿下认不认识教坊司的人?”
珉王想了想:“我娘宫里曾有一位女官,如今在教坊司供职,负责乐师调配。”
平安站起身来:“咱们进宫。”
第165章 第 165 章 当官跟当姐儿其实没多……
长春宫, 淑妃命人端上茶果点心、时鲜水果,珉王开府后旬日才来问安,她已经几日没见儿子了, 何况这次珉王带来了平安,她更是高兴,早就听说璐王府搜出了地宫,还被锦衣卫围了起来, 偏偏宫人太监没人能把这件事说清楚,可把她憋闷坏了。
平安将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淑妃抚着胸口顺了口气:“总算畅快了。”
兴致来了,还让丁公公给她拿酒。
丁公公委婉劝道:“娘娘近来不是忌口吗?”
淑妃一脸扫兴,却也从善如流,又拿新鲜八卦跟他们做交换:“今早的消息, 说璐王殿下中风了,半个身子动不了了,你父皇急急遣了太医去请脉。”
平安暗自揣测, 是中风了?还是被中风了?
珉王的关注点比较奇怪:“为什么儿子搬出宫去, 父皇来的次数都变多了?”
“你个臭孩子。”淑妃弹了他一个暴栗:“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珉王揉揉脑袋:“我咋不能说?”
平安叹了口气, 这还用问吗?儿子终于滚蛋了, 爹娘可以过二人世界了——这事儿在他家稀松平常, 他可是从七岁就分房住的小孩儿, 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创伤要用很多顿烤鸭、涮锅、炙羊肉来治愈……
只是淑妃娘娘这么年轻, 还在忌口, 不知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怀上小老五, 如果天道有常,小老五依旧会来到世上,他也希望这是个带着期盼和祝愿降生的孩子, 而非情势所迫,用来挽救危局的棋子。
说话间,教坊司的徐奉銮来了,向淑妃娘娘请安。
淑妃良善厚道,待下人极好,两人关系十分热络,聊了半晌家常才切入正题,淑妃请徐奉銮陪他们去见宴月楼的艺妓。
其实淑妃娘娘极想换上男装陪他们一起去的——活到这么大,还没逛过青楼呢。然后被身边的女官太监哭天抹泪地拦下来,只能叹着气目送平安他们离开长春宫。
宴月楼被查封,艺妓们被暂押在教坊司下属的一个小院内,不但有妓女,还有小童,荷娘子安排的人手每日送吃食,只是常有不方便之处,她们只得用带出来的体己银子贿赂看守,采买一些日用吃食。
珉王主动遣人去买了些衣物用品,他现在开府了,所有俸禄和岁赐都可以自行支配,他有得是钱!
除了接客逢场作戏的时候,这些艺妓各个情绪恹恹,目光空洞,仿佛整个人生都没什么盼头,活着死着没区别,压根懒得听教坊司的女官讲话,更不要说平安一个半大少年。
好在红菱来了,招呼大伙聚过来,打起精神听徐奉銮讲脱籍的事。
大家的目光这才有了点生气,三三两两凑过来,聚在院子里。
平安数了数,共五十七人,徐奉銮告诉他们,乐户想要脱籍或改业,难度还是挺大的,早些年偶尔会有朝廷特赦的恩诏,但赦免的大多是犯官子女,即便立功或有特殊贡献,也要经过地方官奏请,等待层层批准,再或者财政紧张时,也会开放赎买政策,令乐户向官府缴纳赎金,通过审核后也可以脱籍,但这种机会并不多。
那点微光也渐渐熄灭。
珉王提议,宴月楼的案子通了天,背后的股东们争相退还经营所得,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再设一条,让他们另付一笔罚金作为赎买艺妓的赎金,可以从轻处分,他们一定很乐意。
平安摇头道:“大家遭遇拐卖,本该无条件脱籍,这样一来反倒名不正言不顺了。”
徐奉銮想了想:“还有一个办法,让她们以受人拐卖、强逼入乐籍为由,联结具状投告顺天府,只要所告之人罪名成立,顺天府自然会判其脱籍。只是乐户提告,无论情由先笞三十杖,除非找一位有声望的官员或士绅作保。”
艺妓们闻言,纷纷垂下头去,说了半天,一条出路都没有,别说有声望的官员,就连普通正经人都不想跟贱籍扯上关系。
有名气有声望的官员……平安在脑子里过了几个名字,扭头见珉王、清儿、阿蛮、小福芦都在盯着他看。
平安:???
“你就说你是不是官员,有没有名气吧。”珉王道。
平安:……
他倒不是顾虑别的,他的名气和别人的不一样,他从小在各个衙门蹭饭,被人逗大的,吃人嘴短,上了公堂也会觉得自己矮半截。
清儿眨眨眼:“平安哥哥,你不会害怕了吧?”
“谁……谁害怕了。”平安道:“我帮你们作保!”
唏嘘声四起,一个微弱的声音道:“小公子,你不在意我等贱籍……”
“贱的从来不是你们,是害你们和欺负你们的人。”平安认真道:“只是有一点,脱籍以后,能找回家人的自然最好,若是找不到,或家族无法接纳,就要做好自力更生的准备,会比从前的日子要苦要累,这也是歹人们肆无忌惮的原因。”
艺妓们似乎有些焦虑,她们无依无靠,手无缚鸡之力,偏偏拥有出众的美貌。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脱了籍,出去讨生计,也难保不被人惦记,再次堕入地狱。
红菱不耐烦道:“诶呀,瞻前顾后的干什么?先脱籍再说,最不济像我一样嫁个七老八十的商人,熬死了还能分点家产……”
“……”
红菱又道:“难不成你们真以为宴月楼的日子好过?让你们端着名妓的范儿,卖艺不卖身,是为了让人追着捧着,心甘情愿地为你们一掷千金。
“再过五年、十年,你们老了,不值钱了,楼里进了新的姑娘,有人赎身从良还好,若是黑窑子、黑堂子肯花大价钱,还得叉开腿去卖铺,一天六七个,那才叫人间地狱。他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吗?‘世间万物俱增价,老去文章不值钱’,这当官儿跟当姐儿其实没多大区别。”
正在喝茶的徐奉銮险些呛着。
“红姐,说话注意分寸,徐奉銮在呢,还有小孩子。”有人提醒红菱。
红菱干咳一声,稍稍收敛几分,又对她们说:“姐姐我话有点糙啊,只是想明白告诉你们,别觉得自己过得是官家少爷小姐的日子,现在的锦衣玉食都是有代价的。脱了乐籍,再苦再累,只要是为自己活着,好歹有个奔头,人得把命捏在自己手里,才能谈日后啊。”
平安率先鼓掌:“红姨说得对!”
清儿和阿蛮跟着鼓掌,院子里渐渐响起掌声,从零散到稠密,好似炸响的春雷。
……
要想知道宴月楼背后真正的东家,就要先状告明面上的东家荷娘子,再通过审讯得到线索。平安打算为艺妓们写诉状,花了小半天时间积累素材,有清芷姐姐的手札做引,效率要高很多。
这个过程中还另有收获,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几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儿和男孩儿合力拼凑慈儿井的场景。
“我记得里面很大,七拐八绕,根本找不到出口,每半个月会被背出井口去外面放风,晒晒太阳,大家轮着出去,但出去的时候必须蒙着双眼,所以慈儿井的入口具体在哪儿,根本无从得知。”
“我记得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山洞,洞里有河,有石笋,还总滴水,我的铺位常年潮湿,为此还跟人打了一架,我们几个打过架的还被人在手臂上刺了一朵花。”
说话之人是个盲女,她撩起衣袖,平安果然看到一朵赤红色的曼陀罗花。
平安问:“你的眼睛是……”
盲女道:“来到宴月楼不久,一觉睡醒,眼睛火辣刺痛,什么也看不见了,荷娘子说是哭瞎的。”
平安又问了其他几个盲女,果然都有曼陀罗花的印记,猜测是她们性格泼辣、好斗,难以制服,但又舍不得她们的美貌,便弄瞎双目变成盲妓,让她们变得顺从,同时取悦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
“我倒不是被刺瞎的,我是天生看不见。”其中一个盲女站起来说。
平安眼前一亮:“你出来放风时,可还记得附近的声音或气味?”
“你还真问对人了,我的耳朵和鼻子很灵。”那盲女性格开朗,打开了话匣就停不住:“我听见过诵经声,闻到过檀香味,我说慈儿井一定在一座寺庙里,她们却不信,因为寺庙清净,小孩子的哭声很难掩盖,轻易就会被人发现。”
“本来就是嘛,寺庙里藏几十个孩子,你们说她离不离谱?”另一个女孩打趣道,大伙嘻嘻哈哈地笑出声来,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我倒觉得有可能,那入口很深,下到井底后,还要往下走很久,地面未必听得见哭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供了许多线索,平安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
回到白氏医馆,平安拿给小师兄看。
凌瑞从床榻上起身,铺纸研墨,仅凭记忆在纸上框出了齐州的大致轮廓,然后对着宣纸陷入沉思。
平安知道小师兄为了查黑虎会的案子,看过很多地方志,在齐州的风土人情、水文地貌上下过功夫,也不打扰他,静静地坐在一边等着。
凌瑞道:“她们所说的山洞、石笋、地下河,应该是溶洞,所谓的‘慈儿井’,就是在地面凿井,贯穿到溶洞。溶洞里的钟乳会减弱声音,若是香火鼎盛的寺庙,诵经与法事声也会覆盖孩子的哭声。
溶洞……平安记得齐州不是喀斯特地貌的典型分布地。
凌瑞在齐州西南角画一个小圈道:“齐州溶洞极少,大多集中在石源和何乌县一带……”
平安惊呼:“如果同时搜查附近州县的所有寺庙,应该会有所收获!”
“是极。”凌瑞站起身,立刻开始收拾衣物:“事不宜迟,我要尽快去齐州见家父。”
平安道:“可是你还病着。”
“已经大好了。”凌瑞道:“通信耽搁时间,还易泄露风声,我去向庶常馆申请游学,一路住官驿,还可以随时换马,既快又稳妥,五日之内即可赶到。”
平安拦不住凌瑞,锦衣卫却不干了:“上峰命我等保护好凌庶常,寸步不离,您不能走。”
“那你们就跟着我。”凌瑞说着,大步去向白氏和沈清儿道谢辞行。
平安从荷包里掏出四张汇票,分给四个校尉一人一张:“四位大哥辛苦一趟,我去向罗大人签牌票,你们务必保护好凌庶常,咱们在翰林院门口汇合。”
……
平安本来也是打算去北镇抚司的诏狱见高泰的,一是想看看这家伙招认了什么,二是想观察记录使用乙酉迷麻醉后的身体状态。
罗纶已经放弃挣扎了,先给他签了外派手下的牌票,又写了一道提审的手本,让人带他去诏狱。
平安一脸羡慕:“四凤叔可真神气,我以后也想……”
“你不要想。”罗纶说着,将他撵出签押房。
平安来到诏狱,穿过九曲回折迷宫一样的的廊道,掌灯的狱卒对他说:“那日高泰被抬进诏狱时,嘴里念念叨叨胡言乱语,说什么……‘吃人的虎,昧心的狼,成斗的银子坐殿堂,帽子底下两张口,一口吞金一口酒。’
平安咕哝:“还挺押韵……”
“但这家伙是个硬骨头,彻底醒来后就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麻醉初醒时出现胡言乱语的症状,倒也不奇怪,但高泰骂老板的话他都听得懂,“吃人的虎”是黑虎会,“昧心的狼”是璐王,“帽子底下两张口”,是说往来官吏的贪婪和奢靡,而“成斗的银子坐殿堂”是什么意思?谁家大聪明把银子放在殿堂里?璐王殿下吗?
他隔着栅门看了高泰一眼,满身血污,已被打得不成人形,嘴里塞着一颗麻核桃,用绳索捆在后脑勺,手脚被铁链固定在刑架上,整个人挂来了起来,没有一丝生气。
人都已经这样了,再问麻醉后的症状也没有参考意义了。
“这家伙是练过的,一晚上自杀了七回,花样百出,得亏兄弟们盯得紧。”狱卒道。
平安让狱卒把他嘴里的麻核桃取出来,站在门外问:“你曾经也是被他们拐卖的孩子,被训练成了死士,对不对?”
高泰纹丝不动。
“十四年前,是你放了我小师兄一条生路,对不对?”平安问。
高泰依然没有反应。
平安心中忐忑,不会把脑子麻坏了吧?
“其实你心底还是有一丝良知的。”平安又道。
高泰听到这话,像被侮辱了一样,往墙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便杀,真他娘的矫情。”
还好,脑子没坏。
话音刚落,高泰又要咬舌自尽,一名看守眼疾手快冲上去掐住他的脸颊,将麻核塞回他的嘴里,还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您看,就是这样油盐不进。”狱卒摇摇头,带平安沿着漆黑的甬道往外走。
第166章 第 166 章 平安,不要怕
“赵明远呢?”平安又问。
“比高泰配合得多, 就是滑不溜手,嘴里都是实话,没一句有用的……”狱卒道:“此人又不比高泰强壮, 弱不禁风的太容易死,得靠慢工出细活。”
平安点点头,站在栅门外,狠狠瞪了那个冠冕堂皇的畜生一眼。
……
为防消息泄露, 凌瑞和平安约好,将他们发现慈儿井线索的事保密十日。
这十日里,清芷姑娘在大家悉心的照料下终于醒了,幸而那支发簪扎偏了几分,没有伤及脏腑,只是失血过多, 气虚体弱,没个三两年补养不回来。
赵明远家有得是钱,老家还有亡妻留下的两个孩子, 红菱这几天频频往外跑, 趁着赵家老家还没来人, 将家里值钱之物变卖一空, 窖藏的银两拿了一小半, 唯恐官府抄家时追责, 才没有多拿, 总之是可着劲儿的帮清芷转移财产——反正姓赵的也出不来了。
平安也没闲着——好吧, 是六太保没闲着, 被他使唤的团团转,传令齐州卫所,到处搜集证据。
八月初一, 是平安和小师兄约定的日子,顺天府外,沉闷的鼓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今日皇帝罢朝,所以一大清早,平安就带着宴月楼的艺妓们来到了顺天府。
“什么声音?”三班衙役都有些懵:“又有人击登闻鼓告御状啦?”
“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近呢……”
“是咱门口的鼓!”一个班头率先起身,招呼大家:“快快快,有人击鼓鸣冤,准备升堂!”
登闻鼓响,堂官必须立刻升堂,这是祖制,但不代表上下官吏鼓励这种话激进的诉讼方式。
一群衙役提着沉重的水火棍冲出大门,正准备给击鼓之人一点颜色瞧瞧,班头刚迈过门槛便愣住了,后面的人一个挨一个地撞在前人身上。
“乖乖,我不是在做梦吧?”为首的官差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天知道顺天府外的空地上站着五十多个当红名妓,会给一个普通底层警务人员带来多么的大的视觉冲击。
土猴子误闯天宫之感……
平安扔下鼓锤,伸出手在班头眼前晃晃,让他回回魂:“本官司值郎陈平安,为宴月楼艺妓作保,提告宴月楼诱拐、略卖良人、逼良为贱,请周府尹立刻升堂。”
……
今日难得不用早朝,周府尹又在签押房里歇了一觉,迷迷瞪瞪被鼓声敲醒,下人来报说大事不好!宴月楼全体艺妓站在了顺天府大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把门口大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周府尹赤脚下地,一边催促侍从为他更换官服皂靴,一边问匆匆赶来的师爷:“宴月楼被查封,里面的妓女小童都被教坊司扣押了,怎么会到这里来?”
“有人作保。”师爷伏在他耳边道:“陈部堂的儿子。”
“陈平安?”周府尹惊讶道:“这孩子闹得哪一出啊?”
“不知道,不敢问。”师爷道:“是否派人去兵部知会陈部堂一声?”
“快去。”周府尹道。
“是,”师爷又问:“外面的人怎么办?”
“带进二堂。”周府尹道。
一般处理机密或敏感的案件,会在二堂审理,以防舆论影响,五十多个妓女娈童击鼓鸣冤,简直闻所未闻,谁敢在大堂公开审理?
师爷一脸为难:“登闻鼓响,必须升大堂,这是规矩。”
周府尹“啧”地一声:”这孩子真会让我作难……击鼓升堂吧。”
大堂外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周府尹终于露面了,阔步走到大案后端坐下来。
堂下百姓给大老爷磕头,如倒伏的麦田。
周府尹令众百姓起来,一拍惊堂木道:“堂下何人击鼓?”
“回府尊,是司直郎陈平安。”直堂吏道。
“请上堂来。”
京兆尹位居正三品,用银官印,视同封疆大吏,只需对皇帝负责,平日里除了对首辅、吏部尚书,都察院正副都御史等大佬恭敬逢迎,其他人一概不用买账,自然也不会太把平安一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
但他看在郭恒的面子上,对平安还算假以辞色:“平安,今天没有上学吗?”
“回府尊,下官今日告假了。”平安道。